阵雨又开始连绵不断,惹人心烦。
下午,凌亦飞转道去母亲家,很多事情他不能去深想,一回忆起自己这十几年来的精神折磨,他完全有理由恨父亲,可是他现在躺在病床上生命堪忧,有多少冤仇也应该先放在一边。尽管他心里清楚,母亲没有多少钱可以给他,今年他和王建萍结婚时,母亲给过他8万元,自己目前还在看病本身就需要钱,想到这,他的脚步愈加的沉重。赶到母亲家时,她正坐在藤椅上缝衣服,一看儿子不请自来,既开心又有些好奇地问:“你今天怎么有空来看我?最近建萍跟你爸关系还好着吗?”
凌亦飞心事重重的在母亲面前搬了个凳子坐下,口将言而嗫嚅,默默的抽着烟。
知子莫如母,这是个很不寻常的举动,突然闯来首先就不一般,坐在自己正对面,分明是有事要商量,看他的脸色又很为难的样子,凌母看在眼睛里。
“怎么了你?有话就对妈说吧,是不是跟你爸吵架需要我来调解啊?”说完看看他,又猜道,“和建萍闹不开心了?两夫妻的矛盾没事,床下吵架床上就好的。”
凌惠丽在家,跑过来开玩笑说:“哥啊,好久不来了吆,我以为你结了婚后就乐不思蜀啦?”一看王建萍不在问,“咦,我嫂子怎么不来?”
“惠丽你好烦人,快给你哥倒茶去。”凌母挥挥手支开女儿要问话。
凌惠丽不依不饶继续开涮凌亦飞:“哇,这么大谱啊?”
“惠丽,给我闭嘴,你哥有事。”
“什么事,说?!”凌惠丽搭着哥哥的肩膀逼问。
凌惠丽大嘴闻名,她常常会在不合时宜的关头语出惊人,却又往往一针见血。
凌亦飞低下头憋了半晌,硬着头皮开口道:“妈……爸住院了!”
“啊?”凌母放下手中的活惊讶的望着儿子。
凌惠丽不以为然,轻松的说起俏皮话:“又腰扭伤了?那还不打电话请姓沈的回国揉揉他呀?”
凌母瞪了女儿一眼:“这跟沈星有什么关系老抓住人家不放?”转脸又问儿子:“你爸腰伤?”
“不是,这次严重了……”凌亦飞怯生生的答道。
“骨折?”
“高血压吧?”凌惠丽插话。
“不是,脑子方面的。”
“啊,他脑拴塞啦,不会吧?”凌母紧张起来,“这把年纪的人要得这病就完了。”
“是脑子里有淤血。”凌亦飞看着母亲的反应道。
“怎么会?跌伤的?”
凌亦飞神情凝重,大脑快速运转,思考着是否要承认自己动粗打的,但很快就失去了勇气,他认为,如果彻底坦白,非但钱要不到,说不定会被母亲立即赶出家门,她平时最讨厌的就是目无尊长,女儿十多年没有见父亲她已经很恼火,这还是事出有因,要是被她知道当儿子的把父亲打到医院里生命垂危,后果他也不敢往下去想。凌母见儿子很难过的表情,以为凌中兴真的是自己不慎跌倒造成,叹息道:“哎,年纪大了,出门要小心啊,我上回走路就差点摔倒,不得不坐轮椅了。”
在这一瞬间,凌亦飞想起妻子的话,反正父亲现在开不了口,事情已经发生,追究责任没有意义,救人要紧,便违心点点头,凌母突然疑惑道:“既然是自己跌倒,应该是骨头受伤,怎么跑到脑子上去的?”
“头撞上什么地方的吧?”凌惠丽仿佛也有些着急地问。
凌亦飞模棱两可地“嗯”了下。
“那现在严重吗?”凌母问。
“严……严重,很严重……”凌亦飞痛苦地道。
“是不是要开刀?”凌母这点医学常识还是有的,所谓淤血,说明是在暗处,需要打开头颅吸去,“医药费多少啊?”
话都说到这份上,凌亦飞觉得时机成熟,顺水推舟的切入正题,鼓起勇气说:“已经开过一次刀,我花掉2万元,再也拿不出来了,爸属于病退性质,所有医药费报销要自己先垫付。”
“现在还缺多少?”
凌惠丽听出了哥哥的弦外之音,他今天是来要钱的,马上想到会不会问她要?
“还需要15万。”凌亦飞表情无奈地报出这笔巨额。
话音刚落,家里的空气顿时凝固似的鸦雀无声。
凌惠丽脸色莫名的苍白,本能的往后退着。
正在这时,窗外响了声惊雷,暴雨随之倾泻而下,凌母一哆嗦,手中正在缝补的衣服滑落在地,三人同时将注意力都集中到了那边全封闭的阳台上。
“惠丽,快把窗户关上,这雨怎么下不完,刚停会又倒下来了。”凌母打破僵局,急忙吩咐女儿。
凌惠丽正想着回避,关好窗又自觉的拖起湿淋淋的地砖来,算是逃出是非之地。
“什么手术这么贵?”凌母问。
“珈玛刀,不用开头颅的那种,医生说,爸大脑的语言区受到损伤,可能从此说不出话了,而且他现在还未脱离危险,只有这种珈玛刀治疗方法,或许还可以试一下。”
“噢,是这样,跌一下那么厉害?”凌母沉思了半天又说:“明天我让吴刚代我去看望下你爸,钱的事等他回来再商量吧。”她瞄了眼在阳台打扫卫生的女儿,凑过去轻声道:“妈现在银行卡只剩下2万元,那是万一生病时急用的,我拿一万给你,其余的我想让你妹拿点出来,她和你爸现在这样子就怕她不肯,一会你不在时我劝劝她,有多少是多少,其余的再想办法凑。”
凌亦飞心里嘀咕,母亲给一万,妹妹就算肯拿钱出来,又能有多少呢?
“亦飞,你其它地方也问问看,15万不是小数目啊。”
“我哪里有其它地方可问?”
“对了,你可以去问建萍家呀,她妈那有没有可能……”
母亲还未说完,凌亦飞就急忙打断道:“别别,我死也不会再问她了。”
“你问过她不肯?”
凌亦飞叹苦经道:“昨天我跟她提起钱的事,被她一口回绝不说,还连损带风凉话的一大堆。”他摆摆手说,“算了,自家的事就不麻烦外人了。”
“瞎说,建萍是你老婆怎么说是外人?你的思路实在太混乱,哪天你叫她来,我替你说。”
“没时间了,爸这几天就要做手术,晚了钱再多也没用了。”
“她今天上班?”
“早班,我陪了爸两周,她一次也没有替换过我,通过这件事情,我算是彻底看透她淳朴背后的真实面目了。”
“你爸住院两周啦,怎么才告诉妈?”
“我不想让你着急嘛,总想能够自己解决,可这笔钱我实在没有能力,不得不来找你商量,真不好意思。”
“别这样说,我们是自家人,有困难就要相互帮助,好好跟建萍说,相信她是懂道理的。”
凌亦飞哼了声道:“以前沈星是不好,但人家有姿色,她有什么?既没长相,又没良心。”
“牢骚话少说,不利于团结,你们刚结婚,有些事情你也让着点,钱你也别急,看惠丽能拿多少再说吧。”
“能有多少?差一大截了。”
“对了,提起沈星我想能否打个电话试试看?她给我的印象人还是挺大方的,再说她以前跟你爸……”凌母话说一半觉得不合适,改口道,“以前她还没和你离婚时,两人的关系蛮和睦的。”
这话怎么说都别扭,凌母一脸尴尬,怕儿子以为她是在影射什么。
凌亦飞明白母亲的本意,解释道:“她回日本后电话号码早就换掉了,我现在根本联系不到她,不过上午我去过她妈家,托她传个话,让她打电话过来,到时我再问她要点。”
“你们现在不是夫妻,对人家客气点。”凌母提醒道,心里颇感内疚。
40年前,如果不是自己红杏出墙,这个家就不会像现在这么糟糕,很想在这个时候去看望一下生命危险中的他,可是自己也老了,行动严重不方便,去年开始小腿出现肿胀疼痛,医院检查后确诊是患了静脉曲张,从腿部外表上看,血管像蚯蚓一样的扭曲,走起路来苦不堪言。
“亦飞我问你,你爸应该有点积蓄吧?”凌母突然想起问。
凌亦飞摇摇头,因为他很清楚,父亲这点积蓄,早在十几年前买房子时就被掏空,后来一直是退休工资哪会有钱?
“你找找看他的银行卡,有多少是多少吧。”
“好,我一会回去找,要实在不行……”他狠狠地说,“那就卖车。”
凌亦飞在来的路上考虑过所有能够变成钱的方法,包括卖掉自己上班赚钱用的那辆出租车,它有一半的投资在里面,当初花掉9万,开了两年,算去损耗折旧,结合目前的市场价格,起码也可以卖到当初的原价,但不到万不得以吃饭的工具不能卖。
“卖你那辆出租车?以后不开啦?”母亲焦虑地问。
“还以后?人都快没了,先过这关口再说。”他没好气的回答。
卖车救父,凌母听罢心里好伤感,但同时她为儿子的孝顺而欣慰,“那不是你和别人合资买的吗?”她问。
“是啊,那辆车当时我和他各9万卖的,现在转让应该没有问题,就不知道值多少。”
“那总应该越来越贵吧?不过你要考虑清楚,没有车你这个年龄以后哪里去找工作?”
“爸的病总要看的,凑不到钱就卖车,不够就卖房子,再不够我就卖肾去!”凌亦飞激动地说。
凌母听得出儿子这话是在赌气,可惜自己无能为力,现在仅剩的2万元中,也只能给他一万,所以儿子说要卖掉正在做生意的车,虽然她心里不赞成,却着实无法反对。只能无奈地道:“卖车的事情你自己掌握。”
“我知道。”凌亦飞的眼圈有些泛红,他谁都不怪,只怪自己为了讨好妻子太冲动。
儿子走投无路的样子,母亲看着辛酸,安慰道:“你也别太难过,钱的事情我们大家想想办法,你先回医院照顾你爸,我也不留你吃晚饭了,明天吴刚休息,我让他来替换你,你乘机休息休息,别累垮了。”
“嗯,妈,那我走了。”凌亦飞站起身,朝还在阳台上装模作样拖地的妹妹挥挥手。
“哥你走啦?”
他点点头,看到妹妹对这件事情一点也不积极,本想戳她几句,是否应该去看看病床上的父亲?话到口边又忍住,父亲是自己打伤的,有什么权利去责备别人不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