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母冷静的望着家里的这副乱象,女儿女婿在相互争执,儿子抱头蹲在地上,四周是杯子的碎玻璃一片狼藉。不禁想起他的苦难经历,十几岁就失去母爱,一度他们母子没有来往十几年,跟着他父亲支内辗转外地,更小的时候,他们夫妻工作忙无暇照顾儿子,只能够带到苏州乡下去读书,吃足了苦头,自己没有尽到一个母亲的责任,以至他从小就养成了倔强的性格。好不容易他成人,结婚才一年,就发生父亲跟儿媳妇的这件丑事,虽然这事情具体说不清道不明,连希希的身世至今仍扑朔迷离,也难怪他会憋着气向自己的父亲下狠手。
“哎,这真是老天给我们家的惩罚,给我这个当妈的惩罚啊。”凌母难过的捶胸顿足,又语重心长的对儿子说,“可是,亦飞,你爸固然有千般的不是,即便他有罪,你是他的儿子断然不能忤逆,你明白不明白?”
凌亦飞缓缓抬起头道:“我说了半天你们还是不理解我,我无话可说。”
吴刚又一次挺身而出,替他解围道:“亦飞,我理解的,也相信你这次是因为愤怒到了极点,一时失手,并不是故意要置父亲与死地,要不然,也不会急成这样到处借钱,还要卖自己做生意的出租车,所以在这件事情上,我们既要批评他,更要帮助他。”
听丈夫说到帮助二字,毫无疑问他是准备借钱给他的意思,凌惠丽慌了,昨天母亲私下找她商量的时候,自己勉强同意借给他2万元,等儿子读大学时还她,母亲认为2万元太少,离15万元手术费数目相去甚远,而且儿子可能要卖掉出租车,暂时工作也难以有着落,两三年里要这笔钱根本还不起,所以她就担心丈夫一时冲动承诺些什么。
吴刚非常同情凌亦飞,这次去医院把实情向岳母汇报,也完全是本着实事求是不得已而为之,他觉得一单归一单,凌亦飞打父亲有过错,但他之所以这么做也要客观的看,所以当他看到凌亦飞遭母亲打骂时,除了想弥补“出卖”他的遗憾,必须公道的对待他,给他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凌惠丽的想法和丈夫不一样,她明的不敢得罪哥哥,知道在父亲的问题上她也没有资本批评他,她心疼的是自己的钱,所以哥哥错得越多,越能反衬自己十几年不见父亲的合理性,更重要的是既然哥哥打伤的父亲,自己就没有理由慷慨解囊,从惩罚的角度,似乎借他2万元也是多余之举。
“对,他爸也有过错,但亦飞太不理智。”凌母狠狠的拍着椅子的扶手。
吴刚说:“这么多年了,亦飞能够忍辱负重本身就说明他是有理智的,相反他父亲非但没有一点忏悔,继续刁难已经被他严重伤害了儿子,儿子要结婚,他不允许,在人家新房里恶作剧的倒脏水,老婆要报户口单位可以交三金,他又不肯,完全没有道理嘛,你们说,亦飞应该怎么做才是对的?所以,当我们今天把这全部责任归咎为亦飞一个人时,实事求是的讲,我认为是不公平的,当然,我并不支持亦飞动手打父亲,我只是将心比心的去尽量理解他的心情和处境,客观的分析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凌母听女婿的话仿佛是在批评她,眉毛一皱,打断道:“好了小吴,事情的经过我们比你清楚的多,这事放着以后说,先救人要紧,好在人都在,亦飞在凑钱给父亲治病,我们大家多少出点吧。”她转脸问儿子,“你沙发上的那包多少钱?”
“5万,问沈星借的,她妈下午来医院过,我写了借条,不过她说不会急着让我还的。”
“哦,那还有10万,你说要卖车,想清楚了吗?”
“已经打过电话给同事,也许明天人家就会有消息的,这车我当时投资是9万元,考虑到它跑过的公里数和折旧,结合这车现在上涨的身价,估计原价没有问题。”
凌母紧绷的脸微微松弛了些,道:“5万加9万是14万,不过亦飞,你这车确实能卖9万吗?”
凌亦飞看看吴刚问,“你也是开车的,懂的。”
吴刚点点头说:“差不多吧,但也许人家见你卖得急会压你的价。”
“不会吧?我那个是一起开车的司机,也是好朋友。”
“哎,现在社会上有几个是真正的朋友?”
凌惠丽不停的瞪丈夫眼睛,心想,你怎么那么傻?如果说能够卖9万,那么缺一万让妈掂上,自己就不用借他钱了。
凌母发现女儿的小动作,没去戳穿她,这次她的表现令她失望至极,不想出钱,非让你出,便宣布:“好,为了保险起见,妈出一万元,惠丽就拿出2万元来吧。”
“妈,不是只缺一万吗?”凌惠丽很不乐意地说。
“别小气,算借你的,车要卖掉9万就还给你。”
凌惠丽感觉大势已去,也不好太博哥哥的面子,慌忙替自己辩护道:“不是我小气,我的意思是,建萍怎么一毛不拔啊?”
“别提这女人,我让她向母亲借,被她数落好半天,算了,别依靠外人。”
凌母不满地说:“这建萍也太过分,按理说这事也是她报户口引起,实在不应该袖手旁观啊。”她停顿了下继续说,“亦飞,老实告诉你,你妈手里现在也只有2万元,自己还要看腿的毛病,年纪也大了本身就需要钱,你妹妹呢这钱要给儿子上大学的,我不用你还,你妹妹这钱……”
此话一出,凌亦飞顿时有嗟来之食般的伤感,有心争口气不要了,但人穷志短,现在每一笔能借来的钱,对他或许都是必不可少的,他想到这个家,在自己为难时刻还不如前妻那么爽快,就如吴刚说的,这个社会哪来真正的朋友,其实又哪来真正的家人,亲人?
他一咬牙对妹妹说:“好,那我就借你2万,以后一定还。”
“不是不是,只是我们现在也没有什么钱,那些钱都是给孩子读大学用的,要不也不会……”凌惠丽一个劲的解释。
“你们放心,我不会借很长时间的,别看我卖掉车就失业了,我会开车,很快就会找到别的地方去开的。”
“亦飞,你误会了,我们不是在催你,我们……”吴刚有些不好意思。
凌亦飞手一摆说:“不用解释,我理解。”
说话这工夫,凌母从口袋里掏出准备好的一万元递给儿子说:“妈就这点了,别嫌少啊。”
凌惠丽从卧室出来,今天一大早她让丈夫去银行取出2万元,知道这次无论如何也逃不去的,她很不情愿的交给凌亦飞。吴刚隐隐的有些歉疚,喊了半天帮助,也不过借给他2万元,还说好两三后儿子上大学时还,简直像是黄世仁逼债似的,他递上一只自己正在用的手提包说:“你先拿着放钱,别掉啊。”
凌亦飞往包里塞完钱,说了句刺耳的话:“就这样吧,谢谢你们了,要不要我写个借条啊?”
“这……”凌惠丽想去拿纸笔,被吴刚偷偷拦住。
“不用不用,你妹妹又不是外人,有妈在,给你们当保人。”
“是啊是啊,没有这个必要。”吴刚说。
“既然这样,那我走了,爸还在医院里可能需要我。”凌亦飞抖抖衣服,又摸摸被母亲杯子砸过的额头,隐隐的疼痛,转身就要离开。
“那吃了饭再走啊,饭菜都在厨房里早烧好了。”凌母道,此时她又开始心疼起儿子来,刚才女婿的话讲的很有道理,这事确实不能够全怪儿子一人,凌中兴也有责任,尤其是他之前同儿媳妇做的那些丑事,放在谁身上也难以忍受,这次他被打成重伤住医院,也算是罪有应得吧。
凌亦飞坚持要走,他们也拦不住,凌母知道儿子心里有气,留他吃饭反而可能会跟妹妹话不投机闹出麻烦来,就说:“那好,你爸那有了好消息赶快通知我们。”
“是啊,到时候我再替妈来探望。”吴刚也不知道是否忘了他告密的事情,在一边讨好道,话一出口又尴尬的收住。
凌亦飞鄙视的目光看了看他,朝他付诸一笑,脚毅然的跨出门槛。
吴刚要送他下楼,被凌亦飞手一挡道:“别送了,你们吃饭吧,为我的事让你们挨饿了。”说完,脸一沉奔下楼去。
外面不知不觉已经夜幕降临,华灯初上,一阵风朝他吹来,他感觉空气特别的新鲜,又仿佛无比的孤独。肚子很饿,也很想喝点酒解乏,可是口袋里没有多少钱,虽然他夹着的手提包里放着8万元,却一分钱也不是自己的,此时,有一种冲动从大脑间掠过,人生到此活着太没有意思了,真想痛快的花完这些钱,然后告别也许早该告别的凄凉世界。
他转道拐进小路,买了几个冰凉的馒头,狠狠的啃着,艰难的咽着,内心酸楚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