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医生决定凌中兴命运的最后一天，照顾父亲吃过早饭后，到了医生开始每天巡房问诊的时间，凌亦飞退出去也准备去吃买来的煎饼，然后再打个电话给同事催促卖车的事。
主任医生迎面走来问他：“喂，你父亲手术到底做不做？今天可是最后一天，耽误了时间我们可不负责任啊。”
凌亦飞朝他指指夹着的手提包说：“筹集了一半，其余的马上到。”
“哎。”主任医生想说什么，又无奈的摇摇头就走。
凌亦飞叫住他：“医生，我这里8万，要不你们先做起来，余款一两天就到的。”
“什么？你以为这是在做期货啊？”他不屑地反问。
“不是说要做两个月疗程吗？等8万用差不多时下面的钱也到了。”凌亦飞恳求的目光投向他。
“要是钱没到，我们做一半难到不做了吗？”
“不会不会，一定到，现在眼看着我爸越来越危险，你们医院也总得讲点人道主义吧？”
主任医生点点头，叹口气无可奈何的表情说：“好吧，我给你个建议，你马上去找我们的院长，请他特批一下，我保证给你做。”他往病房方向走几步回头说，“兄弟，这是医院的制度，不是人道主义的问题，都像你这样，我们这家医院早就不存在了。”说着和身边的一护士边走边说，“下午8床的手术准备工作做细致点，你们应该……”
凌亦飞茫然的看着医生远去的背影，深感社会的悲凉，现实的无情。
他在医院大门口吃完煎饼就给同事打电话，心不由的砰砰乱跳，这个电话将决定自己能否卖掉车，同时也决定着父亲的生命，因此他握着的手机今天格外沉重。
“小宋，车的事情怎么样了？”
“呵呵，我真要为这事找你，现在单位里没人有这个愿望啊，不过我有个朋友倒想问问具体价格……”
“不是原价9万吗？你没跟人说过？”
“我说过，可人家嫌贵，说这车已经跑两年了，怎么也得打点折扣。”
凌亦飞心里不爽，辩护道：“这车虽然公里数跑了两年，但现在同类车型已经被炒到30多万，差不多比原价18万要翻一倍，折扣和涨幅算是相互抵消很合理嘛。”
“对对，合理合理。”
“当初我们各人出资9万，现在也应该15万了，再减去公里消耗，10来万应该不难吧？”其实凌亦飞不仅仅是个心理价位问题，父亲的医疗费现在还差7万，而他希望能够马上还掉妹妹的钱，他弱弱地问：“他想多少？”
“这个……呵呵，他说5万……”小宋说话显得有些拘谨。
其实这件事有猫腻，小宋说的买方朋友其实是他的小舅子，这辆车一半的价格比较合理的可以卖到16，7万，了解到凌亦飞急需这笔卖车的钱款，两人商量好压到10万元，准备敲他一下，反正卖了车后，彼此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也许谁也碰不到谁了。
凌亦飞听了吓一跳说：“你这朋友也太会砍价，5万？我现在缺7万，要为父亲看病，5万元有不如无啊。”
“这……也是啊，太低了，因为你上次说过的，无论什么价格给你个电话，我才……”
“哦，不怪你，不怪你，麻烦你去跟朋友商量一下，这价格能否高点？”凌亦飞恳求道。
“好好，不过你心理最底价位多少啊？”小宋摸到了凌亦飞的心理底价，目前父亲的医疗费还缺7万，而事实上这个车的转让费小舅子愿意出10万，这样，即便满足凌亦飞的7万，他也可以偷偷赚老婆弟弟3万。他高兴得恨不得马上答应下来，他知道，为了达到砍价的目的，必须跟他拖时间，时间越久，对自己越有利，便假惺惺说：“好吧，我去问问他，今天下午或者明天回答你。”
“还明天啊，今天是我爸能否手术最后一天，晚了就算卖了好价钱也毫无意义了。”
“好好，下午我一定给你消息。”
挂掉电话后，凌亦飞的心情坠入谷底，恍然间，他依稀记得跟小宋曾经评论过这辆车的市价，他拍胸脯说：“现在你要是卖掉你的一半，15万我立马抢走。”可是如今真到了自己卖车救父的关头，9万又嫌贵了，如果人家坚持5万，这车到底卖还是不卖？他迷茫的抽着烟。
突然，一名护工从医院里奔出来，对凌亦飞惊慌失措地大喊：“小弟快，快，你爸不行了！”
凌亦飞顿时脸色苍白，来不及多问便往里飞奔，父亲的病床围着几名医生正在抢救，一护士递过一张纸道：“这是你爸的病危通知书，家属得签名。”
这已经是父亲第二次开出病危通知书了，凌亦飞考虑也没考虑匆匆签完，跑到父亲床边的一个空隙望着他，此时父亲正瞪着眼睛在挣扎，牙齿咬得自己嘴唇流出了血，不堪入目。
“爸，爸，你挺住！别咬自己啊。”他伸出手臂贴到父亲的嘴边，凌中兴像是犹豫了下，张口咬住儿子的手腕部位使劲，发出咿咿的声音。“好痛！”凌亦飞大叫一声，顽强地坚持着。
医生给凌中兴打完强心针和其它药剂，慢慢的他缓和下来，脸颊重新泛起微红的血色。
“行了，他命真大。”主任医生长长舒了口气道。
“医生，医生，快做珈玛刀吧，我有钱了，有钱了。”凌亦飞激动地喊道。
主任医生也许觉得这里不是说这事的地方，拉着他出病房，道：“那你快去办理手续吧。”
“医生，钱晚上就可以到，我保证，你们先做吧，我求求你！我爸要死了，不能再等了，不能再等了……”凌亦飞一把扯住主任医生的衣襟不停的哀求着，父亲刚才在生死线上的一幕，在他的脑海里面不停的闪烁，“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主任医生甩开他说：“你别激动，有话好好说。”
凌亦飞已无法抑制自己，突然跪下，把周围的医生吓住了，赶忙去搀扶他。正在这时，他猛然一惊，从口袋里摸出振动着的手机，是小宋的电话，连忙爬起来兴奋地高喊：“有钱了，有人买我的车了。”
小宋放下电话后故意隔了段时间，证明他是在努力，然后急切的打来电话，这个买卖对他来说可以两头赚，他的小舅子答应10万卖这一半的车价，然后同他一起轮换干出租，并承诺给他5000元的介绍费，而他在凌亦飞那里花7万卖回，稳赚3万的差价，但在表面上他还得装腔作势一番，道：“我刚才跟我朋友好说歹说，他终于同意涨到7万，怎么样，我办事还可以吧？”
听了这个价格凌亦飞有点失望，但父亲的手术费正好凑齐，尤其看到父亲刚才的病危，也不再讨价还价，迫不及待地说：“好好，就7万，我什么时候来拿钱？我急着要。”
“如果你决定了，现在就来我家，我把我朋友也叫过来，你们双方签订个买卖协议，一手签字一手交钱，为了你父亲的病，我们手续简单点。”
“谢谢谢谢。”凌亦飞挂完电话冲着主任医生说，“你看，我有钱了，15万凑到了，我马上就去取钱。”说完拨开围观的人群跑出医院。
“好感动！”一名护士嘘唏着掏出手纸擦了擦眼睛。
凌亦飞压抑的心获得了释放，仿佛看到父亲痊愈的曙光。
他坐出租车赶到小宋家时，小宋的妻子后脚跟了进来，手上提着包，对凌亦飞笑嘻嘻打招呼。
小宋妻子从银行自动取款机里提出7万元，为弟弟先掂付，事后他们可以获利3万5千元。
小宋说：“我那朋友其实是我妻子的朋友，打电话说来不了，我又怕耽误你，就让妻子过去拿车款。”
凌亦飞并不关注这些细节，不置可否地敷衍了下，说：“那你可以代表他吗？”
“当然可以，我们转让手续很简单，这辆车的车主本来就是我，当初我们私下签定了转让一半车款的协议，所以今天两人只要再签定一份转让协议，就算交易完成，不用去车管所和保险公司等地方过户。”
凌亦飞点点头答道：“那我们现在写转让协议吧。”
“急什么，我去帮你砌茶去。”小宋妻子假客气道。
小宋暗暗瞪过妻子一眼，心想这等便宜事要速战速决，以免对方突然改变主意。
凌亦飞也着急，忙说：“不不，我就走，医院还等着我交治疗费。”
很快协议写好，一张信纸上寥寥数语，将买卖的意愿表达清楚后，交易双方签上大名，小宋的妻子将几叠从银行里提出来的7万元人民币，庄重的交给凌亦飞，看他慢慢的在清点。
厨房里飘出鸡汤的香味，凌亦飞觉得有些饿了，可是他现在没有时间去享受这份奢侈，连想的权利都没有，父亲的命掌握在他这个不孝的儿子手里，唯有彻底治愈他，才算是赎去了这份罪孽。
点完钱，小宋问：“数字对吧？”
凌亦飞交出车钥匙，收起7万元放进包里。
小宋家住在高层，他将凌亦飞送到电梯边，帮他按下行键后说：“小凌，我就送到这吧，祝你父亲早日康复。”
他们象征性的握了握手，彼此都明白，他们的朋友做到头了，以后不会再见面。
下行的电梯门打开，凌亦飞挥挥手走了进去，没有说什么，垂着眼皮看电梯的门脚慢慢合上，一种世态炎凉的感觉在他心头油然而生。
走出大楼，天色已然黄昏，他抬头遥望西边的天空，一丝丝被撕裂的云团挂着暗红的颜色，仿佛那是自己的胸膛滴出的血染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