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萍忐忑不安地回到贾经理家,刚才在丈夫面前不得以言语冒犯过他,甚至试图用报警来证明自己的清白,现在去而又复返,担心会遭到他的拒绝,不让进门。她按下门铃,等了很久,贾经理从猫眼往外看,刚才王建萍追丈夫出去后,他心里害怕过,他们会不会真的去报案,现在见门外只有王建萍一人,才放心的打开门,先给她来了个下马威,问:“你还来干什么?”
王建萍没说话直往房间里闯,被他挡在门外。
“你让我进去。”王建萍表情严肃地道。
“对不起,我这里不欢迎你。”
王建萍使劲推开他进屋,沙发茶几上放着吃剩的半根鸡腿,贾经理刚才一人吃两份,快吃完时想起隔壁家的宠物狗很可爱,就留下一口明天同骨头一起给它吃。王建萍上午吃过泡饭后就没进过食,冲过去抓起鸡腿就啃。贾经理看她这副可怜样,决定好好羞辱她一番,夺过鸡腿狠狠的扔在地上,说:“吃什么吃,你不是要报警吗?怎么还不报?”见她不响,贾经理变本加厉的威胁道,“老公不要你了,就厚着脸皮回到我这里,我家不是收容所,你滚吧,礼拜一直接到我办公室来报到,跟你结束合同关系。”
王建萍最害怕的就是这个,没有家她可以像以前一样住宿舍,结婚大不了是场梦,丢失工作将无法在上海继续立足。她跳起来抓住贾经理的双臂央求道:“贾经理,不要辞退我,不要,你收留我吧,我落到这个下场全是因为你啊。”
“收留你?我可不想被你说是在强迫你。”
“不,不,我是自愿的,只要你收留我,我甘愿做牛做马,被你当狗来使唤,求你,求你……”王建萍关键时刻拉得下脸,什么话可怜就怎么说着。贾经理微微一笑,指向滚落在地的鸡腿道:“好啊,既然你那么有诚意,看到这鸡腿了吗?我看你也饿了,知道狗是怎么吃的?”说完得意的沙发上一坐,翘起二郎腿准备欣赏。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过去丈夫再变态,也从来没有这样剥夺过她的人格,王建萍眼泪刷的流下,宁死不屈般的目光与贾经理对峙着。时间的指针在王建萍的心中滴答的走动,将她的意志扭曲,在上海七年的打拼,如今却成为一只丧家犬,还有什么资格有人格?她终于屈膝,卑贱的向着鸡腿慢慢爬了过去……
凌亦飞在家喝完酒一觉睡到第二天,打电话通知母亲来医院,顺便谈离婚的事,而此时,在遥远的日本东京,电闪雷鸣,一场大雨顷刻就要落下。
赤尾驾车送妻子和希希赶往本国出入境管理局,去领取沈星昨天为儿子办理的入国手续,然后直接去东京成田国际机场售票处,买到了日航JL796航班,起飞时间下午3点05分。
“飞行4小时,算去时差,估计将在北京时间下午6点18分,降落在上海浦东机场,确实晚了些,但这已经是最近的航班了。”沈星心急如焚地道。
“来得及,来得及。”赤尾又笑着拍拍希希道,“小伙子,拜托你路上照顾好妈妈。”
希希一路上沉默寡言,他点了点头。
沈星向丈夫鞠躬,道:“我这次只去三天,无论发生什么到时都会回来,你一人在家辛苦了。”
快到起飞时间,他们告别赤尾,希希摸摸耳朵对妈妈说:“妈,我耳根突然好热,会不会爷爷他……?”
沈星眉毛微微一颤,她相信血缘之间的超然相通,瞬间寒毛竖立,正想现在打个电话给凌亦飞询问情况,掏出手机又踌躇不定的在手中掂量着。
“妈,怎么不打啦?我来打。”希希一把夺过问,“爸的电话号码多少?”
“不行,别胡闹,他们一定在忙别去添乱,傍晚我们就可以到医院,爷爷不会有事。”
沈星拿回手机放好,觉得这个电话还是不能打,凌亦飞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男人,别看他现在很悲伤,事情过后,电话号码留在他这里后患无穷。
飞机微微震颤着腾起后归于平静,沈星通过舷窗往外眺望,东京正下着大雨。
傍晚时分,在医院里,凌中兴的眼睛时睁时闭,好累的样子想睡一会,又似乎生怕自己再也醒不过来,护士过来和蔼的劝说:“凌老,您要是觉得累就小睡一下,别担心,您的生命体征很稳定,休息是为了让自己更健康。”说完,她朝围在病床边的凌亦飞他们挥挥手示意让病人安静休息。
凌亦飞和母亲、妹妹一起来到走廊上,留着吴刚看守。
他们的话题自然又谈到王建萍身上,凌亦飞重新控诉了遍妻子的出轨行为,坚持要离婚。
凌惠丽在边上也支持哥哥的决定:“这种女人早送走早太平,要不是她,哥也不会动手打爸。”
母亲没好气地说:“她不是你给介绍的,怎么一会又说人家这不好那不好的?”
凌惠丽不服气地说:“她以前确实人很老实,谁想到一结婚就变得利欲熏心,说起那个贾经理,可是我们单位有名的花花老头,同他搭上关系以后有的麻烦了,还不如快刀斩乱麻。”
“哎,随便你,我老了也管不了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向她提出?”她问儿子。
“我昨天晚上就已经把她的东西全部放进一个大箱子里了,等她来的时候还给她,然后去民政局。”
“那她昨晚上也没回家?”凌惠丽问。
“回的,我反锁着没开门,她叫了几声,后来走了,大概回到那个贾经理家了吧,很好!”凌亦飞唬着脸,内心五味杂陈。
“她算是豁出去了,不过就让她这么两手空空的走,她会愿意?”
“那又怎样?家里的东西哪件是这女人卖的?再说她户口不在我这,法律上没有居住权的,我完全可以赶她走。”
“对对,还好没有让她报进户口,爸真英明,哥,你错怪爸了呢。”
凌母实在听不下去,不耐烦地打断道:“不提她了,离婚的事情要慎重,其它的我也不管你。”她想了想又问,“希希难道就不来看爷爷吗?”
“一定是沈星这女人不让他回来。”
“可能手续比较麻烦,明天会来吧?”凌母道。
凌惠丽哼的一声道:“她要是会来,我名字倒着写。”
正说着,他们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奶奶!”
凌母猛然回头,是孙子希希,激动的抱住他说:“还以为你不来了。”
沈星很勉强的跟凌亦飞和凌惠丽点点头,朝凌母轻轻喊道:“妈!”
凌母听了别扭,但还是含糊的应了声,问:“刚到?”
“是啊,6点20到就赶过来了,还好我妈来过这里,告诉我具体位置,对了,你们带我去见爸,他现在怎么样了?”
“在睡觉呢,来来,我们去看看。”
他们来到病房,凌中兴安详的合着眼睛,生命监视器屏幕上心脏的跳动微弱的起伏着。
“刚才还醒着,认不出谁了。”凌亦飞介绍道。
沈星难受地抹了抹眼睛问:“也不能说话吗?”
“一进医院就没开过口,反应也没有怎么说话?”
“也许听得见。”
这时,希希拨开妈妈凑过去深情地喊了声:“爷爷,你醒醒!”
凌中兴的眼帘微微抽搐了下睁开眼睛,迟钝的向四处寻觅着熟悉的声音,张开嘴仿佛想说什么,又没有声音,沈星将儿子推近道:“爸,希希在这,在这。”
希希扑向他,不停的喊着爷爷,凌中兴抬手要去抱他,手无法到达,颤抖的举着,周围顿时一阵骚动,这说明凌中兴此时是完全有意识的,而且认得出人。
沈星握住他的手,慢慢引导他去触摸希希,凌中兴的目光转向沈星,艰难的指指希希,又指指自己,重复了好几次,病床边所有人都惊讶的望着,不知道凌中兴的动作是什么意思。
沈星迟疑了片刻终于明白,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凌中兴内心深藏的疑团渴望解开,她决定成全一个即将离开这个世界的老人,反正他也说不出话,让他知道也不会泄露秘密,便推开儿子凑到凌中兴的耳边,几乎是用气声轻轻道出了埋藏在心底十六年的话:“希希是您的亲生儿子,千真万确!”
没有人听清楚沈星在说些什么,正面面相觑,突然,凌中兴“呃”的一声,身体奇迹般的弹起,双臂有力的伸向希希,眼里闪烁出希望的光芒,喊道:“希希,我的儿子!”
凌中兴突然开口,令在场所有人目瞪口呆,霎时,凌亦飞感觉到自己的尊严荡然无存,脸涨得通通红,狠不得立刻钻到床底下。
凌中兴拥抱的动作僵持了几秒钟后轰然倒下,沉重的合上眼睛,两行泪水沿着脸颊缓缓的流下。
希希惊谔的望着母亲,自己怎么成爷爷的儿子了,沈星顾不得这些,冲出病房歇斯底里般的呼叫:“医生,医生!”
几名医生和护士赶到,病床上方的生命监视器显示,凌中兴的心律已呈现一条平静的直线,接着屏幕上各类数据都已归零。一位年长的医生沉着的翻了翻他的眼睛,对身边的护士摇摇头,遗憾的向大家宣布:“抱歉,我们尽力了,请节哀!”
顿时,鸦雀无声的病房哭天恸地,犹如突来的暴风骤雨。
两名停尸房的人推着一辆担架车进来,将笔直的凌中兴抬上,一条白布无情的覆盖在他的身上,迅速被推走,回过神的希希沿路追出去扑向担架车,撕心裂肺的呼唤着:“爸……爸,您听我喊您一声再走啊……”
沈星冲过去拼命拉住儿子劝道:“他已经走了,听不见了!”
此时,走廊上方一缕似有似无的青烟在盘旋,人们知道,那是凌中兴的灵魂不肯离去。
(全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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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中兴被牛头马面带过一条彼岸花盛开的黄泉路,来到忘川河,旁边有一块刻着“早登彼岸”四个大字的三生石,周围布满了鲜红如血的字迹。有个声音提示他,你可以在石头上刻下你今生最爱的人,以及你来世想等待的人的名字,来生你若再次过桥时,可以在三生石上找到你的前世和今生,还有你最爱的人的名字。
凌中兴毫不犹豫的刻上了两个字:“沈星”。
他刻完后,喝下一碗用忘川水熬成的孟婆汤,然后过河,什么也记不得了。
本章题外话:(以下不计入正文字数)
=========== 老实说,这本书我原来还想继续补上几万字,因为故事还没有写完,但是,当书写到这一系列荒唐事情的当事人之一含恨离开人世时,我觉得我不应该继续去批评一个死者,所以我毅然结束了故事,何况,我也累了,写这部小说过于投入,爱过,恨过,也流过泪,如此激动,冷静想想,他们的一切悲欢离合跟我这个作者又有什么关系?最后,借用曹雪芹题在《石头记》中所写的一首诗来形容本书的自我印象——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林继明 2013年11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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