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有暗香盈袖》作者:云折烟【完结 番外】(2014.7.14更新番外完結) > 【书香门第】有暗香盈袖 .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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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云折烟 当前章节:15427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4:33

他披着件外氅,斜斜依靠在她旁边,衣衫半掩不掩,露出刚刚好的线条。殷肆见她正在偷偷看自己,索性也就抬眼凝视着她,深知不受待见,他被褥都没有盖一角,也不主动与她说话,面上的神色有些阴郁,不知在想些什么。

棉芯燃至灯油,发出噼啪声响,姻姒这才回神,垂了眉眼继续沉默。

耳边却响起那男人的声音,“两次了……无论我怎样得寸进尺,你都始终不肯吭一声。”

她忽然想起那夜在冥山妖物之处,他也是气急败坏地叫她不要忍,为此还差点扬手打她……事实上并非是有什么不满,那份欢愉甚至是她所无法想象的,若不是极力压制着,姻姒当真觉得自己要迷恋上与他在一起的感觉。

“你也晓得……那是得寸进尺……”

东商君想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又问,“是不是我哪里做的不够好?”

她摇摇头,俯身去拾地上掉落的衣服。

“你一直把这件事当做解毒……仅仅是当作解毒?阿姻,你到底要我怎样,才能原谅我之前做错的一切?你说过,你从小就仰慕我,可是你现在对我的主动却如此冷漠……这么久了,我什么样的方式都用遍了,可你到底,到底有没有过一点点喜欢我?”

他难得地露出焦躁不安的表情来,两手按着她的双肩晃了晃,“就算是讨厌,就算是憎恨,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只要你肯留在我身边和我在一起……都是可以慢慢弥补的不是吗,那为何你要这样抵触?”

她拨开他的手,用能做到的最为平静的语气说道,“你还记不记得,最初在南坪我送你扇子时,你问我为什么会讨厌……讨厌那个‘生意上的对手’,我是怎么回答的?”

未等殷肆开口,她哼笑了声解释,“是因为发生了那么多事,他却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我才讨厌他——曾经的我明明喜欢东商君喜欢到不知所措,可惜,那些终究也只是曾经了——在你我未曾见面的时候,在你看来西参娘娘姻姒只是个算不得陌生的名字的时候,现在的我……”

姻娰摇摇头,眼中已经氤氲出水雾,面上却故意摆出不可一世的表情,“你也不必为自己的行为而感到自责,你是为我好,不忍我被那毒药折磨,这些我都知道的。我不出声,是因为我还不能完全接受你,不能全心全意地把这桩事当做一种被爱的表现……还是说,我的冷淡让东商君很有挫败感?”

因为害怕遭到拒绝,他可以扔了她送的扇子逃之夭夭——这足以证明东商君骨子里是个多么要强的男人;又或者是儿时在尘世中颠沛流离的生活回忆,在他此生的光鲜亮丽上笼了一层淡淡的自卑,他不喜欢失败,不喜欢做没有十成把握的事情,不喜欢被在意的人无视,所以才会成为如此优秀的神明。

“你想听个故事吗?关于我的。”

他后来说,并没有继续之前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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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暗娼之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情淡淡的,语气也有些飘忽。她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故事,能令八面玲珑左右逢源的东商君露出这幅表情来……而如今可以做的,就是继续听下去。

“他走了,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殷肆说了一个开头,像是一个结尾的开头,用很沉很重的声音。

而她恍然就明白过来,原来是那个故事。

“我娘本是位千金小姐,养在深闺,外出游玩时偶然在街市与父王相识,一见倾心,不顾家中人的阻挠,毅然决定与他在一起,跟他落户如今的皇都南坪……我还记得几万年前,那里叫做冕城。”他笑了一声,似乎是在为想象中的人和事而感到喜悦,“娘常常说,爹身上有股仙气,就像是画卷里走出来的人一般,她一直以为爹是修为颇深的修道之人,他的离开,不过是有了仙缘,羽化而登仙……她一直到死都不知道,和他痴缠几年的男子,是这扶桑天宵上的勾陈帝君。”

“我爹离开尘世时,娘已经有了身孕。怀胎十月,她生下我,自己却生了场重病……那段时间冕城整治不佳,家中失火,钱财全数失尽……她抱着我躲过一劫,将随身带的银子用完后,还借了债,只好白日出去卖花,夜里给人浆洗衣服,就这样苦心将我拉扯到七岁,不想我们欠的债却越来越多,不得不从原来的屋子里搬出来,搬去冕城西北最脏乱的贫民窟……冕城新政,赋税沉疴却样样都落在她身上,她一介弱女子又如何应对得了……你知道她是怎样谋生的吗?”

未等姻姒有所表示,他又继续说道,“她做了暗娼。”

暗娼。在那种卑贱肮脏的地方。

姻姒喉中哽咽,猜测着骄傲如东商君,向人诉说往昔凄楚经历时会有什么样的心情。

“勾陈帝君的女人……成了街头巷尾人尽可夫的娼妓,呵,真讽刺。”殷肆冷冷哼笑了一声,手掌紧紧攥着手边的被褥,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娘亲生的漂亮,二十又六却并不显老,在那样一座城里,失去男人的女人们,除了去做暗娼,便再无生存之法;她要是去花楼,定会成为花魁,跟着那些达官贵人吃香喝辣,可娘若瞒着年龄进了花楼,我就无处可去了——她不要我和那些妓女小倌一起,不要我成为被别人看轻的人。”

烛火动了一动,将两人投映在帘帐上的影子扭曲了一下,姻姒扭头,又飞快地望回来。变幻的光影将男子的侧脸渲染得更加深邃,姻姒忽然想起年幼的自己,不知在何时开始频频听闻东商君殷肆这个名字,她穿着锦衣,嚼着美食,含糊不清地说着我一定比他还厉害。

可是那个男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强过她很多了,她又能拿什么和作他比较?

自古帝王恩情寡,勾陈帝君殷笑天亦是扶桑神魔的帝王。西参娘娘此时才明白,为何那时的周自横要说自己个是被冷落的皇亲国戚。

“你娘亲……为何不去寻娘家人,至少,至少不必……”她不知该怎样去问。

“娘也曾打听过,却并不是因为自己,她要等爹回去冕城找她,怎么能轻易离开?她是希望将我送回去,哪怕回去不被接纳,但索性有口饭吃。”殷肆摇摇头,长长叹了口气,“可惜……没有了,她的家人,侍候过她的下人,甚至连宅院,统统都没有了——听说是故乡闹了妖物的原因,可是其中缘由,又有谁说得清楚呢?”

隐隐有不安,可姻姒并不想将这份不安说出口,或许他也早早有所察觉为什么母亲的故乡会有妖物来犯,那些在外的亲眷又为何会杳无音讯……他只是不愿意去深究而已。

东商君素来都是个聪明人。

聪明又懂得隐忍的家伙,更加可怕和有害。

半晌,她终于是低语了一句,“你娘亲真的很疼爱你……”

“娘要我。”殷肆点点头,将攥紧的手慢慢松开,“她和爹不一样,就算是苟延残喘地活着,她都要我。自我懂事以来,那个破败不堪的家里就进进出出各式各样的男人,年轻的,年老的,体面的,肮脏的……娘要照顾我,她不出去;那儿常常走失小孩,她也很少准许我出去玩耍……那个时候,填饱肚子都是件困难事,哪里有心情玩耍?”

她很想象得出一个生活在最低层凡人女子,是如何靠着这种方式撑起家中一片天。

“她,在她做了那个决定之后,其实生计也没有好转多少,不过,我每日倒能吃上一碗阳春面了……开始我不知道那些个男人来家里是做什么,他们来了,我就被娘撵去角落的麦秸堆里,我就扒开麦秸往外看,有一次,一个身油脂的老男人嫌我娘总不出声,伺候得不好,扬手扇了她一个耳光……那声音那么响,响得就好似一个霹雳从我头顶劈下来……”

那夜南坪灯会,他称赞阳春面很美味,还不许她浪费食物。

“那男人走的时候,将几颗碎银子扔到地上,哼着歌,头也不回……我娘披着衣服,跪在地上一个个拾起来,捏在手里哭……我娘很爱哭,只背着人哭,一个人躲起来,偷偷抹眼泪……”分不清是冷哼还是苦笑,殷肆缓缓眨了一下眼,“阿姻,我娘挨的那一下,肯定比你打我时要疼很多。”

姻姒眼里有薄薄水雾,不知如何开口安慰。

“我只恨当年太小,无法保护娘亲,需的她做这样的事情,才有我一口饭吃;自从那次她哭了之后,我终于意识到,如果不做点什么,娘亲就会被那些男人欺负——她在我面前虽然有笑容,可心里却一直都不快乐,很不快乐……呵,她一生所遇上的种种艰辛,怎么会快乐?与你说这些,你……你还想听下去吗?”

她转过脸,摸索着慢慢扣紧他的五指,“……你都说出来罢,说出来,会好受很多。”

“我溜出去杀了那个男人,用拾荒拾来的一把钝刀。”回忆起幼时杀死凡人的经历,男子的声音终于有一丝发颤,他有些遮掩地撇开目光,“你知道吗,那是我第一次发现自己和别人不一样,对我而言,杀人……好像很简单,我的力气比一个成年男子更大,出手的速度快到他看不清,就连那把钝刀……挥起来也如此趁手……那个时候我忽然就意识到,或许我和别人真的不一样……这件事我处理得很好,没有人知道那混蛋是怎么死的,我也学着用这股莫名而来的力量去帮着娘亲分担一些事,赚一点钱,好让她少受他人□。”

“你、你才七岁?未入神籍之前,按照凡人的年纪来计算……七岁?”

殷肆颔首,又道,“或许更大一点,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我记不大清楚……总之她离开的时候,我十岁。守孝不足七日,那些神仙就找到了我,告诉我我是神仙,是勾陈帝君的长子,你知道我当时说了句什么吗?”

她摇摇头,琥珀色的眸中冷光消散,“不过,我想我大概猜得到。”

如果你们是神仙,我爹当真那么厉害,你们能让娘亲活过来么?他说。

“这一点,就算是你我,都应该做不到罢?”她直言,关于东商君被封神之前的事情,扶桑神魔当真知晓地太少,从未有人与她提及。

“是啊,人死复生之事,神明做不到:他们摇头,说已入轮回的魂魄再也摄不回来。我第一次知道神明原来也这么没用,他们还告诉我,爹也得了不治之症,希望我能去陪他度过最后弥留的时间——神仙也有生老病死,那与凡人有什么区别?不过是会一些毫无用处畏强凌弱的术法,活得更久好看遍这人世间冷暖无情而已……”

“你这般说法,恐怕要惹得许多人嗤之以鼻。”

姻姒捏了捏他的手,他的掌心有细密汗珠,温热的令人想起方才的炙热。

她一惊,又觉得不妥,悄悄地,悄悄地想要松开,不想被殷肆所觉察,一把捏住,扯到他的胸膛前,“我第一次见到你时就想到还是千金小姐的母亲,当年或许就该是这个模样,出行玩乐,然后邂逅她此生灾难的始作俑者。”他顿了顿,声音愈低,“但我和父王不一样,我一定会不和喜欢的人分开,我一定……不会让她变成母亲那个样子……”

他看她的眼神真切且温柔,宛如她在梦中所憧憬的那般。

屋外无月,夜空浓厚得像是化不开的墨,无声地昭然着什么。

两人相顾无言。彼此交融的体温渐渐褪下去,姻姒目光落在他胸口,因为心悸而稍稍有些不自在地起伏,而自己的手正被他强制搁放在那里,好似透过那具血肉之躯,就可以触摸到他的心。

“我那时以为,周自横不过是个聪明又有点小善良的执绔子弟,那份胸有成竹和潇洒自如,都是我可望而不可及的,大概,是凡人才有的一种力量。”她的声音融开这片静谧,尾音久久地在房间中徘徊,“我差点就觉得,他甚至比东商君更值得我去喜欢,谁知道,你们居然是同一个人——为了这件事,我可是苦恼了很久很久呐。”

殷肆轻声笑了一下,方才诉说凄楚身世的阴霾全数散尽。

她很认真地凝视着他,忽而发觉不能再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只得言及其他,“初遇之时,我一点都看不出你心底有什么悲伤,好像只要笑一下,天地都可以不放在眼中……你是凡人与神明的后人,就拥有人和神的力量,强大到足以将那份悲伤遗忘,是不是?你可是无所不能的东商君啊!”

“那份悲伤我一直带着,只是从未露于人前而已。”殷肆深深看了她一眼,“‘周自横’不是随口编出来的名字,我在封神前流亡尘世,娘给我起得名字就是这三字。”

野渡无人舟自横。

不是豁达。不是闲适。也不是淡漠。

那个爱上神明的女子一定是等到绝望,才会故作轻松地吟出如此沉重的诗句。

他坐起身,将外氅的系带紧了紧,顺手揉了揉姻姒披散开的发,“明明是你先戏弄了我啊,香盈袖……我从一开始,就很认真呢。”

殷肆的话萦绕在耳边,她微怔,喉头干涸,垂着头轻咳了数声,扯了被褥翻过身去,故意背对着他下了逐客令,“我累了,明儿一早入沙漠去寻那玄天黑龙,你走罢。”

“你不希望我留下来与你一起去寻?”恢复一贯神情的东商君开始死缠烂打,“这儿倒是清静,我不介意留下多住一晚,阿姻若嫌我扰你清梦,我可以另外去加一间房;明儿可以起个早,就从厄兰找起。”

“上古混沌之龙哪里那么容易寻得?九龙紫玉鼎出现,玄天黑龙碎裂,依照种种征兆推测,我也只是想在厄兰碰碰运气而已,若是寻不得,还得另外去找缓解沙海吞噬所带来干旱的办法。”姻姒非常自然地选择了他话中的重点,自动将另一半忽略,“况且,东商西参两人都消失的话勾陈帝君会很头疼罢?寿宴余波还未停歇,雪神和北海魔君虎视眈眈,我劝东商君还是不要离开海泽太久为好,否则,也定会叫殷泽为难的。”

“你倒是很替我们的小勾陈着想,是个好臣下。”他已将衣服穿整妥帖,侯了半晌也未见姻姒有任何想与他事后亲近的迹象,只好悻悻坐在床边。

“你动的心思可不比我少。”她从被褥中伸出脚不轻不重在男子腰背间踢了一下,委婉地表达出“有多远滚多远”的思想精髓,“多谢东商君今夜特意前来替我解毒,无以为报,不如叫玄苍给你炒个猪肝做宵夜补补血?”

地上的鲜血痕迹已经干涸,随着烛光映出奇怪的色泽。

殷肆轻笑了一声,捉住她的玉足冷不丁在脚心瘙了一下,“不错的提议。”

作者有话要说:我觉得写云欺风的时候,没有把他混迹市井的屈辱给写出来,只是写了他小时候穷,他爹【完了忘记叫什么了】因为修仙之人之间的联姻一直没来接她娘去沉渊山,导致她娘病死家中也无人知晓,然后云就心理扭曲了就特别想得到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为了个流传侯的称呼连大哥也不放过。

这回写殷肆可算是放开了,从小没有社会地位,贫穷,孤苦,娘亲被迫沦为娼妓,不过他到底是孝顺的,经历了这些之后更加向善,包括给卖玉兰花的老奶奶送面什么的,小细节里能看出东商君还是个待人很好也很孝顺的家伙罢?也能疼爱同父异母的弟弟……这就是和云欺风的根本区别,貌似?

可惜的是,这份“向善”的心思到底不适合在尔虞我诈的神魔堆里生存,当很多真相揭晓的时候,他一定会后悔相信那些伪善的嘴脸【算剧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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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沙之劫

姻姒将斗笠往下遮了遮,风大,吹得半边脸有些麻。

身下天狡神兽低低呼了一声,长而蓬松的尾稍稍一晃,“不打个招呼吗,就这么离开?”

心思细腻如玄苍,不可能看不出那两人间的点点不同寻常。事实上,他并不反感东商君,甚至觉得他是个足以托付的男人——他是个局外人,不知那其中纠葛,只是觉得能让姻姒记挂那么久的东西,就一定不会差到哪里去,反倒是西参娘娘的骄傲与倔强,会让东商君不知所措。

女子仰面看了眼泛着鱼肚白的天,声音低了下去,顺手抚了抚幻化作真身的天狡,“算了。这个时辰,约莫还睡着罢,本来就是不期而遇,若是打招呼,恐怕又要耽搁了。玄苍,你且随我先走,我昨日驱散了些身上涂画着‘天眼符’的沙蜥,想看看附近情况,不想,还真有一只传了消息来……”

她骑于白色巨兽脊背之上,神情无端有些严肃,“玄天黑龙绝非常见之物,此番厄兰之行我也未有多少信心,只求在沙海蚕食浮台前能够赶得及找到,还剩一十三年的时间,也不知它在扶桑能逗留多久。”

“娘娘。”玄苍唤一声,示意她不要用这种悲伤的语气。

昨晚他为了躲避佘青青的纠缠一直佯装在厨房里忙碌,晚些时候才撞见下楼寻吃食的两位大神:姻姒的脸色不太好,但所幸精神不差,还能将东商君的话一句句顶撞回去,时不时丢过去一个白眼。

见他独自一人在这里转悠,西参娘娘蹙着眉第一句话就是玄苍你怎么没和青青在一起?

第二句话是玄苍你在做菜啊那顺便再炒个猪肝请东商君吃呗。

于是最后成了三个人不发一言围着桌子吃猪肝,本想叫上佘青青,不想她已经吃饱喝足出门晃悠去了……玄苍琢磨着是不是该跟过去看看那妖物是否又在恐吓弱小,只是对她今日分外亲昵的举动有所芥蒂,再想想终是作罢。而他又想,倘若有一日,四人能安然坐下来吃顿家常饭,那感觉一定不坏。

再后来,就是东商君编纂出种种理由,总之就是要在这间客栈住下。腿长在人家身上,姻姒口舌上又拗不过,只得无奈答应,亲自招呼掌柜另外加了两间房,距离她与玄苍的房间相隔甚远。

今日一早她便收拾了行囊来催促他出行,好似身边住着位瘟神,连呼吸都不顺畅。

玄苍还是对那二人的关系有些在意,明明相互喜欢,可对于殷肆的示好,早早就已沦陷的西参娘娘却显得迟疑与冷漠,甚至在刻意躲避。

一路倒是格外顺畅,不光是殷肆,连佘青青的影子都没有见着。玄苍暗忖,大概是那男人无心再与西参娘娘胡闹,所以才会故意晚起让二人上路,东商君若是当真想缠着姻姒同行,不过是眨眨眼的事情。这一点,想必她心里也是清楚的。

“就算找不到玄天黑龙也没有关系嘛,一定有其他办法的。”姻姒的声音将他纷飞的思绪又拉了回来,她的笑声有点勉强,“再说了,引诏德泉水也不是全然无希望,东商君他不是那般无情无义的人……我们,我们先走罢。”

厄兰距离海泽颇近,一隅则是连通着沙海,此地偏远,所居生灵也以妖魔居多,白色巨兽的矫健身姿在街市上走动也丝毫不会引起骚乱。偶尔三两散仙神明落脚都已经是件稀奇事儿,因此当年玄天黑龙的出现着实叫很多厄兰居民记忆犹新。

四爪踩踏上的地面已经变得松软炙热,玄苍意识到,很快就要进入沙海了。

“那沙蜥……当真示意往这个方向?”他有些不安,扭头望了望骑坐在背上的主上,“我临行前只备了两壶水,一小袋干粮,若是进沙漠的话,水粮储备恐怕远远不足。”

“无碍的,我们只顺着边缘找,不往深入去。”姻姒嗤嗤笑了一声,嗔怪着侍从的多虑,“我与沙子打了那么多年交道,自然知道沙漠的可怕,当真要入沙海,怎可能只带如此轻便的行囊?”顿了顿,她又言,“玄天黑龙可以呼风唤雨,又是混沌之身,想必也是喜好温润的,我放出去的沙蜥则是多在干燥阴凉处休憩,那只传来不同气息的沙蜥若非是接近了玄天黑龙,就一定是在水源附近,不管哪一样,我们都不算白来厄兰这一遭。”

她将风吹乱的发拨至耳后,还欲说些什么,耳畔始料未及地响起悠扬笛声。

是一支从未听过的曲子,却好听得很。音律她略懂,只觉得倾听之音如若天籁,在静谧的晨曦中显得格外绵软,如同久违缝雨的土地迎来一场甘霖,窸窸窣窣的雨滴落在成纹的地表上,顺着裂缝一直润进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或低沉。或绵长。带着一点点悲伤和曲折,更多的,却是一种难以言明的憧憬和希翼。

天狡驻足,翕动着蒲扇般的耳朵听了一会儿,又歪过头呜呜低吼了一声,似乎是被笛声所感染。姻姒眨眨眼,心下了然笛声自何处而来,脑海中忽而就浮现朦胧晨曦中殷肆孤身坐于屋顶,执碧玉笛,双眼微阖,乌发随风的一张画面……

原来他会吹笛子。

那只碧玉笛不仅仅是短剑的剑鞘,更不是什么故作风雅的装饰,而是那家伙故意隐藏起来的温柔细腻和纷乱情丝,这支,大概就是留给她的送别曲了:下个朔月,参商再见。

转醒后长叹一声,姻姒唇角浮着笑,拍了拍天狡神兽的脖颈。

*

一人一兽在沙漠中前行,回身望去,还能依稀看见小城厄兰的影子。

天狡的身后留下两行深深浅浅的脚印,他的步伐略略有些艰难,尽管非常善于奔走,毕竟是在沙地上长时间跋涉,到底是有些经不住的。姻姒烟霞色的轻纱裙摆被暖暖的风吹起,落下时逶迤及沙丘优美的线条上,一弯一弯,一重一重。

随着渐渐升起的太阳驱散朦胧白雾,将整个沙漠染成一种奇妙的红。

沙地上的小旋风是极其常见的,姻姒一路都在警觉地注视着四周。她太过于熟悉沙子,每每触及沙漠,就好像连呼吸都同那些沙子一起——只可惜沙漠永远都是一张板着的面孔,严肃,执拗,毫不理会任何一个妄图与之交好的人,一层不变又变化万千,随时可能吞噬任何一个人,任何一座城。

沙子没有感情,不会因为你的了解你的憧憬就变得平易近人。

它只是看似无害而已,实则,危机重重。

“玄天黑龙本是上古混沌之物,销声匿迹已久,此番九龙鼎虽有征兆,却也是众人推测,它又真的会出现在厄兰吗?”

“都说龙是心念旧恩之物,原罪老翁曾在这里见过那条龙,说是它对此地甚是‘流连’,我想玄天黑龙如若此番在扶桑出现,一定会回来厄兰附近,希望此行能有些线索。”

“那只紫玉九龙鼎也颇为奇怪,为什么会在海泽挖出来?东商君当日动身回海泽已算及时,上上之举应该是将此事缄口才对,又怎会在寿宴之前就令雪神和北海魔君知晓?”天狡足下顿了顿,“玄苍今日话有些多了,只是,昨日见得东商君后就心神不宁,娘娘与他交好固然不是坏事,可东商君到底是位叫人捉摸不透的大人物,还望娘娘凡事三思。”

“我知道。”

她点头,沉声又道,“那只紫玉九龙鼎若非是先帝留下的暗示‘东商君可将殷泽取而代之’,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他是被人陷害了……啧,敢陷害东商君的人,扶桑之上没有几个,真的要查,凭他的手段和本事,很快就能出结果。”

“娘娘的意思是……”

“他不想查,又或者已经猜到是谁,准备伺机动手而已。”姻姒耸了下肩,揉了下“虽说我对他有些偏见,不过东商君就是东商君,他呀,可比你我想象中城府深多了,根本猜不透下一步棋他要怎么走,静观其变就好。”

提及下棋,玄苍想起一件事:原罪老翁曾经赞叹过,西参娘娘的棋艺过人,落子间能算出对手五步之内要走的棋路。姻姒听得这般称道自是得意,未料老神仙下一句话就激得她吐血——只可惜到底是东商君棋高一着,落子前就算得出对手后十步。

之后她郁闷了很久,发疯似得寻着高手下棋。

如今能听她真心实意赞一句东商君,当真叫人心中感概万千。天狡神兽心下一叹,迈出去的步子顿在空中,忽然问道,“娘娘为什么不多加一个推断,这件事根本就是东商君自个儿演的一出好戏?但凡征战,总要讲究一个‘师出有名’,紫玉九龙鼎无疑是王权的象征。”

她一顿,慌忙将目光移开,“这个……我没想到。”

“不是没想到,是根本就把这个推断给否决了罢?”

姻姒沉默许久,最后幽幽道,“他若真是那样的人,我也不能与他走得太近——爹爹离开浮台时嘱咐我,辅佐殷泽坐稳勾陈帝君的位置,但凡乱扶桑秩序者,必诛。就当是我私心罢,他……不会与殷泽一争高下的……大概。”

必将孤寡一生。这是个多么残忍的赌咒。

玄苍不说话。可她很快发现,他不说话的原因并非是自己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言语,而是在两人正前方,沙漠与天的边际线渐渐出现几个小小的人影,定睛一看都是啼哭着的孩童。这些人或长着犄角,或身覆鳞片,或尾巴露于外,乍看上去皆是妖物之后,一个连着一个被铁链束缚,身后有成年妖物驱赶着往厄兰的方向走。

姻姒低头与玄苍相视一眼,不由心生疑惑,正欲开口问个究竟,不想为首挥鞭子的家伙却迎了上来。与凡人成年男子外貌无益的妖物本是一副怒容无礼上前,看清了女子面容,又上下打量了几眼她身下的天狡神兽,便惊恐地退了几步,口中断断续续唤道,“你……你,难道是……浮台西参君?”

是西参娘娘。玄苍开口纠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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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黑风

妖物抬手挠了一下脑袋,转身对身后同伴使眼色,几人一并扯着束缚住那些娃娃的铁链子往后退了好几步,恭恭敬敬朝着姻姒拱手行礼。不想这番举动却是惹得那些小鬼头们啼哭得更加厉害,以为来了什么更加不得了的……坏人。

姻姒蹙眉,示意他们不必多礼,“几位小兄弟沙海跋涉,是要去往哪里?这些孩子又是因何原因,需的这般对待?”

她这话说得不温不火,故意说得不温不火。

为首的妖物迟疑了片刻,还是道出实情,“我们,我们本是冥山妖王禄昊的手下,这些小鬼头……都是冥山之妖的孩儿。”

冥山妖王。禄昊。九转合欢散。

听得那称呼姻姒不禁眯起眼睛,宽袖之下攥紧的拳头昭然心中恨意:南坪所受屈辱终身难忘,即便没有叫那混账讨到半点便宜,然而命运红线却将她和殷肆两人紧紧拴在了一起……不知是福是祸,该喜该悲。

可禄昊之死毕竟与她有千丝万缕的关联,居诛妖头功的西参娘娘有些不自在,“……既是冥山之妖,又未及成年,你们这样待同族,可是有些不妥?”

“娘娘有所不知……”小妖重重一叹,眼珠动了一动,似乎脑中正回忆着什么,声音也随即沉了下去,“自妖王离世后,一块冥山令被东商君交予了勾陈帝君……我等小妖也知天命不可违,妖王犯下罪孽,自当要接受天谴,可冥山不可一日无主,为了剩下那一块冥山令,冥山众妖分为赤部与墨部,跟随不同首领日夜厮杀……这些小鬼头,都是墨部被处死奸细的孩儿,我等受首领之命将他们放逐入沙海……”

他说话间,旁人皆不语,只有那些干瘪瘦削衣着破烂的妖物孩童发出低低抽泣声。

她哑然,几番张口都不能言语。晃神片刻翻身自天狡脊背上而下,提了衣裙走到那些小孩子面前,蹲身替他们擦拭着污秽不堪的脸,轻声细语道,“不哭不哭,乖。”

本以为自己足够温柔,熟料那些小娃儿哭声更大,嗓音都有些喑哑。

姻姒尴尬地收回手搁在唇边,阖眼轻咳了数声才道,“冥山易主,妖族混战本当如此,我身为扶桑神明无法插手介入,可是这些孩子到底无辜,还望几位小兄弟高抬贵手放他们一马……”

“可是,放了他们……我们回去无法向首领交代啊!”妖物们面露难色,攥紧了手中捆绑孩童的铁链,“这些小鬼头都是奸细之后,长大了指不定要回来报仇的!再说了,我们若是没完成任务……”

姻姒想了想,从发髻上取下支簪子递过去,“这簪子你们拿回去复命,上面的宝石乃是勾陈帝君所赐,待我回浮台后再书信一封,可保你们无事;你们且与赤部首领去说,是西参娘娘向他讨要的一个人情,将这些孩童先安置在厄兰,再由我日后将他们带回浮台。浮台与冥山相隔甚远,还有沙海作为屏障,定然不会再扰冥山安定,可好?”

妖物商议一番才同意,“这……这好吧,我们照娘娘吩咐来做便是……”

为首的妖物伸手佯装要将铁链交予她,姻姒没多想便走了过去,不料在临近几人之时,其中一妖竟是反手一挥刀,淬了毒液的弯刀险险贴着她的发髻划过去,落下一缕乌发——如若不是她身手敏捷,只怕要被割到脖颈处的主脉。

天狡跃身到姻姒身前,张开血口露出长而尖锐的獠牙,发出警告般地低吼,一步步逼退那些来自冥山的妖物,“……娘娘退后!”

姻姒站稳身子,示意玄苍莫要冲动,冷声质问妖物,“诸位这是何意?”

偷袭不成,几人倒也颇有视死如归的觉悟,非但不逃,反而是个个将随身的兵刃给摸来了出来,摆出要拼个你死我活的架势,口中叫嚣道,“西参君,你可知你害得我们冥山有多惨!我们的妻儿,我们的同胞,全被墨部那些王八羔子杀死,连尸首都寻不回来!今日冤家路窄,老子就要你好看!你装什么慈悲心怀,若不是你这臭娘们设计害了我们妖王大人,冥山何以沦为今日田地!”

玄苍欲拦在她身前抵挡那些妖物的围攻,姻姒却抚摸着它的皮毛,低语叫其让开。天狡略略思量,最后还是让步——论身手术法,这些师出无名的小妖还不足以伤及西参娘娘的一根毫毛,更何况,没有人比她更擅长在沙地中打斗,这等恶劣的环境,在这个女人的眼中却是无所畏惧的最好战场。

她步子走得缓,目光直直逼迫几人。

娃儿们被这沙地中的寒气吓到动也不敢动,冥山赤部妖物则是连连后退,惊觉身后一片空旷,无处藏匿,只得硬着头皮抗下这阵恐惧,将手腕上的毒箭一枚枚射向神息激增的女子。

只见姻姒流云袖动了一动,双手各多出一块泛着冷光的乌青色玄铁,细长而扁,无锋无刃,状如劈砸类的短兵铁尺,一端煅铸成如意云样,另一端缀着殷红色流苏,这正是西参娘娘惯用的兵刃,玉寒镇。

她生来气力就不小,如此依仗蛮力的短兵用起来倒也颇为灵巧,飞快格开了那些毒箭,瞬间移到几人中央,劈斩开束缚着孩童的铁链;天狡跃身而来,将那些小东西一个个叼起来抛到背上,长尾一扫,便将两名拦它去路的妖物撂倒在地,冲破重围突了出去。

“你这臭娘们……你这个,害我们妻离子散的……混账神明!害人精!”眼见身处下风再无报仇可能,为首的妖物挥动手中簪子,发疯一般向姻姒冲过来,位于反方向的玄苍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细长尖锐的簪子一下子扎入她的右肩。

“娘娘!”

她没躲。结结实实挨下这一击,反倒是惊得那人瑟瑟缩缩,不由自主跌坐在沙地上,连逃跑都忘了逃。

“老实说,你们说的都没错呢:我只是想着去摒除一个对扶桑有威胁的存在,却从来没有考虑过禄昊死了之后,会给冥山带来怎样的祸乱——虽然那个男人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但我和东商君用的法子也不够光彩。”姻姒歪着头笑了一下,手中的玉寒镇化作浮光消失不见。

“这一下算是偿还你们死去同族的,如若觉得不够,我也没有办法多补偿你们一些了;命的话,不能留给你们,否则,浮台就会成为下一个冥山,待到沙海来袭,会有更多的生灵无法应对。”她将右肩上没入血肉的簪子拔/出来,面无表情掷到那些妖物脚下,“你们也看到了,西参娘娘的命可不是那么好取的,照我之前所言,你们回去向赤部首领复命罢,别再想着报仇了。”

簪子上的血珠很快就被干涸的沙子吸走,风一过,晶亮宝石堙没在沙中。

没有人再发出声响。

因为所有人不约而同听见从沙漠的另一端发出骇人的风声……

就像是从巨大深渊中传来的鬼神呼唤,时而强烈时而微弱的声响震颤着人心。天暗的出奇地快,明明方才还是晴空万里,不过几个数的时间,一堵隐约可见的黑色沙墙就染黑了苍穹用极快的速度往几人所在之处推过来,大量沙尘翻滚不息,无数大小不一的扬沙在空中成团,阻绝着视线;一**沙浪向前推移,沙丘不断变化着轮廓,就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替这片光洁的沙漠披上一层层外衣。

“是黑风!是黑风啊!”猛然惊醒时,已经有人乱了阵脚,哭号道,“黑风来了,快走啊!快找地方避一避!我们、我们遇上了黑风啊!”

冥山妖物口中所言黑风,乃是沙海中强沙尘暴的一种,沙尘极大,视野无光,天地仿佛都为之褪色,唯有成团的扬沙,在天际黑幕残留的几缕光线照射下,隐隐呈现出光怪陆离的色泽。而若紧紧是天昏地暗,黑风倒也尚不足惧,可怕是的浮沙扬尘所带来的沙埋,足以吞噬世间万物,纵然神仙有瞬间移动的通天本事,也快不过驰骋在广袤无垠沙漠中的黑风。

姻姒心下一紧,抿唇揣度那片昏暗,淡淡回了一句:不对。

冥山妖物一个个哭天喊地从她与玄苍身边跑开,再没心思去计较要如何回去复命或是报仇。

“什么……不对?风墙越来越近了……娘娘,要不要先……”它本是想说先暂避一下,然而环顾四周,广袤沙丘一望无际,甚至连大块的岩石都没有,哪里有什么可以藏身的地方?就算用隐身的术法,也不过是障眼,血肉之躯仍经不住着猛烈沙尘暴的侵吞,索性背上的妖族孩童已经被施加了昏睡的法诀,看不见此刻眼前可怖景象,否则,一定不利于他们今后的健康成长。

“不可能是黑风,我明明一点点沙尘暴来临前的气息都没有觉察到……”姻姒琥珀色的双瞳中昭然着固执二字,不仅不回避,反而有些痴迷地想要迎着风墙而去,“……这沙尘暴可能是它带来的,可能是玄天黑龙……长龙破沙,完全有可能掀起如此程度的风暴……玄苍,你带着这几个孩子先走,马上,快!”回神后又大声唤了幻化做天狡真身的侍从速速离开,“别磨叽了,折回厄兰,快点!”

“可是娘娘……”

“走啊!不用管我,你先回去,如果我推断地没错,错过了此刻,恐怕就真的再也找不着玄天黑龙了……为了浮台千万生灵,我不能视而不见,必须要一探这黑沙风墙的究竟……”她冷了口气,眼中流露出的渴求与不甘越来越多,“玄苍,这是命令:把那些孩子带去安全的地方,快!”

天狡巨目欲裂,喉头起伏,仰头望着越来越黑的天幕迟疑,长呼一声后才朝着厄兰的方向奔走,几步后念念不忘转身冲姻姒道,“娘娘万事小心,莫走太远,待我回一趟厄兰,便来寻你!”

风声愈大,它的声音有些模糊不清。

她点点头,将之前摘下的轻纱斗笠重新戴上,迎着风墙,坚定地迈开步子。</P>

40幻境真情

睁眼之际,姻姒只觉得日光刺目,好似针扎,难受异常,于是又飞快沉入原本的一片黑暗中去。而裸.露在外的双臂已经感觉不到灼热的温度,一身繁复华裳在此刻也显得闷热难耐。微微握了握拳,却只抓住一把滚烫的砂砾。

是……哪里……

口好渴……想要睡……

休息一会儿,只休息一会儿,等等便起来继续走。还有力气的,还能再走下去的。可是休息过后,睡过去后,真的还能再爬起身来么?

脑海中只余下模模糊糊的记忆片段:脚下沙地如同吸饱水后的被褥,她一步深一步浅地往前摸索,那“黑风”的威力远远超乎自己的想象,沙子的世界开始排斥任何一个入侵者,简直让人无法立足,即便运用神息屏息前行,开天眼窥探那风墙后的秘密,仍然没有找到她想找的东西——玄天黑龙。

不知走了多远,也不知走了多长时间,直到天空放晴,直到她再也无法向前迈出一步。

沙漠的景色有多么美丽壮阔,沙埋就有有多么可怕……勉力睁开眼睛,连睫毛上都沾着细细的浮尘,耳边有呼啸的风声,像是刀子,一下一下刮着她的脊背,半张脸都没在黄沙之中,一股股热浪扑在面上,连呼吸都觉得困难,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一定狼狈至极。

这已经是她此生第二次因为体力不支而栽倒在沙漠中。

如果说第一次是因为年幼无知,孤身潜入才沦落至那般田地,那么如今又一次在沙海中频临绝望,只能说是自己过于顽固么?遇见冥山妖众,逆闯风墙深入沙海,都是计划外的事情——没有水,没有食物,视野浑浊,在暗无天日的狂风沙尘之中不断迈动双脚,不敢轻易停下,不敢轻易回头,总想着再远一点,再远一些或许就能找到玄天黑龙的身影……该说自己是愚蠢还是执着?

耳畔一声鸟鸣引得她注意。

不远处几只秃鹰正在停在被风侵蚀成柱状的石头上贪婪地盯着她,好似在静静等候她生命的流逝,然后振翅而来,开膛破肚,享受一顿美味。

“就凭你们这些小东西,也想吃我的血肉?”

姻姒匍匐在沙地上冷冷笑了一声,攥起一把沙子冲那些秃鹰抛去,惊得那些飞禽哇哇直叫,绕着石柱上空低低盘旋几周,见猎物没了动静,便又扑腾着翅膀飞了回来,维持着原先地姿态继续盯着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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