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又哼一声,吃力地将脸转向另一边,却丝毫没有减轻那种不能呼吸的痛楚。她口中喃喃如若自语,“是不是真的快要死了?我可是神明……为了一条龙被沙漠打败,真是好可笑呢……”
依稀间觉察似乎有人停在她面前,难得的一小块阴影正巧遮盖住她的脸。
有些贪婪的往阴凉处挪了挪,她的声音更轻,自嘲般的笑意更浓,“不行,又犯这样的错误……怎么能死在沙……”
“不会死的。”男人的声音始料未及地出现,打断她的妄想。
她扬起脸来,琥珀色的双瞳中有一丝困惑。
然而眼中氤氲着薄薄水雾,实在看不清那阴影中究竟有着什么,只是觉得殷肆的声音好似从遥远的天边飘过来,萦绕在心头。不会死的。不会死的。仿佛是受到了诅咒,姻姒忽然就觉得自己真的不会死在这里,于是只得苦笑,“我在做梦罢?每次快要放弃的时候……就是你出现?啊,对了,要是东商君的话,一定不会被这些沙子打败……他的话,一定能找到走出去的办法……”
隐隐想到那个人,就好似有一股无可匹敌的力量注入身体。她想她当然不能放弃,就像很久很久之前的那次,她念着他的名字直到等来支援的队伍,“……玄苍会来找我的。”
风沙之中,身影修长的男子一身黑衣,低头看着一侧身体已经没入黄沙的西参娘娘,心疼不已。终于,殷肆俯□子,伸手替她抹干净脸上的砂砾,又解下带着的牛皮水囊搁到她唇边,轻声道,“喝一点。”
直到唇上沾到清凉水珠,她才如梦初醒般瞪大了眼睛,连水也顾不上喝,惊愕抬起脸,“诶?真的是你?你、你怎么……不,不会的,我……又在胡思乱想了。”
“不是做梦。”殷肆笑了一下,盘腿坐在沙地上,用水润湿手,替她梳理被风吹乱的发髻,末了又心有不甘地握住她的柔荑搁在自己脸上,好让她触到自己的温度,“是真的在。”
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温度,姻姒眼中漾起一丝丝神彩,艰难地撑起上身,接过牛皮水囊灌下几口水,又意犹未尽地舔舔双唇,一时间无法从这种巨大的喜悦中缓过神来。殷肆凝视着她,目光温柔,好似要捕获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
她的唇干裂地厉害,就像是曝晒过后蔫掉的花骨朵,唯有颜色依然鲜亮。
他却想着她绽放时绝美的模样。
她的脖颈与双肩裸/露处被强光晒得略微红肿,像是出浴后驱散不去的暧昧。
他却想着她衣衫褪尽时的姣好轮廓。
清水下肚,姻姒终是舒坦了些,长长呼了口气,扭头怯怯看着不请自来的男人——并非是畏惧什么,只是这般狼狈不堪的模样不小心被他看见,心中自然不快。骄傲如她,害怕从他口中听见任何嘲讽的话语。
“好点没有?”日头正晒,殷肆心下了然此处不能久留,扶着她起身,“我们回去罢。”
不是商议,更像是一种不容置喙的命令。被他强势勒令,深知自己已无气力去沙海深处寻觅玄天黑龙的踪迹,这般错过便是错过,再寻不得第二次机会……姻姒鼻子一酸,说话瞬间又变得断断续续,无气无力,“这里可是沙海深处,就算是你……也不可能轻易出去……连我都分辨不清楚……”
“或许吧。”殷肆抬眼看了下四周,“走不出去我们就一起死在这里。”
“我们可是神仙……”
“神仙也会死的嘛,如果和阿姻一起死的话,我倒是可以接受。”
“说、说什么、胡话!”这回反倒是她坚定起来,“……不会死的。”
东商君微微笑,半蹲□子要背她。姻姒一怔,迟疑了许久本想拒绝,无奈在沙漠中徒步太久,眼下连站稳身形都有些吃力,只得倚靠上他的背,任由他左右,面上却浮出可疑红晕,忽而改口道其他,“沙漠多西北风,你看那些沙丘,成龙状。我们浮台管这个叫沙龙,龙头大,尾小……头为西北,浮台在西面,厄兰的话,就往东。”
自顾自说了许多话,不料浮尘呛入喉咙,她伏在殷肆背上重重咳嗽几声,一番动作用尽余力,最终软软贴上他,安静阖眼休憩。
“很厉害嘛。”殷肆轻笑了一声迈开步子,朝一个方向走去。
听得称赞,她脸上红晕更浓,在他背上稍稍缩了缩身子,尽可能让姿势舒服一些。
“……明明刚才感觉都快撑不过去了。”他坏心眼地补上一刀。
“胡说,我……我怎么会输给沙尘暴?要知道,西参娘娘我可是被人称作‘沙子’的存在啊,我才不会被这种事情打败,就算你不来,我也能……走出去的……”小小声争辩,没有一点底气,“只是有些累而已,又没有水食,但是……能出去的……”
嘴硬。他啧啧出声,抬手将她向上托了托,“你已经走了两天两夜了,再不进水,要吃不消的。”
“这么久?”她在混沌风暴之中,全然觉察不到,想了想又发出疑问,“那个,你又怎么会……来找我?”
“说来话长,先出去再与你解释。”
“顺着这个方向,真的能走出去吗?”她抬眼张望,没有灰黑色风墙的沙海空旷无一物,放眼尽是萧条与荒芜:殷肆孤身前来,随身未带多余干粮,牛皮水囊也只剩下一半的水,想必是寻了许久,如今再加上一个掉了半条命的她,不能用轻功,难以施展疾行的术法,恐怕折返之路将更加艰难,于是不由长叹,“这条路,是走不完的罢?”
“走不完不好吗?”他忽然压低了声音,“你说过的,这条路若是走不完便好了。”
“你……还记得?”恍惚时间倒流,她忆起南坪那夜灯会,他握她的手,牵着她走过拱桥。
“每一句都记得。”殷肆似笑非笑。
“唔。”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逞强说着笑话,“……四周都是沙子呢,哪里有什么路,我说错了,你莫要在意。”
听罢她所言,东商君忽然停下脚步,不发一言腾出只手来轻轻在空中一挥,衣摆落定,无数零星浮光汇聚而来,从点成线,从线成面,慢慢占据她的整个视野……待光芒消散,她眼前铺展开的却是一副夜色下的长街,街市上熙熙攘攘,车水马龙,好不热闹。
摊位上的首饰胭脂琳琅满目,沿街小食的叫卖声一浪高过一浪;时不时有顽皮的孩童从二人身边跑过,嬉笑着玩耍手中风车;伴随着骇人的声响,空中绽放出大朵大朵的绚烂烟花,还有一座接一座的拱桥,架在盈盈流水之上,映着月色,风一过就碎开。
这分明是皇都南坪那夜的样子……他记得。他全都记得。
可是一场暴雨却淋湿了她所有的记忆。
怔怔望着殷肆用幻术制造出的夜景街市,姻姒在他背上声音哽咽,“你这、这是做什么……这等时候为何要做多余的事情,要知道,万一再遇上沙尘暴,我们两个就……”
“香盈袖,走完这条路,我有事与你说——关于我的事。”再次打断。
“那,那个……”
他背着她,重新迈开步子,沿着脚下顺延而去的小径一步步走。
连语气都与那时一模一样。她眼角有些湿润,从未料想过会在这等生死未卜的时刻重温初遇时的种种温情——可惜这世上已无香盈袖,周自横……也好像不是那个周自横,尽管他说自己从一开始就是认真的。
姻姒双手环上男子的脖颈,将脸深深埋在他的背上,“那我也有件事要告诉你。”
她记不清自己当时是如何回应的。
只知道走完这条路,她是真的有话要与他说。
“我们就顺着这条路走,你睡会儿罢。”他唇角勾起一个弧度,“醒了,就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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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海泽迷夜上
轻不可闻地呢喃了一声,这才勉力睁开眼睛,桌边坐有一高瘦人影,正埋着头做着什么。
她看不太清楚,迷迷糊糊间本能地唤了一声玄苍,待那人应声回头,才发现是黑着脸的殷肆——似乎在因为她开口第一声唤的是玄苍不是他而有些微微愠怒,男人连唇角都在下垂。他想说什么,然而望一眼女子仍显疲惫的面孔,忍了忍终是没有嗔怪。
姻姒依旧维持着躺平的姿势,盯着他的脸眨了一下眼睛,猛然醒悟后才慌忙解释道,“抱、抱歉……还以为在浮台宫,自然而然就喊了玄苍……”
他明明什么话也没说,她这般说出口倒是有些自作多情了。
喔。殷肆应了一声,不温不火。
抬手揉了揉脑袋,她将思绪理了理:想来也该是殷肆才对,之前的记忆慢慢被拾起——是他背着她走出沙海的。在由仙术制造出的南坪夜市幻境之中,她只觉得脚下那条路仿佛长到走不完,因为不断变换的熙攘人流和他身上散发出的令人安心的味道才勾起那种深信不疑的念头。不知过了多久,她困极累极,而后趴在他的背上沉沉睡去。
直到眼下醒来……不想真的如他所言,醒了,就到家了。
“等一下,这……这是哪里?”
她有些疑惑打量房中布置,每一处都极尽风雅别致:屋舍宽敞明亮,隔着层层叠叠的华纱,还有一池温水,四角金龙交错而立,无声地向池中渡来温水;周身被褥绵软温暖,暗红色的被面上用银线绣着大朵大朵的木槿花,煞是好看;床帐奢华还缀着珍珠帘幔,朱红色的流苏垂挂在雕刻成花枝状的四角立柱上,巧夺天工……
姻姒越看越喜欢,不经意流露出欣喜的神色,抬手去够床头悬着的一挂夜明珠。
“海泽。我的寝宫。”男子答得简洁。
“……诶?”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眼中一切美妙仿佛瞬间都变了味儿——这里怎么看怎么像是特意为了讨好女人而准备的房间,连沐浴净身都考虑得周全。呵,东商君果真是心思缜密,体贴入微……她想着想着,心忽然就冷了一半:是啊,从来就没问过他身边是否有其他女人,也从来没有去思量,万一他身边有其他女人,那她算什么?
喉间淀着苦涩,她辞穷。
殷肆等了一会儿,并没有等到令他满意的回复,于是侧过身子又多言一句,“这间房是为你准备的,我猜你会喜欢这样的布置,早早就备下了。”
她脸浮出淡淡红晕,故意将目光投向远处的铜脚熏香炉,“你怎么知道我会来海泽,还会住到你这里……”
“早晚都会来的,难道阿姻没有这种预感吗?”他说的是那般胸有成竹,面上尽是笃定与自若,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在刻意暗示着什么一般,东商君沉声又道一句,“只有你一人,只要……西参娘娘一人。”
明明是情话,他双眸却不看她,言毕仍旧扭头与手中物件纠结。
姻姒探头看了看,被他身体挡着,委实也瞅不见个所以然,只得干干咳嗽了几声,小小声问,“那个……我们,呃,你……你是走出沙海的?即便是无风沙暴,也不会那么轻易找到准确的方向,稍有偏差,便回不去正道,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想来自己是问得多了,索性将另一个疑惑也抛出去,“现在可以告诉我了罢,那个时候你怎么会想到来沙海找我?不许告诉我只是碰巧散步路过……”
“散步?路过?啧,就算要找理由,我也不会找这么烂的理由。”殷肆终于转过身子,姻姒这才发现原来他一直坐在桌边是在削苹果,“玄苍带着那些小孩子回厄兰之时,我正巧和青青准备动身回海泽,在城门口撞见的……阿姻有危险,我怎能不去?只是你的位置我们三人无法确定,商议过后,只好分开去找。”
“那他们还都好罢?”
他伸了伸手指,指尖上缠着一圈又一圈细细的丝线,在长明灯的照耀下才隐隐约约得以看见;男子手一垂,那些软丝就落到了地上,与他随身携带的锋利银丝暗器大为不同。
他朝着地上的那截软丝道,“我担心我们三人会在沙海中走失,所以特意在厄兰城门外的一颗大树上缠了这种扯不断的冰蚕丝,另一端各自绑在身上,不管怎么走,只要扯着这丝线,就一定回到出发点。那日我带着你回到厄兰,放传令烟火唤回了玄苍和青青,一并辗转回到了海泽……啊啊,还是在自己的辖地里才最舒坦。”
“所以……那天,就算我不指路……你也能走出沙漠?”她试探着问。
殷肆笑眯眯点点头,“对呀,和你闹着玩儿的。”
又是闷头一棍子。
甘拜下风,自愧不如,不如切腹……无数个懊恼的词汇碾过她的心口,叫她无地自容。姻姒终于想明白,自己要和这个堪比万年老狐狸的男人耍心眼当真是全然没有胜算,不仅没有,还要被他糊弄地彻底,奄奄一息时差点真的会相信,要与他一并死在那炙热沙海之中。
恍惚间又庆幸,东商君虽算不上莫逆之交的盟友,但至少也不再是睚眦必报的敌人……暂时。
扯着被褥遮了半张脸,她闷声嗔怪,“你身上藏的乱七八糟的玩意儿真多,不嫌重么?吐那么长的丝线也不会断……属蜘蛛的么?”
“嘴巴这么毒,看起来恢复的不错嘛。”
轻笑了好几声,殷肆慢慢走到床边坐下,拭了拭她的额头,确定体温正常之后才将另只手上削好的苹果递到她唇边,问,“吃一点?”
啊?嗯。她一惊,依旧维持着平躺的姿势张口咬下一小块慢慢咀嚼,果肉清甜,甘润的汁水瞬间就在口中蔓延开去,缓了她的渴,姻姒长长呼了口气,身子又往绵软暖和的被褥中嵌了嵌,舒坦得不得了。
而他就这么坐在她身边,见她那偷到鱼干的猫儿般模样,只觉得好气又好笑,用短剑将果肉切得极小,捏在指尖,俯身一块块送入她口中。
她吃的愉快,目光不经意就撞到他的。
被这样居高临下地凝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停下咀嚼动作。侧目一望,被切下来的果皮细细长长弯曲成蛇,完好无损地堆在桌上,姻姒不由喃喃呼了一句,“原来你,你也会……这样子削苹果……”
“怎么了?”
“没什么。”她想到了儿时的妄语,惹得玄苍嘲笑她很久。
殷肆嘴角弯得更加厉害,将手中半只果子丢到一边,低头调笑道,“你不是说过,总有一天要东商君也给你削苹果,果皮要削得和玄苍一样,长长的不能断,断了就打死我?为了不叫你给打死,我怎么着都得练出这门绝活儿来,不是吗?”
她怔了一下,好半天才想明白,她睡过去的这段时间玄苍与殷肆两人定然是聊了些什么,末了才小小声嘟囔一句,“玄苍怎么连这个都和你说?他,他还有和你说什么没有?”
“有啊,昨日与苍老师吃酒,想来说来了很多呢。”殷肆故作正经,“他还说,你从小就很仰慕我,一直希望能见我一面,还想着要嫁给我,因为扶桑神魔能入你眼的也独独只有东商君一人而已……”
“混蛋玄苍!我几时说过想嫁给你,几时说过这样的话!我从来就没说过……”她本是生气,扯着嗓子吼了一声,又觉得在他寝殿中如此行径颇为失礼节,而底下声音后却不想更加没了底气,“……大概是……没说过的……”
“承认一下也没关系的,我要你。”男子面上笑容更浓,抬手摸了摸她的脸。
“……你别碰我!”她像碰触到烧红的碳一般。
只可惜抗议无效,他的手还是落在她的侧脸,轻轻柔柔摩挲着,口中还不忘责备,“你呀,到底还是睡着的时候才老实……明明这么小一只,力气却那么大,动来动去不消停,陷进被褥中就没了人影,要摸上老半天才能捞着;还是在水池里泡着好,清清亮亮,横竖都能看的见。”
“你……说的什么话……”咂摸透了殷肆的话,她这才发觉身上已然换了新的衣衫,头发也有些湿漉,好似刚刚出浴一般,周身隐隐留有草药的香味,不知是因为泡了药浴还是被涂抹上了药膏。然而她仔细想了想总觉得哪里不合乎常理,吞吞吐吐又问,“谁替我梳洗的?我一直都没醒过么?”
“旁人来我不放心。”殷肆理所当然地指指自己,估计摆出失望之极的表情来,“你我早有夫妻之实,怎么还总在乎这些小事?你手臂和后颈都被晒得厉害,不抹药膏哪里能行?我让人喂了你些药,这才睡得稍微沉了些,方才药性过了,就……”
“殷肆,你……你不要欺人太甚……”
她气得双肩都颤起来,挣扎着要起身,又被他按住肩膀劝着躺下,“不生气不生气,听话。”
她快疯了。
自打东商西参见面以来,她就觉得一直平静的心变得纷乱无比。并非是不喜欢,是不敢一如往昔那般喜欢。被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哪怕是用如此温柔的眼神,也会令她想起在碧玺水帘窟那次不怎么愉快的**……猛然挣脱他的手坐起身子,她像惊弓之鸟,猝不及防的举动又惊了殷肆。
她板着脸,“我睡了多久?”
“一日。”他凑过去,掌顺势就滑进了被褥,捏住她的手。
他是那般小心翼翼,生怕再次被躲开。姻姒淡淡扫了他一眼,终是没抗拒,任由他握着,“喂,你……你在沙海的时候不是说等回来以后,说有话与我说的吗?”
“诶?我只是应景那么随口一提……”折扇遮口,他幽幽一笑,“话说回来,阿姻不也有什么事要与我说吗?又是什么事情呢?”
“哦,我也是应景说说而已,东商君莫要放在心上。”
气氛一下子冷了下去。并且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热乎起来。
殷肆合上折扇思量片刻,觉得想要从西参娘娘口舌上讨个便宜确实越来越困难。不顾女子蹙着眉推搡,他俯身褪去鞋袜硬生生挤上床,扯过小半边锦被盖在自己身上,再一次昭显与她的亲昵——巧舌如簧的东商君到底是个行动派。
他五指抚着被面上的银线木槿花,若有似无地暗示,“都到这个份儿上了,你还不肯原谅我么?这世上,独独只有我一人能和你在一起,即便如此,你都不愿意接纳我……”
她推着推着就沉默了,被身旁人得空圈在怀里。
“……你明明喜欢我的,阿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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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海泽迷夜中
“我没有。”她矢口否认,态度明朗,“我怎么可能喜欢你这种人……”
殷肆听罢,不禁将手松了一松,稍稍分开了些许距离——明知那是故意逞强口是心非的说辞,可他心中就是阴郁,并且因为自己找不出任何缓解这份阴郁的办法而更加阴郁。又是半晌沉默,末了他才尴尬地笑了一下,额前垂下的乌发轻晃,低声道了一句,这样啊。
姻姒发现他眼神黯下去的时候,心有一点点疼。
他支起身子替她掖好被褥,有些无奈,“那你再睡会儿罢,外头天未透亮。”
“那你……”
“我不走,我在这里陪你。”他并未有起身的意思。这里本就是他的寝宫,他想待在哪儿都不容置喙,连她也不能。正暗暗想着心思,耳边男子略带乞求的声音又一次响起,“阿姻,我……我今晚和你一起睡,好不好?”
姻姒有些哑然,深知他素来手段强硬,不想竟也会用这样的口气与她说话。
可到底是要拒绝的,她无法想象东商西参除了每个朔月夜以外再出现任何交集:殷肆本身就是一种毒,一旦染上,便再无戒掉的那一天。她已经中毒颇深,却仍然在极力避免沉沦。
“今天又不是朔月,不需要你来为我解毒。”
“不做逾越之事,我保证。”殷肆的拳紧攥,而后又长长一叹,愈发声沉,“阿姻,我只是、只是想在你身边好好睡一会儿,哪怕一会儿都成……每一次抱你,都好像与旗鼓相当的对手鏖战一场,费心费神,还惹得你厌恶憎恨……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不是真的喜欢,真的想要,我何苦要屡屡耍心机,使手段,甚至甘心做小人?”
他就着衣衫背过身去,始终与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你又可曾听说过,东商君待哪个女子有这般上心?”
萍水相逢,不必上心。她还记得那时他这么说。
如今经历了那么多是是非非,他与她早已被无形的红线捆绑在一起,哪里还是什么萍水相逢?姻姒觉得自己今日无法再回避这个问题了,既然无法分开,倒不如遗忘掉那些不愉快,尝试着在一起。伸出手迟疑着从身后抱住他,察觉到男子后背与肩膀紧绷,她凑近些许,在垂目间隐隐有抽泣的声音,“你别回头,不要看我……让我抱一会儿……”
“为什么不愿意和我在一起?”他直视着另一边,如她所愿一动不动,“你喜欢我,一直很喜欢,我都知道的。”
“现在的我无法回答你……殷肆,别问了……”
“你从心底里觉得我是个不值得托付一生的男人。”仿佛没有听到她所言,殷肆转过身来,兀自说着评论自己的话,“因为我和你想象中的东商君,全然不同:如果没有南坪那夜,会不会好一些呢?又如果,没有沙海,没有诏德泉……没有从‘东商西参永不相见’的天规,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呢?”
姻姒望着他,忽然好想出戏地说一句:这些问题自己已经想了无数次。可是她眨了一下眼睛,将倒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不敢动,她怕轻微的一个动作,就会令自己的眼泪止不住流下来。
她已经很丢人了。她不想在这个男人面前更丢人。
之前眼中的水雾已经被她偷偷抹干净,迎着烛火跳动的火苗,眼角隐约看能看出浅浅的泪痕,殷肆笑了一下,“对不起,让你失望了,我不知道一直以来你想象中的东商君是何模样,但我就是我,好,或者是坏,都从来没有在你面前掩饰过,也不会因为你的想象而改变——我希望你能接受现在这个真实的我,而不是你所憧憬的那个背影。”
他一番话说得她哑然,想不到任何反驳的话语。
他又道,“我总是这样,希望把每一件事做到最合乎心意,唯有万无一失方能心中踏实,又常常忽略旁人的感受……你对我冷淡,对我抗拒,对我不再信任,经历种种,我才算是明白过来,感情这种事情与别的不同,需的是两个人的允诺才成,容不得一丝一毫自私与贪婪,就像眼睛里容不得一粒沙子。”
姻姒微微颔首,她亦觉得如此。
“呵,你看我,堂堂东商君居然都成了低声下气的乞爱者,那西参娘娘是不是也该勇敢一点,承认自己的感情呢?”东商君喟然一笑,顿了顿又言,“……这是你第一次安安静静躺在我的旁边,听我说这些话,我希望,这不是最后一次。”
他的脸离得那么近,好似随时都会吻过来。
她的心在那一刻就平静下来,就像是一阵风吹进心里,从心里的那个窟窿又吹出去。若说是冷,自当是冷的,从某时某刻开始,她对他就已经心寒不已;然而这冷这寒,也到底是填补了那个窟窿,从此以后满满的,沉沉的,叫她那份若有似无的念想变得实实在在,有温度有模样可言。
或许……她可以尝试着接受,将那个轮廓描绘得更加清晰。
想至此,姻姒将目光移开,声音低到不能再低,喃喃如若自语,“……你、你是笨蛋么。”
“哈?”他蹙眉,对她的言语表示困惑不解。
“说到底,现在的我也离不开你,就算是想再喜欢什么人,约莫也是不可能的罢?你待我好,那自然是好的;你待我不好,有朝一日喜欢上别人,再不顾我死活,我……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她吞吐地厉害,“那个,我,我其实是想和你说,因为一直以来都比不上你,就算是感情,也总是落在下风……如果没有九转合欢散,或许我也不会那么介意和你……嗯……和你在一起,可是现在,我中着那毒,终归会想起不愉快的事情,你,你能不能再给我些时间,我……我努力学着不抗拒你对我好……”
或许是羞于如此直白,她一番话中途不知断续了多少回。
殷肆目露欣喜,“阿姻的意思是,我们可以试着用正常的方式交往?”
她微微点了一下头,犹豫了下,“……大概,可以的。”
“那,也可以不把那件事儿仅仅当做解毒?”
“……我尽量。”
“这可不能尽量,是必须。”他严肃起来,像是私塾中教导顽皮孩童的先生,明明是香艳之事,经他这般一提倒是可比圣贤书中的真理,“夫妻之间自当如此,你清清白白的跟了我,我这千万年来,也只盼得你一人,若这事儿不得以尽欢,该是遗憾!阿姻,我不勉强你给我什么,除却朔月夜,我不碰你,直到你完完全全接受的那一天。”
“你我……还未及堪当‘夫妻’二字罢?”她蹙眉,脸色不太好,静夜讨论这等事情实在叫她难以启齿,思来想去蹦出来的字句,比先前更加断续,“我……我倒并非是憎恶,也不是有意抗拒你,只是……只是那时在南坪你……你实在是……咳,罢了,不提不提……以后这些事儿我,我全听你的便是。”
这才乖。他笑起来,手指点了点侧脸又言其他,“确实,未有嫁娶之礼,到底是不对:扶桑神魔可不比凡人,这些礼数当有便有,未有,也无人敢置喙……不过阿姻若是喜欢,我择日便送上彩礼邀白驰前辈一谈便是,我发誓,此生绝不会怠慢于你。”
他所言白驰,正是姻姒之父,只是这二字谐音实在不怎么好听,稍稍差池就成了骂人的话,扶桑神魔大多时候提及他还是尊称一声先任西参君。浮台神明一支自古就并未有确切姓氏,白驰此白也并非白姓,但为区分东商君殷肆与西参娘娘姻姒同音之名,也有人称呼她为白姻姒。
她倒也不在意,今儿听得殷肆提及父亲之名,心中不免怅然若失,自先任帝君殷笑天离世,白驰也离开浮台有好些年,一直未有归来。如今发生了这么多事,她甚至没有问过父亲的意思,就与本不该相见的东商君私定了终身,还失了清白……倘若他老人家知晓此事,不知该有多么不满。
白驰不怎么喜欢殷肆,姻姒从小就知道,他甚至还说过东商君如若有觊觎勾陈帝君之位的行径,身为西参君的她,有义务将祸乱平定。
而眼下,她却与潜在的“祸乱”搅合到了一起……
轻叹了一声,姻姒开口,“我并非是要什么形式,只是稍微想得多了些,又因为生气所以之前才故意疏远你,避开你,更说不出口什么喜欢不喜欢……反正就按照你说的,先、先在一起处处看,其他的你就莫要多想了……啧,在某些方面,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东商君还真是不够聪明。”
“对,我是笨蛋。”他皱着眉,表情如同嚼碎了黄连,“可是绝大多数时候你比我还笨一点,你说你自己是什么。”
“小笨蛋?”她试探性地反问一句。
“……不应该是大笨蛋吗?”
她咯咯笑起来,笑开了才发现,不知不觉间两人的相处模式竟又回到了当初香盈袖与周自横那般毫无芥蒂,肆意玩笑,不知彼此是谁,更不知,下一个街口是否就会错身而过。
只可惜这世上终究是没有香盈袖的,周自横也是个藏着太多悲伤过往的存在。她敛起笑容,为自己的失态感到不自在,只得重新挑起个话题,“那今晚,便允你……允你与我同床,自沙海走来,想必你也疲乏不堪……不过,依照你所言,不许逾越。”
他的呼吸轻轻柔柔扑在她的脸色,她的双颊更红,低下头不肯与他对视。
“谢西参娘娘恩典——”他故意拖长尾音。
她看看他,眉头蹙得更紧。
殷肆弯了眉眼,驾轻就熟地向锦被中挤了挤,挪至足以感受到她身体的温度和香味的距离才消停,转口又道,“说来也惭愧,儿时家中只有我一人,接到扶桑天界之后,亦是处处被人谦让顺从、阿谀奉承,我不太会体谅别人,一直以来也都是完全按照自己的思量去讨好你,青梅也好,海泽寝宫的布置也好……都是按照自己的想法来,阿姻若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切记要直接与我说,和着那些彩礼,我一并送去给你。”
“说什么……想要的东西……”
“只要我有。”
琥珀色的美眸动了一动,一句话她说的轻声,“我想要诏德泉。”</P>
43海泽迷夜下
殷肆一怔,在女子几近要放弃得到回答的时候,才淡淡说了一句,“阿姻,这是你第二次和我提及这想法。”
他说的声音那样淡,听不出喜怒。
她有些不安,生怕再得到之前那次冰冷冷的三个字:不可以。两人关系稍有好转,她并非是故意惹他不快,她已将最大的筹码压下去,如果在这般气氛下他都不肯允诺,只怕这诏德泉的水她一辈子都引不入浮台了。
想到这里,西参娘娘直言恳求道,“眼见沙海侵蚀浮台的日子越来越近,除了疏散居民,我却再也想不到其他办法——可是即便如此,沙暴过境,终究会有死伤;浮台本就少水,大旱之后百姓更加苦不堪言。彩礼与我来说根本没有什么,可浮台水源一事,却困扰我与爹爹太多时日……这一次,我可否依赖于你?”
如果得以令东商君松口不争诏德泉,她此刻舍弃与生俱来的骄傲,便是值得。
殷肆沉默了许久,直到她主动去握他的手,“过几日,等你身子好一些,我陪你再入沙海去寻玄天黑龙罢。”
委婉的拒绝。呵,至少不似先前那般坚决与直白。
她握他的手更紧,强忍住眼中酸楚,佯装做不以为意,用往昔在浮台待宾客时不卑不亢的声音说道,“就算是不愿意,也请东商君给我一个理由。”
纱幔上的流苏似乎是晃了晃,屋中袅袅余香熏得人醉。殷肆反手扼住她的手腕,微侧着身子,“我父王临终前与我说,扶桑之大,可以任我逍遥,然而独独诏德泉这个地方不可靠近,否则,我娘亲的在天之灵都不会安息——实不相瞒,诏德泉位虽处临近海泽的沙漠之中,我却一次也未有接近过,甚至连出行、征讨海泽周围作祟妖魔都是绕道而行,私下也不许任何臣下子民走近那里。”
她静静听着。
“我有时甚至在想,我娘是否就沉睡在那里?又或者,爹将她的魂魄留在这世间,就在诏德泉中——不过,这约莫是不可能的罢?我亲眼看着娘亲的尸首被埋入黄土,也亲耳听那些来接我入仙籍的神仙说,她的魂魄已飞散,再无活过来的可能。”
姻姒蹙了蹙眉,无端显得有些困惑,“我爹身在西参君之位时也曾寻过很多求雨的法子,可惜都没有成功,待到他想起从诏德泉引水时,不想先任勾陈帝君就此离世……他很难过,这件事也就一直被搁浅。试想,若是他那时便与勾陈帝君交涉,引水一事恐怕早早就解决了,哪里还需的我们做后辈的如此苦心?我爹和你爹不是好基友吗,如若诏德泉当真与你娘亲有所关联,他又怎会不知?”
“……‘基友’这词儿不是这么用的。”
“你懂那个意思就成了。”她努努嘴,想了想又道,“我爹离开浮台时还特意叮嘱我,无论如何都要试试从诏德泉引水的法子:这是浮台唯一的希望,待到东商君无心管辖诏德泉时,哪怕是抢,也要抢回来。”
“你爹……白驰前辈他当真这般说过?”男子面上笼着黑云,语调一沉,“无心管辖诏德泉……呵,我怎么会无心管辖?父王与我交代得清楚,那里只是不能接近而已……可是如果那里果真与娘亲有关,我需的时刻握在手里,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姻姒困惑更深,“我现在不明白的是,为何你爹和我爹说的话会完全不一样?并且都用了让我们无法不重视它的理由,但……啊啊,不知我的想法对不对,可我总觉着,那两人似乎都希望我从你手中将诏德泉拿走呢。”
她看了身旁男子一眼,继续斟酌着言语,“先任勾陈帝君只是说希望你不要接近诏德泉,否则,之后发生的事情会令他所爱女子在天之灵感到不安……毕竟,她是个凡人,又因为身份一生不堪,你爹那般爱她,又怎会愿意让她在死后还与神魔之事纠缠不清?她的骸骨,应该早已化作尘埃回归到天地之中,至于魂魄……过这么久,也早该渡了忘川河,转了好几个轮回了罢?”
殷肆阖眼,心下思量着她所言半点不差。
“所以,先任勾陈帝君只是不希望你一人接近诏德泉,这才用了你娘亲的名义来牵制你——那里的秘密,或许是关系到你自己的。”姻姒目光灼灼,笃定而言,“我却不然,我只是要去取水而已,爹爹自然也不会与我说太多,我只是……我只是要些水而已,不会窥探你的任何事情,我保证。”
“玄天黑龙在扶桑出现,可是很不寻常的一件事呢。”殷肆长长呼了一声,故意将话题扯开,“如果天龙吐雨可以缓解浮台干旱,你便打消去诏德泉引水这个念头,可好?”
了然他不愿继续诏德泉的话题,她点了一下头,“那如果还是不行呢?”
他声沉若水,“那我们就去诏德泉,我来想法子引泉水去浮台。”
“可你不是说……你不能接近……”
“你方才说的那些话,事实上我也忖思过许久——我身上流着父王的血,他所言之事,定然不会欺我骗我;让浮台众人去诏德泉取水……会让娘亲在天之灵不安,可这究竟会是怎样的不安?为什么会不安?无论如何我都该陪你去看一眼再来定夺,或许正如阿姻猜测,诏德泉那儿,真的藏着什么秘密——关于我的秘密。”
他恢复笑容,将言语中的沉重抹去,“而且,依西参娘娘的脑袋,恐怕还想不出千里取水的好主意,我不去又怎么能行?难不成,是要扶桑神魔看你笑话吗?”
“看我笑话又怎样?反正也是浮台的事,只要你同意让我挖渠引水便好。”姻姒脸上顿时有了光彩,遮不住上扬的嘴角,连被他取笑也没有在意,“多谢东商君成全。”
她故意拱手一拜,不想侧身躺在床上做这些动作,当真有些滑稽。当她看见殷肆似笑非笑的表情,连自己都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浮台水源当真有那么重要么?不过是允诺助你引水,就开心成这样?”他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子,“有没有觉得,我稍微可靠了一些呢?”
“你是东商君嘛,我从小就觉得,天底下没有东商君做不到的事。”心满意足,嘴巴也甜腻起来,她翻转了身子,一下陷入被褥中,“被褥好软,枕头也好软,我都很喜欢……其实这样想想,你也不是那么令人讨厌,可算是稍稍有些接近想象中的东商君了。”
“真是毫不掩饰地势利呢,西参娘娘。”他哼笑,“喜欢的话,就常来海泽。”
她支起脑袋,“那怎么可能?”
“至少隔月来我这里一次罢?否则,这么好看的房间,空着多叫人遗憾?剩下的月份,朔月之前,我去你那里,可好?”他伸手绕过女子一缕透香的乌发,搁在唇边轻轻吻着,“阿姻可别忘了,现在的你……根本离不开我啊。”
她脸涨得通红,轻不可闻嗯了一声。
*
月色如水,风穿插过雕画着百鸟牡丹的小亭,透着一股凉意。
连打嗝都是苹果味儿。佘青青伏在石桌上软成一滩泥,明媚脸庞皱成一团,仍由周身轻纱被风撩起,一片融融春光——反正东商君的寝殿素来也不会有太多人走动,那些熟识的侍从看见什么也不碍事。
至于她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吹冷风,事情得从三个时辰前说起……
殷肆寝殿。
“青青,来,把这些都吃掉。”面色严肃的东商君指着面前一堆削好皮的苹果对她道,虽不是多么严厉的口吻,只是那些话却如同不能抗拒的命令一般给人以压迫感。
“我只是来给西参娘娘送些配好的灼伤药膏,为什么要吃这些丑果子?”她蹙眉,抬眼看看宽大床榻上因为药力作用而沉睡着的姻姒,又看看坐在桌边与苹果皮做斗争的东商君,忽然间明白了什么,“爷,你在练削苹果?”
殷肆不知如何应答,尴尬间手抖了抖,手中短剑用力过头又将长长一条果皮削断,落在他面前。男子重重一叹,有些懊恼地将短剑掷到桌上,发出啪嗒声响……他猛然伸手又将剑拾回来握紧,扭头回望床上休憩的佳人,确定没有将其惊醒后才松了口气,想了想,又从竹筐里取出只洗净的苹果,闷声不响低头削起来。
佘青青怔怔望着眼前的神明,心中百感交集:她跟他身边这么久,知他英武不凡,知他足智多谋,知他心思缜密,却从未见他这般小心翼翼去对待一个女人。
青衣女子忽然想到昨日殷肆邀玄苍在海泽的雪凝小筑吃酒,她硬是得空找了个借口寻了过去,赶到时似乎是听到两人在说些关于西参娘娘的话,不想今日他便来学削苹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