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眉头微蹙,姻姒不由轻笑出声,“呵,想不到东商君也会为这种事担心?”
“我是担心再度遇上始料未及的恶劣天气,令你我二人迷失方向……断粮倒没什么,只是断水……便是神仙也没辙。”回想起她徒步在沙海中妄图抗衡沙暴体力不支而倒下的场面,殷肆心中只觉后怕:那时的她像是一朵几欲枯萎的花,淹没在沙尘中,差点就不省人事。
她琥珀色的眸子轻晃,勒停骆驼与他道,“事实上,你说的第二种推测极有可能:我听原罪老翁说,玄天黑龙天性喜好湿凉,吞吐的神息能够逐渐改变所居环境——诶,若是当真能劝它久居浮台,呼风唤雨,保得一方生灵安居,我此生便再无遗憾了……你是不知,这几日,我连做梦都想着它,念着它,就好像冥冥之中一定会寻到它一般。”
殷肆嗯了一声,见她似想起什么,怀中摸出一个锦囊,内里是一朵冰蓝色小花,女子葱白手指扯下一片花瓣含在口中,又摘下一瓣递到他面前,“喏,这个你吞吃下去。”
说来那花也神奇,通体晶莹泛着蓝光不说,还隐隐透着一股寒气,摘下花瓣空缺一处散出水雾,极快地重新凝结成新的一瓣,始终维持着绽放的姿态,分明是件一等一的宝物。
“这是……”他眯起眼睛,不确定问道,“北海的东西?”
“冰若寒花,世间少有的阴润之物,用此物神力来抵挡沙海中的炙热,自然不在话下。”她点点头,又小心翼翼将那宝物搁回怀中,“离开海泽之前我特意去向北海魔君讨的,可大的一个人情呢……这回可不能因为恶劣的沙尘而退缩……”
“那日我问你怎不去找玄苍,你搪塞说他被青青缠着——便是差他趁我不注意出了海泽,去了趟北海取此物?”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东商君。”
“你可真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即便我不陪你入沙海,恐怕你也会一人再次前往罢?”殷肆无奈叹了一声,话锋又转,“如此珍贵宝物,北海魔君倒也舍得借给你,哼,扶桑神魔口中的传言果然不假,那男人十分中意阿姻。”
女子笑得狡黠,故意扬了声音,“区区一个北海魔君又算得了什么?清命仙人曾在我寿辰时送来五对灵悠仙鹤,现在还养在我浮台宫后院之中;风神以风为媒,每月送来一封情书一块美玉与我,从未间断,依照现在那些情书的数量,恐怕足以糊满你寝宫的几堵墙;还有那德天真君,飞絮大将,离然君送来的东西也不少……怎么,东商君忽而说起这个,可是觉得面对他们,有些棘手?”
“不是。”他压了压声音打断,眸中光泽比她更甚,温柔道,“我只是觉得,阿姻肯接受我,真是太好了……”
她脸泛红,低着头刚想说些什么答谢话,又听得殷肆透着笑意的声音:
“……我只用了一百筐青梅。”
寡廉鲜耻。她嗔怪着瞪了他一眼。
再走小半日,越往深去,沙海中近乎于反常的凉气竟是越来越重,服了冰若寒花瓣的两人不自觉间竟觉得有些冷,殷肆几番想要询问,可看在她尚且镇静,便将到口边的话全数吞了回去。
“不必担心,这至寒至润之物的功效也就十二个时辰,涓涓而出永不凋零,若是彼时沙海气温仍旧反常,我们适量而取便是……”她的话还未说完,忽而消了尾音,扬手示意身边男子屏息噤声,目光久久盯在一处。
待薄薄一堵沙墙消散之后,不远处的一个黑点慢慢变得清晰起来,像是间小小的简陋屋棚,门前十来张方桌,三三两两坐了几人,依稀辨认,竟还听得些许声音。
“沙漠之中怎会有茶摊?”殷肆眼尖,禁不住喃喃出声,又望向她,“你的沙蜥,便是跑至这儿来了?这……倒也算得阴湿之处。”
本想着那女人听罢此言会流露出失望神色,熟料姻姒却显得并不意外,反而与他解释道,“神魔虽比凡人强大许多,可妄图穿过这如同屏障一般阻隔着人与神魔两界的沙海,到底是困难的:或许可以不必进食,但水源却无比重要……因此沙海中也常年堙没着几间散仙与小妖经营的茶铺供来往路人饮水,需的机缘才能见着……我与沙漠打交道这么些年,也只见过三两回。沙蜥能寻来此地,着实出乎我的意料。”
听罢她所言,殷肆点点头,“神魔之辈也赚银子,也要理红尘俗事,你这么一说,我倒不觉得奇怪了,只是现今沙海温度诡异,又见得茶铺,到底意难平……不若我们也去喝一碗茶,休憩片刻?”
姻姒应允,拢起衣裙被他扶下骆驼,行至茶铺招呼着店家上两碗茶水。
或许是因为今日沙海温度诡异的缘故,茶摊客人并不多,连十张桌子都为坐满。而她一眼扫过去,竟还有几个勉强算得上熟识的面孔,姻姒脸一黑,尴尬间第一个反应竟是:完了完了,又要上扶桑神魔快报娱乐版了。
果不其然,东商西参双双入内,原本在吃茶说笑的几桌客人立马没了声音,不停望这里张望,流露出一副极为好奇的神情。
吃茶不论旁桌事,再碍于两人身份,也无人敢上前搭话套近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姻姒殷肆二人兀自低头喝茶,间或才说上一句话,亦没有多么亲昵的举动;那些多事之徒见窥探不出什么所以然,都失了兴致,茶铺间很快又恢复了之前的热闹。
茶碗离口,姻姒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围茶客中,目光终是落在一名女子身上。
那女人一袭黑衣,孤身一人坐在茶摊最外围。头带一黑纱斗笠,看不清面容,像是为了阻挡风沙,黑纱厚重无比遮至胸前;姻姒隐隐能觉察到她的焦急与不安,时不时会探身朝沙海的方向张望,像是在等什么人;而桌上搁着一壶茶,两只茶碗,一只盛满茶水在她面前,另一只则还倒扣在一边——她等的人还没有来。
她没有拼桌,也不参与其他茶客的交谈。
她就那般坐在那里,安静地让人极容易遗忘;可浑身散发出的冷冽清润气息,又不得不令人在意。
姻姒冲身旁男子使了个眼色,两人很快换了桌子,特意贴着那神秘女子坐下。
姻姒这才发现,黑袍之下,那女人腹部隆起,像是怀有身孕。行动不便还在沙漠中往来?即便是神魔之身经得起折腾,可腹中小人却经不住啊。殷肆亦看出些许端倪,蹙眉斟酌片刻,故意与之搭话,“姑娘可是在等什么人?”
“与你无关。”那女人的声音冷清,透着无力,就像是久病未愈。
气氛尴尬起来。
顿了半晌,姻姒忽而笑道,“喔?那如果我说你等的男人不会来了,可有关系?”
那人似乎是露出惊愕神色,黑纱微微一动,很快又恢复平静。她没有回答。
殷肆扯了她衣袖,小小声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
她白了他一眼,道,胡诌的。
作者有话要说:啊啊啊对不住大家,这几天太忙,更新不怎么及时,国庆期间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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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赤龙与黑龙上
黑衣女子终于忍不住重新打量二人,继而压低声音问,“两位可是东商君与西参君?”
二人接连点头:想必是那女人从其他茶客的议论中听出些什么,所以才会毫不避讳地说出参商两位大神的名号,所幸沙海境内也不必隐瞒,唯一叫人始料未及的,就是东商西参同一时间出现。
“久仰,久仰。”女子低头思量片刻,又问,“那,你们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
殷肆瞥望一眼西参娘娘,后者则是笑着颔首,“那是自然,要不,我们怎会特意来此海寻你?”
见她扯谎面不改心不跳,东商君甚至有些怀疑那个被他轻轻一碰就面红耳赤的女子究竟是不是身旁之人……早早便听得玄苍说起过,这女人对外一副德行,对内又是另一副样子,他先前并未有在意,此番一看,却当真要叹她一句“当世奇女子”,也很是欣慰自己索性是被划入了标注“内”的这个圈子里来。
黑衣女人听罢她所言,迟疑着凑近些许,浑身冷冽气息更甚,一番话说得莫名,“那么,关于我与赤炎的事情,你们又知道多少?凭什么说他不会来?我……我已在此候了好些时候……他说今日定会来与我做个了断。”
言至最末,她的声音几欲哽咽,好似肚中苦水无处去吐,积郁成疾。
“我们……只是知道该知道的,那些不该知道的,便是不知。”姻姒仍在极尽所能与她周旋,想了想索性坐在了她的桌边,将那只倒扣的碗翻转过来,自顾自倒满,微笑着就着那只瓷碗喝了口茶,“不过也请姑娘放心,你与赤炎的事情,我们亦不会多嘴。”
赤炎。等候。做个了断。还有……孩子。
她美眸轻转。很快将她话中的关键梳理出来,隐约猜到了这大概是个什么样的故事——只是不清楚这个女人和唤作赤炎的男子究竟是何来头,一时间也不敢说多余的话。她与东商君不过是来寻玄天黑龙的,时间有限,并不想卷入不必要的麻烦里。
而见她面对参商二神,竟没有流露出半点该有恭敬谦卑的态度,反倒是有一种淡淡的居高临下感。
“你们……可是因为前几日沙海中那场沙尘暴,所以才来寻我的?”
“正是,我还差一点为此死掉呐。”
姻姒忙不迭点了下头,桌下足尖轻轻踢了下殷肆腿肚,后者心领轻声而言,“不过,我们并非是来追究什么,只是,厄兰毕竟毗邻海泽,作为海泽的掌权者,在下需的了解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也希望姑娘如实相告,我们也会将自己所知道的关于赤炎的事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姻姒望望天,他们除了确定赤炎是个人名以外,别的啥也不知道。
顺便,她与殷肆二人此番操蛋之举,若能成功,实在可以收录入《搭讪实用手册》一书。
黑衣女子怔了一下,带着歉意道,“实是抱歉,那日沙海之中见到他,我,我再是忍不了……就动了手,不想却引起那般沙尘,惊扰到二位……”她的手不经意间抚上隆起的腹部,周身气息一动,又轻叹一声,“若非是因为肚子里的孩子,我又何苦还回到这个伤心地来?”
“你……有了身孕还与人交战……”她嗔怪,“凡人尚且知道有了身孕需的好生歇息,神魔之辈更是该如此!依姑娘肚子来看,恐怕是快要临盆了罢?怎还如此胡闹?”
或许是提及到女人间的共同话题,黑衣女子的声音终是轻柔了下来,戒备的气息也弱了许多,她幽幽一笑,道,“无碍的,我与你们到底还是有所不同,上古神龙化作真身时,肚里的不过是一枚卵……只是那般身型太过巨大,在扶桑走动也不方便,这才幻化做了人身,没想到,却是如此大腹便便的样子。”
“上古神龙……你、你是玄天……黑龙?”她连声音都有些颤,一时脱口,险些戳破之前的谎言,“咳咳,我们只知是九龙现身扶桑,却不清楚究竟是哪一位尊驾……”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哪一位?”女子摇头,将姻姒的话否定,“你们有所不知,赤炎亦是九龙,我是玄天黑龙,掌风雨,他为怒焰螭龙,主征战……我到底是对他旧情难忘,几番得势却没有下狠手,否则,沙海一战我也不会输得那般彻底,还叫他……”
似乎是回忆起心伤之事,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殷肆听罢,不禁喟然一叹,他与姻姒只当是沙海中会有巨龙现身,难免一场恶战,降服之后安置在浮台便好……不想上古神龙一支早已通晓人性,历经浮世变迁,亦有七情六欲,玄天黑龙更是以人形出现,还带着身孕。
孩子她爹是另一条龙。
眼下到是将思绪理清了许多,往后忽悠起来就更顺溜了。
“既是朋友,二位唤我‘清寡’便好。”玄天黑龙开口,一身冷冽气息着实消退许多,顿了顿又不禁自嘲一笑,“清寡,清寡,这回,当真是要清清寡寡了。”
“怎么会……”姻姒喃喃一句,踟蹰着抚上她的手,“没事的,定是场误会。”
不知为何,隔着黑纱虽看不见清寡的容貌表情,但只听她的声音,便透着一股哀怨凄婉,不必知晓她与赤炎之间究竟有何纠葛,断然错不在她。清寡被她拉着,也不抗拒,冥冥之中像是有只无形的手,将两人距离拉近。
“依照清寡所言,不知你们今日约见在此,打算如何了断?”殷肆出声。
就像是对男子有所敌意一般,玄天黑龙的徒然抬了声音,冷了口气,将手从姻姒手中抽回来,“不如你们先说说,为何断言赤炎一定不会来赴约?”
姻姒狠狠白了他一眼,责备他惊跑了上钩的鱼儿,哪知后者摆出一张无辜脸,暗示自己什么也没做,已经极尽所能地在保持缄默,眼巴巴等着两个女人培养出感情来。
“这……”她语噎,末了才言,“我们一路探查至此,未见得有什么非同寻常之人。”
咳咳。殷肆轻咳数声,打断她的话,折扇在手中重重一敲,“清寡姑娘身在此地,沙海温度便骤降许多,寻起来并非难事;再者,同为上古神龙,心意本该相通,赤炎若是想见你,想与你做个了断,怕是早早便到了,又何必躲躲藏藏拖延时间?局外人一眼便明白的事情,姑娘是当局者迷,自乱了阵脚,这才想不到罢?”
清寡思量片刻,张口却是无奈,“他……当真是想毁了我……”
“何出此言?”东商君蹙眉。
清寡不发一言,抬手缓缓撩开遮面黑纱……姻姒只望一眼,便觉得胃中作呕。想她每逢征战,面对妖魔尸首不计其数,何等凄惨场面未有见过?独独两次因他人容貌而震惊:第一次是蜉蝣虫妖小游的夫君,将死不死,形若朽木,第二次,便是面对传言中本领通天的玄天黑龙,清寡。
女子面部几乎大半被灼伤,一侧的乌发被烧掉些许,肌肤红白异色,柳眉褪尽,伤口勉强愈合,但仍有流淌出的浊液残留其上,极为恶心,连眼睛也只剩下一只……姻姒从未料想黑纱斗笠之下是这样一张脸,那种感觉,就像是心一下子被揪起来,使劲揉搓,松手之后,上面的褶皱却再也消退不去。
“你……”
“这烫伤都是那日恶战拜他所赐。”清寡话语间透着凄楚,又将面纱遮好,“呵,我的容貌……是因他才变得如此可怖,若是吓着你们了,实在抱歉。”
“他、他怎会如此狠心?”
“因为这个孩子。”玄天黑龙冷冷哼笑一声,“狠心如他,怎不会如此?一把三昧火,一道惊天雷,沙尘滚滚却难掩火光,我没逃,我就想看看那个男人到底是有多狠心,要将我与他的亲骨肉折磨成什么模样!他要烧死我们,他是要我们妻儿都消失在这世上才好!”
姻姒见她目含恨意,身后又寒,抬了袖口拭干净额上沁出的细密汗珠,仍旧没有从那张严重灼伤面孔带来的郁结中走出来。
“人都言,怒焰螭龙赤炎风流薄情,我与他分分合合纠结数万年,一心待他真,待他好,却仍未修得个正果……眼下孩儿即将诞生,他却弃我而去,要与扶桑南蛮妖部的妖女日夜厮混,你叫我……你叫我如何不去怨他恨他?”银牙轻咬,清寡握拳的手慢慢松开,搁在腹部抚了几下,“我腹中的孩儿是那男人留下的种,可在我看来,不过是一颗毒瘤……我恨不得将肚肠破开,将它取出来碾碎……这一生一世的罪尤,都沉淀在这里,当真……当真是罪尤……”
罪尤。罪尤。姻姒默默念叨二字,只觉得沉重无比,却又忍不住插话,“小孩子到底是无辜的,你有何必有此念想?”
黑纱一晃,清寡声沉如水,“……西参君可有喜欢的男人?”
姻姒语噎,侧目张望身边男子一眼,又不愿轻易承认,只得轻声道一句,自然是有的。
“他喜欢你吗?”
“……或许,嗯,应该是……是的。”
“那,你觉得他会喜欢你多久?”
“这……约莫会很久吧?”她连笑都笑不大出来,“……大概。”
听得西参娘娘拖泥带水的回答,殷肆在旁重重咳嗽了一声,不满地将扇子摇得啪嗒啪嗒。
清寡并不理会,直视着姻姒的双眸,“神明得以永生,那般长的时间,与同一个女人朝夕相对,男人怎不会腻味?等他厌倦了你的身体,等他爱上了别的女人,等你知道他是那般无情无义的大恶之人……你却什么都做不了,除了不停地等着他盼着他想着他,向上苍祈祷,希望他变成你所希望的样子,你还能做什么?女人一旦爱上了男人,就是输的彻底……特别,是有了他的孩子。我不希望这个孩子出生后,知道他的父亲是那样一个人,我,我甚至不知该如何向它解释……他的父亲就这样抛弃了它……”
她静静听完玄天黑龙的话,觉得似是有理。
黑纱后的那只眼睛,一定已经干涸,漫长的岁月里流了许许多多的眼泪,直至如今,可以向两个陌生人诉说自己的故事,而再落不下一滴泪水。
作者有话要说:且记下罪尤这个名字。
以及这个孩子。</P>
49赤龙与黑龙下
碗中茶凉,却不比心凉。
风过沙扬,细碎驼铃声随风飘远。
“阿姻,你就当我沉不住气,再忍不了……也容我任性一回罢。”殷肆终于开口,打破三人间的沉默,握住身边女子的手,五指紧扣伸至清寡眼前,微微勾起唇角,“清寡姑娘,你且看好,天下如有一永世不负妻儿的神明,那便是我,东商君殷肆。”
姻姒哑然,被他握住的手,分明能够感受到他的温度。
略有羞涩,她想抽回手,然而他扣得是那样紧,分毫不许她挣脱。
阿姻。阿姻。那声堂而皇之的亲昵呼唤,如同那些个有他相伴的夜晚。
“你们……原来你们是……”清寡亦是微怔,继而轻笑了一声,“人都道‘人生不相见,动若参与商’,从未想过二位竟是天作之合,一对璧人。罢了,你们便当我之前是胡乱感慨,请不要放在心上。”
殷肆微微颔首,将手松开,恢复了先前的坐姿。
“清寡你……你真的不要紧吗?”姻姒有些不安,妄图透过那层黑纱看清楚她的表情。
“无碍。”清寡摇头,“只是有些羡慕西参君呢。”
姻姒尴尬笑了一下,无言以对。忽而又想到,这般端庄优雅的女子,先前容貌定然是极美的,眼下却徒留一张丑陋脸庞,身心俱疲地在世间苟延残喘,纵然以后有了孩儿母子相依,也不知旁人会怎样看她,想来到底是可怜。
她想了想,又安慰道,“清如果今日等不来赤炎,你可愿随我去浮台小住?我们那儿旁的倒是没有,就是清净的很……我有位侍从,会做很多好吃的东西,也很会照顾人,闲时,我们还可以常常谈心;对了,东商君有位友人,乃是隐居在紫宸的妙手医师,或许有法子帮助你恢复容貌……”
她发誓是打心底里心疼这个坚强又倔强的女人,无关任何利益关系。
亦无关雨水一事。
“多谢西参君相邀,待此事了结,定要上门拜访。”清寡冲她点点头,语含感激,“想来,我与你甚是投缘,若是看得起我,不如拜为姐妹,你意下如何?”
“求之不得。”姻姒眸光一亮,连忙起身斟满茶碗,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我这便以茶代酒,先敬姐姐一杯。”
“阿姻妹子……这样叫你,不算生疏罢?”
“清寡姐姐太见外了,怎样叫都好。”
殷肆坐在两个女人中间,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只是那两人相谈甚欢,根本没有顾及他的存在,说着说着,竟连赤炎这个名字都听不见了。\
如果说这世上有什么比一个能说会道的女人更可怕的话,那一定是两个能说会道的女人——英明神武的东商君无比纠结地想。
“我听闻浮台每隔数年,要被这沙海吞没一次,彼时浮台境内干涸无水,困扰所居生灵……雨水之事我倒是能帮上些忙,还望阿姻妹子不要嫌弃我这张脸,务必让我尽绵薄之力。”
怎么肯能会嫌弃?姻姒听得清寡这番话,几欲要落下泪来,这可是她几辈子都盼不来的事情啊——喜悦瞬间充盈了整个心,她整个人都仿佛染上了一层鲜亮色泽。
“说起来,我到底是自私的。”清寡又笑,收敛起冷冽气息后的玄天黑龙颇有几分邻家姐姐的温柔与亲切,“还有一事,想要拜托给阿姻妹子和妹夫。”
自然而然地说出最后二字,她的目光落在殷肆身上,原本已经无精打采甘做路人的东商君眼睛亮闪闪,顿时来了精神做出洗耳恭听任君差遣状。
她的手轻抚在腹部,下定决心道,“这个孩子,我不能带在身边……我这副样子,定会吓着它,还有赤炎,他,他……我不能让这个孩子知道自己的爹爹如此混账,我希望将它留在扶桑,若是可以,二位能否替我照顾它长大成人?它身上流着我的血,亦能呼风唤雨,想来对浮台也是有益的……”
东商西参二人面面相觑,未料到玄天黑龙会提出这样的请求。姻姒想了片刻,抚上她的手,轻声道,“姐姐的事便是我的事,如果这是你所希望的,我照做便是。待这个孩子生下来,我必将视若己出,好好教导。”
“这我便放心了。”清寡在她掌心轻轻一点,像是在做某一种约定,“劳烦阿姻妹子。”
她摇摇头,刚想说些什么,却见身边殷肆忽而站直了身子,警觉地看着不远处一股飓风卷着沙尘慢慢袭来……与此同时,茶摊中亦有几人露出异样神色,见势不妙匆匆付了茶钱牵了坐骑遁去身形,剩下的或碍于颜面强装镇静,或仍在观望。
清寡周身湿寒之气又浓,扶着桌子起身,撩开遮面黑纱凝视那处片刻,继而整个拳头紧攥起来,指甲深深嵌入皮肉之中,齿间挤出两个包含恨意的字:赤炎。
姻姒猛惊,再抬眼时,一个人影已从旋风中走出……那人高大健硕,上半身裸/露在外,双肩之上纹有赤龙火焰纹,一头红发招摇无比,额上短短犄角隆起,目若朗星,下巴瘦削,当真一副好皮相,只是那眼神太过凶煞,恶狠狠看着清寡,恨不得要将她撕碎扯烂。
茶摊众人终是意识到灾厄降临,或退或散,唯恐卷入其中。
赤炎殷红的眸子微微一瞥,挑眉冷笑道,“好,很好,你居然还活着,脸面都没有了,还敢来寻我做个了断?哼,我那把三昧火怎不把你烧死?不必多言了,我不会随你回去的,天大地大,任我逍遥快活,天底下比你美比你好的女人多了去,要我守着你一个,是何等荒诞之事!哈,你要了断,老子今日便给你了断,让你死的痛快些,休得再来扰我快活!”
赤炎手中红光一现,一杆猩红色长戈便出现在手中,刃上火光点点,凶恶之气弥漫。他踢翻面前一张方桌,扬手将长戈刺向措手不及的清寡……
姻姒祭出玉寒镇,正想接下怒焰螭龙的攻击,殷肆却已上前用玉笛格挡住。只是那长兵上缠着的凶煞之气实在太过锋利,毫不留情将他衣袖割破,碎裂的布条从她眼前飘过……
姻姒心一沉,急忙抬眼去看他的伤势,果不其然,殷肆手臂上一道伤口,皮肉外翻,正惨惨往外渗着鲜血。他又扬手,示意二人不要上前。
“你做什么?”殷肆声音隐隐有了怒气,眯着眼盯看面前红发男子,“你想杀了她?”
“做什么?哈哈哈,你是谁,敢管老子家中事?”
“家?你哪里有家?”清寡冷不丁讥讽一句,随即走到殷肆身边,又与赤炎道,“我到底是上古混沌九龙之一,岂会那么容易就丧命?纵然面容被你烧毁,却也还有不能死的理由!赤炎,我再问你最后一遍:这个孩子,你是当真不想要?你当真要始乱终弃?”
“那老子也与你说最后一次——不要来烦我,孩子你要想生便生下来,与我无关。”赤炎唾了一口,显得极为不耐烦,那般讨嫌的口吻直教人难受,“你要是喜欢,睡千千万万个男人生千千万万个小孽种都可以,只是别赖上我……人生得意须尽欢,老子已在你身上耗了那么多年,你还要怎样?你坏了多少好事,竟还有脸追到扶桑来?作死不是?”
“你……便是要与我断的彻底,你……你当真忍心……”清寡指着他的鼻尖,整个人都颤起来,若非姻姒及时扶住,恐怕要跌坐在地上,“这么多年,我这么多年……守在你身边,还以为那你玩够了就会回来……我到底……到底是图个什么,我……我……”
她只是颤,没有一滴眼泪。
姻姒却倒吸一口冷气:天底下竟有这等不耻男儿,当真枉为神明。
赤炎冷哼一声,手中长枪翻转收回,沉了声音,“本是不忍,说起来,你是我玩过的好女人之一……我不想耽误你,可也不愿围着你一人转……思前想后,所以烧了你一张脸,省的我还记挂,哈哈哈……呃,谁!”
冰冷的短刃擦着他的脸飞过去,赤炎满面怒容,瞪向还未将手收回去的殷肆——他再看不过,听不得,扬手将玉笛中暗藏的短刃掷了出去,冷语斥责道,“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何况她还怀着阁下的孩子,阁下的做法,未免太失良心。”
赤炎手中凝出火焰,“你们到底是谁,三番五次挑衅我?”
东商君。殷肆拱手。
西参君。姻姒点头。
“挑衅倒也谈不上,只是清寡姐的事,便是我的事。”姻姒红唇一勾,双手中的玉寒镇幽幽泛着寒光,横于身前,“我对你这个姐夫很是不满意,也允不得你来欺辱她。”
听罢二人名号,怒焰螭龙眉宇间愁云更浓。再见东商西参这副“管定闲事”的模样,他心中自是忐忑,只是梁子已结下,那二人似乎也并未有和解的打算。
一场意料之外的恶战,在所难免。
清寡唯恐波及两人安危,勉强撑着又走动了几步。姻姒见状脸色一变,慌忙扶着她低语问道,“姐姐身上还有伤?!”
清寡点头,“前次与他在沙海恶斗,怕是动了胎气,后来又受三昧火焚烧之苦,这几日心神不宁,不免力不从心。”
“清寡姐先去歇息,这里自有我和东商君挡着。”她咬紧下唇,心中估摸着主征战的赤炎黑龙究竟有多大能耐,又去征得清寡的意思,“那男人既劝不归,你也不必再纵容,此番若不惩治,只怕对不住你为他所遭的罪……”
她摇摇头,面露不忍。
“他是要杀你啊……你到底,到底是怎样深爱着他的?”她都替她不甘,“他必须以死谢罪。”
清寡长长叹了口气,轻而又轻地点了下头,脸颊垂成一个凄楚弧度,沉思片刻却仍有顾虑,“若是一般人,根本不需东商西参两位神明大费周章,可是,对手是怒焰螭龙赤炎,他十分善战,真身又巨大无比,实力远远胜过其它几条上古神龙,即便你们二人联手,也未必有胜算。”
“上古混沌九龙与扶桑神魔之间的差距……这般大吗?”她蹙眉。
再看殷肆与赤炎对持,两股气场分明不分伯仲,因为得理,东商君甚至还要占去上风些许。
“切记不要让他幻化回真身,否则,当真难以抵挡。上次与我斗法,他已破了真元,不到万不得已也不会强行催动神息幻化为龙。”说话间,清寡却是呕出一口鲜血,掌中嫣红一片,黑纱之上,溅出朵朵梅花。
这女人当真是气极,恨极。
姻姒咬着下唇,喉咙干涩,心中祈祷殷肆一人足以抵挡那桀骜不驯的上古神龙,可让她此刻弃清寡于不顾,她又决然做不到。
“好,很好,不需的我来动手,那臭娘们自个儿就气死了!甚好,甚好,也省的麻烦!哼,便寻个地方给你们好好安顿她……哈哈哈哈……”
赤炎见得清寡呕血,不禁大笑,红发肆意在风中舞动,模样邪佞凶横;他一低眉眼,一双红瞳瞬间幻化作点星火焰,原本空无一物的沙地开始下陷。三人周身燃起汹汹火光,将整件茶铺包围,似是冥冥之中有法阵催动,殷肆心下不安,亦不敢恋战,退回两人身边,“清寡姑娘可还有气力唤雨……”
“不可,这伏火离天阵乃是怒焰螭龙最为阴毒之阵法,三昧火遇水不灭,火借风势,实在是难以招架……这也是我之前落败的原因。”清寡摇头,想了想又问,“你们,可经得住这火光热浪?”
姻姒忽而想起什么,望向身边黑衣男子,“入沙海时之前吞服过冰若寒花瓣,暂时并不觉得灼痛。”
殷肆点头表示认可,又言一句,“当真未料,从北海魔君处借来的宝物在这儿竟用上了……算是我欠他一个人情,呵。”
“如此甚好,你们二人快快退到我身后。”
玄天黑龙扶了一下黑纱斗笠,手中凝出一道法诀。
作者有话要说:机智的少年呀~快去打败恶龙~【唱】</P>
50抉择
清寡衣袂无风自动,周身喷涌而出数道水柱,将三人包裹。
玄天黑龙所言不假:赤炎召出的三昧火遇水浇淋忽而火势大盛,火舌直舔苍穹,将上空染做橙红色,煞是可怖。明明召的是清冷水流,非但不觉凉爽,反倒是令脚下赤沙更加滚烫,姻姒与殷肆二人服下冰若寒花瓣,借至阴至润气息护体,仍觉得周身热浪翻涌,闷热难耐。
遇得如此奇妙火阵,怪不得神力通天足够呼风唤雨的玄天黑龙会落于下风,受了灼伤,甚至被毁去容貌……
人只道水克火,却不知火也有能克水的时候。
沙海之上一时间光泽变幻莫测,风和沙再也不是唯一的主角。茶摊焚烧殆尽,驼铃再无声息,大火之中,水柱交融间又隐隐显现出一道门,没有考虑的时间,东商西参二人听得清寡指示,顺着水帘掀起的方向接连进入玄天黑龙张开的结界内,只听得火圈之外赤炎叫嚣,“想逃……没那么容易!”
一道红光自天而降,如同灾厄之星,煞是刺目。
清寡见赤炎不依不饶,匆忙收了法诀闭合结界,快步离去。谁料那红光瞬间散作数缕,尾随三人飞快缠上一缕随其入内,剩下数道则在结界入口收缩前消失不见。
危机暂除,玄天黑龙终是体力不支跌坐在地上,重重喘息,低头又是一口鲜血涌出,遮面的黑纱污秽不堪。一冲一撞间腹部绞痛难忍,浑身未愈合的灼伤伤口如同刀割,然千般万般痛楚却任然敌不过所爱之人冰冷一句——再也不会回来。
眼下,她终于认识到,她所一心一意爱着的男人,再也不需要她了。
他要她死。他要她不要来烦他。
他足够冷漠,足够狠心。
姻姒从怀中摸出随身携带的宁神丹丸令其服下,这才抬眼打量周围环境:这约莫是一处结界,隐隐听得流水的声响,放眼寻去,却看不见一滴水的影子,唯有光怪陆离的柔光在眼前时不时闪现;脚下是一条由晶莹冰砖垒砌而成的小径,一端通往结界的入口,另一端则伸向结界深处;星星点点的浮光飘在空中,随着光线的变幻散发出不同的色彩,如果不是眼下不容乐观的局面,她当真想叹一句,这儿很美。
“这,究竟是……”
服得丹丸,清寡调用神息强压下痛楚,仰面与二人解释,“你们在我最强的水灵幻境中,有玄天黑龙龙血加持,水灵克火灵,凭赤炎的力量根本无法冲破屏障,在这里躲避三昧火再好不过……他寻不得我很快就会离去,两位稍安勿躁,待恰当时机,我自会送你们出去。”
“足以遏制三昧火的结界……只怕要令清寡姑娘受苦了。”
“可惜这结界耗费我太多神息灵力,每每施法只有十之三四层得以成功,上次我与赤炎交手,便……”摇摇头头,示意之前的失败,她又微微一叹,“所幸阿姻妹子吉人自有天相,这次,总算是逃过一劫。”
“逃过一劫?清寡姑娘的意思是不想与怒焰螭龙发生正面冲突?由着他再次离开?那你呢,你要怎么办?你肚子里的孩子又该如何是好……”殷肆听出她的言外之意,不由皱了眉头,“……这便是你要的‘了断’?”
玄天黑龙一怔,低了声音,“他说什么要杀了我……或许只是吓唬我而已,往后我再不去招惹那个男子,也不会对他心存希望,这一次,当真是彻底的了断……”
结果还是这样。打落了牙齿往肚子里吞。
还是说,一旦女人付出了真心,便再也没有翻身的余地?姻姒不解,也不知道该如何问出口,只好在旁说着安慰的话,“我们不走,至少,要确保清寡姐平安之后才……”
水灵幻境中幽幽浮光轻晃在她眼前,好似天上落下的一颗星辰,忽明忽暗。
“走?你们谁想走?谁能走?你们——统统都得死——”低沉而空灵的声音自结界一处响起,惊了三人循声望去,角落里隐匿的一道红光慢慢幻化做赤炎的模样,手执兵刃,浮在半空,那红光正是在水灵结界闭合一瞬随着清寡一同潜入的,只见那近乎透明的赤炎身影大笑了数声,不屑地居高临下望着他们,咂舌又言,“沙海之中耳目众多,我还有些顾忌,不过在这里……在无人知晓的结界中将你们统统杀了,恐怕世上再无第二人知晓!哈哈哈!倒是要谢谢你了呢,清寡……”
清寡胸口起伏不定,强提一口气,厉声斥责,“赤炎,你我之事由你我了断,今儿你要杀要剐都是我自作孽不可活!但这里是扶桑,你休得胡闹,东商西参两位神明,岂是你能说杀便杀的?”
红发男子裂开唇,张扬地又笑一声,将猩红长戈挥向三人,“东商君怎样,西参君又怎样?这世道,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是他们先挑衅老子的,休怪老子下手不留情面!”
姻姒眯起眼睛,去摸袖笼中的玉寒镇。
“等一下。”殷肆看出些许端倪,不禁跻身上前一步,小声提醒道,“这个赤炎……稍微有些奇怪:如果说水火不相容,那他是如何毫发无损地进来水灵幻境的?你们也见得了,那红光最终散作许多,这只是其中一个浅浅的影子而已,莫要上当。”
姻姒定睛一看,当真如他所言,丝毫不敢分神,手中兵刃攥得更紧。
“赤炎的魂魄。”清寡清冷的声音响起,她吃力地抬手挪了挪黑纱斗笠,将灼伤的脸遮盖掩饰,一举一动都显得臃肿缓慢,隆起的腹部在此刻甚为惹眼,“他见我施法唤出水灵幻境,自知三昧火无法穿透,便将自己的魂魄割裂,分了一缕随着我们入内,好在结界内杀我们个措手不及……”
原来是这样。她一叹,看赤炎的眼神更加憎恶。
腹背受敌,难以招架。
但赤炎毕竟是上古神龙之一,不比寻常神魔,连扶桑传闻中无所不能的东商君都头一回觉得棘手——想他一生,除却那个不得不去赞服的西参娘娘外,能将他逼得这般田地的对手,还是头一回遇到。
赤炎。赤炎。他在心底默默烙下这个名字,手中折扇紧握。
“从现在开始,由我迎战赤炎,一会儿便将水灵幻境通往别处的出口打开,你们趁机出去……怒焰螭龙真身仍在沙海之中徘徊,你们万事小心,避开些走,不要再与他交锋……”眼见耍动长戈的男子有些不耐烦,清寡低声叮嘱,“让我留下与这缕魂魄周旋。”
她说的极为认真,认真到令他们不得不屏息凝神,意识到眼下局面的不利。
本以为侥幸逃脱,却不想陷入一个更大的困境。
“开什么玩笑?这里只有我一个男人,这种事情,自当由我来承担……清寡姑娘若是留下,就是两条命,就算你不为自己着想,终归要想想那孩子,不是吗?”殷肆听得她的想法,断然否决,继而扭头与姻姒道,“阿姻,你带清寡姑娘离开,去海泽暂避也好去尘世也好,待此事消停前莫要回去浮台……让我留下。”
姻姒大惊,未料到心思缜密从不愿吃亏的东商君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他说得那般笃定,就好像面临一百次同样的情况,还是会做出同样的决定——他到底是个极有人情味的神明,而不仅仅是那个说着“萍水相逢,不必上心”的纨绔公子周自横。
“混账们,说得还有完没完?哼,不要想法多了……在这结界中,你们一个都跑不了!再不出招,不若先来尝尝我的本事!”赤炎已然没有了耐心听他们所言,长臂一挥,便有无数拳头大的火球自天而降,落雨一般砸向三人!
东商西参一左一右各自上前,将清寡挡在身后,她趁机催动结界内浮光极快汇聚,光芒大盛之后祭出一堵水墙,想要挡下那些火球,只是身体颇为虚弱的她根本无力抗衡赤炎魂魄的攻击,水墙应声而裂,她一咬牙,双臂推送向前,又召出两堵,这才勉强拦下正面数颗火球……
姻姒目光一落,见得那黑衣女子脚边不断滴落鲜血,黑色裙摆因吸饱了鲜血而显得厚重无比,猛然意识到她肚子里的孩子可能出事,不禁焦躁地唤了殷肆一声,后者则拉住清寡的手臂,低低道一句,快打开结界出去。
清寡深知自己无法再应战,步履踉跄后退几步,吞咽下口中腥甜血液,不动声色打开水灵幻境结界的一处出口。
姻姒扯下衣服上的一颗夜明珠,三指一碾便化作粉末,她口中念出法诀,将粉末抛向空中,召出一团雾气。结界中水气充盈,雾气借势渐浓,很快掩住三人身影。那赤炎魂魄先前故意与几人拉开距离施展术法,眼下周身雾气环绕,视野一片混沌,再寻不得对手,懊恼地挥扫长戈,妄图驱散浓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