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探访
走至长街尽头,有一幢大宅,或许是因为太过静谧和空旷,被街头巷尾称作鬼宅,鲜有人敢无故接近。而这宅院究竟是何人府邸已然无法查明,守门的两尊石狮挂满蛛网,像是许久没有人来打扫过。
几日后。
午后阳光正好。
高挑男子着一身华贵镶金墨袍,懒懒依靠在回廊下,眯着眼睛打量着手中泛着淡淡金粉色的纸张。他的身边还堆放了不少这种粉蜡笺,细细看来,纸上一排排娟秀蝇头小楷落笔轻盈,张弛有度,想象得出,书写者着实花了不少功夫。
“都说字如其人,这个姻姒……应该长得不难看罢?啧,这名字……叫起来真不舒服,就像是……在说自己……”周自横微微勾着唇角,似乎是并不满足这般自说自话,无人迎合,忽而蹙眉抬眼去寻侍从,“……青青?”
佘青青正在专心致志地玩耍一只捉来的老鼠。
葱白指尖揪着老鼠的尾巴不许它跑开,时不时还要坏心眼地拨弄几下短小四肢,待到索然无味,她这才提起鼠尾,顾不得那小家伙的挣扎,吊着送入口中,一口吞咽下去。
活物入喉,佘青青的吃相甚是可怖。
周自横连唤几声她才回神,前者露出不满的表情,“你在想什么?心不在焉的……”
“爷真是讨厌啦,人家哪里有在想什么嘛,心不在焉的明明是爷好不好?浮台的战俘两日前就放回去了,你怎还在看那西参娘娘的悔过书?莫不是爷你……等、等一下……”来不及将话说完,佘青青柳腰一弯,一口秽物吐出在脚下,依稀还能分辨得清没有吃进去的鼠骨和脑袋。
男子见状立即将目光移开,嫌弃地黑着脸数落,“就不能学着别人吃熟食吗?”
“我倒是想啊,可惜不会生火煮菜。”擦擦嘴角,佘青青大大打了个饱嗝,吐出舌头舔了舔唇角,“再说了,我是千年蛇妖,好不容易才修来这身皮囊,还未蜕皮分得雌雄,能将妖气压制住已属吃力,爷还不让我吃喜欢的东西,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她扭扭腰,故意装作一副撒娇样,只是眉眼间的野性丝毫没有收敛。
一个不守规矩的主子怎么去拯救一个不守规矩的下属?也罢,周自横摇摇头,对不可救药的青蛇精深表惋惜,继续去琢磨手中两日前从海泽传来的信笺,“那个女人居然这么认真地写了三万字,我不过是随口那么一说……翻看到现在,真的一个错字都没有,这些得写多久啊?真是难为她了,青青,你说,我开这样的玩笑,会被人家女孩子讨厌的罢?”
似乎是想起什么来,他顿了一下又道,“会不会被骂‘特别可恶’?”
佘青青眯起眼睛,笃定点点头,“那是自然,扶桑神魔将西参君称作‘沙子’并非不无道理,想此等干涩不解风情的浮台女子受了戏弄丢了颜面,骂两句倒算是轻的了,若是东商西参得以相见,她定要扇您个耳光才得以解心头只恨罢!”
她这话说得狠绝,然而当事人听毕仍是笑颜不改:说好听些是不为俗事牵动情绪,说难听些便是厚脸皮。
沙子啊。
隐隐想到沙海的艰险与萧瑟,不知道如同沙子般的女人是如何低声下气寄出这封不卑不亢甚至处处彰显嚣张的“悔过书”?男子垂下脸,暗暗描绘着云端彼岸堪与他比肩的奇女子是何模样,但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来。
人生不相见,动若参与商。
在扶桑,这便是东商西参两人间无法打破的宿命锁链,永远看不见触不到的对手。
多想无益。轻轻摇了摇头,折好手中的粉蜡笺,他支起身子欲进屋休息,不想身后却倏然响起青蛇精的一声调笑,“西参娘娘那般无趣,只知处处与爷一争高下,这等倔脾气有心机的女人哪里有尘世那位香小姐惹人怜爱?是不是呀,周公子?不……眼下无人,青青还是觉得称呼您东商君比较顺口……”
周自横愣了一下,随即笑容更深,轻声应了一句,就是。
或许应该称呼为殷肆更加妥帖。
这下反倒是佘青青紧张起来,小心翼翼提醒着:爷,她……她不过是个凡人诶。
“我知道。”
“那您还说这种意味不明的话吓唬青青!”
“若扶桑神鬼中也有这等古灵精怪心思玲珑的女子,每天闲来无事去捉弄几下,倒也着实是件趣事。”他笑,仿佛是说着一件无比讨得欢心的事情,然而深邃狭长的明眸中仍有愁云,轻微地几近察觉不到,那是出于对“凡人”二字的顾虑。
他的身上流着一半凡人的血,虽未对神息有所影响,但正因为根深蒂固融在血液里的污浊和不纯粹,他才失去了那么多东西——污浊与不纯粹都是道貌岸然的扶桑神魔口中所言,好似与那些阳寿不足百年的微小生灵扯上关系,神明便不再是神明了。
所以萍水相逢的凡人女子,很快就会在他的眼前变成一堆森森白骨,重入轮回,变成另一个不相干的人,又或许是花,是草……或许是猪。
这种反复无常、脆弱不堪的生灵,有什么好喜欢的呢?
“爷,您不会真的喜欢上……您难道忘了您……”及时将“禁句”吞咽下去,青青的眼神越来越冷,想她自修炼成人形以来,侍奉殷肆已有数百年,对一贯处在风口浪尖的东商君身世或多或少都了然些许。勾陈帝君殷泽年纪比做兄长的他小了不少都已定下婚事,而殷肆却迟迟不娶亲成婚,她只当是主上是心怀大志无心儿女私情,不想来一遭尘世办事,却鬼使神差相中位脾气古怪的千金小姐。
都说背靠大树好乘凉,她好不容易抱上这么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才不想眼睁睁看着殷肆自作孽不可活,犯下这个足以令几辈子都后悔的生活作风问题。
殷肆正想说些什么,正门的铜环被人重重扣响。这个时候谁会来?不,不是这个时辰这里也不该会有人来才是……男子不禁疑虑摆摆手招呼侍从道,“去开门。”
我不去。她仍在气头上,翻了个白眼,立即甩袖子走人。
世上敢对东商君如此不敬的妖物,恐怕唯有佘青青而已:这妖孽性子素来如此直爽蛮横,幼年时历经一场浩劫,奄奄一息被殷肆收养,熟料康复之后却看淡了生死,根本不把救命恩人放在眼里,活得百年我行我素,无人管教,性格也一天比一天槽糕起来。
殷肆压着口气,却无可奈何:扶桑神鬼对他畏惧提防,海泽臣民对他阿谀奉承,诸多或热情或冷淡的目光中,他便是中意佘青青这股目无王法的野性子,这才常常带着她四下走动,相互照应。
然而门自然是要有人开,笃笃笃的叩门声实在是扰人清闲。
他慢吞吞地走过去,蹙着眉拉开紧闭的大门。看清来者何人后,幽幽绽开了笑颜——有些东西就是会在不经意间留下痕迹,尽管极力掩饰,还是会露出无法弥补的破绽。
姻姒独自一人立在门外,手还作叩门的姿势,周自横的出现令她始料未及,想了想张口就是嘲讽,“呦,劳烦周公子亲自开门呢。”
“这里没多余的下人,事事都得由我这个当家的亲力亲为。”
“什么意思?”
“这府邸,除了我,青青,小游和……一个老家伙以外,没旁的人。”男子低头叹了口气,故作惋惜状,“鬼宅嘛,多多包涵,难得你有心来拜访。”
“可、可你不是皇亲国戚么?”这话说到半截连她自己都没了底气,对于这种口中所言难辨真假的家伙,自己或许真的是太当真了,“拜访谈不上,只是……只是我被扣下的货都拿回来了,想……想来和你说一声,就在城中打听了下,寻到这里来了……”
她猜自己说这话的时候一定有点脸红,她不善于掩饰这种问题。
“是啊,是被冷落的……皇亲国戚嘛。”轻笑出声,周自横欠欠身子让出条路,悠然道,“不想站在这里吹冷风的话,香香姑娘不若进来说话。”
她点点头,也懒得与他客气,跟着他走近院落,却不由被满园萧瑟惊得倒吸了口冷气——这宅子当真是被废弃了许久,院中池水干涸,假山残缺不全,全然不像一个有身份的人会居住的地方,再看周自横一身华贵,神色悠哉,与这处氛围更是格格不入。
直觉告诉她,这个男人身上,一定有故事。
然而主人一脸不肯多言的表情,姻姒也就不再勉强,只是捏紧袖笼中的东西,不发一言进了正厅,眼前景象却又一次叫她青筋直跳:挂画牌匾上挂着蛛网,少许的几张凳子上才没有灰尘,周自横似乎是想给她泡茶,好不容易翻找出一个缺了口角的茶杯,他思量片刻,干脆扔到了身后——反正也没有水,泡什么茶?
“你这里……条件也太艰苦了。”她抽出香帕自个儿擦干净张椅子坐下,扭来扭去总觉得很是不舒服,仿佛连一口呼吸到的,都是污浊与灰尘,踟蹰了很久才出声,还是肯定句。
男子耸了下肩,狭长且深邃的眼睛微微眯起,“怎么,袖袖姑娘不想参观一下寒舍吗?”
“鬼屋一日游?”
“真失礼,这里只有妖,没有鬼。”他哈哈笑,笑得连双肩都颤抖起来,老半天才恢复原先神色,正经道,“不与你说笑:这里是小游的家,我与青青二人不过是暂住几日而已——你见过小游,应该知道她性子唯唯诺诺,不喜纷争,留恋人世又全无谋生手段,只好寻了这间空宅安身,替我做些事,讨个生计。”
姻姒咂摸着他话,似乎是说得通,却又觉得哪里不对,半晌才接口,“我听闻……妖物不同于凡人,不需的吃喝亦能存活很久,那不知周公子所说的‘讨个生计’又是何意?”
他深深望她一眼,“你知道的还真是多。”
生怕被觉察出什么端倪,姻姒只有陪着笑应和,说,多谢称赞。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周自横从落满灰尘又未留心擦干净的椅子上起身,黑袍的某个部位印了圈灰尘,姻姒就直直盯着人家屁股看,越看越觉着这男人的身板不错,看了许久才起身跟着他往外走,几乎要忘了自己不过是来道别的。
作者有话要说:</P>
10将死之人
床榻上的老者只是悬着最后一口气,一阵微风,都有可能吹灭他的生命之火。
他瘦得很可怕:如同干尸,几近是皮包着一层骨头。脸部的轮廓非常明显,暗斑布满面上每一个角落,胸口起伏微弱,尽管身体被小心擦拭过,眼角还是被粘稠的污秽所沾染——作为一个凡人,他实在太老了,就像是再也不会开花的朽木,稍稍一动,似乎就能听见骨骼的脆响。
唤作小游的妖物守在他身边,不发一言。
姻姒立在窗边向屋内张望,这个角度看不清那少女的神情。她只能想象着,这一切是否是周自横的安排,又或者,是某群妖物中应该履行的一种神秘天职。不,都不是。这屋中虽冷清,却似乎洋溢着安逸和祥和的气味,定格的画面倒也并非惹得人讨嫌——除了一具仍有呼吸的干尸。
“那男人将死不死的模样倒是有些骇人,看样子,得有耄耋之年了罢?”
“你好像对妖物的事情特别在意,寻常女儿家听闻这些狐媚鬼怪的事儿,早就吓得远远躲开了,哪有你这般不依不饶追着问的?”男子立在她身后,声音带着丝笑意,“那家伙本是南坪的一方官吏,算起来,眼下约莫也有近一百岁了,至于为什么会如此衰老和羸弱……恐怕是因为,他是个没死成的人。”
“这便是小游要讨的生计?”她眯起眼,“……没死成?”
周自横嗯了一声,“我与小游偶然识得在数年前,恰逢手中有帖蓬莱仙药方,她替我在南坪城中做事,我帮她配药,挽得那男人一口气在;在遇见我之前,她一直用自己的真元养着他,小游真身是南坪湖泊中的蜉蝣,弱小不堪,自损之法虽有成效,代价却极大……我想,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时日已不多,这才肯安心替我效力。”
“蜉蝣之妖。”她喃喃一句,“朝生暮死么?”
“正是如此。所以才说她自损修为为一个早就该死的男人续命很愚蠢。”
“我看,愚蠢的是你吧?奉劝周公子一句:若想活得久一些,还是少与妖魔鬼怪为伍,妖物招阴,折阳寿。”姻姒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已经分外明白,周自横是个聪明人,或许早就猜到她的身份特殊,只是口上没有说破而已。
她也就乐得继续在尘世间扮演一个出游的富家小姐。
高挑男子愣了一下,随即脱口而言,“这话应该你自己记着。”
*
神明总是骄傲且固执的,他们从来不会觉得自己会判断失误——已然察觉到彼此的不同寻常,却往往疏于深究,在弱小的人类面前,神明永远有值得炫耀的事情。英明神武的西参娘娘亦是如此,就算从来一百遍,也决然不会想到天下还有与她秉性如出一辙的神明,东商。
她小时候爱逞能,但凡能够与人一争高下之事她都要力拔头筹。眯着眼睛美美享受称赞固然是一件得意事儿,只是他人言语中不经意就会提及另一个名字,继而所有的称赞都转去了那里,称赞之后是妄加的猜测,猜测之后是心底压抑着的对殷肆的深深恐惧。
所以姻姒一直觉得,即使偶尔错了,问题也不出在自己。
是东商君,是那个男人太过于耀眼,几乎无所不能,偏偏又与世无争。
这份淡然是真是假无从考据,但她听着关于殷肆的传闻,憧憬着比她更强的人会是什么模样,后来又经过了很多事,慢慢就憎恶起来……应该是憎恶无疑,这么多年,也一直将其划归在了讨厌之人的行列中。
当她打从一开始认为性格恶劣的周自横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富家少爷,无论如何再无法改变这想法,即便已经发现他并非想象中那般顽劣。未细究他的话,姻姒只是看他一眼,随即推开房门走向小游。周自横本想一同进去,步子迈出去又收了回来,立在门外选择做一个旁观者。
房间布置朴素却很干净,看样子,到是有经常打扫。
听到了声响,那妖女起身,见得是她不由惊愕,却还是迎了上来,“姐姐……你怎么来了?”
小游的双眼有些红肿,似乎是哭过。姻姒喉头一动,故意说得云淡风轻,“唔,我本是来寻你家主子有事,顺道就来看看你。”
“劳烦姐姐惦记。”她欠身行礼。
姻姒目光瞥望向床榻上垂暮老者,扬声道,“不知这位是……”
戳中心中痛楚,小游双肩一颤,声音愈低,“翟郎是我的夫君。”
姻姒愣了一下,其实这个答案本就在她心中。然而听得听得纤弱少女如此笃定一句,心中不由百感交集,斟酌了许久才接口,“他……是个凡人,人妖殊途,你们……”
她并非是个心直口快之人,但眼前所见实在是触目惊心,不自禁就将疑惑和盘托出:也不知那周自横给这翟姓男子所用是什么药方,翟姓男子的一口气仅仅只是吊着,凡人血肉之躯每日仍在耗损,不死不活的样子着实叫人揪心。想来那妖女也定是爱他爱得极深,这才甘愿折损修为、放弃自由去延续一个全然无法继续的梦。
可有什么意义?
“他该死了。”未等小游开口,姻姒就以决定快刀斩乱麻,痛下一剂狠药,“他的阳寿不该这么长,强行借助药剂将魂魄留在人间,定要折损周遭人的阴德——你若真心待你的夫君,就该让他顺应生死之律,也好早些入轮回。”
姻姒说话间目光始终未离朽木般横躺在被褥中的老者,也许是觉察到身边有了不同寻常的气息,他发出意味不明的声音。苟延残喘的骨头和皮,令她胸口闷疼。
小游看她的眼神冷了一冷,“姐姐见多识广,想必是不齿我们妖物这等伎俩的。可他是我夫君,哪里有做妻子的愿意眼睁睁看着丈夫死去?所幸那位大人仁慈,小游这才又与翟郎续缘数十年,只是女人到底贪心,就算他这副模样,我也想多陪他一天,再多一天。”
那位大人。一只妖物这样称呼一个凡人男子。
凭着女人的直觉,姻姒已经觉得周自横绝非等闲之辈,若不是身上毫无神魔气息,她甚至会觉得碰上了与自己实力相当的神明或妖魔,又或许,他根本就是……侧目瞥望一眼门外立着的高挑身影,她心下却一寒,如果真的是神魔,无疑是个叫人畏惧的存在。
“送他离去吧。长久下去,没有意义的。”深知这蜉蝣妖女的固执,姻姒决定早些结束这个话题,“你的夫君不会再次年轻,即便活着,也只会越来越衰老,总有一天会消亡,再神的灵药,再多的真元也无法挽救,何必呢?”
小游咬紧下唇。
“喜欢一个人,无论变成怎样都会喜欢的罢?无论是光鲜漂亮的,还是老如枯木的,喜欢了便是喜欢了,怎么样都无法改变心意;只要每天能和他呼吸同样的空气,能听见他的心跳,知道他还陪在我的身边……变成什么样子又有什么关系呢?”垂下手,慢慢抚摸着老者褶皱的皮肤,已在人间渡过百年,模样却依旧不过十四五的少女语气坚定不移,“对小游来说,只要是他还活着,只要看得见就好。”
惊愕于她的辩解,姻姒略略一沉思,脱口反问,“看不见又如何?”
“看不见要如何传达心意?碰触不到喜欢的人,还能算作什么喜欢?我不要对着空气诉说想念,我不要翟郎死。”
看不见,就没办法传递心意。
仿佛是被无形的棍子狠狠朝头上敲了一下,她口中喃喃若自语,“说的没错,连看都看不见,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说话的声音也没有听过,即便偶然相遇也全然不相识……这哪里称得上喜欢?”
心头的一点悸动被放大,姻姒回过神,忽然为方才一番无意识说出的话而慌乱。
清了清嗓子,姻姒又言,“正如你所说,喜欢一个人,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都会喜欢。那我问你,翟郎若变成一堆白骨,你就不喜欢了吗?你执着的不过是生死,是这个世上最虚无缥缈的东西,可受苦的,却是你最爱的男人,还有身边待你好的人。”
她余光在周自横身上一落。
妖女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进皮肉中,面上的笑容很是牵强,末了才低低咒一句,“姐姐,你今日提点小游的话……未免也太多了……”
从她的声音中可以听出强压下的怒火,姻姒琥珀色眸子动了一动,警觉地退至门边。
眼见小游一步步向她走来,屋中无端腾起寒气。
最坏不过打一场,打到她心服口服甘愿让那老者解脱为止——心中了然,姻姒撇开眼,四下寻着得以招架的物件。
哪知一直隔岸观火的周自横却是已忍不住,一个箭步冲进屋中拽了她的手就将人往外拖,甚至都没有与小游打招呼,两人就这般仓皇地从那蜉蝣虫妖眼前跑开。
隔着薄薄衣料,姻姒能感觉的到男子的掌很大,握着她的力道很紧,紧到叫她连挣扎的可能都没有。于是只好耐着性子由他去,两人一前一后好容易才在角落停下,她扭了扭手腕,仰面就冲周自横道,“你做什么!”
本是句呵斥,然而她说出口显得底气不足,继而显得更像是疑问——他自然是想救她。
在周自横眼中,自己不过是个稍有胆识的富家小姐,手里有块板砖就敢拍匪徒脑袋。
男子皱眉,凝视姻姒半天才幽幽道一句,“她快崩溃了。”
“那又如何?”
“你见也见了,就当做看了出戏,听了支曲……旁的事,不要再干涉,我心中有数,自会关照好小游和她的夫君。”
“如果你继续给那不死人喂药,借助小游的真元护着他的魂魄不散,当她妖力不够时,唯有从身边人体内汲取——我的周大少爷,你觉得你和青青能侥幸逃脱吗?”鼻中冷冷一哼,姻姒甩了袖子,故意背过身去低语,“我只是想保护你,你看不出?”
周自横怔了片刻,声音全无波澜,“我不需要你来保护。”
“我没有别的意思。”生怕他会错意,姻姒急忙又转身,全然不见他露出想象般轻佻模样,她倒是觉得自己想多了,只得改口添说教,“别以为你拳脚不错就自鸣得意,和妖物相比,你没有胜算。”
“人可没有你想象中那么脆弱,异族之间的结合,也未必就是不堪。”
“你……真这样想?”姻姒微微蹙眉,面上浮着一层绯色,“那如果是,是人和神……你也觉得没有关系吗?”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问,就好像很久之前这个问题就已沉淀在心底,如今忐忑不安地对一个凡人男子说出口,鲜有的羞赧就始料未及地露了出来。
“只要彼此心意笃定便可以罢,人与神的身份禁忌,有什么好在意的?”回想起自己的身世,周自横勾起唇角,久违地开始想念死去已久的父亲:那个众神之上的男人执意要将流落凡尘数年的儿子接回身边,直到临终都心心念念着他那身为凡人的妻子。
或许从原谅父亲那一刻开始,他已不再在意很多事情。
如今旧事重提,心头淤积思念。
长长叹了口气,他抬眼,眸中映着的满满都是姻姒身影,忽而又道,“但我希望我所喜欢的人,是我的同类,至少百年之后,要么一同安然如故,要么一同入土为安……至少,不必忍受分离之苦。”
作者有话要说: 小游的故事会有后续,这只是个引子而已
艾玛我来解释下目前两人状况:姻姒以为殷肆是人,殷肆以为姻姒是人,彼此都不知道对方身份,而人神之恋是为禁忌,但是两人相互都有点好感了,妈蛋对不起我已经尽力了还是像顺口溜一样泥萌自己体会吧</P>
11重合上
这样么。
稍稍明媚的心情徒然间又黯淡下去,姻姒抬袖捂着胸口,不解自己为何会焦虑。
小游并未追出来。幸好是如此,倘若那妖物较真于她的出言不逊,闹腾一番,恐怕她就不得不在周自横面前曝露身份了。姻姒又去打量身边男子,他说出那句意味不明的话,转身撩起敝屣在回廊台阶上坐下,将扇子插在衣领后面,毫无形象可言,也没有一丝畏惧神色。
有时候她真的想不明白,这个年纪轻轻的公子哥面对妖物,怎地就能坐怀不乱?与玄苍的性情严肃淡然不同,周自横的镇定更像是已然看遍世事变幻,尝透人情冷暖后流露出的老于世故……明明性格轻浮无比,可杀起那些为非作歹的匪徒时,却又显得那么正气凛然?
大抵凡人都是这样子,所以才会深深吸引那些妖物坠入爱河,不能自拔。
她也想把自己的心挖出来看看,究竟什么样的男子才能吸引自己,然而终究是怕疼,不敢如此尝试;又或者,她怕撕开血肉后看见的,是最不想承认的东西。
“呐,周自横,我要回去了。”姻姒忽然开口。
“回去?哪里?”听出她话外之音,男子扭过头来,眼下已是日落时分,夕阳余辉呈现一片淡金色,笼在他的脸上,映衬得五官更加挺拔冷峻。
他凝视着她,略略有急切之意。
“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她移开目光,只觉得脸颊有些烫,想了想才走到周自横身边坐下,声音愈发低沉,“我说了只是来南坪办点事,散散心,现在舒坦了,自然要回去的;再不回去的话,我想,我大概会有留下来的念头。”
周自横不再看她,继而将目光投向苍穹中烧得绯红的云朵,“一直没问,你是哪里人?”
“怎么?知道我从哪里来,你会去找我吗?”
“或许可以。”
“你找不到我的。”她笑了一下,双肩轻颤间指尖碰触到他的手,她一惊,又飞快地收回袖中藏好,“我的家乡离这里很远,远到……你花一辈子都不一定找得到。”
浮台。
就算用世上最好的快马,穷尽凡人一生,也未必能去得了;浮台多神现魔妖居住,四下被沙海包围,即便他找得到,也未必能活着相见——周自横和她之间有着注定不能逾越的鸿沟,就像她与永不得相见的东商君殷肆一般。
可是她挺喜欢这样的距离,既不会太暧昧,太记挂,但又绝然无法忽视,有那么一个人,就占着心里的一个位置,没有理由,没有原因,甚至不知道是以什么样身份占据着的,可他就在那里,怎么赶也赶不走。
“这个给你。”她有些紧张,伸出去的手有些颤。
藏了许久的东西终于得以曝露在阳光之下,是一枚小小的布口袋,用红色的绸布条束口,里面装了好些大大小小的松子糖,是前些日子在街边买的,买的多,吃不完,便想到了送他——这种熟络令她不安,眼前的男人明明只见过几面,却好似已经在她心里住了很久。
周自横身上有一种熟识的气息,细细去想,又变得陌生起来。
男子皱着眉接过来,不解道,“糖?给我糖做什么?”
“没什么。”本以为自然而然的馈赠,即便是异性也不会觉得奇怪,然而姻姒还是觉得自己的心乱得厉害,踟蹰片刻重新将心绪理清,轻咳几声才言,“你是我在这里认识的第一个朋友,离开前总觉得应该表示一下,你不吃那还给我……”
见她扬手就来抢夺,周自横仗着自己个高手长,故意举得高高不叫她得逞,“上次还说等你取回货物要请我吃顿好的,怎的今儿就变成了一袋子松子糖?这我可亏大了!”他嘻嘻笑,笑的又不是那么大声,“对了,你的货都拿回来了吗?那个混蛋……咳,我是说你生意上的那个对手,有没有再为难你?”
姻姒停下动作,露出难以释怀的表情,“拿回来是拿回来了,不过,总觉得……罢了,没什么,事情完满解决,就是件皆大欢喜的事情。”
传信鹰隼将一沓粉蜡笺送去海泽后,被俘虏的近千浮台战士便被东商君如约放了回来——烈焰谷和狼牙那里传来消息,他们的族人在海泽受到礼待,并未遭到战俘般凌/辱和为难。被放回好像也是一件理所当然之事,只是在等合适的时机而已。
西参娘娘因战败而阵脚大乱,东商君却从头至尾都只当做不值一提的游戏玩闹,末了,还非常体贴地为对手铺好台阶退下高台。
东商西参关于诏德泉之争似乎已经宣告结果,浮台和海泽双双归于平静,但这份平静后,姻姒却觉得无比气愤与失落:气得是与殷肆正面交锋还输得这么彻底,失落的是……唯一一条系着两人的线就这么无声断开,那个男人什么话都没有传来,他甚至都不想再次戏弄她。
没有后续了。那些人平安归来浮台,她和他的故事就结束了,再不会有什么后续。
骄傲如姻姒,再不会用同样的伎俩去夺诏德泉,也再不会用浮台子民的安危去引得殷肆对自己的注意。
“你好像有心事。”察觉到女子神情的异样,周自横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不是在想那只万年道行的老狐狸?他真有那么厉害,值得你如此记挂?啧,真想见一见呢。”
他说这话半真半假,眼中藏不住的狡黠。
“他真的很厉害,这一点我从不否认……不过,对手就是对手,再怎么厉害,我也不会让他得意太久。”回过神来的女子勾起唇角,将周自横的话作了真,“我爹说,年轻的时候有个人能想着是件好事——所以为了让你记得我,我决定食言省下那顿饭,这样,你每次坐在饭桌边就会想到我:啊啊,香盈袖那个家伙还欠我一顿饭呢!如此一直想到老,我觉得也不错。”
周自横想了想,一时竟找不出反驳的理由;再想一想,好像她在有意无意间暗示了什么。
他笑一声,两指捏起颗糖抛入口,微微眯起双眸。
“怎么样?”她迫不及待。
“还不错。”咂咂嘴,男子点头应允,“等你走了之后,说不定我会去买来吃。”
“哼,我送的出手的东西,怎可能会差?”露出一副心满意足的表情,姻姒的笑容转瞬凝固,幼时的记忆一点点涌上心头,好似一支支寒冰利箭,戳得她心头疼痛,声音愈低,“当年若是他吃到这个,应该也会是像你这样的表情吧?我……”
“他?怎又绕回到那个混账身上了?”周自横蹙眉,“我说香大小姐,你与我说话三句离不了另一个男人,可想过,我是会吃醋的。”
“呵,多谢周公子抬爱。”姻姒拍拍身上灰尘,悠悠然起身,故意不理会这难辨真假的一袭妄语,轻声道,“我该走了。”
周自横坐着不动,只是仰面看她,忽然抬手扯住她的衣袖,“等一下。”
她回身投以疑惑目光。
“今晚有个集市灯会,如果不急着走的话……或许,我们可以一起去看看?”
*
姻姒的心里有点乱。
活了几万年,头一回答应异性的幽会邀约,就赶了回扶桑诸神女思凡大潮,触碰神明禁忌约了个活生生的凡人。
与她而言,周自横始料未及地闯入她的生活,或许只能称之为一场闹剧,就像初见时他始料未及地撩开渡风阁竹帘一般,然竹帘一卷起,就人去楼空再也不必记挂了。但她也承认,对那个男人到底是在意的,可是她生而为神,既不能一板砖敲晕了周自横把他强行掳回浮台养着玩儿,也不能丢下臣民安然在这南坪陪他笑闹百年,这才是有些叫人头痛的事情。
她又想,有这等奇怪的念头,纠结的心情,究竟是不是因为喜欢。
也许只是因为有趣,也许只是因为……觉得心里该放下什么人了。
她叹了口气,将目光从通明的灯火上移开,彼时看似悠然自得的周自横已经开始吃第二碗阳春面了——到底还是没能逃过欠下的一顿饭,请就请呗,神仙从来不会为银子犯愁,只是那家伙过于奇怪的喜好实在是叫她瞠目结舌。
灯会热闹非凡,街道上车水马龙,一派欢腾祥和。沿街客栈酒楼座无虚席,美食珍馐不计其数,想她已经做好荷包被榨干的心理准备了,熟料周自横却拉着她直奔街角不起眼的面摊,点了两碗阳春面,吃得津津有味。
看起来比玄苍做的面差多了。姻姒没有一点食欲,一手托腮,一手握着筷子搅动着碗里快糊掉的面条,猜测着身边的周大公子这演的又是哪出戏。
“你不吃别浪费。”他嗔怪着将她的碗扒拉到自己面前,闷着头继续吃,全然没有觉察女子阴晴不定的脸。
男人约女孩子逛灯会都是这个样子吗?还是说凡人男子才会这样,无关身份和贫富,吃才是主旨?又或者,这根本不是什么幽会,只不过是因为他想吃面,又缺个人付钱,所以才借口去看灯故意拖上她?姻姒扯着头发,眉眼间满是苦恼,觉得自己快坐不住了。
然而最先离开座位的却是周自横。
他招呼小二又上了碗面,起身恭恭敬敬端给面摊旁坐在青石上买玉兰花的年迈老妪。姻姒这才发现,他们吃吃聊聊,而那位衣衫褴褛的老妇人已经看了两人许久,似乎是想着讨一口剩下的汤水填饱肚子。
这男人,到底是细心。她叹。
姻姒坐在不远处,看着周自横蹲身在角落眉飞色舞地与那老妪说着什么,老人家受宠若惊地从他手里接过吃食,狼吞虎咽,他弯着唇角,俯身拾起被夜风吹跑的一朵玉兰花。
猜不透他的想法,也想不到他接下来会做什么。
这感觉就像是在和一个捉摸不定的对手博弈,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却乐在其中难以自拔……也像极了执掌海泽,与她对峙千万年的那个男人。
被自己的想法惊愕到,姻姒怔神,抬眼见周自横已端着空碗回到面摊,他不发一言将碗筷在桌上放好,随手将老妪赠的几朵玉兰花插在她的发髻上,说着不相干的话,“我小时候随娘亲日子过得清苦,连吃上一碗阳春面都是很难得的事情。”
女子面上悄然晕开绯红,抬手轻抚花瓣,沉声道,“我以为,你是从小到大养尊处优才落得一身乖戾和这恶劣性子……没想到,竟尝得过贫苦滋味。”
“我虽是身份显赫之人的嫡亲血脉,幼年却一直跟随母亲流落在外;我娘也卖过花,每日起早贪黑,却赚不来一点钱,还要交那赋税沉疴,与那老妪一般,常常食不果腹。”
姻姒眯起眼睛,“那她……你又如何……”
“后来她不卖了,改做了别的生意,勉强得以度日;再然后,她生了病,离开这世间,去往那西方极乐净土。”陷入深深回忆之中,男子声音愈低,透着不易察觉的苦楚,“我却活了下来,被父亲找到,封了疆土爵位,过得春风得意。”
别的生意。姻姒口中呢喃,心中逐渐了然:柔弱女子无依无靠,孤身一人抚养年幼独子,逼得走投无路时,多半是去做了不干净的买卖。她看他的眼神忽然多了一丝丝同情,继而又想起,这样的经历似乎在哪里曾听说过。
“我是怎么了,竟与你说这个。”周自横自嘲笑了一下,将碗中的面汤饮尽。
姻姒小心翼翼观察着他的表情,顿了顿才言,“你说都说了,难不成还指望我立马忘记?每个人都有不希望旁人知道的秘密,但秘密一旦说出口,若不是那个人对你很重要,就是这件事在你心里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他停下手中动作,仰起脸来看她,狭长的眸子中有什么光泽一闪而过。
耳边响起烟花升空的声响,不断有小孩子三五成群嬉闹着从两人身边跑过去,打破这一瞬定格的画面,驱散两人间意味不明的暧/昧。
“走罢,我们也去看看。”男子轻唤着,自然而然握住她的手。
作者有话要说: 松子糖什么的不是随便送出手的礼物,关于为什么送糖果,和殷肆有什么关系,以女主为第一人称的番外一里会有答案【其实是少女的暗恋情节吧,好吧姻姒你就快点承认自己从小暗恋殷肆好嘛好嘛好嘛好嘛东商君是不会嘲笑你的啦人家只会狠狠……嘲笑你】
再多嘴一句,殷肆的背景设定和云欺风有点像,母亲被抛弃,幼年清苦,后来被父亲找到但是不得志……其实殷肆就是我最初想写的云欺风,我说过《暗香》是弥补我心里遗憾而写的长篇嘛,《酒乱茗香》太短了而且很多细节没交代清楚,女主的性格也……哎,算了不提。不过,两者也有明显区别,云的本质是恶(这个在浮光里能看出来),殷的本质是善(这个后文能看出来啦),相比较云的自私多疑,殷肆的“恶劣”应该更加招人喜欢一些……吧?
对于爱情、亲情、友情和天下的抉择,无论哪一方面,殷肆的处理方式都更加成熟一点,如果说云在《酒乱》里的想法还是有点孩子气和极端的话,殷肆虽然很外骚很好玩,但心智已经彻底告别童年了——这大概就是我想表达的意思。
殷肆是升级到2.0版还顺便打了补丁的云欺风,嗯就是这样</P>
12重合中
姻姒的脑袋有些晕乎,莫名就被他将手捉了去。
周自横的掌宽大而温暖,五指白皙修长,或许是习武的缘故,指腹间有薄薄的茧子,握起来很是安心。她故意走得缓,不理会身旁热闹非凡的花灯烟火和喧嚣人群,一双琥珀色眸子始终停在他的身上,好似想要穿透那繁复层叠的鎏金黑袍,直直望进他心里。
或许,尝试着接受下也不是什么坏事。
至少……能够摆脱东商君殷肆的梦魇,遗忘那个折磨了她无数个日夜的名字。
甘霖之后,深埋在泥土里的种子终是发芽,开花,清风一过,在心头吐露一阵芬芳。姻姒垂在身侧的乌发飞扬,惹得发髻上的流苏窸窣作响,好似浮空的精灵在耳边不厌其烦地警告着什么;她听着那些细小声音,愈发觉得刺耳难耐,原本轻得可以浮在空中的心,也变得异常沉重。
她驻足,他亦停下,不解地回身望她。
姻姒慢慢抬起眼,“你这样牵着我,又能牵多久呢?”
人神殊途,到底不是同类,若是强求……姻姒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蜉蝣虫妖小游的脸,而那床榻上枯竭如同干尸般的男人,也换做了身边的家伙。她不知道百年之后,自己是否甘心喜欢的男子化作一堆枯骨,深埋于黄土之间,尽管几个时辰前她还劝诫过小游,可是别人的喜欢和自己的喜欢终归不同,神总是对别人太苛刻,对自己太纵容。
如果她选择开始这个故事,那便是结局。
未察觉弦外之音,周自横想了片刻,绽开笑容,“把这条路走完罢。”
她垂眼,低声嘟囔,“要是这路走不完就好了。”
握着她的手稍稍一紧,轻不可闻的叹息之后,是男子低沉的声音,“……要是你不是个凡人就好了。”
两人立于拱桥之上,周围是熙熙攘攘衣着鲜亮的人群。岸边男男女女俯身将怀中浮灯点燃,一盏盏送入水中,河水被月光照的透亮,层层涟漪撞碎一团团暖黄。数百盏浮灯顺着水流朝着一个方向去,绵延如同长龙,灯火明灭间光影变幻,别有一番神秘与柔美。
夜风习习,姻姒顾着看灯,未听清男子所言,张口反问,“你说什么?”
“你听错了,我什么都没说……大概,是风声罢。”他不想沉不住气,又有点害怕听到某种答案,迟疑了片刻,还是决定结束话题。
二人样貌姣好,金玉华服,执手而立,尽管在繁华尽现的皇都之中也是惹眼风景,不断有好奇的目光投过来:浪荡在外富家子弟的眯眼琢磨,或是待字闺中的女子咋舌惊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