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想问,那日在渡风阁,你怎么一眼就知道我是女人?”
“啊啊,我阅女无数,你那种没技术含量的装扮,那里能逃得过我火眼金睛?”折扇遮口,男子轻笑,一副玩世不恭轻浮模样。
她微怒,“与你说正经的呢。”
周自横这才正色,笃定吐出二字:味道。
姻姒低头思量,“什么味道?”
“脂粉味。”他又言,“你身上有女人家的脂粉味。”
“胡说,那妓楼处处都是涂脂抹粉的女子,我身上沾惹些脂粉味,有什么好奇怪?”
“不一样的。”
“如何不一样?”
“她们身上的脂粉是甜腻的,而你身上……”男子顿了片刻才答,“……有沙子的味道。”
时间仿佛悄然定格。
姻姒忽然庆幸,自己嘴里索性没有在吃东西。如果有,她一定会停下咀嚼吞咽的动作,死死盯住他,一停下吃的动作,就把心里的破绽全数曝露在了这男人面前。
不错。她的心被周自横狠狠戳了一下,还是被人拿放大版定海神针戳的,听得噗得一声响,没来记得享受那短暂的欢欣,瞬间就血肉模糊了。
都说女人如水。可她偏偏就像沙。
西参娘娘自幼生长于浮台,这座城四下被沙海包围,然素日里有神明富泽庇佑,除却每隔千年被黄沙吞没的数月,勉强算得上风调雨顺。浮台神魔安土重迁,不断探求着如何在黄沙肆虐时生存下来的方法;加之南方有几支蛮魔妖物族群不屑臣服于浮台,借着风沙势头间或挑衅滋事,最为浮台子民所津津乐道的,便是西参娘娘一身戎装,骑跨天狡神兽,提长兵利刃穿梭于漫天沙石之中的画面。
知晓者这般比喻,姻姒只会当是过耳清风,笑笑作罢;可是如今,连相识不久的尘世男子都这般形容她,那她还真真是像极了干涩无趣的沙粒,浑身充斥着混沌般的不合群。
姻姒心中百感交集,蹙眉叹道,“你的比喻真奇怪,而且听起来不是什么好话。”
“是么。”他耸耸肩,“但是你好像很高兴。”
“有么?想我如花似玉一妙龄女子,被人用沙子比喻,有什么好值得高兴的?”她将信将疑地扭头去嗅肩头的衣饰,想知道是否无意间沾染上奇怪气味,底气也随之退了三分,“难不成……真的有味道?”
“现在嘛,约莫是一股铜臭味。”
觉察男子语气中讥讽之意,姻姒气不过就要往他身上凑,“好啊好啊,居然敢取笑我!那我也来闻闻你……身上有……”
人潮本就拥挤,烟花腾空的瞬间,四下躁动着发出一声声惊呼。三五个孩童举着红红绿绿的纸风车跑过去,姻姒步子不稳,踉跄几步,紧紧攥着周自横的手。小心。男子口中念着,轻轻一拉,她就跌进他怀中。
能够听见心跳,却分不清究竟是自己的,还是他的。
姻姒伏在周自横胸口,耳畔声响忽然一瞬间就消散开去。整个世界都安静得可怕。就像是寻找多时的东西猛然涌现在眼前,害得她连说话的能力都失去了——这份喜欢和那份记挂不同,实实在在抱在怀里的东西,到底比看都看不见的要强上许多倍。
于是她觉得是时候认输了。
怀中许久没有动静,周自横薄唇轻勾,低头望她,“如何,我身上是什么味道?”
姻姒双颊发烫,故作镇静深深吸了口气,“我好像……闻到了阴谋的味道……”
周自横难得没反驳,只缓缓松开环着她的手。尖细的声响过后,碧青色的大朵烟花在两人头顶绽放,她忍不了此刻尴尬,仰头佯装去观望,不想稍微一动作就被他趁虚而入,上前一步猝不及防含住她的双唇。
似乎是因为用力过猛,姻姒只觉得门牙被那混账撞得生疼,私心想着会不会磕掉流血,影响美观,舌头便被他极富技巧地卷了过去纠缠——终于意识到两人正在做何等亲昵之事,她猛然清醒,一把将他推开,哇地痛哭起来,双手顺势就捂上了眼睛。
周自横被吓了一跳,一柄折扇握在手中,开也不是,合也不是。
只是干嚎了好几嗓子,愣是一滴眼泪也挤不出来。
姻姒偷偷从指缝望出去,却看见周自横正黑着脸死死盯着她看:想他样貌堂堂身份显赫的皇族之后,就算是流落在外当了数年贫贱庶民,可眼下春风得意气血方刚,身边的莺莺燕燕绝不会在少数……被亲一下就扯开嗓子鬼叫的,她一定是唯一一个。
也挺好。她继续干嚎。
索性看周围男女老少无心留意二人间纠葛,匆匆瞥一眼只当是小两口闹了什么口舌,街头巷尾妇孺口中从来不缺少的老段子,哪里有这不常见的烟火灯会稀奇?于是所有人又纷纷伸着脖子去望烟花了,惊呼与赞叹一浪高过一浪,生生压过了姻姒的哭号。
周自横终是看不下去,扯开她遮脸的双手好心提醒道,“我本不想揭穿,但若隔着一夜从我这里回去嗓子哑了,指不定会让玄苍多虑的,嗯?”
“我……我我才没有装,我是……我是真难受。”
“抱歉。”他眉头更紧,暗自责怪自己一时冲动,把人给吓着了,“情不自禁就……”
“本、本来……是想留给……留给……一个人,他,他,你,你……谁叫你……谁他妈知道你会突然亲下来?!”脑子开始混乱,姻姒扯着头发狠狠跺脚,从未有过的蛮横无理,这尊容若是叫玄苍看见,非得气得头顶生烟不可,“我本还在犹豫,现在你叫我怎么离开南坪?周自横,你来这么一下,我还怎么走得掉?你别想赖账,你……你……真是岂有此理!”
“我负责。”他收拢扇子抵在唇上,一副求之不得模样。
“谁要你负责?我,我不过是觉得你太过分……”
她想她现在真的是舍不得走了。就算要回浮台,也会千方百计回来这操蛋的尘世。
“不想走就不走,若是走掉我就去找你,你大可记着,天底下没有我找不到的地方。”周自横敛起笑容,凤目之中尽是笃定和不可置疑,口气徒然转冷,“香盈袖,走完这条路,我有事与你说——关于我的事。”
听得男子直呼其名,姻姒心中一紧,也随着他正色起来,“巧了,我也有事与你说,待我说完了,你……再考虑下要不要收回方才的话,说什么去找我……你若知道我是……”她声音愈低,低得快要融进桥下的河水里,末了才勉强扯开笑容,抬袖指了指不远处的几处铺子,“过去看看罢,不管怎样,总得把路先走完再说不是吗?”
他凝视着她,眉宇间流转出一丝不安。
作者有话要说:</P>
13重合下
心情久久不得平静。
她若平静得下来,反倒是奇怪了。世人皆言西参娘娘生性凉薄,高傲至极,为人严肃,对事冷淡……好似所有不食人间烟火的词汇,都可以砸在她的头上。然而她终究不是如他们口中所言那般脾性,可不食人间烟火却是有几分真,区区一个周自横的出现,就已经令她如同置身云里雾里,欢喜地忘了回家的路。
这长街一条,姻姒则是在想,或许自己也当真没有多在乎另一个男人。
本当做一声诅咒的名字,很快就淹没在周自横微微勾起的唇角边。
他笑起来,当真是好看,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扶桑神明都要好看——更不必说她没见过的。
周自横变得比先前沉默起来,只是握着她的手,很紧。她也不知这意味不明的感情究竟因何而生,可将手递给了他,习惯了他掌心的温度,就再也舍不得收回来了。
她在买折扇的铺子前停下脚步,“我送你个东西。”
好啊。他欣然接受。
“街头之物,自然比不得你手里的那把名贵,不过,素日里把玩倒是不错。”姻姒低头仔细挑选扇子,开合间却见那扇面里外皆是空白;那生意人一副穷酸书生模样,旁边还搁置着纸笔,一直在朝二人点头微笑,目光暗含期待。
应是家境贫寒的读书人乘着灯会热闹才在这摆了间扇子铺罢?描得一幅画,题上几个字,赚几个读书钱,买一身体面的衣服。她心有不忍,想着今日这扇子恐怕是买定了。
“我会睹物思人。”周自横笑,接过女子挑的一柄折扇,握在手里比划几下。
“这扇骨脆得很,经不住你当兵器耍……你若喜欢,改日我回了家乡,替你物色几柄更称手的;这个,便只用来‘睹物思人’好了。”姻姒嗔怪着从他手里夺过东西,琥珀色的眸子望向书生,轻唤道,“先生,借你笔墨一用。”
那书生恍然,赶紧将毛笔饱蘸浓墨,恭恭敬敬递了过去。
她想了想,提笔写五字:有暗香盈袖。
扇面仍是空了许多,她琢磨着临行前若是能在南坪寻个顶好的画师,依照她的描述好好将浮台景色画在这扇面上交给周自横,倒也是件叫人值得记挂的事——他既说过要去找她,纵然百年之后也寻不得,她亦不觉得有遗憾。
趁她分神,周自横微笑着将折扇接过去端详,随即面上的笑容慢慢凝固。
姻姒觉察到他神色的异样,关切道,“怎么了?”
“没什么,觉得你的字……很好看。”墨迹已干透,男子合上折扇,转过脸看她,一双黑瞳有些骇人,他声沉若水,“字如其人。”
姻姒静静看着他,极力想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什么,可他偏偏又隐藏的那么好,淡淡的疏离感从何而来,因何而起,她一时也说不清——低头想去查看那扇子,哪知周自横死死将折扇攥在手中,碰也不许她碰。
两人间沉默了好一会儿,待姻姒搁下银子给书生的一瞬,他才迟疑着开口,“你……很讨厌那个人吧?”
“诶?”
“你不是在生意上有个对手吗?隔空相争数年,受尽了欺压,啧,那只万年的老狐狸。”
姻姒自然知道他说得是谁,微怔着答话,“约莫……是很讨厌的。”
周自横长长叹了口气,折扇重重敲在掌心。
姻姒陪着笑,故意扯着他的衣袖喃喃唤,“你为何忽然问我他的事情?怎么,还心心念念着想要与他较量一番?这样与你说罢,你这辈子都见不到他的,我也见不到……”
“如果有一天,你见到他了呢?”打断女子的话,周自横出声,“如果有一天,他就站在你面前,那又如何?”
“大概……会抽他一个耳光罢?”连声音都是颤的。
姻姒想过一千种可能,可是每一种与东商君殷肆相遇的可能,随即又被她彻底否定——无法相见便是无法相见,千万年二人都心照不宣地守着扶桑这个莫名其妙的规矩,不曾有过差池。如果仅仅凭借心中所想便能改变一个人的心意,她想她要的,恐怕就不仅仅是见上一面如此简单了。
大朵大朵的烟花猝不及防腾空而起,她与周围的游人一同抬头去望。烟火在夜空中绽放,幻化的流光四处散开,好似一颗心,碎成很多块,烧成灰烬,慢慢的连颜色都褪了,再也无影无踪。
很多东西都敌不过时间,敌不过……忽然闯进心里的人。
周自横收回目光,扬了声音,“只因为他扣了你的货,逼得你道歉,故意羞辱你?”
醉翁之意不在酒。
“不是。”她摇摇头,目光略含疑惑看了他一会儿,“因为很多事,因为很多他所不知道的事——就是因为发生了那么多事,他却什么都不知道,我才会讨厌他。”
周自横皱眉。
“知道么?你的字……真的挺好看的。”许久之后,他才幽幽道出这么一句。就好似暴风前宁静的深海,平淡无奇,谁都无法预测下一刻会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凭着姻姒对周自横的了解,这句话,绝不会是简简单单的木讷重复。
这个看似轻浮的男人心中所想所念,总是她令猜测不到。
“我忽然想起件很重要的事,去去就来。”他开口嘱咐,“你等我。”
“什么事?”姻姒皱眉,从他的神态中看不出任何焦躁不安,“看完灯再去不行吗?”
“必须现在去。”男子摇头,惹得玉冠上的流苏轻颤,折着浮灯的光泽,煞是好看。他加重了口气,又道一句,“真的。”
她本想说,不能走完这条路告诉我你的秘密之后再离开吗?可是那些流露心悸的话在舌尖只一滚,又被勉强着压了下去。她不喜欢别人特意强调一句“真的”,只有骗子才喜欢在说完话之后加一句“真的”,迟了一瞬再说这两个字,本来真的东西也变得像假的。
他的手里还握着她写过字的扇子,姻姒扯着嘴角笑了一下,说那我在桥上等你。
他没回答,只是匆匆离开,丢给她一个背影。
姻姒偏着脑袋看着那抹修长的英姿融进人群里,消失在视野中,眨着眼无端失落。他本就出现地突然,脱缰烈马般在她的世界里横冲直撞了一番,眼下就这么悄然无声地离开,她倒是觉得不自在。想罢又觉得可笑,不过是去办点事,指不定还是去寻茅厕,弄得如同生离死别奈何桥上等三年,真是庸人自扰。
更加确定自己待这个男人是作真了,因为坠入爱河的女人都是傻子。
她向方才经过的拱桥上走,再转身时,已经看不见他。
观灯游客依然多得令人咋舌,不断有人撞上她的身子。她孤身站在拱桥最高的地方,眺望周自横离开的方向,心想着他若回头,一定能看得见他;待他折回,她第一眼就知晓。
等这条路走完,就告诉他自己是世人传言中的神明西参君,问他愿不愿意随她回浮台,做一对快活神仙,日后若能寻得令凡人长生不老的法子,或许还能永世不分开;又或者,她摒弃浮台的一切,留在南坪陪他百年,成为第二个蜉蝣虫妖小游。
姻姒想过周自横会作何选择,如果他是真的喜欢她,一定会愿意随她走,一定不会让她背负浮台子民的谴责。他有才华,也知道如何保护自己,他会很好地辅佐她,他会成为一个很好的夫君。
他是个……不输给东商君殷肆的男人。
脸颊微微泛红,姻姒垂目,暗暗思量,好似一切都已按着她的设想落定。
但她却万万未曾料想,这条路,却是再也走不完了。
*
远离喧嚣。
夜幕中,身着华贵黑袍的高挑男子走的很急促。远处的烟火还在大片大片的绽放,墨染的苍穹时不时幻化出新的色彩,风在耳边轻吟,然而呼吸却显得那般困难。
他几乎是逃出来的。
沿着河岸又走了几步,远到那个女人再也看不见,殷肆终于停下脚步。风撩起他的长发,月色将他的侧脸渡成淡淡的金色。摊开折扇,他指尖轻抚扇面上墨迹已干的五字,一双凤目又微微眯了起来。
有暗香盈袖。字字分明。
那女子的笔迹与先前浮台送来的粉蜡笺上所书,一模一样。他反反复复看了太多遍,每一笔每一画都记得清楚明白,然后不止一次想象着,被扶桑神魔比喻成沙子的西参娘娘究竟是会是什么模样?万万未曾料想,原来早已见到。
姻姒啊姻姒,原来是你。
但……又怎么会是你?他苦笑出声。
他不是周自横,她也不是香盈袖,同时扮演着与真正的自己全然不同的角色,瞒天过海,只求在尘世遇一真心人,一晌贪欢。
不必再担心这是神明与凡人的禁忌之恋,也不必担心百年之后,喜欢的女子会变作一抔黄土……之前所有的顾虑都不复存在,殷肆却一点都不觉得欣慰:执掌浮台神魔之事的她,到底是深深厌恶着自己,将他视作对手,视作敌人,视作不可饶恕的存在。
西参君的心高气傲是众所皆知,如果她知晓方才是与何人拥吻温存,恐怕就不仅仅是一个耳光可以解决的问题了。
到底是造化弄人,倒是一段孽缘,到底……该断个干净。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就像星星按照既定的轨迹变幻位置,他们注定要此升彼落——殷肆并非守规矩的神明,东商与西参永不相见也并非是什么不可碰触的严厉天条。只是他还没有准备好,让一个活在他光芒之下的女人欣然接受这个事实:两颗本该背离的星星却在冥冥之中相互吸引。
索性在被她彻底讨厌之前碾断三千烦恼丝还来得及。
殷肆自嘲般冷笑一声,迟疑片刻,将手中折扇扔了出去,落在河岸淤泥之中。
像一颗陨落的星辰。
作者有话要说: 身份正式揭露,后文都是以殷肆这个名字来写了哈~</P>
14番外一参商
我刚懂事的时候,便常常听爹说:年少时有个人想着去追赶,是一件好事。
我爹是扶桑赫赫有名的神明,一直以来他有个对手,比他更加声名显赫,受扶桑神鬼敬仰,那个男人处处与爹争锋相对,两人争了大半辈子也没分出个高低,后来,那个人死了。是病死的,神仙也会病死。
我以为爹会很开心,谁料,在勾陈帝君的葬礼上,爹哭得比谁都大声。
我生平第一次见到爹爹如此失魂落魄的模样,他那么争强好胜的一个人,像个小孩一样死守着那个人的墓碑不肯离开。旁若无人地哭,撕心裂肺地哭。
那天,是我第一次见到殷泽,也就是后来的勾陈帝君。那时的他皮肤还没有现在这么黑,胖乎乎的小男孩一个,穿一身白袍子,带个小帽兜,牵着九天娘娘的女儿小安到处跑。他看着别人都在哭,于是也跟着哭,根本不明白自己从今往后的生活将再见不到父亲。
那天,我以为自己能见到殷肆,扶桑神魔交口称赞的东商君。
我的美梦和噩梦,殷肆。
明明年纪比我大不了多少,明明是神明与凡人女子结合生下的孩子,明明都不在扶桑长大……他凭什么那么优秀,凭什么每一样事情都做的比我好,凭什么已经有了封号和封地?凭什么,凭什么?
他们说,每个人年少时都有过一个敌人,无时不刻从旁人口中冒出来,一鞭子一鞭子将信心满满的你抽得体无完肤——这个敌人叫做“别人家的孩子”。
我,姻姒,至始至终都扮演着这个角色,成为扶桑众多人羡慕不已的对象。
而我的敌人独独只有一个,有名有姓,不需的任何指代,那便是东商君殷肆。
到了勾陈帝君葬礼那一天,我起的很早,特意把自己打扮地漂漂亮亮,系上我最喜欢的大红色凤尾珠花,让侍女为我梳了她最拿手发髻——我想让殷肆在人群里一眼就看见我,然后承认,我并不比他差。
我甚至还准备了一大袋平日里攒下来的最好吃的糖果,用亲手缝的花布囊装好揣在怀里,我想等我遇到殷肆,如果他不是那么令人讨厌的话,我便和他一起分着吃掉。这样,他就一定会喜欢我,在人前夸赞我——能让东商君亲口夸赞的人,肯定不会比他差。
玄苍看见了,摇着头拆了我的发髻,摘了我的珠花,让我披上件白色的孝衣。
我生气了,哭着闹着把孝衣扯了下来,矛盾激化后的最终结果是:他打了我的屁股,我三天没有理他。
尽管如此,最后我还是听了他的话,穿着孝衣去祭拜勾陈帝君。一路上我小心翼翼捧着那袋糖果,好像手里握着的,就是整个世界。
我踮着脚,拼命在人群里寻找与自己年纪相仿的男孩子,如果是他的话,我绝对一眼就能认出来,然后微笑着和他打招呼。
然而我得到一个消息:作为勾陈帝君的长子,殷肆居然没有资格参加父亲的葬礼,只因为他的母亲是凡人,还是那种做不干净买卖谋生的坏女人。
所以他就来不了了。
我踮脚踮到最后,都没有找到想见的那个人。糖果送给殷泽了,他分了一半给九天娘娘的女儿安淑仪,女娃儿开心的不得了,拉着殷泽的袖子一个劲儿叫泽哥哥。我想或许就是当初这个愚蠢的决定,导致在往后无尽的岁月中,新任勾陈帝君殷泽都误以为自己的个人魅力突破天际,并且从小就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但凡遇见长得有几分姿色的女孩,就觉得人家暗恋自己,还暗恋得深沉。
为了和好,玄苍特意给我缝了一个布娃娃,我让他在娃娃肚子上绣了“殷肆”两个字,然后偷了浮台医师的银针包,一口气扎了七十多针,还不小心扎了自己的手。后来那娃娃被我肢解了,扔出去的时候惨不忍睹,玄苍看见了,再也没给我缝过新的娃娃。
他说布娃娃会培养我的暴力倾向。
我说不会,除非娃娃上面秀了那个男人的名字。
我无比讨厌殷肆:我为他付出那么多,吞咽那些晦涩难懂的书籍,无论阴晴雨雪习武练功,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一样不落下,我拼命让自己变得优秀,妄图把最好的一切都展示给他看,甚至希望能和他成为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可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至始至终,连他长什么样子,声音好不好听,我都不知道——并且再也不会知道了。
勾陈帝君死后,将帝君之位传给了次子殷泽,长子殷肆仍为东商君,封地海泽。
爹说他一个人守着浮台再无意义,他离开,于是我成了西参君。
东商,西参,永不相见——两颗星辰既定的轨迹,扶桑天界一直流传下来的规矩。
从那一刻起,失望变成绝望。
喜欢和厌恶一样,都要付出许许多多的感情,年幼的我懂得那么少,把存积不多的感情全部倾注给了一个空洞的名字。玄苍说,厌恶比喜欢似乎还要难那么一点点,所以,他那时还常常开我玩笑,说天底下我最喜欢最在乎的人,一定是东商君殷肆。
开始我会反驳,后来,我默认了。
再后来,我长大了,懂得何谓男女之情了,又开始反驳他。
再再后来,玄苍再也不说这种话了。
他也不叫我小姐,改口与其他人一般,恭恭敬敬唤我一声娘娘。我隐隐觉察到,我长大了,连玄苍都不像从前一般对待我。我得学着无时不刻为浮台子民着想,得想法子令周围的异族臣服于浮台,得考虑沙海吞噬而带来的严重旱情,我再也不能拉着玄苍肆无忌惮地去骂殷肆了。
而殷肆,英明神武心比天高的东商君殷肆,他根本就没有把我放在心上。与他来说,西参君姻姒,也不过就是个空洞的名字而已,一个他这辈子都见不到的女人,萍水相逢都不可能,更不必上心。
殷泽涉世未深,修行尚浅,心性又好玩乐,若扶桑有大乱,只勉强有个足够自保的法力拳脚,根本无法胜任扶桑神魔统帅勾陈帝君一位。那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神明大仙,若非是看在先任帝君殷笑天的面子上,怕是连一句敬称都不留想给这个小屁孩。
他这么多年仍稳稳坐在扶桑王座之上,并非全然是侥幸。眼馋勾陈帝君之位的神明比比皆是,至于为什么,恐怕是忌惮辅佐在殷泽左右的两位大人物——没错,我与殷肆便是他的左膀右臂。
爹离开浮台前与我说过,他欠殷笑天太多,此生不能偿还,便要由我来弥补他的子嗣:殷泽一日任勾陈帝君,我便一日辅佐在他身边;若有人妄图取而代之,大可不必忌讳叛乱者是何身份,只需将其视作浮台大敌,得而诛之。
那如果是殷肆呢?如果是殷肆想要做他爹的位子……难道我也要与他为敌吗?他也是先任帝君的子嗣啊。我疑惑不解。
绝不能让他得逞。爹说得没有一丝犹疑。
后来我渐渐明白,爹那时已经觉察那从尘世领回来的家伙绝非等闲之辈,会成为殷泽王者之路上最大的绊脚石。所以才嘱咐我多多与殷泽私下走动。殷肆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别说一个没长大的殷泽,就是十个百个,也比不过他;更有人传言,东商君若想得天下,不过是翻手之事,他愈是沉得住气,就愈叫人松不得一口气。
只是他们都猜错了,这么多年来东商君安分守己,退居海泽,与胞弟相处愉快,屡屡为他排忧解难,也深得殷泽依赖和信任。反倒是无声旁观时不时还要提心吊胆一下的我,更像是个巴不得人家兄弟反目的阴险小人。
我不见他。
他不见我。
可我们都得去见殷泽。
于是年轻的勾陈帝君屁颠屁颠在他寝殿修了一条屏星道:通往他会客正殿的回廊被镂花冰棱生生隔成两半,左侧迎东商,右侧迎西参,见他不见我,见我不见他。殷泽会刻意安排好不同时间召见我和他,然而事态紧急时,我们也曾不止一次在屏星道上擦肩而过。
我与殷肆最近的距离,就是隔着这堵冰墙。
看不清彼此的模样,也不会相互打招呼,却依稀能听得见对方的脚步声。
我不止一次地想,殷肆城府甚深又工于心计,一定是那种成熟稳重,沉默寡言的冷漠男人,所以千万年来才会对我不理不睬。有时候我会故意放轻步子,好听一听他的脚步声。我不敢停下来,我生怕叫那个心思玲珑的男人察觉到我有任何破绽。我装作他不在乎我那般去不在乎他,更何况,他与我之间还有诏德泉这块心病。
后来我追悔莫及,倘若我听过一次他的声音,也不会在尘世犯下如此错误。
*
我死过一次。
那时南方蛮妖来犯,与浮台兵将大战于烈焰谷。我领了一队赤魔精英出了城池一路大捷,将敌人全数逼退到了边界,不想却在驱逐时却因判断失误孤身犯险,又遇大沙尘迷失了方向,粮水不足,最后体力不支昏厥在沙海中。
那是我第一次孤身前往沙海深处,便落得如此下场。
可是阎王老子怜悯我活了那么久还未见过殷肆一面,又把我从鬼门关踢了出来。
我被赶来救援的玄苍捡回一条命,他说找到我的时候已经连呼吸都变得微弱了。这件事至今没有与父亲说起过,如果叫他知道,一定会说“输给风沙的人不配做他的女儿”。我窝在浮台寝宫宽大绵软的床榻上,瞥眼看着玄苍点燃床头的四方青灯。庆幸的是,来犯者终是被驱逐。
“玄苍,你知道我躺在沙子上快要被晒干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什么?”他在用小刀削苹果,苹果皮长长一条,弯弯曲曲,像条蛇。
他垂着眼,侧脸十分好看。
“我在想……如果是他,一定不会这么狼狈的罢?如果是东商君殷肆,一定不会这么轻易就向沙子认输,甘心就这么孤零零的死去……我又怎么能输给他?我甚至还没有见过他呢,我怎么能先死……大家一定会找到我的,我一定能活到见到东商君的那一天。”我顿了一下,似乎是在回忆那天的情形,“后来,你们果然来了。”
玄苍看了我一眼,将削好的苹果搁到我唇边。
我张嘴咬了一口,一边咀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又与他道,“玄苍,你信不信,总有一天我要叫那个男人也给我削苹果。皮要和玄苍削得一样,长长的,不能断,断了我就让他重新来,不听话就打死他。”
这是我一百多岁时说过的最任性的话。后来我再也没说过。
因为我知道,云端之上的那个男人永远都不会给我削苹果。我甚至不可能见到他。
东商君殷肆,这个毁了我半辈子的名字,注定要搅得我一生不得安宁。
作者有话要说: 这就是一个暗恋+追星+发现暗恋的明星大大是个人渣+是人渣也很喜欢的故事</P>
15冰雨
玄苍找到姻姒时,整个人不由怔在雨中。
女子一袭烟霞色华裳已然透湿,衣物紧紧贴合肌肤,勾勒出玲珑曲线;她孤身一人立在拱桥之上,冷冷冰雨瓢泼般地落在地面,她微微眯着眼,目光有些失神地望着一个方向,在雨中瑟缩。
这雨,已经落了好一会儿。
零落了漫天烟火,熄灭了一池浮灯,驱散了街头游人。
手中握着的油纸伞被雨淋湿,啪嗒啪嗒的水滴声响着实惹人心生厌恶。玄苍快步走到姻姒身边,将伞撑在她头顶,脱下黑袍披在她肩上,拉过她冰冷的手在怀里暖着,心疼不已。
他蹙着眉唤她,“怎不去其他地方避雨,站在这桥上做什么?”
他不问发生了什么,看姻姒略带不安的神色,恐怕此刻也不愿意将来龙去脉告知于他。女子失神了好一会儿才将眸子转向玄苍,扯着他的衣袖扬声便问,你有看见他吗?
“若是说周公子的话,他不是应该和娘娘在一起吗?方才变天,我想你未带雨具,便沿着周府一路寻你,直到见了小游姑娘,她与我说见得周公子带娘娘出门玩耍,我忖思着今夜有灯会,便来这里寻你们了。”
“所以说,这一路你都没见到他?”姻姒焦急万分,雨落万千,淅淅沥沥,像是落入玉盘中的颗颗珍珠,不停在她心头蹦跳,“那他……也没有回去?”
玄苍摇了摇头,想了想又道,“周公子他莫不会遇上什么事耽搁了罢?所以说……娘娘是在这里等他?”
她点点头,从玄苍怀里将手抽了回来,裹紧披在身上的黑袍,“他说一会儿就回,我怕他回来看不见我,便一直站在这里了。”垂了长睫,姻姒声音愈发显得委屈,“我们……我们还有很重要的话没有说,我已经决定了,走到这条路尽头,我就告诉他……告诉他我的身份。”
玄苍眸子一动,定定看着面前再熟识不过的女子,“那他莫不是遇上了危险,难以脱身才食了言罢?”
“怎么会!他身手明明那么好。”她摇头。
“若是碰上了难缠的对手呢?我是说,周公子再怎么厉害,不过是个人类,万一对手是妖魔异族,娘娘也说过,这些时日,皇都南坪聚集了不少妖魔……或许是……”玄苍没有继续下去,因为西参娘娘琥珀色的双瞳中凝聚的惊恐之意,是他陪伴在她身边多年都不曾见到过的——骄傲如姻姒,竟然也会流露出这种表情,还是为了区区一个人类男子。
小游。她如梦初醒般连连重复:一定是她了,一定是她了。
“娘娘三思,莫要说这等没了后路的话。”玄苍加重语气唤了她,责备之意溢于言表,“如此武断做决定,可不像西参娘娘的作风……”
猛然回神,姻姒道一句抱歉,旁的话全数哽在喉咙中,躲开头顶纸伞提着衣裙冲入雨帘之中,朝着周自横离开的方向跑去……玄苍伫立在桥上,望着渐渐融进雨中纤细身影,轻不可闻叹了口气,沉默着将油纸伞收起。
一弯流水贯穿南坪,雨滴落在河面,荡起一圈圈涟漪。原本浮于其上的精致花灯早已变得破败不堪,如同碾落的花瓣,褪去了该有的色彩,惨惨随着流水打旋,甚是凄凉。
接连走过几座桥,姻姒终是止住了脚步——那个男人残留下的气息,到这里便再也寻不到。或许是因为落雨的缘故,又或许,他到了这里,而后消失不见。
玄苍快步跟了上来,亦被雨水淋得透湿,一头白发和单薄素衣贴合在一起,两人都显得狼狈不堪。姻姒侧过脸,投去询问的目光。男子翕动鼻翼,四下嗅了嗅,这才幽幽答话,“娘娘判断的没错,周公子的气息仅仅至此。”
“附近没有打斗过的迹象,也没有小游的妖气。”姻姒冷眸一扫,声音却颤了起来,“他就是……这么凭空消失了?”
“只怕,周公子并非是等闲之辈,神明与修为高深的妖魔亦能做到你我这般隐匿神息——娘娘冰雪聪明,与周公子相识数日,心中应该已经有答案了罢?”玄苍深深看了她一眼,手中的雨具不知何时没了踪影,他知姻姒今日定是要淋个痛快才解心头阴霾,作为侍从,他没有理由不陪着她一起胡来。
“我没有什么答案。他说自己是什么,那便是什么,我与他不过是萍水相逢,他是人是妖是神是魔与我何干?或许今天那条街走完,就有答案了,可是现在……”她勉强扯开一个笑容,好似自嘲般道,“真是的,在雨里白白等了那么久。”
可是现在那条路再也走不完了,她再也等不来他了。
玄苍薄唇动了一动,却没有说话,只是拉起姻姒身上披着的黑袍帽兜,重重压在她的头上,好挡一挡雨。女子若无其事地往回走,视线有点模糊,她抬手揉了揉眼睛,不想眼前景色更加模糊了。
这雨……还真是讨厌啊。
天穹之中传来一声炸雷,姻姒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子往河岸边去:脚下尽是淤泥,她深一脚浅一脚提着衣裙艰难前行,一支灰白物件陷于泥中,被雨水浸湿,煞是惹眼;顾不得衣物被淤泥玷污,她俯身将那东西拾起来,用衣袖拭干净上面污秽,是一柄折扇。
上书娟秀五字:有暗香盈袖。正是她的笔迹。
姻姒心猛然一沉:这分明她赠给周自横的那柄。
慌忙四下张望,无一个人影。白皙指尖被淤泥染黑,她紧紧攥着那扇子,咬着下唇。
玄苍走到她的身边,好看的眉随着她黯然的神情而皱起,“那是……周公子的东西?”
“已经不重要了。”她的声音清冷,像是被雨水冲刷后的冰冷铁器,“玄苍,我们回去吧。”
“不找他了吗?”见女子长睫与侧脸垂成一个凄楚委屈的弧度,玄苍到底是不忍,咂摸她方才所言,恍然间又似明白过来什么,“娘娘是要回哪里?”
“浮台。”
“玄苍不明白,他随身的东西怎么会落在这里,人却寻不到?”
“不是遗落,是丢弃。”声沉若水。姻姒转身看了白发男子一眼,弯腰拾起脚边一块石头,随手那么一抛,恰巧落在方才拾取折扇的位置附近,她苦笑了一下,“周自横大概是不会回来了,所以,我们离开罢。”
*
姻姒一直觉得自己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与漫天黄沙为敌,强大到可以独当一面支撑起整个浮台,然而这一次,仅仅因为萍水相逢的一个男人,无所不能的她却病倒了。
想必是那场雨淋的。
只着一件长袖里衣,披散着头发的她从被褥中探出上身慢慢坐好,捧起玄苍特意为她准备的一碗米粥。碗刚触口,又放了下来。拾回来的折扇就搁在床边,她想扔掉,无奈浑身都充斥着无力感,连动一动眼珠都显得吃力,若不是玄苍安排了三四个侍女日夜轮流照看她,姻姒觉得自己大概会“一睡不复醒”。
还是没有胃口。姻姒幽幽抬眼,便看见属下关切的目光——她在床上躺了三日,玄苍不眠不休三日,有时候她甚至在想,这辈子要是寻不到一个良人,和玄苍相依为命也是个不错的主意,至少不用做家务,每天还有换着花样的好吃的。
玄苍怀中端着几样小菜,本是立在床边,被姻姒看的不自在,刚想说些什么缓和气氛的话,不想就听得女子略显低沉的声音响起,“玄苍,你说……他为什么食言?为什么忽然消失?又为什么骗我戏耍我?”
他未料到,姻姒躺了三日刚刚康复便问及那个男人的事,不由脱口笑道,“娘娘当真是喜欢周公子的。”
“算不上喜欢。”姻姒怔神,故意移开目光说着违心话,喃喃若自语,“神明不能喜欢上凡人,这是扶桑诸神的禁忌,我知道的——如若是一世相逢,百年之后,可了断心结;他若是神魔之辈,有无尽寿命,我定说服他随我回浮台长居,姻缘不成也算得一良将;只是诸多猜测都需的他待我真心,可你也见,是他扔了我送的扇子,弃我于大雨中不顾,让我再也寻不到他……这便叫我记得深了……玄苍,我记仇的,还记得深。”
姻姒握起手边的扇子,指尖在扇骨上摩挲。污秽已经擦洗干净,只是纸质扇面被雨水一泡褶皱残破,所写五字已然有些看不清晰。
说什么萍水相逢,他分明是一步步逼着她刻骨铭心啊。
“或许娘娘再见到周公子时,可以问问他,是否有难言之隐。”生来便是这般脾气,玄苍叹了口气,接过她手中粥碗。
“再见?哪里那么容易?”姻姒冷哼一声,“凡人对我们来说,就像是朝生暮死的蜉蝣,我宁可他百年之后化作一堆枯骨,这世上便再也没有如此对待过我的混账……更何况,我不想见到他,一生一世都不想……”
见她赌气模样,玄苍唇角兀自浮着笑容,半是开导半是调笑,“周自横可是除了东商君之外最令娘娘记挂的人了,最不想见的和最想见的一样,都需的时时上心。”
“胡说,我也有每天每天在想玄苍和爹爹好吗?再说了,东商君殷肆……那个,根本不是记挂……吧?反、反正不一样的!”轻咳了几声后,姻姒压低了声音仿佛自语,眉间是化不开的愁绪,“稍微有点遗憾呢,好不容易才找到……可以替代的……”
最想见的人。最不想见的人。
她想的厌烦,一头栽进被褥中死死闭合着眼,在心中比较着两者的分量。
玄苍收拾妥帖,转身欲推门出去,走至门边踌躇着回身望女子一眼,“这几日我去翻了当朝皇族周姓子嗣族谱,根本无周自横这个人。”
姻姒拉下蒙住脑袋的被褥,露出一直琥珀色的眸子,等着后文。
他又道,“……连名字都是假的,与香盈袖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