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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第一回对她这么声色俱厉,她问他原因,他只是不说。  她也第一回对他这么倔强,并不应允。.7

说罢,却是自己红了双眼,先是淅淅沥沥的低泣,渐渐收不住势头,扶着棺木哭了起来。

陈法若闻言,抬眼一看。

只见莫宁艳若桃李的面孔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陈法若一把抹去脸上的泪水,冷冷一笑,双眼通红,诡异万分。

“闹笑话?从头到尾让他闹笑话的,只有你一个。”她站了起来,声音淡淡,腔调冷冷,全然不见适才癫狂之状。

莫宁闻言一怔,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陈法若的在场,莫宁的出现,就是当年一段秘闻的衍生,更可成为时下丑闻的开端。

相似的脸孔,猜测不胫而走,真相秘而不宣。

到最后,她不避讳了,她竟不避讳了,让陈法若发笑地不避讳了。

她淡淡继续,有着凌迟的快感:“你是什么身份?你有什么资格操持丧礼?你凭什么站在这里家属谢礼?”

莫宁脸色惨白。

“他恋你爱你多年,你从不上心,玩若即若离的暧昧把戏,在他和蒋北南之间游移不定。后来你被蒋北南抛弃,又回来找他重温旧梦。你有了他,却还不知足,不知廉耻地跟蒋北南藕断丝连。你对他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你把我扔给他,一走了之,嫁豪门,做名媛,与他再无瓜葛。你说说,你今天在这里是什么身份?”

一桩所有人一知半解讳莫如深的陈年往事,被陈法若以淡然的口吻宣之于众,惊世骇俗。

“他本来安全无恙,你半夜不知所踪,要不是担心你的安危他出去找你,他不会出事。他的死,你要负一半责任。你说说,你又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

“不肖女?再不肖我也是他唯一的女儿,他养我护我多年,他只有我一个亲人,只有我有资格站在这里。你,不配。”

她居高临下,肆意凌虐。

莫宁喃喃辩驳:“可我是你母亲……”

“母亲?不,我没有母亲。”陈法若冷冷打断,嘴角浮现嘲讽笑意,她想认,可她不要了。她笑得凉薄:“我的母亲在十七年前生下我之后就死了。她生下我,然后不闻不问,每次喂养都偷工减料,一次减一点点奶粉,神不知鬼不觉,准备一口一口活生生地把我饿死。她心狠手辣,有计划有预谋地夺人性命。要不是躺在这里的人发现得早,我早就见了阎王爷,现在也没人帮他担幡买水了。”

她直视莫宁,声音清冷:“我提醒你一下,你只有一个儿子,今年12岁,葡萄牙人。你没有女儿。而我,没有母亲。”

莫宁薄唇张了又合,说不出半个字。

冷风从大堂门口吹来,满室如坠冰窟。

陈法若望着静谧躺在棺中的人,脸色柔和:“全世界都知道我只有父亲,他叫陈三,叱咤城南,统领三生帮,江湖人称三爷。可惜,他已经死了。”

她一把撇开莫宁扶着棺木的手,目光清冷,一字一顿:“他已经死了。从今往后,我陈法若,就是无父无母的孤儿。”

不理会莫宁摇摇欲坠的身躯,陈法若捧过黑白分明的照片,转身离去。

一日一夜不吃不喝,陈法若脚步有些虚浮。

李士凌上前轻扶了她一下,她不着痕迹地挣开。

陈法若低头看着照片中熟悉冷峻的面容,鼻子酸了起来。

她以为来日方长,总能等到他真正消气谅解,可尙长的时日只留给她最深的悔意。

是的,悔意,深深的悔意。

“陈法若,你便等着你的报应罢。”

脑子里都是赖贝儿冷冷的话语,是厉鬼催命的诅咒。

为什么,她的报应不报在她身上?

她心里没有直上尘嚣的恨意火焰,只剩化作浮屑的灰堆。

事实上李士凌并非如利泽推断的那般凉薄,他十分担心。只是这担心到了陈法若漠然的眼神前,便硬生生地压制退散,往内里走,直至沉沉地没入心腹,然后销声匿迹。

他终究不是没有歉意的。

陈法若没问他是不是早就知道黎翁安排她和陈三见面。与她过往一样,她不问,好像只要她不问,就能无畏无惧,一如既往,若无其事。而他,太了解她会不问,所以从来都没对她准备过解释。这是他跟她在一起快乐之处之一,他不需要去耗费心神:一方面她心思玲珑,她懂得;另一方面她市侩剔透,她接受。

是以在她面前,他是不善于解释的。

只是她再如何说服自己哑忍接受,也始终年岁不大,更不擅长伪装,眉间眼底的埋怨茫然悲伤,表露无遗。

她欲语还休。

而他是不是真能做到无愧于心?他知道她是去见陈三,也知道那个场合会惹来麻烦,更知道借此是卖了个人情给黎翁,两不相欠。他动机不纯,无从解释。

他百口莫辩。

所以在她彻夜未归他彻夜未眠之后,他只能递给她一杯热牛奶,疲惫的眉眼带着疏淡的笑意,春风无力。

陈法若接过牛奶,没抬头望他,径自走过他身旁,手里微微颤抖。温烫的牛奶,一如李士凌给人的感觉,恰如其分,不热烈,却暖意融融。然而她还是生怕一不小心就摔掉,连带她和李士凌之间的一切,都会被摔个支离破碎。

像是预料到什么,两人擦肩而过之时,李士凌破天荒地捉住她的手。

他轻轻走到她跟前,注视着低头的她。

他有种意味不明的不详预感,这回不抓住她,便渐行渐远,直至永失。

“我们结婚吧。”疏淡的声音,字字沉沉地落在陈法若心上。

她没抬头,挣开他,往前迈去,走了几步忽地一顿,淡淡道:“好。”

不待他回应,她已消失在他眼前,轻轻的脚步声,直敲在他心间。

李士凌低头望着空空的手,觉得已经什么都抓不住了。

陈法若回了房,关上门,怔怔望着手中的牛奶,又茫茫然喝个精光。向前走去,把杯子放在桌上,桌子一震,桌上玻璃缸里原本自在畅游的金鱼忽然一惊,向鱼缸一边快速散去。

脑里还不断回荡着李士凌醇厚的嗓音:“我们结婚吧。”

片刻,她忽然浑身一松,靠在身后的沙发上,再无气力。

她的手,一直不停地颤抖。

天阴阴沉沉的,年关近在眼前,却无一日放晴。

出了门,四处都是明艳夺目的红。

陈法若只看得到黑白。

数不清这是第几天,她不言不语,入眼全是黑白默片,旁人说的话都似滤过,从另一次元抵达她耳底心间,以至于所有的情绪也像过滤了一般,波澜不兴。

陈法若看着陪着她的阿猛,一时恍惚。

她搞不清楚阿猛为什么会此时此地出现在李士凌的地方,是接她和陈三一起过年?她忽然想起,她好像也答应了要和李士凌一起过年。

李士凌呢?为什么也在这里,是要一起过年吗?也亦非不可,只是他为什么一脸不忍?她答应了他结婚,虽然表现得没有那么高兴,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

只是不忍悲凉,实在不是李士凌该有的表情。

只听他神色略有些焦急,低声道:“小若,我们去好不好?”

陈法若回过头望他,一脸茫然:“去哪里?”

李士凌眼底闪过一丝不忍,不急不缓道:“今天得去灵堂了。”

她目无焦距,瞳孔空荡:“什么灵堂?”

满室寂静。

片刻,她喃喃道:“你好晦气,眼下快过年了,提什么灵堂。这两天得去办年货。”又回过头看了阿猛一眼,“阿猛,你送我去吧,爸爸说要一起过年的。”

阿猛闻言,更觉无力,疲色尽显,半晌才道:“阿若,你不要这样。”

她一头雾水地望着他,睁着茫然双眼:“我怎样?“

阿猛咬了咬牙,狠心道:“阿若,三爷已经去了,今天设灵。灵堂那边已经全部准备好,只差你。”

隔着另一个时空隧道传来的语言,让陈法若怔愣住,双眼再度放空,没有反应。

他说得好奇怪,没多久他们才见面,才说一起过年,怎么会突然就说陈三去了?难道是他们的另一套把戏?

阿猛上前搭着她的肩,轻声道:“阿若,你得到场,三爷就只有你一个女儿。”

声音似波纹,一圈圈泛开,触及陈法若心神,让她愈发觉得事情吊诡,默默沉思。

李士凌在她身旁温声道:“小若,我们去好不好?”

她回头凝视李士凌,点了点头。

清澈的眸光,让李士凌不忍细看。他定了定神,疏淡一笑,牵起她的手,只触摸到飘渺的魂魄。

阿猛冷冷地睨了李士凌一眼,转身对陈法若道:“走吧。”

清一色的黑与白,铺天盖地,灭顶而来。

许久以后,陈法若想起这一幕,总觉得灰色更适合陈三。白得浑浊,黑得清浅,他总不至泾渭分明,极致处带着不忍,所有的残酷便戛然而止,留有一线。

只可惜这些都并未为他留有余地,带来最后的一线生机。

黑框白底,印着陈法若熟悉的面孔,她觉得陌生万分。

陈法若望着正中黑黑沉沉的棺木,横平竖直,没有繁复的式样,只有简单的沉重。

黑压压的人群,她见过的,没见过的,统统都是三生帮的门生,此时齐齐望着她和阿猛,唯他们马首是瞻。

事发突然,她不信。

出事的当晚,她才见过他,他们才争执过,她才一而再再而三地忤逆他,刺痛他深埋于心的伤疤,他才半宠溺半妥协地地对她说一起过年。她的歉意还没萌生,悔意就没顶而至。

一切还来不及。

他怎么会突然就变成一副黑白的平面和一个立体的悲伤,离她而去?

她不信。

一如过往,这肯定是他们的另一个局,他们要她当局者迷而已。

他们休想她中计。

陈法若愈发沉静下来,看得一旁的阿猛有些怵,反倒拍了拍她手臂。

她淡淡道:“我没事。”

阿猛稍稍松了一口气,李士凌却是心上一紧,他不动声色地手上用劲,捏了捏她肩膀。

不出意料,陈法若毫无反应。

李士凌的心立马沉了下来。

又是这样,自从她那天回来后就一直如此。记忆像被灌入一段空白,她成了无知无觉的扯线木偶,乖巧听话,却又拒绝接受,麻木不仁。

他疏淡的眉眼带了点试探,温声道:“小若,你不上前去看看三爷吗?”

一句话,让阿猛听出一丝不安。

没有反应,陈法若目光呆滞,只定定直视前方,毫无反应。

满室无声。

阿猛轻轻摇了摇她的身子,轻声道:“阿若,阿若,大小姐。”

连多年未叫的称谓都说出口。

片刻,她又淡淡道:“我没事。”

目光却没有偏移一分一寸,呆滞怔愣。

片刻后,她又喃喃自语:“我没事。”

李士凌握着她肩膀的手僵住,指节分明,脸色疏淡。

阿猛呼吸一窒,一口气哽在胸腔,上下不得。

多年来陈三一直避免陈法若跟三生帮有太深的瓜葛,三生帮的人并不十分认得陈法若,此时见了她这副模样也不由得唏嘘,颓态毕露。

来的人不多,怕闹事,更多是带着没落味道的萧条,曾经叱咤城南的陈三,灵堂冷冷清清。陈法若第一天被安置在角落,离棺木远远的,离正中央的黑白大照,面容平静,神色祥和。

对于她来说,不期而至的人只有莫宁。

她似乎是一直都在的,然而世界像黑白默剧呈现在她眼前,无声无息,她无从融入;又像刺目花灯,走马观花快速轮转,她措手不及。

直至第二天出殡的时候,她才意识到原来莫宁的存在。莫宁是从头至终操持整个丧事的人,而陈法若直至起灵出殡的那一刻才意识到莫宁的存在,随之而来还有对周遭世界的意识,以及对永久丧失某种东西的感知,一切立体而鲜明,仓皇涌入,没顶恐慌。

没有把戏,没有计划,没有筹谋,所有悲伤都是真实,所有残酷都是真相。

于是事故的开始成了故事的结束。

她自欺欺人的幻想到此终结。

一切源于她在盖棺前看了最后一眼,她看到了此生她和陈三的最后一眼,亲眼见证他们的天人永隔。

——爸,你爱她?

——我爱你。

——我养你养那么大就是给他们甩耳光的?

——叫你别招惹他们,你怎么不听。

——我回来陪你过年。

她一声刺耳尖叫,整个人飞速趴在黑色棺木上,旁人根本措手不及,一个不留神她就已经死死抓住棺木。

没有撕心裂肺哭天抢地的嚎啕大哭,她清泪两行,一声一声地唤着“爸”,痛彻骨髓,伤心欲绝。

任凭旁人如何拉扯,她死不放手,不管不顾,只一心抓住不为她停留的一切。双手指甲崩断,血肉模糊,是她为这一场不舍的祭奠。

指尖渗出的点滴血红迅速没入木中,色深几许,一如她心底裂开的缺口,幽幽深深,乍看了无痕迹,却再也填充不满。

阿猛一看她红了的指尖,眼圈一下就红了。

李士凌一把扯住她,温和举止下却是使劲了气力,可这也制不住她突如其来的蛮力。

倒是莫宁冷静,一个发狠,上前硬生生掰开她的指头。陈法若蛮力反弹,一下跌倒在地,满面泪光,神色颓然。

莫宁纤手一指,声色俱厉:“他风光了一辈子,你这不肖女是要让他在最后闹笑话吗?!”

说罢,却是自己红了双眼,先是淅淅沥沥的低泣,渐渐收不住势头,扶着棺木哭了起来。

陈法若闻言,抬眼一看。

只见莫宁艳若桃李的面孔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陈法若一把抹去脸上的泪水,冷冷一笑,双眼通红,诡异万分。

“闹笑话?从头到尾让他闹笑话的,只有你一个。”她站了起来,声音淡淡,腔调冷冷,全然不见适才癫狂之状。

莫宁闻言一怔,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陈法若的在场,莫宁的出现,就是当年一段秘闻的衍生,更可成为时下丑闻的开端。

相似的脸孔,猜测不胫而走,真相秘而不宣。

到最后,她不避讳了,她竟不避讳了,让陈法若发笑地不避讳了。

她淡淡继续,有着凌迟的快感:“你是什么身份?你有什么资格操持丧礼?你凭什么站在这里家属谢礼?”

莫宁脸色惨白。

“他恋你爱你多年,你从不上心,玩若即若离的暧昧把戏,在他和蒋北南之间游移不定。后来你被蒋北南抛弃,又回来找他重温旧梦。你有了他,却还不知足,不知廉耻地跟蒋北南藕断丝连。你对他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你把我扔给他,一走了之,嫁豪门,做名媛,与他再无瓜葛。你说说,你今天在这里是什么身份?”

一桩所有人一知半解讳莫如深的陈年往事,被陈法若以淡然的口吻宣之于众,惊世骇俗。

“他本来安全无恙,你半夜不知所踪,要不是担心你的安危他出去找你,他不会出事。他的死,你要负一半责任。你说说,你又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

“不肖女?再不肖我也是他唯一的女儿,他养我护我多年,他只有我一个亲人,只有我有资格站在这里。你,不配。”

她居高临下,肆意凌虐。

莫宁喃喃辩驳:“可我是你母亲……”

“母亲?不,我没有母亲。”陈法若冷冷打断,嘴角浮现嘲讽笑意,她想认,可她不要了。她笑得凉薄:“我的母亲在十七年前生下我之后就死了。她生下我,然后不闻不问,每次喂养都偷工减料,一次减一点点奶粉,神不知鬼不觉,准备一口一口活生生地把我饿死。她心狠手辣,有计划有预谋地夺人性命。要不是躺在这里的人发现得早,我早就见了阎王爷,现在也没人帮他担幡买水了。”

她直视莫宁,声音清冷:“我提醒你一下,你只有一个儿子,今年12岁,葡萄牙人。你没有女儿。而我,没有母亲。”

莫宁薄唇张了又合,说不出半个字。

冷风从大堂门口吹来,满室如坠冰窟。

陈法若望着静谧躺在棺中的人,脸色柔和:“全世界都知道我只有父亲,他叫陈三,叱咤城南,统领三生帮,江湖人称三爷。可惜,他已经死了。”

她一把撇开莫宁扶着棺木的手,目光清冷,一字一顿:“他已经死了。从今往后,我陈法若,就是无父无母的孤儿。”

不理会莫宁摇摇欲坠的身躯,陈法若捧过黑白分明的照片,转身离去。

一日一夜不吃不喝,陈法若脚步有些虚浮。

李士凌上前轻扶了她一下,她不着痕迹地挣开。

陈法若低头看着照片中熟悉冷峻的面容,鼻子酸了起来。

她以为来日方长,总能等到他真正消气谅解,可尙长的时日只留给她最深的悔意。

是的,悔意,深深的悔意。

“陈法若,你便等着你的报应罢。”

脑子里都是赖贝儿冷冷的话语,是厉鬼催命的诅咒。

为什么,她的报应不报在她身上?

她心里没有直上尘嚣的恨意火焰,只剩化作浮屑的灰堆。

作者有话要说:  

☆、心硬如铁(下)

冷冰冰摆在李士凌面前的,是陈法若的解约书。

龙飞凤舞,她的字,秀气而棱角分明。

他的笑容依旧疏淡,却带着深深的无力。

他想,如果那一晚没有安排她出去见黎翁,一切会不会截然不同。

打开房门,不出所料,酒气熏天,她倒在一堆酒瓶中,听见声音,看了他一眼,目光沾染上酒精,湿濡泫然。

他毫不言语,蹲下来,低下头,温柔万分地吻着她。

柔情缱绻,她顺从承受,任他予取予求,唇息相抵,她清冷的话语溢出:“李士凌,放我走。”

他闭着眼,点点亲吻她柔软双唇,嗓音醇厚:“小若,你答应过我,我们结婚的。”

“如果我爸没死的话。”

他浑身一僵,道:“你答应的时候,就知道他已经死了。”

她浑身一震,声音冷了几分:“李士凌,放我走。”

她执拗说着,他执拗抱着。

“李士凌,放我走。”她低声重复,“你再怎样关着我,我也不会跟你结婚。”

他却无奈地沉声笑了:“小若,你还小,得几年后才可以结婚。”又一把压着她的头在他怀里,“不过,我等你。”

“李士凌,放我走。”她在他怀里闷声道。

他手紧了紧,终于还是松开她,任由她一人在房中,起身离去。

“我不会同意你解约的。”临了关门,他不急不缓说道。

回了书房,他低头看着如山文件,全不入眼。

片刻,有人醉醺醺地出现他跟前,摇摇晃晃,来势汹汹。

冰冷的解约书,再次横陈眼前。

“李士凌,放我走。”她扶着桌子,勉强而立,“违约金我赔。”

李士凌抿了抿唇,没出声。

她却淡淡开了口:“从江湖奸杀令开始,你都没安排人在我身边。他们说我只是你的一颗棋,我的死活你并不在意。”

她顿了顿,忽地一笑:“可你是李士凌,算无遗策的李士凌,演戏要演全套的李士凌,又怎么会疏忽了这一点。以你的性子,你只会安排更多的人手在我身边,混淆视听,以保万无一失。你不是不想,你是根本没人手,你背地里的安排占用了大量的人,顾此定然失彼。两害相权取其轻,你选择了弃车保帅。”

他低着头不理她,脸色极白,握着笔的手指不知不觉紧按,指节分明。

她眸色清冷,醉态全无:“三生帮到底出了什么事我不知道,但容我猜猜,是你们做的是不是?是你和傅国生布的局,兴许还有别人,是鸿胜对不对?是六合会和鸿胜一起要整垮三生帮。江湖奸杀令是你们发的,最好是能逼我爸出来,但那是附加的,更重要的是你们方便借着江湖奸杀令做其他事情。是什么?对付李绍易?吞并三生帮?你让我假做李二太太,表面上不断地为我因公因私地花钱,实则做着各种各样的假账,你自己的,盛世娱乐的,当中有的是洗黑钱,有的好向李氏集团和林氏集团讹钱投资。我一字不问,不代表我不知道。”

李士凌,人人都说你为我你爱我,你所谓的爱到底又有几分呢?

“你本来不打算娶我,你准备娶林俐,有问题的账目都从她名下过,以你和林家、和鸿胜的关系,她的身份再好不过。可后来你改主意了,你看中三生帮,看中我,想我做替罪羔羊,所以你悔婚。李家不允,林家不许,可林鸿宇和林俐,从来没闹过。林俐和你,早就达成共识。”

林俐早就知道他利用自己,却依旧飞蛾扑火。

她却无法接受自取灭亡。

当阿猛把这一切真相陈列眼前时,早已绝望的她也不免五雷轰顶。

字字指责,句句控诉。

李士凌低头不语,眉眼疏淡,脸色苍白,蓦地想起狼来了的故事,有空难言,苦笑莫名。

“李士凌,我请求过你,别算计我。到头来你还是利用我,没关系,这都是我自作孽不可活。可你为什么要打三生帮的主意?为什么要害死我爸?”

——李士凌是什么人?短短两年,跟他作对的不知所踪,跟他合作的被吞得骨头不剩,全没有好结果。外人还当他是谦谦君子,两手干干净净。他那个大哥,被他整得焦头烂额,将来能活命也没有翻身余地。他现在胆子越来越大,这次跟傅国生又不知有什么交易。你以为是表面合作那么简单?傅国生背后就是鸿胜,他连鸿胜也敢招惹。跟身边女人又纠缠不清,花心风流也就罢了,稍微明眼都看得出他在利用这些女人。光是那个赖贝儿,跟六合会鸿胜就脱不了干系。他到底在利用你做什么,你是真糊涂还是假明白,你想将三生帮也拉下水吗?

——他让所有人都以为他隔行如隔山,所以盛世才一直赔钱。可他是生意人,把人逼死也不赔本的生意人。早两年他为了进李氏急进狠绝的时候,不留余地逼得人家破人亡的不在少数,手上沾的血不比我们这些做偏门的少。现在他赔钱,赔上自己的,花上李氏和林氏的,还和傅国生、林鸿宇搞合作,连国外那些他也有交涉。这些人会让他赔?谁知道他真正的目的是什么?江湖奸杀令根本是他和傅国生联手弄出来的,目标是六合会。他一个人都没放在你身边,由得你流落在外亡命天涯。这回为了钱为了他自己的公司,把你卖来这里。然后,现在他说他要娶你。你说,他是什么人?

什么人?你以为如沐春风,却不料二月春风似剪刀,刀不血刃。

李士凌不是好人,他一而再再而三暗示过,可她不信,最终赔上了他的命。

“你给李绍易设套,让他欠地下钱庄高额巨债,挪用公款,亏空李氏。明面上又从李氏引进大量资金投资盛世,李老爷子根本不知道李氏已经被你们兄弟阋墙弄得外强中干。一开始你的目的就不是入驻李氏,你想弄垮它。你私下和林氏合作,一起暗中收购李氏的散股,好让你最后即使李老爷子不许也能入主董事会。可你不完全信任林鸿宇,你不信任任何人,除了拉林俐下水解决鸿胜的黑账之外,你又帮六合会合作帮它洗黑钱,得来的资金背地里反收购林氏的股份,作为你牵制的最后一步棋。六合会也是你的同盟之一。所以你和傅国生联手合作,目标不是六合会,是三生帮。我真傻,以为楚汉投靠傅国生,肯定是为着六合会。的确是为了六合会,他为了六合会来对付三生帮!那天晚上你知道我是去见爸爸,鸿胜的人早就做了埋伏,可惜后来阿猛带人来了,还是让他躲过一劫。”

所以那晚阿猛没有出现,可惜后来百虑一失,万没料到他在藏匿他多时的莫宁那里出了事。

“李士凌,放我走,我不欠你什么。”

春寒料峭,连紧闭隔绝的房间也毫无暖意。

“小若,”他终于开口,疏淡醇厚的嗓音,不容置喙的口吻,“我不会同意你解约的。”

她不欠他,可他欠她,他愿意用未来偿还。

她眉头一蹙,旋即淡淡一笑:“无所谓,反正也只有三年。李士凌,我想做什么,谁都困不住。”

她要留在他身边,无人能阻;她要离他而去,无人能拦。

他明白她弦外之音,她心如死灰,世间处处无差别,留在他身边的,是一具行尸走肉。

她转身离去,留给他一个风雨飘摇的背影。

李士凌手里紧紧攥着解约书,面如纸白。

陈法若回到房间,在一片狼藉中寻觅着尚有酒精的瓶瓶罐罐,一解千愁。

跌坐在地上,她拎着酒瓶,迷离中看着桌上不知忧愁的橙黄小鱼,原地转圈,彼此对峙。

她笑了笑,纤手一挥,一手打碎了自欺欺人的琉璃世界。

幻想破灭,畸形变异的美丽无处依托,渐渐放弃挣扎。

纵使肯画地为牢,终是在劫难逃。

作者有话要说:  

☆、心字成灰

陈法若的固执众所周知,先是奉命前来的林舒,一番温柔劝慰,再是跌断双腿的涂荼,都没能让她改变主意。

打着石膏坐着轮椅的涂荼,和一身酒气的她两两相望,久久无言。

“李士凌怎么还给你喝?”

“你的腿好些了么?”

“陈叔的丧礼很少人知道,闲杂人等都去不了。我那时在医院,不知道这些事。”

“你受伤那么久,我也没去看你。”

“你要不先去我那里住?”

“听说你摔成这样是因为楚汉。”

各说各话的两人,忽然静默了下来。

“李士凌不会放我走的。”

“再也不会了。”

异口同声的两人,又再次静默。

“你是来当说客的?涂荼,我认识你比认识李士凌要早。”陈法若淡淡道,低头又喝了一口酒。

涂荼脸色一沉:“陈法若,给我收起你这幅要死不活的德行。你以为你这样说就能把我赶走?”

陈法若抿唇不语。

“那些人一拨拨赶你,想你知难而退,你不走。现在倒好,李士凌为你悔婚了你要走。他对你是真是假你分不清?别跟我说是因为陈叔的死,那跟他没关系。他和鸿胜暗地里只有生意往来,最大的那笔买卖还是你卖的三生帮的码头。那晚的事情与他无关,是赖贝儿,她才是鸿胜安插去一探虚实的人。”

陈法若听罢,只道:“原来你真的是来当说客。”

“陈法若!”涂荼怒极反笑,“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故意那样说是因为你愧疚,你觉得是陈叔为了见你才被人盯上出事,你觉得如果不是执意要留在李士凌身边他根本就不会出事,你觉得你之前还为了李士凌跟他吵你不孝,你悔不当初,你觉得你留在李士凌身边是个错误。你这是在迁怒,陈法若!”

陈法若手一颤,面不改色道:“是啊,我后悔不迭,所以现在迷途知返,知难而退。”

“陈法若……你……”

涂荼气结,无功而返。

说李士凌软禁她并不确然,陈法若根本没有逃跑的欲望。她不回龙城街,她害怕接触到所有相关的一切,连带着旧屋,连带着涂荼的住处,甚至连带着涂荼。李士凌没拘着她,只找人看着,别让她出事。酒藏起来,她想法设法找出,一醉方休。不给她喝,她便睡,天昏地暗,不吃不喝。

这种软硬不吃的情状,直至遇上意料外的人才结束。

彭靖言。

那个戴着方框眼镜身形微胖笑说着做我的女主角的不速之客,又再次一派怡然地出现在她眼前。

她笑了笑,继续低头喝她的酒。

他坐下,自然随手地拿过她手里的酒瓶,就着瓶樽也喝了口,温声道:“做我的女主角吧。”

她闻言一笑:“导演,我不会演戏。”

他转过头看她,道:“不需要演技,会哭就行。阿若,我给你个机会,让你光明正大的哭个够。”

她一顿,低头夺过她的酒,默默喝着。

他低声道:“阿若,最近没人找我拍,只有李士凌肯投钱。你帮帮我。”

也帮帮你自己。

她又喝了一大口,抱着酒瓶怔怔然望着地板发呆,俨然已醉。

片刻,房里响起淡淡的声音:“你说的,会哭就行。”

关于陈法若的绯闻再次甚嚣尘上。傍上李氏接班人,为她斥巨资拍《玩偶奇遇记》;搭上新晋导演,卖弄姿色争夺女一号;和投资方李士凌、男主角楚汉关系匪浅,因男人与昔日闺中密友涂荼反面成仇,形同路人;和同戏女主角凌雪明争暗斗,抢戏争风……众说纷纭,漫天盖地,纷然而至。

陈法若浑然不知,依然捧着酒瓶,只不过地点从李士凌的小别墅换到彭靖言的小公寓。

浓郁而温和的色块,昏黄暧昧的灯光,娓娓诉说的乡村音乐,黑白或彩色陈旧或新晋的各种影片。

自拍戏伊始,陈法若便身处这种色彩繁华而简单宁静的称为彭靖言的家的地方。

彭靖言绝不仅仅是她的导演。

他尽职得超越了身份。

他带着她上片场拍戏演戏,没她的戏她就在一旁吃酒睡觉。工作结束,他带着她回家吃喝休息,她还是吃酒睡觉。没有不闻,却是不问,以一种温情且默默的形式,尽着朋友的义务。

李士凌没再盯着陈法若,她许久没见过他。而她,没有辜负李士凌的意会预料,只是换了个地方做行尸走肉。摄影机呼声运转的瞬间,她便是《玩偶奇遇记》的女主角之一,泪如雨下,认真绝望哭泣——这一点,彭靖言没有欺骗她。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玩偶奇遇记》的另一个女主角凌雪,则认真粉饰着平安喜乐。

与传言相反,她和凌雪并没有不和——两人的戏基本是平行划分,各行其道。

连面都基本见不着。

为数不多的几面,两人都淡淡冷冷。

陈法若淡淡,凌雪冷冷,与生俱来。

凌雪人如其名,欺霜压雪,还多了点孤意在眉。

毕业于闻名全国的舞蹈学院,两年前被名导看中拍了第一部戏,凌雪就拿了金沛奖最佳新人奖。

可她却对陈法若说,是,我拿了奖,然后从那天开始我就失业,两年没人找我拍戏。

她说,她等了两年,只是等。

陈法若明白当中的涵义,她不上节目,不接商演,不发展歌舞,彻底被沉寂了两年,这些足以令一个演员永不翻身。

她深谙好事值得等待,坏事值得忍耐。她太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

所以陈法若明白凌雪不会与她不和,她不会浪费时间在勾心斗角上面,她不屑。同样地,陈法若也明白凌雪对她一脸颓唐的不屑。

她对陈法若冷冷地说,你少成天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语气口吻十足十地像涂荼,眉眼神态却似足了她。

剧中男性戏份少,她和楚汉不常碰面。

涂荼却经常出现在片场。

起初陈法若以为她是为了楚汉,后来却发现她也不是只出现在片场,她也常来彭靖言那里陪她。开始是陪她,陪着陪着,涂荼也陪彭靖言。

至此,她才真正明白涂荼那句“再也不会”的含义。

于是彭靖言的家又多了一个新成员,华丽的电子乐和激情颓废的摇滚的播放频率提高不少,视听室常常三人成堆,别有一番温暖滋味。

陈法若通常会跟他们隔开距离,蜷缩在沙发角落,闷头喝酒。彭靖言不管,涂荼见到便会一把夺过,陈法若也不恼,扯过抱枕,继续自顾自地昏沉,任他们两人柔情蜜意,旁若无人。

寒来暑往,冬去春来,陈法若觉得余生只是日复一日的重复,她怡然自得地麻木不仁,沉溺其间。

涂荼和彭靖言的恋情随着四季起伏波动,在第二年冬末春初的时候,正式划上句号。和平分手,以致于疏于生活的陈法若并未感到有太大区别。

陈法若而今的状态是静止漠然的,哪怕是以前她对这些也漠不关心。所以当彭靖言和她说的时候,不像倾诉,更像是漫不经心的喃喃自语。

不大的公寓,视听室占了三分之一,灯光橘黄,两人坐得亲近,只有彭靖言的声音低空夹杂在异域色调的影片中飞过。

“杀青了。”他抬了抬眼镜,声音温和。

她目不斜视,时不时喝着手中的酒,看着影片上毛发浓密的男女,神色难辨。

他又道:“我和涂荼分开也有半年了。”

她眸色淡淡,看不出有没有在听。

他又继续:“阿若,一年半了,不用拍那么长的。”

电影中的红男绿女拥吻,分开,交融,此消彼长。

“我和凌雪在一起了。”

陈法若又喝了一口,置若罔闻。

“你得搬走了,阿若。”

她终于顿了一顿,还是没有看他。

沉默片刻,他笑道:“凌雪要搬过来。”

到最后,跟凌雪明争暗斗争风吃醋的,是据说跟她反目成仇的涂荼。那个目标明确的女人,连带爱情也带着攻城略地的气势。

彭靖言再度沉默,橘黄的空间里只剩卷舌弹跳的西班牙语。

“阿若,够了。”他一把夺过她手中的酒瓶。

喝够了,时间也够了。

“1982 chateau petrus,”他拎起酒瓶,笑道:“满分酒,你这样牛饮,真是浪费。”

“听说你住李士凌家的时候,不给你喝你就砸。我看他倒不是怕你砸了浪费,他怕你砸了不小心受伤。”他忽地一把转过她的身子,逼她直视,声若溅玉,“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陈法若毫不理会,别过脸去。

“1986的Mouton,还有上次你洒掉一大半的1945 la Romanee Conti ,”他咧嘴一笑,“阿若,你以为我挣了多少钱能供得起你日日月月这样喝?”

影片中的男女水j□j融,悲伤欲绝的感觉油然而生。

“阿若,你难道没发现这些酒似曾相识,跟你在李士凌酒窖看到的有点像?”

他放下酒瓶,文静温和的脸出现在她眼前。

“你要躲到什么时候?”

神色中带着一点不忍,还有意味不明的不舍,他轻轻抚上她的脸,笑得哀伤:“阿若,我不等你了。”

他不等她,逼她离开是因为凌雪,却也不是因为凌雪。凌雪的性格是不会在意陈法若是否待在此处的,在意她留在这里的是他。他让她拍戏,她尽力拍,可随着不长的时日远去,她仍是不肯救赎与被救赎,依旧自我沉溺放逐,流连忘返。他终于也不忍,只好将她驱逐,逼她面对,连带着其他若有似无的情愫也割舍出门。

“涂荼和你很像。”他笑得潇洒,也笑得苦涩,“你们都是孤注一掷的赌徒。她赌的是心,输过一回,现在只玩不赌。你赌李士凌对你的心,赌他对你的信任,赌他和你的未来。你没输,李士凌现在要你,你还赌吗?”

涂荼输得一败涂地,所以心意自此束之高阁,两袖清风游戏人间。阿若,你呢?义无反顾地跟在李士凌身边,赌他对你的情与爱,倾家荡产,却没想到最后赢了赌注输了赌本。她没输,却将赌局自此封盘。

他连入局的资格都没有。

他不等她了。

彭靖言转身向门口走去,房门打开,门外光束射在大幅屏幕上,辨不清人物眉目。

碧空浅澄,陈法若紧了紧身上的风衣,略显单薄。

茫茫向前,漫无目的,未来,未曾再来。

风景向后,不再回头,过往,过而不忘。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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