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俐。
三年前的选美冠军,林家的第八个女儿,鸿图影业的董事长正是她大哥林鸿宇。美人如玉,有着李士凌一样的温润气息。嗯,新闻显示她正是李士凌的未婚妻,订婚仪式在两个月后举行。
不是没有留意到这个人,早在涂荼的酒会上陈法若就见过她,她是李士凌第一支舞的舞伴。总归是天真,她以为不过是日常交际需求,没往心里去。花边新闻不是没有,他的身份她也认为正常不过,她之前又何尝不是因为蒋北南闹过一阵?他那时说的,他想信她,因为他想信她。她便也是如此,纷纷扰扰,真真假假,她只听他。
他说不,那便是不。
可现在不是他说不,是他不说。
陈法若知道自己现在脸色肯定是惨白的,对面的他一如往日,气息温文,不发一语,面容永远谦谦。他可是默认?抑或是埋怨她的不信任?她突然觉得自己活似深宫怨妇,揣测圣意,诚惶诚恐。
熟悉的气息,熟悉的人,她却觉得陌生疏离。
这像什么?她都觉得自己行为可笑。她觉得自己不能问,千万不能问,一开口问便更可笑。她霎时连答案也不想知道。她不想他宣之于口。
神色一敛,硬是扯了个笑容,她说了句“唐突了”,落荒而逃。
嗯,她觉得自己是唐突了。堂而皇之的质疑,岂不是否定他们这段时日的亲密?他们日日拥吻,晨昏共伴,忙里偷闲吃饭见面,平淡如水,她甚至觉得这便是她想象中的一生一世了。
而今,难道一切不过是幻境想象?
陈法若摇摇头,企图将挥之不去的思绪撵走。此时的她已身在片场,在涂荼的新戏《红颜》里演一个小小配角,一只小妖精。她的日子在李士凌的安排下忙而有序,走秀接广告,在各种电影里打酱油,演艺事业蒸蒸日上。她心里却不想要这些蒸蒸日上,她只想默默无闻地在他身边。他却要她演小妖精,她哪里像了?冰冷有余,艳丽不足。更有报章指她美则美矣,苦无灵魂。他却说她是,轻声细语地,云淡风轻地,一本正经地,言之凿凿地。既是,她便演吧,虽然剧组的人早已对她不屑之极。她吃螺丝,她忘词,她走错位,她把导演气坏却也不敢把她训得狗血淋头,她背地里被旁人冷言冷语,她被取笑是面无表情的花瓶,她被嘲讽是空降角色的关系户。关系?她又有什么关系?与李士凌的关系?那又算是什么关系?她重重地摇摇头,胡思乱想,依然挥之不去。
挥之不去的岂止是她的胡思乱想,还有眼前的利泽。
她怔愣了一下,忽然想起,是了,他来找男主角楚汉。看样子,楚汉和他也是旧识?她无暇理会,也无心理会。
彼此之间却是冷冷对视着,她不知来者何意,此时更无心知晓。
“明明是白蛇传的故事,青蛇白蛇,偏偏却把片名叫做《红颜》?”他终于先开口,邪肆一笑,问的却是无关紧要。她更琢磨不透他要做什么了。
“祸水呗。”白素贞水漫金山,千年情深,到头来换得的不过是名副其实的祸水一场。她一想,不禁失笑。
“笑什么?”
他一问,她想起的偏偏是李士凌。他平日就很爱问她笑什么。印象中她和他一起便总是笑,笑而不语。连话语都不愿多说,她总怕多说一句惊扰了薄如蝉翼的静谧默契,于是只能淡淡地笑着,卑微而虔诚。她不能再想这一切了,越想起往日种种便心如啃啮。往日?一切要变成往日了么?她不能想了,不能再想了。
她不想李士凌,便只好想想跟利泽的瓜葛。
“你是大房的人?”她敛一敛神,却是答非所问,笑得一反常态地甚是明艳。
“问来有意义吗?”他眉眼一挑,依然是平日的惫懒模样。
陈法若一时语塞。
“你也没有信过我,不是么?”利泽慵懒坐下,肆意笑着,“我一进蒋家就以养伤为由把我打发掉,你当时疑心我另有目的,不让我在跟前。我不过是顺承君意,不是么?”
她怒极反笑,心下不是不恼怒的,恼他,更恼自己愚蠢。
“我需要你掩护,你需要我保护,我们各取所需。当时你难道不是这样认为的?”他继续步步逼人。
她沉默,他说的是事实。
他忽地敛起嬉笑神色,淡淡道:“你当时在酒会见了我也不问。你可曾问过我?你心里早就对我定了罪。”
她抬头望他,不明白他此时追究又有什么意义?也不过是明知故问,他既承认是大房的人,又何苦质问她的不质问。想起他和李士凌,不禁苦笑。该质问的她没质问,不该质疑的她却正在质疑,忽而觉得想来都没意思,统统都无所谓了罢。
她不想再在此事纠缠,淡淡道:“我排戏去。”
他却最是恨极她的冷淡,仿似他陌生不过,嘴上却咧开一个大笑,眉眼弯弯:“你便是这样,事事从来不问便自下定论。但你有没有想过事实远非如此?还是说你是不敢问,宁可自以为是也要掩耳盗铃?”
一语点破,一语双关。
她若有所思,她对李士凌,也是如此?此时忽然觉得利泽有那么一点大哥的意味。
“我不问,是因为那不重要。”她望着他,妆容化得妖妖娆娆的,眼神却是清澈,眸如点漆。
他怔了一怔,忽地嘴角微微一扯,站起身来,满不在乎道:“是不重要。两次救你,后又背叛你做了大房的人,功过相抵,恩怨两清。”
利泽撇下她,渐行渐远,清凉嗓音远远传来:“我就算了,有些人有些事,你该问还是得问。鸵鸟做久了,连头是怎么被砍下的都不知道。”
陈法若待在原地,看着这个行事乖张阴晴不定的人,心下一阵又一阵沮丧起来。
连他都看出她的问题。
她果然在自欺欺人。
灯光迷蒙,一如他们酒醉拥吻的那夜。
李士凌点点头,只是凝望着她,脸色难辨。
陈法若霎时觉得脑若雷殛,心如石沉。
终于还是问出口,可是利泽怎么没告诉她,鸵鸟把头j□j却会生不如死?她后悔了,深深后悔,她不该问的。她宁可沉沦,不可自拔。
“李士凌与林俐识于微时,一同度过不能尽数的高低起伏……”陈法若低头喃喃道,尽是报章里的描述,后来居然诡异地笑起来,脸颊早已湿了一片。
识于微时,是了,李林两家是世交,他虽是私生,却也应该是识得的。他们青梅竹马,他们门当户对,他们郎才女貌,他们金玉良缘。她真是笨,居然从来没问过他是否有女朋友。他身边怎么可能没有女人,围着他团团转的莺莺燕燕数不胜数,她怎会天真地以为他为她驻足停留?原来使君有妇,早有婚配,呵,她算什么?
连相识多年的涂荼都不知道,他们真是瞒得密不透风,他瞒得她好苦。
他轻轻一把抱住她,不发一语。
她推开他,笑得明艳动人:“李先生这又是何必?”
李士凌惯来温柔的脸一黯,手还是松开,始终说不出半句。
她觉得他真是好看,好看到为什么此时仍能是一副温润姿态,让她恨不下去。
她一手抹去眼泪,摇摇头,转身走开,开始语无伦次道:“是我对不住你,我纠缠高攀了,最初还是我强吻的你。”
是啊,最初是她吻的他,正是现在两人常常待着的别墅,他们“偷情”的地方。他没做过什么,出格的是她。伤口撕裂揭开,她产生了诡异的快感。
“我不爱她。”身后沉沉的嗓音传来。
他也没说过爱她呵。
她回过头,看见他温柔的眼眸清澈如初。
他上前一步,凝视着她,嗓音却带了点嘶哑,一字一顿。“对不起。”
她好想说句“没关系”,原本他与她之间就是没关系。她突然想起,连涂荼都不知道他们的关系,她甚至不知道他家在哪里,每次都是在这座郊外别墅相聚。
“让我猜一猜,你们是家族压力政治联姻?”
他眼底闪过一丝痛意,不再出声,她权当默认。
她转过身不再看他,笑得更厉害,把眼泪又差点笑出来了。是啊,人人都说她懂他,连她自己都觉得她懂他,她开始前所未有地痛恨自己懂他。
“你笑什么?”他从背后轻轻拥住她,仍是温润如水的声音,她却听出痛楚来。她第一次发现原来他们两人之间的笑语也可以如此刺耳残忍。
“笑你志向远大,笑我痴心错付。”她嘲讽冷笑,仰起头来。
窗外有风吹过,春末初夏的风,粘粘腻腻,让人浑身不爽。
“就为了李氏集团?”半晌,她开了口,语气平静。
“林俐能帮我,林家能帮我。小若,是我,不是李家。”淡淡缓缓的语调,笃定万分的口吻。
原来他志不在此,李家这么多年竟养虎为患。
他肯将此事告诉她,约莫他也钟爱她罢,可是陈法若却高兴不起来。
“只是相助,没有半点情分?”
他沉默,眉目一沉,答案已呼之欲出。她又后悔自己问了,他爱她,他爱林俐。只是却又置她于何地?
“算了,士凌。”她却不知道是让他算了别回答还是指他们之间算了,是在对他说还是在劝自己。他苦心孤诣多年,她明白,一切得来不易。但她不敢问,他得了之后呢?她何去何从,始终默默做他见不得光的女人么?
“林家为什么肯帮你?”
他不语,温柔的怀抱只是抱得更加窒息。
她却不肯糊涂,淡然如水道:“因为你将来会一直是林家的人。李家可以不要儿子,林家却可以培养女婿。”
她呆呆地站着。
“算了,士凌。”她又轻声说道,“我们算了。”
他眸色一沉,像是犹豫许久,尽了全力,才吐出这么一句话:“小若,陪着我。”
他温柔又充满希翼地望着她,让她产生了一种任性的错觉。任性,好像是从来不该出现在他身上的。
不是等,是陪。她轻轻一笑。因为连他都不知道会否有等到的一天,吞噬了李家的林氏,只怕他更难扳倒。又或者他根本需要的不是扳倒,而是继承。
她已知悉所有答案。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她轻轻推开了她,不忍看他期待的眼眸,“届时你知己遍天下,不差陈法若一人。”
他却是不放手,温柔且霸道,他要她陪着。
她推了推他,还是低声道:“是了,我能做蒋六姨太,自然可以做你李二太太。”
他像是被针狠狠一刺,一下便松了手,欲言又止,却说不出半句。
半晌,他扳过她的身子,搂她入怀,流水溅玉的声音说出最撕心裂肺的话:“小若,我舍不得。”
她也舍不得。没开始她便已钟情,既开始了,她更舍不得。都说她懂他,他又何尝不了解她。身份相似,使他们物伤其类。他明白她为自己刻画出的所有冰冷与距离,她更懂他温文底下多年的坚忍与铺排。一旦懂得理解,便容易原谅宽恕。他们或许会怨怼自己,却永不会仇恨对方。活似将两人相融又割裂出两部分,一半残忍,一半慈悲,泾渭分明,却又互为依归。舍得?既是一体,如何割舍?
理智跟她说她得立马离去,双手却已不听使唤轻轻地抚上他的背,安静地躺在他怀里。
庭院深深,星光点点,凉风习习,佳眷在旁,流年似水。
半时三刻前,她还认为这般便是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呵,貌似是著名负心汉对情人的承诺。
活似魔咒的一句,陈法若心里失笑。
一语成谶,真是讽刺不过。
作者有话要说: 下雨困在外边,今晚迟更了。今后改成十点多更,多谢支持本文的人。
PS:写这段的时候,听着的是《吴哥窟》
☆、雾里看花(下)
他轻轻地吻她,她像小猫一样舔着。
半晌,他放开她,她眉眼弯弯,媚态横生。
迷离而诱惑,她越来越让他觉得陌生。
“我原以为我永不见天日。”陈法若看着杂志上她的照片,偌大的篇幅尽是他斥巨资捧她为她开拍新戏。连着的,还有他最近几次决策失误,个人几间公司财政问题严重,频频向李氏集团求助借贷。
“照片拍得不好。”李士凌拥着她,觉得她愈发出落得美艳,“远不及真人。”
“离祸水相距甚远。”
“情人眼里出西施,小若。”他抚了抚她鬂间落下的发丝。
“西施不正是祸水。”她笑意盈盈,“可惜我不是。能劳您尊口让李氏集团都出资,我没那么大魅力。”
“报上不是说我宠你宠得无法无天?”温润如水的眼神望向窗外远处。
“是啊,一边忙着娶林俐攀附权贵,一边忙着宠我散尽家财。”
“不成大器,不足为惧。”
“唔,挥霍家业,沉溺美色,你这昏君。”
“色令智昏,自取灭亡。”他淡淡笑道,“还好有你这个妖妃相随。”
“唔,倾国倾城,祸国殃民。”
他笑着抱得更紧了些,温柔抚着她细碎的发。
“之前锋芒过露,你总得韬光养晦。”她低头叹道,声音渐消,“不然只怕……”
“只怕什么?”他故意反问,口吻淡淡。
“只怕你和林家的婚事也不顺利……”她心如刀割。
李氏集团目前公认的继承人是独子李绍易,却是庸才,近两年事业差强人意,生活荒唐无比。传闻李氏内部已有更弦易辙之意,属意才华渐露的李士凌。李氏的继承他想要,但不是现在。只是他在李氏资历尚浅,父辈祖辈让他进李氏纯粹观望状态。老爷子主意未定,且李绍易在李氏多年,也培有自己的势力。此刻出头,只怕前功尽弃。这场好戏,他得演,而她得陪他演。
他淡淡笑道:“要让他们觉得我英雄气短,我总得儿女情长一番。”
她轻声笑,声音凄清:“你和她鹣鲽情深,我和你真爱无敌。”
“谁说你戏演得不好的?”目光仍没离开她那些短短茸茸的发。
她淡淡一笑,抬头望他:“你都只是戏?”
眼里已忽然水光泫然,尽是悲凉。
他心里一疼,忽地明白她的陌生之处。悲凉,她以前不会有这种悲凉神色。
“小妖精。”他不忍再看,低沉一句,眼里尽是她,低头吻去。
美人在怀,软玉温香,他一下便意乱情迷,随即两人衣裳凌乱,末了他却戛然而止。
她不依,小手任性去扯他的衬衫。
他一下按住,淡淡道:“这样不好。”
她别过脸。他一直都没碰过她。
“小妖精。”他温柔抚上她的脸,轻吻一下,淡淡笑道。
她冷冷道:“是啊,妖精不配,学什么人鹣鲽情深?”
他心下一沉,脸上依然是柔柔淡淡的神色。
他轻轻拥住她,口吻温柔不过:“不是现在。”
她脸一红,轻轻问道:“那什么才是时候?”
“等你真心实意愿意的时候。”
她脸一下更红。她这种诡异的急切,不得不说多少是受了他和林俐的关系刺激。过分的安全感缺失,让她刻意忽略了内心的所有羞耻,逼着自己,逼着他,却什么都瞒不过他。他不给彼此这个机会,他撕裂了开来,他要她真心实意脚踏实地地做他不见天日的那位。
她笑得明媚:“真心实意地做你的二奶,有何不可?过两年再生下个私生子,说不定我肚子比她争气,最后生的还是长子嫡孙,继承李家的亿万家产。”
话却听得他也痛起来。她故意的。
“李绍易还没死,何来长子嫡孙。”他温润笑着,语气已冷。
“死了也未必是你,是你也未必是我。”她再淡不过的声音缓缓响起。“我生的自是野种。”
他终于二话不说,径自出了房。
下了床,赤着脚,她上前拉扯开厚重的窗帘,窒息感却愈发明显。
窗外大朵大朵的乌云倾压而至,约莫是暴雨将至,夏天终于滚滚而来。
光线暗了许多,大大落地窗倒映着屋内,景象内外重叠交错。偌大的房,只剩她一人,她看见玻璃中室内苍白空洞的女子,浮在室外大片郁葱青色草地上,似立于苍茫荒野。身上隐隐可见他留下的痕迹,他的气息淡淡可闻。
其实连她也觉得自己陌生。
暴雨顷刻而至,漫天都是氤氲水雾,暑气逼人。
人算不如天算,剧组一下停了下来,数十人只能等。
陈法若只是呆坐着,戏份不多,却也得早起梳妆,好好地在一旁做陪衬。
“换作其他人,只怕连陪衬的机会也没有。”李士凌之前说的,清凉淡漠,云淡风轻。他们已多日未见,这个多日,也不过一个礼拜。头三日陈法若几乎时刻煎熬,只觉睁眼闭眼都是他,日思夜想,度秒如年,时日原已是最好的毒药。末了渐渐平复,分不清是念至麻木,或是薄情转淡,时日原也是最好的良药。
外界指指点点的人多,剧组早遇惯风云,见怪不怪。
跟蒋家事件一样,涂荼自始至终没问什么,甚好涵养。
陈法若笑说她果然是巨星潜质。
“你不也是最佳女主角。”她笑着回应。
“不过是传闻。”陈法若淡淡道。
“事事由首席总经助出面,这传闻也做足了戏。”她笑道。自从那日之后,她的一切事宜基本都由林舒代劳,事实上她的事情本来连林舒都不用出面,这自是李士凌的意思。
“再足戏也只是传闻。”开声的却是另一人,冷嘲热讽的腔调。陈法若望去,一身素衣,冶艳的妆容,她记得这约莫是另一个小配角赖贝儿。一双倒三角吊梢眉眼,高高双颊,扁塌的鼻,厚而艳红的唇,苍白的脸,活似女鬼,在这部如云的《红颜》中乃至娱乐圈中,她着实算是个异数。她在这部戏的出现着实有些意料之外,却也情理之中。胸前伟大,再加上她确是比其他的女子多一点风情,一种叫做妖魅的味道,更对得住这部片。私底下陈法若也曾听闻不少流言,说赖贝儿入行四五年都只是三四线,风评不佳。她没往心里去,她此刻的风评也不见得好。
她没记错的话,涂荼很是讨厌赖贝儿,且不是因着那些四散传闻的原因。陈法若本就不大爱搭理旁人,涂荼又不待见她,是以她一开口,两人都沉默了下来,当下不语。
直至当晚见了林舒,陈法若才发觉她的话别有深意。
内部决议下来,赖贝儿才是新戏的女主角。
她一下失笑,恍然大悟。
假作真时真亦假,她陈法若自始至终都果真只是个烟雾,李士凌每一步都算得分毫不差。
“公司对你有另外的安排,不会亏待你。”林舒拍拍肩,安慰道。
亏待她的不是公司,是李士凌而已。
这个温文女子真是不大会安慰人。陈法若只是笑,没出声。
“你目前只需争取出镜机会即可。”她依旧好心肠地笑道。陈法若心中有数,唱跳皆差强人意,演技不佳,做得最好的便是拍拍广告,可是广告这种最挣钱的活轮不到她。她形象差极,广告商敬而远之避之则吉。
“你还年轻,日后自是前程无量。”
陈法若只觉这真是不负责任至极的一句话,仍是但笑不语。
“帮你接了楚汉的一支MV拍摄。”林舒继续道,“是我自己的意思。”
陈法若抬头望她。这倒是让她讶异。
“终于肯抬头看人了。”林舒取笑道,淡淡柔柔地说着,“虽没想做金牌经纪人,我也不止是只会唯唯诺诺而已。”
若只是这样,他不会让她跟着他。
这般坦白,陈法若有点无所适从。
“法若,天道酬勤。”她与她不同,自小困苦,一切得来不易,拿奖学金,学成归来,进李氏,帮士凌,步步踏实,不曾懈怠。
“多谢你。”陈法若由衷道,重新打量眼前这个二十五六岁的柔韧女子。
“你该想想是继续学业,还是开始事业。”她柔声道,“为你自己。”
陈法若点点头。
“顺便陪我出去一趟,我有事商谈。”她笑得双眼狡黠。
望着她,陈法若一怔,旋即意会过来,这时才真是开怀地笑了。
作者有话要说:
☆、棋子(上)
星光点点,树影疏落。
陈法若望着眼前的男子,啼笑皆非,眉眼疲惫。
“陪”林舒过来谈点事,亏他做得出来。凌晨两点,事情果真要紧得紧。只是此刻正角儿林舒已匆匆离去,剩她一人对着那人,也不知陪谁。李士凌头也没抬,静静地看着文件,不与她交谈。他一直很忙,连听她闹脾气都是忙里偷闲得来的时间。适才要走,林舒却不许——也不知,是她不许,还是他不允。桌上的咖啡烟雾袅袅,是方才林舒倒的,也不知他今晚已喝了多少。眼底些许淡青,形容却不见憔悴,神色闲适。她想走,然而还是迈不开步,终归面前的是念想的那个人。几日下来,她也已厌了那些歇斯底里,莫说他恼了她,便是她自己,也讨厌自己这么无趣。却也不开口,多少有点少年意气,这人明是想见她,又要她主动,心思九曲十八弯,好不别扭。
咖啡又一杯见底。她拎着杯子,出了门,不一会又进了门,手中杯已传来馥郁香气。
“速溶咖啡。没林舒亲手磨豆泡的好。”她轻声道,将咖啡放在他手侧。
他没回答,反手握住她的手,眉眼温淡。
她静静地把手抽出,他也没强求。只是她才刚迈开半步,他大手一扯一收,拉着她的胳膊拥她入怀,她一下跌在他身上。冲了浴才过来,她闻到自己身上淡淡的洗浴味和屋里浓郁的咖啡味。
她转身,主动轻轻吻他。
他似乎很满意她像小猫一样的舔吻,也轻轻吻她,舌尖轻巧划过,香气馥郁,清凉清透。
一吻方休,他轻轻拥着她,仿似两人从未有过龃龉嫌隙,屋内一派静谧,让人安心。
陈法若轻轻笑出了声。他笑着问她。
“潜规则不到位,我的女主角转瞬成空。”
话一出口,她还是酸。
他眼带笑意,温润如水,不答不辨。
室内还是静谧,气氛早已变味。
分开,士凌,我们分开。末了她说,唇舌尽是咖啡的苦涩香味。
像是过了很久,千回百转之后,才传来了那么一声熟悉的温润如水的话语,带着陌生的淡淡的决绝:好。
他闭着眼,依然拥着她,轻轻扫着她的背,一口应允。
这个分开却还不到24小时。
第二天她见到他的时候,她正在另一组戏里被赖贝儿狠狠抽掴。林舒不在,这场戏临时改加,她也允了。试戏时只是就位,开机时面上虽看不出,内里赖玲玲的手劲却狠,她一下被打得头冒金星,脚步踉跄,摔开出了机位。如是二三,不是她出了镜,就是表情身形不到位,来回拍了十几二十次。她没开口,导演也不说话,其他人只是默默有些不耐,也不出声。
她抬头望着李士凌,也不知他来了多久,并未阻止。他嘴角含笑,眉眼淡淡。身后林舒一旁看见,正要上前,也被他摆手挡下。
赖贝儿眼梢瞟了他一眼,也不见得意神色,只专业不过,耐性十足,一次又一次地重新抽掴她。
一个体力不济脚下一软,她忽然被掌掴得倒向不远处的机轨,重重地摔了一跤,额角刮到,鲜血直流。她闭了闭眼,心里只想着终于可以停下,日后要重拍便重拍,再也不想在他面前狼狈。约莫是她满脸血污甚是吓人,导演皱了皱眉,也放了人,众人如释重负,又急急围了上来。赖贝儿倒是一脸愧疚,她素来对外冷淡,只望了对方一眼示意没事。
一抹身影排开众人,率先将她抱了起来,熟悉的臂弯与气息,正是那人。
他现在倒毫不忌讳。
她也安静,只紧紧地捂住额头。满手血污,不小心又蹭了些在他的洁白衬衫上,鲜红夺目。她忽然想起那晚她紧紧地抱着血泊中的他,惶恐且无助,脑里只想着他真的流了很多血止也止不住。心中一叹,角色互调,今天换他抱着流血的她,倒不如当日那般心思纯粹。
疼得厉害,嘴里不由得轻呼了一声。他的手紧了紧,她抬头看了看他,微笑的脸,淡泊的眸,隐隐有些怒意。她感觉到,他确实是在生气。
出了棚,上了车,到了医院,直至包扎时他才放下她,双唇紧闭,沉默不语。
脸被赖贝儿掴得微微肿着,医生护士眼角瞟过李士凌林舒一行人,看他温尔卓然风度大方,又欲言又止,生生把话语吞落。
难得她头破血流还抱有一丝清明:莫不是,他们怀疑她遭遇家暴?
她扑哧一下笑了出来,乐极生悲,又扯到伤口,被护士狠狠望了一眼按住伤处。
他倒是难得笑得灿烂,眼色只怕比护士更狠。
林舒一下心疼就要上前,那人却淡淡吩咐:“不许过去。”
林舒看看她,又看看他,柔声道:“她还小。”
他语气疏淡,不冷不热道:“是啊,还小,所以有什么事从来都是身边人护着,身子倒不像是她自己的。”
一句话便让处境作了云泥之别,她便从受害者变成做错事的小孩。
众人噤若寒蝉。
回程时他自始至终都没对她说半句,一路只是跟林舒谈公事。
末了又让车子开回别墅,这一来只怕是赶不及进摄影棚。
“我今天还有通告。”她低声说着,倒不是低声下气,确是浑身乏力,昨晚通宵没睡,今天又是伤痛。
“哦?你还要赶场,大明星?”他不咸不淡道。
“已经跟几个剧组请过假了,也不是什么重要角色。”林舒一旁宽慰。她心下轻笑,本就是不是什么重要角色,估摸着有些戏份不多的,以后就不用再去了。望了望他,车内还有林舒和司机等人,她也不再多话,只望着窗外。
原以为只是送他回别墅再送她回去,他却吩咐其他人回去,径直将她拉了进屋。现下无人,她再顾不得什么脸面,也不出声,只是用力挣脱。他手劲多加两重,扯着她进了小客厅。
“我们说过分开,你也说好的。”她坐在沙发上,浑身是汗,再无力气。
他转过身开了冷气,厚厚的窗帘硬是隔住了窗外明媚阳光。
“我答应分开,可我没答应解约。”他眉眼温文,不愠不火道:“现下我还是你老板,小若。”
“我现在工伤,要休假。”
“那是林舒批你的假,我没有。”
“那么请问老板现在有什么吩咐?”她脾气也上来了,“我自会尽忠职守做好员工本分。”
他却不答话,转身往浴室走去,一阵水流哗声响起,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条毛巾,避过她额角伤处,轻轻地帮她擦汗。
“你倒是尽责,被人打成那样也不开口。”手脚温柔,语气尽是嘲讽。
“我虽演技欠奉,演员职业道德还是懂的。”她冷冷回道。
他停下动作,凝视着她。
半晌,他眉眼疏淡,温柔一笑:“既然这么有责任感,那你以后只演好李二太太一个角色就够了。”
她难以置信,冷汗涔涔。
作者有话要说:
☆、棋子(下)
李二太太陈法若此时正对着李先生那件血染的雪白衬衫愁肠百结。
轻揉慢搓,漂白泡浸,胭红浅淡,时辰一到,洁白如故,洁净如新。
正如她与李士凌。
仿佛回到原点,她与他依然知己不过,她只是出面帮他一忙,举手之劳。
仿佛仍在兜圈,她与他仍是不道德关系,不过是不掺情意赤裸些许。
无所谓,就这样吧,就这样也好。她此时正对自己做着攻不可破的心理建设。
当时的她却是怔愣了一会,也不知是受伤缘故还是一时琢磨不透,听罢他的话只是不置可否。他也不给她反对拒绝的空间,只打发她去做饭。
她之前一直默默惦记他说的话,厨艺见长,不多时三菜一汤上了桌,已是夜晚八点。
他细嚼慢咽,她埋头苦干,灯火昏黄,小月半弯,虫鸣啾啾。
第一次为他做饭,全然无半点曾经料想的兴奋与甜蜜,她只是百味杂陈,反有些索然。
他依然嫌她瘦,密密地给她添菜,她却食不知味,沉默不语。
饭毕她洗着碗,他又饶有兴味地让她洗衣,自己却回房料理公务。
她问他为何不直接扔掉,他却只是意味深长地笑回,就是要她洗,且必须手洗。
她望着盆里的一团莹白,自嘲一笑,真正为他洗衣做饭,理应心满意足。跟不久之前两人的亲密与疏离相比,如今这关系且还更好。起码没那么贪得无厌,至少没那么不知检点。
他从来都比她更懂如何抽身自处,游刃有余。
陈法若放下那盆浸洗的水,百无聊赖转身便去找他。一路走过客厅餐厅睡房,书房的门没关,长长的走廊他的声音隐约可闻,她裹足不前。或许是伤痛的缘故,她脑里昏昏沉沉地,觉得他的嗓音温和低沉依然甚是好听。呆站半晌,她方提脚离开。
或许是林俐,或许是赖贝儿,她懒得考究。
时至今日,她也没考究的权利。如他所说,她该是本分的员工,尽职不过。
在水盆里三两下拉扯,漂白水引来一阵刺痛,纤纤素手隐隐像褪了层皮,十指连心地抽疼。她恍若未觉般倒下洗衣液,开着水哗啦啦地冲。揉搓,起泡,倒掉,再冲水,再揉搓,再倒掉,直至所有的泡沫衍生的空白消失殆尽。她轻轻地拧了拧,又重重地扬了扬,白衣如旧。
洁白如故,洁净如新。只是她怎么看都觉得被她洗旧了,黯淡无光。
正如她与李士凌。
她径自回去,不告而别。意外的是刚到家便见到了涂荼,她贵人事忙,却等候多时,陈法若一时迂腐地很是愧疚。陈三近来常常不在本市,父女俩多日未见,见她这般狼狈地归来,差点大发雷霆。却不是对赖贝儿,而是冲着她发火,只说他养她这么大不是为了被人甩耳光。言下之意倒是和李士凌不谋而合,可见当时不在场的涂荼已绘声绘色地向他报告详情。她一时便产生了点自伤情绪,可怜她身心皆伤,还不得安宁到处挨人训斥。
涂荼也冷嘲热讽,道,恨铁不成钢。
简直是巴不得她代陈法若狠狠报复抽打。她讨厌赖贝儿陈法若是知道的,这富国集团给楚汉安排的绯闻佳人就是赖贝儿。眼下看涂荼恨之入骨的样子,只怕多少有点戏假情真。她当下不语,对那个女鬼般的赖贝儿实在不愿多加提及,疲乏得很。涂荼倒是问起陈三是否会去寻晦气,一方面既想帮她出气,另一方面又担心牵扯上楚汉,矛盾万分。
陈法若摇摇头让她安心,如果他脸色阴沉还怕真会带人报复,现在大发雷霆倒是不怕。
匆匆梳洗入睡,当夜无雨,一夜无梦,她睡得很是安沉。
第二天醒来生活又换了另一副面孔,工作基本全停了下来,只是各种各样的课程。形体歌唱表演,除了学校的课就是公司的课,她忙个不休,他似乎也无暇管她,那日之后便再无联络。
出乎意料的是陈三虽没找晦气,还是找人查了一下赖贝儿。阿猛的资料一到手,他的脸色便沉了下来,勒令她以后不要接近赖贝儿,立刻解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