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一回对她这么声色俱厉,她问他原因,他只是不说。 她也第一回对他这么倔强,并不应允。
父女俩十几年来第一次吵了架,她摔门而出。怕他回过神来把她软禁在家里,她当即就找涂荼,匆匆出门,结果却没带涂荼住处的钥匙。拨了电话,没想涂荼的忙碌程度超乎她想象,已差不多半个月都在飞机上度过。等到她终于有空回她电话时,已是凌晨一点。听罢她的话,涂荼竟跟陈三一样,嘱咐她不要接近赖贝儿,劝她回去。她沉默不语,涂荼知她此时是不肯听的,只无奈让她去找林舒拿钥匙。
“赖贝儿到底是什么人?”
“我估计她和六合会有关。”
陈法若怔愣,怪不得陈三勒令她不要接近此人,三生帮多年来与六合会划江而治,城南城北各不相扰。本地势力三生帮人强马壮,六合会却到底比三生势力要大些,总部虽在国外,但各地支部多。只是强龙不敌地头蛇,是以六合会和三生帮始终势均力敌,倒也相安无事。她又忽然想起近来甚嚣尘上的江湖传闻,楚汉是六合会总堂堂主的独生子少堂主。
“那楚汉和她?”
涂荼轻嘲一笑:“不是假戏成真,是旧情复炽。”
她一时无语。涂荼倒是说了些不相干的,那天那场戏她听说导演最后还是给剪了,没用上。林舒和李士凌没跟她说,不知是怕她伤心还是此事太小无人记起。
她终究是被白打了一场。
打给林舒,末了却不是去涂荼住处,司机将她直接送到李士凌的郊外别墅。
他仍在书房埋头苦干,忙碌不堪。她也乏了,并未见他,直接在客房睡去。
第二日一早,他出现在她面前,风度翩翩,彬彬有礼,衣冠楚楚。
如果不是那么正对她做着那么禽兽不如的事的话,她或许会觉得这是一副或明媚或美丽或温情或暧昧的场面。他一早吵醒她,不让她睡觉。他温情脉脉地在床前轻声喊着,她睡眼惺忪地在床上安静睁眼,如果这一切不是发生在清晨五点的话。
十五分钟后,离家出走凌晨两点才安睡的她,正陪着李先生清晨慢跑。她怀疑他达旦通宵,根本没睡。
他了然一笑,温柔答道:“不用怀疑,的确是没睡。”
两人停了下来,他喝了口水,浅笑低看仍迷糊的她,“真那么困?”
她迷糊地点点头,嘀咕道:“你只睡三个钟头试试。”
“我试过。”阳光洒在他身上,他眉眼温柔,身后金光万丈,“就是涂荼现在几日不睡也是家常便饭。”
“有你这种精明的老板,上行下效,她肯定被物尽其用,抽干榨尽。”她轻声一叹,印象中的他,就没真正休息过,每次跟她的短暂会面都事不离手。财富新贵,还不是人前显贵人后遭罪。
他无奈笑了笑:“她吃的是青春饭,青春苦短,自然争分夺秒。比不得你,贪睡懒觉,虚度光阴。”
涂荼,又是跟他一样的人,何止是青春饭,哪怕是条不归路,也毅然无悔,不撞南墙不回头。镜头前永远明媚可人,样样皆能,镜头后永远废寝忘餐,永远在赶通告的路上,永远吃不饱穿不暖睡不好,还得对此感恩万分,起码这证明自己还有消费价值,还得时时惴惴不安,期盼有朝一日万众景仰星耀一方,之后如此循环,日日鞭笞,万劫不复。人前风光,人后凄凉,不过如此。
陈法若笑笑,虚度光阴,总结得真好。林舒说得对,她的确不思进取,得过且过,谁给她一条路,她就走,努力走,尽力走;不需要她,她就无处可归,无枝可依。唯一庆幸的,是一直以来在她没被不需要之前,她就又被另外的人需要。
“回去吧。”他拉过她便要回去,“好好再睡会,今晚陪我去个小宴会。”
“你不休息?”
“以后只怕都没得好好休息。”他轻前唇角淡淡道,一时志得意满,居然跟她提及工作上的事,“李绍易已经是强弩之末,不出三年,李家没我不行。”
他一向内敛,以往再大的收购案他也是一笑了之,难得狂语,可见目前的情况他确是志在必得。昨晚,估计是一切如他所料,尘埃落定。
“那我回去做早餐,吃完再工作。你真的挺累的。”
他温和微笑:“当然累,不然真的成了昏君了。”
——唔,挥霍家业,沉溺美色,你这昏君。
——色令智昏,自取灭亡。还好有你这个妖妃相随。
往日情话言犹在耳。她脸上笑笑,却没看他。她自觉道行尚浅,帮归帮,情归情,她却为彼此生生设了屏障,抵触过分亲昵,就此画地为牢。她心里自嘲,有情时不愿帮他,无情时倒不嫌身份难听了。忽然又一下了悟,出入他的别墅,陪他出席公开场合,哪怕此时跑步,都可能是他全局中的一步。她无时无刻都在演着李二太太。
日照东升,光影束束,渐渐晒得人遍身微汗。夏风迎面扑来,她觉得身上黏着的水珠欲断难断,微寒入心。
想了想,她笑道:“昏君,妖妃服侍你回宫。”
若无其事,粉饰太平。
她想,演好李二太太也不是那么难。
一袭黑色及膝连身礼服裙,细密且软的短发,璀璨生辉的碎钻项链,陈法若显得光彩照人,李士凌很是满意。
“一个小晚宴而已,你不用紧张。”他细细帮她调着项链,温柔笑道:“果然没错,很适合你。”
她活似瓷造的安琪儿,安静地任他摆布,偶尔他温热的指尖触及她冰凉的肌肤,心里微微一颤,本能地抗拒,却是不相干地想着:终于不是珍珠链子了。
当挽着李士凌的手步入宴会场中时,她很听话地没紧张,心里还笑出了声,手却不自觉从他身上抽开,垂在身旁,无处安放。
李士凌望了宴会场中央的女子先是几不可查地一怔,随即便感觉到陈法若的微小动作,眉头又是微不可感地轻轻一皱,也不回拉陈法若的手,反而几步上前挽住前面的女子。一身银白长裙,一套珍珠首饰,活似夏日人鱼,盈盈而立。
第一次见到林俐真人,陈法若只想到狭路相逢四个字。
“我没想到你也在。”没等他开口,林俐先落落大方笑答:“大嫂不肯来,只好我临时陪大哥了。”
笑得人如沐春风。
他听罢只是一笑:“大哥叫你就到,平时让你陪我就嫌闷。”
笑得人和风徐徐。
陈法若也听出了点眉目,但笑不语。场内不乏看戏之人,时不时看他们几眼,只是意味深长地微笑。他终于回过头看了看无处安放的陈法若,唤了她过来,向众人介绍她是他旗下艺人,落落大方,温文有礼。
那温热的手,从进场后便只牵着林俐了。
温婉的林俐冲着她莞尔一笑,眼光停留在着她项上的碎钻片刻,又若无其事地陪他与人笑谈。陈法若没想太多,她看得出这条碎钻并不值钱,远不及林俐那整套莹莹生辉的南洋珠饰。由物及人,即便是李士凌送的,她约莫也跟这条碎钻一样,价值有限。大家小姐,想必深谙此理。
与他们谈话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她没再待在他们身边,悄悄转身离开,取了香槟,待在人少的角落。
一个风度翩翩,一个仪态万千,璧人一双。
远远看着他们,她想她的出现的确有些多余,又一时调皮地想,同是天涯沦落人,她是不是该和林俐那个大哥一处,“临时”作伴。不过她看此时林俐的“临时”舞伴大哥林鸿宇也忙碌得很,无暇配合她演出。她又喝了口香槟,心里摇摇头,她修行不够,不似他们演技精湛,个个虚与委蛇起来都面不改色。
远远地退出站开,果然明智。
正胡思乱想间,那仪态万千的夏日人鱼却步步生姿地来到她面前。
陈法若恰如其分地想到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这句话。
她想走,她未必肯让她抽身。
“你刚才不该抽开手,那样太不懂事了。”她在她身边坐下,温声指点,清音婉转,余韵悠长。
不懂事的人来到她面前,说她太不懂事了。
陈法若看到李士凌初时的表现就知道林俐的出现不在他盘算内。她太不了解李士凌了,以致于陈法若竟有些开始思疑他们这青梅竹马的情分。李士凌看似温和,其实心里却最不喜这一套,事情虽小,却把他给算计进去。这时还不知好歹地当场上演原配小三冤家路窄戏码,这一来,只怕他要更生气。她微笑颔首,懂事地聆听老板娘的谆谆教诲。
“我也是好意提醒,你不要放在心上。”软言温语,煞是好听动人,“士凌跟我提过他的打算,最近的传闻让你受困扰了。听说你和涂荼很熟,跟着他做事不容易,辛苦你们了。”
一派好嫂子的口吻腔调。
“不过传闻终归是传闻,外界固然思疑,但也止步于此。大家心里都明白,特别是林家,”她顿了顿,“这只是传闻而已。”
好嫂子果然洞若观火。
“结果不会变的,你们暂时委屈一下了。”
好嫂子对她们可谓关怀备至,实是典范。
陈法若有一瞬间思考过是否要学涂荼一样,乖巧微笑地对她眨眨眼以示亲昵,配合上演一场好妹妹的戏码,尽管外界看来她们现在的确算是李家的准“好姐妹”,林俐担得起她一声姐姐。
可惜她不是涂荼。
所以只好委屈一下大方懂事的林俐了。
陈法若将林俐的教诲贯彻得十分彻底,丝毫没将她的话放在心上。她将杯中剩下的酒水一口饮尽,朝林俐颔首告辞,转身离开。场内的人自林俐向她走来就若有似无地关注他们,包括李士凌。她在众目睽睽之下留下美丽大方的林俐应对众人似是而非的眼光,后者恍若未觉地取过侍应手里的酒水,轻饮浅酌,未见困窘。
她想,演好李大太太也不是那么容易,光是宠辱不惊四个字都易致内伤。
林俐很不懂事地出现在这里,她很不懂事地没配合林俐上演姐妹情深。
她估计,李士凌今晚应该很生气。
陈法若笑了笑,愉快地取过一杯酒,悄悄地溜进无人注意的小露台。
作者有话要说:
☆、画地为牢(上)
是日无月,星光正好,陈法若正自得其乐,脸色微醺,小酒正酣,寂静小露台却来了不速之客。衬衫微松,身形微胖,方框眼镜,与宴会中人的正襟危坐格格不入,来人氤氲着朴实的文质彬彬的气息,对着她只是神清气爽地一笑。
又是一个寂寞人。她想。
“你脸上写着寂寞,他们脸上写着空虚。”陈法若后来想起当晚初见彭靖言的场景,只记得他说着这句不谋而合的话语,笑得狡黠。他遥遥一指与他们一窗之隔的名利场,衣着光鲜的红男绿女,觥筹交错的热闹喧哗,霎时被割裂了皮相,分崩离析。
而他脸上写着落魄。
彭靖言是一个不得志但不郁郁的年轻导演,拍过一些短片小剧,在某些正式及非正式的场合寻觅各种机会。与陈法若不同,她的疲惫漫无目的,他的疲惫有迹可循,让他在旷日持久的虚与委蛇得以苦苦支撑,原地复活。
似沾染了他的一线生机,似借酒壮胆,在她喝掉手中红酒的时候,她大胆地邀请萍水相逢的彭靖言离开是非地。
于是,她再度不懂事,在开宴之前溜之大吉。
钻进彭靖言半旧的二手车,她如释重负,笑得快活,他的一丝窘迫转瞬而逝。
车子像夏日的小虫,飞快滑入车流之中。车上播着怀旧小民谣,彭靖言轻声哼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聊着。风一吹,她喝的那微不足道的小酒早散透。末了他忽然建议道,做我的女主角吧。
陈法若望着窗外,头也没回,淡淡笑道:“导演用这句话骗过多少无知少女?”
他眨眨眼:“愿者上钩,屡试不爽,百试百灵。”
“他们说我像木偶。你不嫌我演技生硬神情呆滞?”她毫不在乎道,“林俐还更合适些。”
“我能化腐朽为神奇。”他自信的很,“她才更像洋娃娃,举止言行角度正确,精准无误。”
“仪态万千,选美典范。”她拉长声音故作老成道。
他哧地一笑:“今晚她难得有些表情,平常她不会做那么出格的事。”
陈法若不再答。
车子瞬间停在了华灯璀璨的城区。
拥挤相邻的小贩大排档,嘈杂的人声乐声,呼喝秽言的三五人群,低胸短裙与人拉扯的流莺,巷口呼呼大睡的倒地醉汉,彭靖言没想她带他来的是龙蛇混杂的龙城街。
她在五光十色的霓虹灯中踩着高跟昂首走着,像只骄傲的狐狸。
后来他这么跟涂荼形容当时的她,涂荼嗤之以鼻地说着她比陈法若更像狐狸,清纯的小脸不忘搭配烟视媚行的神态。
她驾轻就熟地带他逛着小店吃着小摊,他在金鱼小摊徘徊不前。
几大水缸里都是鱼,鱼儿们自顾自兜兜转转,眼花缭乱,摇曳生姿。
“以前养过吗?”他一边挑拣,若无其事地问着。
“养过,死了。”
“怎么死的?”他饶有兴致。
“撑死的,吃太多,不知餍足。”
他哈哈大笑,又喃喃自语道:“金鱼好像是锦鲤和鲫鱼的杂交?果然越畸形变异越美艳……”
陈法若望着沉溺在水缸中的橙黄小鱼,彼此对峙。
鱼儿们恍若未觉,一如既往,自由自在地原地兜圈。
彭靖言没买鱼,最后陈法若捧着两条普通不过的小金鱼一路无言地回了去。虽身在龙城街,她还是让他送她去了李士凌的小别墅。不为怄气,她觉得就这样回了龙城街,原本她对李士凌无伤大雅的一时任性不懂事,难免小题大做,变得狷介起来。
彭靖言笑笑看她下了车,她道了声别,走几步至大门前,又转过身,再道声别,像极了背着父母偷偷夜归的小女孩,愈夜愈精神,活似暗夜小鹿。
出乎她意料,李士凌没继续他那昏天暗地的工作,早早已在小客厅里候着她。没开灯,一片死寂,她辨不清他脸上神色。
“带你去多认识点人,看样子你已经认识了新朋友。”一如既往,不愠不怒的语调,不疾不徐的语速,她可以想象得出他噙着笑意的嘴角。
她平声静气地应声。
他拍拍身旁的位子示意,她挪过脚步坐在他身旁,闻到一阵陌生又熟悉的香水味。
“晚上玩的开心吗?”望着她的深邃眼眸,带着点兄长的宠溺。
她认得,这是他看涂荼的眼神。
她心里一阵惆怅失落,却点了点头。
半晌,他轻飘飘地说了句:“跟朋友出去玩是好,记得交友要谨慎。小心别有用心的人。”
一副兄长口吻,比陈三对她还要语重心长,全不提今晚她任性之事。她隐隐觉察出李士凌的愠怒,却摸不准原因。
小心别有用心的人。
他指彭靖言?别有用心?确实,彭靖言在她身上可有所图的不少,为色为财——还有背后李士凌先生的一些机会。
她望着他轮廓温和的侧脸,窗外星光璀璨,屋内一片黯淡,她蓦地有些疲惫,有些看不分明。
她有些怀念那并不熟稔的往日,他温文底下的或喜或嗔,静静沉默,促狭调皮,一切言犹在耳,种种历历在目,她都看得清楚明白。远非如今,他阴阳怪气,她歇斯底里,两人心生隔阂,彼此猜度。抑或是,如今的他们才是卸下面具的真实,之前的之前,不过是他们在外的假面?她与他,何时竟至此境地?
他回过头来看着她,忽地笑了起来:“龙城街还跟以前一样?”
她错了,她以为他们彼此猜度,实在太过一厢情愿。事实是,只有她在揣测,他对她的一切了如指掌,乃至行踪,乃至举止。
她点点头,却又想起黑暗中他未必看得见她,刚想出声,他却轻叹一声,蓦地伸手拥住她:“我知道你会回来。”
回来,回来他身边。
“为什么?”
“你只是贪玩,玩够了就会回来。”
是的,她贪玩,只是玩不出他的五指山。
非不能,实不愿。
温声细语,柔情依旧,反似做错事的是他。她的那点不分明又扩大了些,成了氤氲着的雾,且浮且散,笼罩在彼此之间。他低下头,一手握住她的腰,眸深似海,直欲将她沉溺其中。她望着他愈加贴近的脸庞,脑海空空,心跳飞快,觉得有根弦已绷至极点,即将断裂。
拂唇而过的瞬间,一阵电话铃声嘈嘈切切地响起,两人蓦地清明,所有的暧昧不明霎时烟消云散。陈法若连着身上心中那根绷紧的弦,忽然放松了下来,离他坐远了去。
他回头看了下电话,毫不犹豫地按掉。她眼角余光所及,来电正是林俐。
窗外星光疏落,树木遮天,浓郁的墨绿在暗夜中不辨颜色,晦涩难明。
又一阵不折不挠的铃声响起,在静谧的时空里显得突兀而迟钝,直让她钝痛窒息。
“接吧。”她终是开了口,收拾东西往客房走去。
他依然决绝按掉,没有看她,又是一股她觉察出的隐隐愠怒,脸上却是疏淡笑意:“她既然知道我晚上肯定会带你去,就知道我现在肯定会不接电话。”
他可以对她们算无遗策,却不容她们对他算尽机关。
陈法若闻着空气中他身上的属于林俐的淡淡香气,忽而索然无味起来。
她没有停下脚步,向前走去。
鱼缸注水,金鱼摇曳,进了房,关了门,她捧着鱼缸,无所适从起来。空荡荡的房间一如最初,没有半点她的痕迹。她手中的一方天地,一时竟无处安放。
她明白到这里其实没有半分时空属于她。
窗门紧闭,窗外似吹过一阵闷热的风,晃得树影婆娑。
呆站了半晌,她走上前放在窗前小几,两条小鱼犹自安乐,径自生姿,一身橙黄在暗夜中若隐若现,波光粼粼。她低头看着它们,觉得自己其实别无两样,只是暂居于此,盲目转圈,自欺欺人。
饶是她肯画地为牢,最终也还是在劫难逃。
作者有话要说:
☆、画地为牢(下)
陈法若没想到她听话地没有再见赖贝儿,赖贝儿却找上她,来势汹汹。
这日她与久违的涂荼才在饭馆坐下小憩,旁边厢房却说有人来请,楚汉正在隔壁。涂荼并未多想,当下便拉着她过去。门方打开,厢房内黑压压地坐了一群人,恭候多时。正中坐着一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笑得毫无笑意,身旁坐着正是烈焰红唇的赖贝儿。陈法若刚要转身离开,赖贝儿却一个箭步上前,又一个不小心地,洒了她从头到脚一身酒水。陈法若尚未反应过来,涂荼当下便毫不客气言笑晏晏地甩了赖贝儿一巴掌。赖贝儿一个脚步踉跄撞在圆桌,圆桌一阵翻江倒海支离破碎,又顺便奉送了她自己一身酒水,很是狼狈。
一屋明式装修,圆桌正中央一罩红色灯笼,镶嵌入顶的昏黄灯光散射下来,圆润温暖的空间却是凛冽分割出楚河汉界。两相对峙,气氛微妙,陈法若和涂荼恍然生出了孤立无援的感觉。
楚汉坐在圆桌另一端抿唇不语,干净清澈的眸光盯着涂荼,脸色早已铁青。
赖贝儿胸前两枚纽扣大开,全身肌肤皆是惨烈的白,一身白衬衫穿得风流万种,上面无可避免硬生生地染上了许多酒水污渍。吊梢眼望了她们一眼,她起身提中年男人倒了杯茶,媚眼如丝,焰红的唇笑着叫了声干爹,酥软入骨。
涂荼挡在陈法若身前,朝正中央的中年男人甜声明媚开了口:“傅老板。”
这人正是富国集团的傅国生。
傅国生喝了口茶,眸眼细眯,笑了起来:“老板?涂荼,我没那么好福气,担不起你这句老板。一进门泼水打人,是你们不知天高地厚,还是李士凌目中无人?”
涂荼笑意盈盈:“傅老板肯定是误会了。赖小姐不小心泼人一身脏,我怕陈法若不注意才不小心碰撞了赖小姐。上次她不小心地被赖小姐打得进了医院,我怕她这回又得罪了赖小姐,才会关心则乱。这泼水打人的功夫,我演技拙劣,可学不来。”
楚汉却是一声呵斥:“涂荼!”
赖贝儿也不看她们,轻笑了一声,只望着傅国生。房内一片死寂,只听得他轻吹水面细饮茶汤的声响。陈法若脸上的妆有些化,水风干了黏在皮肤上很是不适,她伸手擦了擦脸,鬂上的水珠顺势跌落在地,粉身碎骨。
“当着我的面泼我的人,还说我目中无人,傅老板真是越来越会说笑。”温吞如玉的声线终于响起,一直在角落里的李士凌安之若素地自斟自饮起来。
一进门,她就看到他在那里。
傅国生一阵狂放大笑,剑拔弩张的气氛瞬时土崩瓦解。一众人随之哄堂大笑,若无其事地彼此招呼,推杯换盏。除却呆立在旁的涂荼和陈法若,一个仍旧甜美万分,一个依然低头不语。陈法若一进门便发现李士凌,简单的白色衬衣,风雅温尔,还是她今早的手笔兴起的搭配。这般装扮的他却与她在并不适合的场合相见,她被泼的时候,涂荼上前挡在她身前的时刻,与以往的任何时分一样,他自始至终不发一语,恍若未闻,眉梢眼角都未向她投递,更遑论能在众目睽睽前的假以辞色。如同以往,如同每一次,如同任何人,他只会温雅从容,进退有度,淡然旁观,绝无例外。她初始想的任性离开,她此时的裹足不前,都掩盖不了那细小些微的窘迫。于是,他终是再次见了她的不懂事,再次见了她在曝露于众的狼狈不堪。
“玩笑归玩笑,在我这里打了人,道歉认错不可免。”他好整以暇似笑非笑地看着涂荼,“你这丫头伶牙俐齿,规矩应该懂的。”
涂荼盈盈上前,清音婉转:“是涂荼的不是,傅老板请包涵。”
傅国生却往桌上倒了一杯白酒,向前一推,指了指赖贝儿:“我当然要包涵,还有她。”
涂荼的脸色一下就变了。楚汉的脸色也瞬间变了,难明的眸色在涂荼和赖贝儿之间流转,最后眼光定在赖贝儿一塌糊涂的白衣上,还是不发一言。
李士凌轻笑了一声,淡淡朝涂荼招了招手:“涂荼,乖,跟傅老板赔罪,跟贝儿道个歉。”
房内明明没有风,可陈法若还是觉得头顶的红罩灯笼摇曳晃荡,照得眼前的一切朦胧不明。
涂荼踟蹰不前。虽是小事一桩,虽是她也有错在前,但她看着眼前笑得诡异嘲讽的红唇女子,偏偏低不下头。如若不是小孩心性,她又怎么会一时按捺不住强出头?如果不是小孩心性,她又怎么会此时幼稚地不愿低头?
脸色一阵青白过后,又是一个清纯甜美的笑容,涂荼一步上前,就要拿起那杯溢满的白酒。却有人比她更快,陈法若一把夺过,就这样往赖贝儿脸上泼去,动作行云流水,迅雷不及掩耳,徒留傅国生背后众人瞠目结舌。李士凌低头没有看她,淡淡地喝了口茶,神色莫辨。楚汉望着陈法若,脸色更沉了两分。
赖贝儿只是拿起桌上的纸巾,轻轻擦着,只望着傅国生,又媚酥入骨地唤了声干爹。
傅国生阴沉地低笑:“这丫头真不知好歹。士凌,你什么意思?”
“傅老板该问我是什么意思才对。”陈法若声音虽低,在安静空荡的房间里却清晰莫名。
“那你倒说说是什么意思?”他阴狠地笑着。
“傅老板不是说我们泼水打人?那我当然得泼一下,才好担待这个罪名。” 她脸色淡淡,“不然传出去,别人要说傅老板您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了。”
“你既然认罪,那就不用多说了。现在我没心情听你们赔罪道歉了,你们就好好受罚吧。”说罢他又看看李士凌。
李士凌仍旧恍若未闻,依然淡淡喝茶。反是楚汉有些按捺不住,蠢蠢欲动。
傅国生身后的人正欲上前按住她们,此时却有人推门而入。
“傅老弟,什么时候我的女儿要你来罚了?”来人声音铿锵,正是陈三,身后跟着阿猛一群人。涂荼和陈法若回头就是嫣然一笑,陈三上前一把搂住陈法若,往身后推去。
赖贝儿脸色一下惊慌煞白。
傅国生笑道:“都只知道三爷有个孩子,一直藏着掖着,没想到是这么标致的女儿。”
“她比较怕生,不常见人。”
“三爷家教好,她怕生怕得都泼酒打人了。”
“哦?还懂泼酒打人,挺有出息。”陈三不咸不淡,若无其事。
众人没想到他干脆无赖起来,一时语塞。赖贝儿又变了脸色,阴晴不定。涂荼这时只是笑得欢快,不理会一旁早已气得七窍生烟的楚汉。陈法若依然面无表情,眼角余光看过一旁置若罔闻的李士凌。
“当然出息,都忘了蒋北南得叫三爷一声岳丈。”
陈三嗤之以鼻:“我不稀罕。”他顿了顿,瞟了一眼李士凌,“只是蒋北南再不济,也还用不着让她亲自动手。阿若看男人的眼光每况愈下。我还是带回去亲自管教,免得她以后被人欺侮还要弄脏了手。”
“受人欺侮?陈三爷,我的人打也被打了,酒也被泼了,到最后还颠倒是非?这事恐怕不能这样算了。”五指轮流敲着桌面,傅国生轻声笑着。
“恐怕她也不只是你的人。”陈三冷冷瞟了一眼赖贝儿,又淡淡看了一眼李士凌。“傅老弟你倒是胸怀宽广。”
赖贝儿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看着傅国生欲言又止,末了只是低声说了声干爹。傅国生笑得开怀,置若未闻,炽热电灯透着大红灯罩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半晌,陈法若一旁轻声开了口:“刚才撞翻桌子是她自己故意的。涂荼打她那一下,力气没那么大。”
陈三看了看赖贝儿一身湿嗒嗒的水渍,当下了然。
楚汉这时却开了口,语带讥笑:“你说她故意就便是故意的?”
涂荼杏眼圆睁,怒不可遏:“陈法若,不用解释。我力大无比,可惜只打翻了桌子,没打得她永不翻身。”
赖贝儿听罢又是诡异地咧开红唇,吊梢眼一抬,望了她们两个一眼。
楚汉看着涂荼,气得话都说不出,脸色铁青。
陈法若又是轻轻一声:“也罢,反正打也打了泼也泼了,有心还是无意,你干的还是我干的,都一样。”说罢看了看李士凌,他依然低头喝着茶,不置一语。
傅国生笑着看向她,眸眼细眯,寒意顿生:“丫头,你想敢作敢当,凭什么?”
陈法若忽地轻笑,清澈双眼望向傅国生:“就凭我是三生帮的大小姐。”她顿了顿,看了看楚汉,又看了看傅国生,“六合会也好,鸿胜也好,他们底下的j□j我动得起。”
涂荼和楚汉惊诧之余怔愣起来。
赖贝儿猛地抬头看向她,脸色暗沉至极。
傅国生呵呵笑着,睥睨双眼,手指了指涂荼:“你动得起,她动不起,给我抓住她。”
随即眼色两旁一使,几个打手向前就欲擒下涂荼。楚汉却一下走在众人之前,蓦然有股王者气质,凛然不敢相犯。打手不敢上前,此时楚汉却迎面便给涂荼一个巴掌,清脆一声在厢房内回响,撕裂了其间所有情绪。
众人面面相觑。
涂荼捂着脸,楚汉半空停着手,两人均是微微颤抖,空间开始凝结着另一种氛围。
李士凌终于抬起头来,陈法若抬头望去,四目相对,仍是无言。
涂荼推开方才想擒住她的人,回头冲出门去。楚汉嘴唇一抿,终是没追上去。
傅国生低声阴沉笑了起来,陈三看了看他,领着陈法若一群人浩浩荡荡出了门。
房内一下空荡,大红灯罩映得所有人朦朦胧胧,晦暗难明。傅国生回头对着身旁的手下低声交待,尔后施施然喝了口茶。
李士凌这时却气定神闲地开了口:“傅老板这样做,可还有合作的诚意?”
傅国生嗤地一笑:“没有诚意你的生意能扩张得那么快?李绍易亏空公款胡天酒地闹出人命的事能证据确凿?李士凌,我看没有诚意的是你吧,就为了这两个丫头?你那盛世娱乐,也不过是个空壳,她们有那么重要,动不得?”
李士凌淡然一笑:“就算是空壳也是我的。做错事的是她们,是我管教不当,要打要教也该是我,这事就不劳烦傅老板了。”
他伸手拿起方才倒下的那杯白酒,仰头一口,一杯见底。
“这杯当是我替她们赔罪了。”
“才53度一杯酒就想赔罪?”傅国生轻声一笑,阴阴沉沉,不辨喜怒。
“盛世的账目,多让给富国一成。”李士凌脸颊微醺,声音清然。
傅国生听罢哈哈大笑,一把搂过一身狼狈的赖贝儿。白衬衫内,玲珑曲线毕现。
李士凌低头看着见底的杯,头顶灯光透着艳红的罩子,影影绰绰投下来,杯底反射起点滴迷离,忽明忽灭。
作者有话要说:
☆、你说烟花只会散不会谢(上)
甫出饭馆,眼前一阵热浪袭来,陈法若这才发觉一身大汗淋漓,难受万分。
心下一阵后怕。
三生帮的大小姐?如果没有陈三在,她不敢想象她和涂荼的下场。李士凌会否帮她们?或许会,或许不会。色厉内荏之后,她手心只剩一把冷汗,全无把握。
方才离去,她未看李士凌一眼,只跌跌撞撞,魂不守舍,却没把他跌出心外,撞离魂识。四目相对刹那,只见得他眼前的淡漠,及眼底微不可察的一丝无奈。她几近觉得那是他的错觉。
深吸一气,她四目望去,在不远的商场名牌店旁巷口前见着涂荼的踪影。正欲上前,背后急冲冲地一抹身影向涂荼走去。定睛一看,正是刚才打了涂荼的楚汉。
一个浓眉大眼,一个星目俊朗。
一个此刻凄然,一个此地惶然。
盛夏街头热得喧嚣,此处车多人少,大道两旁只闻车龙啸鸣之声。华灯初上,热浪袭来,熏得人烦闷发慌。涂荼与楚汉的身影掩映在光影之下,一半明亮一半晦暗。角落虽僻静,不远处也已有些人认出他们,两人都有些急迫。末了她只见涂荼两眼通红,楚汉一脸气急败坏,修长健硕的身躯仍是毫不犹豫转身离去。
“以前是婊、子,现在是戏子,你倒是有情有义。”
陈法若走到她身边的时候,只听得她笑着撂下这样一句话。空荡荡的街道,黑黢黢的巷口,她似出没在夏夜的阿修罗,双眼通红,傲然抬头,在纵横交错间,张牙舞爪,屹立不倒。
望着挺拔身影渐行渐远,陈法若轻叹:“你又何必说这样的话特意激他。”
涂荼大眼通红,牵强笑着,满心满身的伤痕,表露无遗。
两人继续向前,回头便见怒气沉沉的陈三:“叫你别招惹他们,你怎么不听。”
她轻声道:“我没招惹他们,是他们来招惹我。”
陈三沉思一会,淡淡说道:“算了,跟我回去。”
陈法若却是原地不动。
陈三脸色一沉。
一旁的阿猛忍不住道:“你还等他?还要回去他那里?”
她别开脸,并不答话。
陈三淡淡的嗓音传来:“他根本保不了你。他现在是在与虎谋皮。”
与虎谋皮?陈法若轻笑一声,不愧是父女,她不久前才这样对李士凌说着。
只怕眼下是骑虎难下,无论是他还是她。
陈法若摇摇头:“我不回家。”
“阿若,乖,回去。”
“不。”
“这事由不得你。”陈三淡淡向阿猛使了个眼色,阿猛无奈上前拉她上车。她只挣扎,阿猛也不敢用力,两人只是拉拉扯扯。涂荼一旁看着,欲言又止,进退无措。
陈三冷冷看着:“李士凌是什么人?短短两年,跟他作对的不知所踪,跟他合作的被吞得骨头不剩,全没有好结果。外人还当他是谦谦君子,两手干干净净。他那个大哥,被他整得焦头烂额,将来能活命也没有翻身余地。他现在胆子越来越大,这次跟傅国生又不知有什么交易。你以为是表面合作那么简单?傅国生背后就是鸿胜,他连鸿胜也敢招惹。跟身边女人又纠缠不清,花心风流也就罢了,稍微明眼都看得出他在利用这些女人。光是那个赖贝儿,跟六合会鸿胜就脱不了干系。他到底在利用你做什么,你是真糊涂还是假明白,你想将三生帮也拉下水吗?”
阿猛和陈法若都停了下来。
夜渐渐深沉,水蓝天幕缀着寂寥数颗星,霓虹四起,车龙如水,远近光束交织,衬得星辰苍穹黯淡无光。身后的车子鸣着喇叭催促,饭馆工作人员正朝他们走来,两者均被阿猛一眼狠戾瞥去,一下停了动作,原地不动,静了下来。渐渐有人认出了涂荼和陈法若,涂荼低着头让旁人挡着,只不让人认出。
又一阵夏风袭来,闷热无比,吹得陈法若硬生生出了一身冷汗。
涂荼忍不住开了口:“李士凌他……他不是这样的人……”
一句话说得底气不足,连她自己都无甚把握。
陈三没有搭理她,只看着陈法若冷冷道:“你以为你跟傅国生说你是三生帮的大小姐,就能安然无恙走出来?你离开龙城街一步试试。我藏了你那么多年,现在因为一个李士凌,前功尽弃!”
心底似有什么终于撕裂,破碎成片,无所依归。
“我不回去。”陈法若抬头望向陈三,“三生帮的大小姐?哪门子大小姐?你喜欢她那么多年就只敢帮她养大小姐?我不是你,我想要就要留在他身边,我不会走。你为什么不敢跟她说?你为什么不敢强留着她?你留着我干什么?你对她一向予取予求,她那么想我死你干嘛不让我去死。”
涂荼和阿猛面面相觑,一下怔愣。
陈三脸色铁青,望着她半晌,迷离灯光映过他坚毅的脸庞,颜色难辨。
身后的车辆又继续一阵轰鸣催促,不远处的饭馆人员又欲上前。
“阿猛,送她回李士凌那里。”
说罢,他缓缓走向另一部车,没有回头。
涂荼望着他孤身带着浩浩荡荡一群人离去,忽地觉得有些萧索。
艳阳流火,天空湛蓝,云舒云卷,层层叠次,席卷而来。
寺庙前是一条历史悠久的石板街,不长,禁车入内。陈法若和李士凌在街口便下车,徐徐而行。临下车前,李士凌仍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屏幕,全神贯注,旁若无人,让陈法若几次想提醒他,这般忙碌不如回家。车一停毕,他却适时盖上电脑,掐算精准,分秒不差。一下车,一身简净恤衫,神清气爽,意态闲适,于适才争分夺秒的商务作风恍若两人。
街道两侧种满细叶榕树,幼细树根垂直而下,蝉鸣啾啾。
两旁是大多是香火店,路旁是各色水果鲜花摊档,并不吆喝揽客。偶尔可见一两间小小食店,街铺老旧,时空静谧。
买了香束及观音莲,两人在树下一前一后走着,并不说话。静得过分,便只闻得此起彼伏的蝉鸣声,似在耳旁,振聋发聩。
树影婆娑,光影斑驳。
进了寺庙大门,只见人群零落,院落正中一只庞大铜鼎坐落其间,香烟袅袅,冉冉而升。
日子太过普通,香火不算鼎盛。
她随他一路跪拜,虔诚合十,焚香礼佛。
她脑袋空空,并没有许下什么愿望。她望着她日光下温和的侧脸,也没有问他许的是什么愿。他看了看她,只温润一笑,牵着她的手买了两束开光的菩提手串,一大一小,一人一串。他轻轻握着她纤细的手腕,凹凸镂空的珠串灵性十足地滑了进去。她冲他一笑,日光铺洒在他身上,氤氲出一团柔和光圈。
他牵着她,在寺庙里静静走着。
院落东南一片密密的竹林,林间清爽,夏风吹起沙沙作响,沁凉入心。
尽头是一棵古老盖顶的菩提树,盘根错节,遮天蔽日。
她低头看着树旁立着的解说牌,铁皮红字写着梵文Bodhi的音译,意为觉悟。
他站在她身旁,遥遥望着来时的那片竹林,眉目深远,忽地说:“我知道你会回来。”
他指的是,她并没有随陈三回去?
这句话在那日她与彭靖言从龙城街回来时,他便对她这么说。彼时一听,只觉算计不过,心灰意冷。此时一提,又全然不同,静谧安心异常。
她忽地轻声开了口:“士凌,我有时觉得我并不懂你。”
菩提叶细小无间,风过摇曳,菩提树下的他并没有回答。
“一开始你对我还算真诚,或者说,是真实。偶尔不正经,有时甚至可以说是调皮,这些外人并非都看得出来。并不只是与你不认识的人,有些与你相识多年,也未必明白你真正的性情。”
他有点讶异,沉水双眸仍是望着一波一波轻拂摇曳的竹林。
“其他人我不知道,我有时很计较真诚和真实的区别。所以后来你忽然对我说那些话,告诉我林家的事情,后来又要我帮你,我……虽然难过,但也都应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判若两人,我分不清楚哪个是你。又或者,其实全都是你,即使诸多隐瞒,起码也无半点欺骗,给我的通通真实。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总将事情挑明,但对我来说,这些很重要。我想,我想要的是真实,哪怕你我之间其实毫无诚意。”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似明非明。竹林沙沙作响,远处偏堂传来一阵地藏经念经声,若近若远,若隐若现。紫陌红尘,仿佛被划下结界,相隔万丈。
她的声音清淡如水,波澜不兴:“你曾经说过你相信我,因为你想信我。那么现在我跟你说,我也是。既然答应帮你,我就不问缘由,也没有所谓委屈。所以我会尽力回来,义无反顾,一往无前。”
他似眼色一黯,听至后来又有一丝亮光一闪而过,半晌没有说话。
日光疏落斑驳,她看着他在树下的脸忽明忽暗。
他忽地一笑,温润如水:“你方才,可有为自己许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