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情有赌终》作者:习樱【完结】 > 【书香门第】情有赌终.txt

  他第一回对她这么声色俱厉,她问他原因,他只是不说。  她也第一回对他这么倔强,并不应允。.3

心里唯一愧疚的,或许只有林舒,那个温柔婉约对她百般照顾的女子,这段时间肯定因为她焦虑担忧。

两人都熟悉的小屋,互不熟悉的两人,半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同一屋檐下,时光披星戴月,两人各有所思,各行其道。

新闻却并没有一丝他们两人失踪的消息,各方都不愿走漏消息。背地里搜寻他们的人越来越多,龙城街走动的人明显比平日更多,他们只能行事更加隐秘,多日不出一回门,尽量不与外界联系。

“敌不动,我不动。”楚汉浓眉一挑,满不在乎,粲然一笑。

平静的表面,暗涌横生。

中秋那夜,月凉如水,冷月如霜。

陈法若只是从窗帘缝隙淡淡看了那圆月一眼,迅速扯紧窗帘,转身点了香薰,一室昏黄。

楚汉一闻,皱了皱鼻子,又皱了皱眉毛,没出声。

电视小声噪杂响着,无人观看。

陈法若眼尾余光掠过,男的温雅,女的温婉,正是那一对璧人。

她画圆时不小心多出的一划,除掉抹去,自有人圆满完美。

“没想到他们还是订婚了。”楚汉道。

陈法若闻言不答,终于转过头,定定直视着荧屏内的人儿。

温尔如昔,形容略见憔悴,婚事估计十分忙碌。

“你什么时候走?”陈法若淡淡道。

楚汉讶异,还是回答:“这两天。”

陈法若没问他这两个月离开后要做什么,正如他也没问她到底在帮李士凌做什么。两人却意外地谈起了赖贝儿。

“你针对我,是因为我接了你的MV?”陈法若讶异万分。

楚汉些微羞赧:“本来是贝儿的,结果被你抢了去。”

陈法若嗤笑一声:“且别说是林舒接的我根本不知情。就算是我抢的又有什么值得生气?这一行临时换人屡见不鲜,她难道没做过?”

“所以我后来也不生气。至于她……如果说不止这次换人呢?”

陈法若疑惑不解。

“你又何止抢了她这次MV?唐导杜导那几部电影的角色,原本定的都是她。还有那部《红颜》,她所有镜头都剪了。”

一旦在意,便风声鹤唳。赖贝儿的所有委屈,便都是他人的不是。

她摇头苦笑,懒多理会。

作者有话要说:  

☆、披星戴月的时光(下)

他却不依不挠:“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还是李士凌竟然为你做到这个地步,还瞒着你?”

此言一出,陈法若又再度讶异,心中似平波投石,泛起淡淡涟漪,百转千回。

半晌,她才轻声道:“《红颜》的戏份,我也剪了。”

楚汉咧嘴一笑,继续嘲讽道:“当然剪了,《红颜》算不得大片,既没有大导演也没有大制作,只是青春靓丽些的商业片而已。估计你一接了李士凌就开始后悔,想着怎么帮你抹掉。再加上,”他顿了顿,“后来你挨了巴掌,他正好借伤推了。只是可怜了贝儿,就因为那场掌掴的戏得罪了李士凌,盛世中间又使了些把戏,那部戏她也白拍了,无妄之灾。”

漆黑双眸微张,陈法若惊讶之色毕露。

星目微缩,楚汉若有所思地望着她:“你真的不知道?”

她别过头,凝视香薰灯中的跳跃火光,五味杂陈。

他淡淡继续:“唐可风和杜家安的那几部戏,虽说只是配角,戏份也少,但论档次论重量,拍一部顶的上一年拍十部。贝儿花了多少工夫才争取到,转过身李士凌就轻而易举地放在你面前。如果说盛世正在捧谁的话,那就是涂荼和你。涂荼节目演出广告偶像剧各种通告一直忙不停,虽然确实是增加了人气,但不得不承认,她的工作档次跟你完全没得比。李士凌对你比对她用心得多投入得多。你工作看起来少得可怜,可哪一项是没有分量的?哪一个不是仔细推敲的??没有,一个角色都没有,统统都是精挑细选。涂荼尚且还能为盛世挣钱,而你,恕我直言,挣来的钱估计还不够李士凌为你打点。你的锦绣前程,是李士凌用钱砸出来的,是他为你铺就的。”他嗤笑一声,“而你,又付出了什么?”

“这就是赖贝儿针对我的原因吧。”她轻声道。

“什么?”

“付出了什么。”她自嘲一笑,“我什么都没有付出,而她付出了太多,所以她不喜欢。恐怕连你也是这么认为,你也不喜欢,是不是?”

楚汉闻言,一时语窒,半晌又道:“不是这个原因。”

“谁说付出就一定能有回报?谁说这些角色就一定是我想要的回报?”她冷笑,“就因为她的角色被抢了她就理直气壮地寻法子整我?无妄之灾?掌掴的戏不提,那天她泼水又是演的哪出?针对我她光明正大,那涂荼呢?她对她做的事也不少,你也视而不见?”

楚汉脸色一下涨得青紫:“她其实很单纯很脆弱,才不会……”

她蓦地想起,李士凌也这么说过,她很可怜。

她想象不出,那个长得像女鬼,出场一次比一次艳丽的女人,何以让他们生怜。难道仅仅只是因为当年的事?

“嗯,涂荼的广告不是她做的手脚被别人拿下了,涂荼在外面的负面不是她找人做的,那些指定要她陪酒饭局的富商也不是她漏的口风,片场里的灯光师化妆师剪辑师都不是她睡的。”她顿了顿,淡淡道:“涂荼的男人,也不是她抢的。”

他一下怒火飙升:“你……”

“损人不利己,说的就是她这种人。楚汉,你觉得我不知好歹,你又何尝不是在自欺欺人?你对涂荼,有失公允。”

楚汉闻言,张扬舞爪的怒气霎时鸣金收兵,偃旗息鼓。

房内一派静谧,灯火摇曳,香气四溢。

“不,她不是这样的……”他喃喃道,似是自言自语。

声语渐消,她一下吹熄了香薰灯,起身向房间走去。

“你答应了李士凌什么?”楚汉的声音忽地响起。

她转身,看着荧屏内定格的男人,风度翩翩,沉稳温文。

“赖贝儿帮他掩人耳目,涂荼替他卖命,你呢?你答应了他什么?”

掩人耳目?赖贝儿?她没想到,赖贝儿跟她是同样的角色。

她轻笑,李士凌果然小心。只是那么多女人,他该如何向林家解释?如何取信林家?

“赔钱。”她远远抛下这一句,径自走向房内。

楚汉脸色一变,明暗莫辨,却是一把拦在她身前。

电视在不大的房子里小声嘈杂响着,荧屏中的人儿举杯共饮,歌舞升平。

陈法若被他拦着,纹丝不动,半晌,轻声道:“你说得对。”

楚汉一时摸不着头脑:“什么?”

“你说得对,不是这个原因。”

楚汉抿了抿唇,似是意识到什么,眼底一丝杀气一闪而过。

这稍纵即逝的微妙变化,陈法若捕捉到。仅是这瞬间,也让楚汉失了先机。

陈法若一把扫向桌上的香薰灯,一地玻璃碎渣,满屋精油熏香。雪白皓腕一点一拨,锐利的碎玻璃尖已抵住楚汉的颈项。

他一怔,待反应过来又沉沉低声笑着:“到底还是三生帮大小姐,我倒没料到你会来这一招。”

她却毫不理会自说自话:“赖贝儿处处针对我,不会是单纯妒忌。她向来爱对同剧组的女演员使绊子插两刀,刚开始我也以为她只是李士凌所说的坏习惯小性子。针对涂荼可以理解,但我又不红,说是针对我实在好没道理。除非,她是心理畸形的变态。”

楚汉双手一翻,将陈法若钳制在胸前,她手腕一疼,被迫放下,另一只手又迅速向前抵住他的颈项,稍一用力,划出浅浅一道血口。

“很明显,她不是变态。”手估计已经脱臼,疼得她冒汗,嘴角还是扯出轻浅笑容,“她的目的,是三生帮。”

他不想她知道,她偏说。

似是被风吹过的书,哗啦啦一下子翻到了最后一页,结局明朗,直指人心。

楚汉也笑了,不置可否。

“你们在干什么?!”门口传来一声娇叱,让本来剑拔弩张的两人,一下呆立当场。

一头波浪长发,一身紧身红色连衣裙,姣好身段毕显无疑。

“啊,我的香薰,好贵的!”扔下行李箱,涂荼快步向前,一把分开他们两个,杏眼圆睁,两人一阵心虚。

一边碎碎念叨,一边随手抽了几张纸巾往楚汉脖子伤口胡乱塞去,涂荼又一把将他往门外赶:“去去去,我家没有女鬼,别在我家晃悠。”

楚汉憋得满脸通红,看了她两眼,还是走了,临走时还低声嘀咕:“真晦气,话没套到,还被别人套话……”

陈法若忍不住笑了出来,不小心碰到脱臼的手,又疼得冒汗。

涂荼刚打完电话,回头见她又笑又疼的模样,大眼一瞪:“还笑?李士凌找你快找疯了。”

陈法若眼角瞟了一眼电视,嗯,他疯得挺正常,没忘记要娶林俐。

“你究竟答应帮李士凌做什么?”

陈法若无声一笑,人人都问她这个问题。

“我也不知道。”

涂荼一脸不解。

“没骗你,是真不知道。他只让我拍完MV后自己找地方歇一阵子避避风头。我不知道他有什么计划,更不知道我充当的是什么角色。”

——“你只要演好李二太太一个角色就够了。”

曾经他对她这么说着,犹如最高指令。时至今日,她清楚自己并不称职,她更清楚李士凌不在意她不称职。

他多的是后招。

“李士凌让你躲的?那他找什么?”

找得快疯了?她心底不由得一笑,李先生比李二太太要称职许多。

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她眉眼一挑,暧昧一笑:“急着赶楚汉走,是怕他泄露行踪?他逃命前告诉你了?”

浓眉一阵不定,大眼一阵闪烁:“哪啊,他根本没跟我提,估计只跟那女鬼说了。早前那么多传闻,现在看你们躲在我家,白痴都猜得出来。你知道,盯着楚汉的多是六合会的,我怕连累你……”

“你不怕六合会连累我,你是怕我刚才那小玻璃碎划伤他。可我的手可是被他活生生拧脱臼了。你更怕追着我的江湖奸杀令,会连累人家堂堂少堂主。你我相识多年,还抵不上一个男人,真是让人心寒啊心寒……”

“陈法若!你……什么时候话那么多了……”

“不逗你了,怎么突然回来了?”

“还不是李士凌要订婚,他可是老板……”涂荼忽地止住,大眼向陈法若忽闪忽闪瞅了瞅。

陈法若却面不改色,笑道:“订婚你还来?又不是不知道记者多会捕风捉影,你跟他之间的绯闻也不少,下班吃个饭都被说成深夜幽会。以前还说他为你一掷千金,硬是从富国抢人。”

“我跟你不一样……”

陈法若正色道:“我跟你一样。”

掩人耳目,混淆视听,效果一样。

涂荼听罢,一时沉默。

此时门外响起一阵门铃,夹杂着急切的敲门声,两人面面相觑。涂荼开了门,却是才走不久的六合会少堂主,一脸羞赧尴尬,支支吾吾道:“我能不能待在这……”

“怎么了?”涂荼说罢,脸色一变,“楼下……”

楚汉点点头:“楼下有记者。”

“你不会……”

楚汉又点点头:“被拍到了。”

“记者……”

楚汉继续点点头:“很多。”

涂荼一把拉了他进门,神色慌乱:“糟了糟了,怎么办怎么办……”

楚汉脸色一沉,郎目一瞪:“你那么不愿别人知道我跟你在一起?”

涂荼冷笑道:“当初在一起时要压着消息的可不是我,不情愿的另有其人,楚先生。”

但凡涂荼称呼他人先生小姐,便是她生气的时候。

一句楚先生,一句当初,楚汉听罢顿时一窒,又无可辩驳。

涂荼一把拦开他:“谁有空管你。”转身向陈法若,如丧考妣,道:“我通知了李士凌。”

这下轮到陈法若脸色大变,旋即又镇定道:“通知了也无妨,他只是要确定我的行踪,确定我安然无恙,又不会过来,你不用紧张。”

“你错了。”涂荼声音低了下来,一脸颓然坐在沙发上,“他说他立刻过来。”又指了指陈法若那脱臼的手,“你也没有安然无恙。”

似是印证她的话语,小小的公寓,又响起了一阵稳当有序的门铃声。

作者有话要说:  

☆、情非得已(上)

风尘仆仆,却纹丝未乱;西装革履,却面带疲色。陈法若当时见到的,就是这样的李士凌。

她以为自己会冷嘲热讽地质问他对她的利用,见到他后却说不出半字。

他抱住她,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醇厚的嗓音低声吐出三个字:“跟我走。”

陈法若心底的震惊莫可名状。

不止她,连身后的涂荼和楚汉也目瞪口呆。

“李士凌……”涂荼看了看他一身装扮,“你不会是从订婚酒会直接过来的吧?”

陈法若心底一下凉了半截,一把推开他。

他毫不在意,仍旧轻轻揽着她:“旗下艺人出事,老板解围,合情合理。”

陈法若冷笑道:“真是舍身忘私的好老板。”

涂荼没空理会,只急道:“你有没有被记者拍到?”

李士凌疏淡一笑:“小区大门,连人带车,清晰无、码。”

楚汉也爽朗笑道:“明天的新闻肯定热闹。”

陈法若淡淡笑看涂荼:“新晋女星香闺迎来送往,三角关系扑朔迷离。”

“陈法若!”涂荼没好气地看着她。

“三角关系?”李士凌轻轻揽着她走向窗边,忽然一把拉过层层厚厚的窗帘,声若溅玉:“只是三五知己欢聚而已。”

圆月高悬,月华如霜,满室晖光。

闪光灯此起彼落,朝着不高的楼层一波又一波地放射。

陈法若呆若木鸡。

涂荼忽地打开包包,素手一翻一合,头上耳珠一安一放,霎时多了亮闪耳环大红发带,配上一身艳红,顿时艳丽照人光芒万丈。

楚汉纳闷:“你还有心情打扮?”

“刚接了个饮料广告,主色调是红色。”她站了起来,像往日上台前一般,深呼吸几口,颓态杳无影踪,扬眉道:“反正都要被拍,别浪费了版面,先混个脸熟。”

“你倒是敬业。”楚汉一把拉过她,挺拔身姿和她两人齐齐站在李士凌另一端。“也罢,陪你们玩玩。”

闪光灯闪得愈发亢奋。

涂荼怔怔望着他:“你不是在逃命?”

楚汉眨眨眼,满不在乎道:“舍命陪君子。”

“你疯了。”

楚汉刮了刮她鼻子,粲然一笑,满室皆春。

“笑一下。”醇厚好听的声音身旁传来,陈法若感觉得到李士凌的心情着实不坏。

她轻扯嘴角,笑容渐渐灿烂:“李士凌,你完蛋了。”

李士凌是完蛋了。

订婚酒宴弃而不顾,向来隐秘处理的绯闻堂而皇之曝露人前,压了下来最后也会得罪林氏家族。还有之前盘算好的种种,全数打乱。

她低头转了转手腕的菩提珠子,垂眸低声道:“怎么办?”

他疏淡一笑,温吞道:“任它风高浪急,我自岿然不动。”

说罢,走上前拉起她的手,细细摩挲。

堂而皇之地从涂荼住处回来,又找人帮她接好脱臼之处。一番扰攘,这时才安静下来。

她抬头望着他,又问了声:“现在怎么办?”

他抬起手,用指尖摩挲她腻若凝脂的脸,面无表情,答非所问:“你这段日子为什么不联系我?”

温热触感从脸上传来,酥酥麻麻,她脸一下红了,别脸撇眸:“不是叫我暂时躲起来?自然越少人知道越好。”

他不依不挠:“少人知道不等于无人知晓。涂荼不回来,你就不准备让我知道?”

语气温文,语调醇厚,却带着股不容他人回避的执拗霸道。

陈法若低头不语,一时间不知如何应对他变相的咄咄逼人。

他微不可察地低叹一声,轻轻搂着她:“我很担心你。”

她的头抵着他的肩,沉默不语。

很担心,但依然订婚。

一切依然有条不紊地朝他计划迈进,一步不差。

唯独她的提前曝光是意外。

“怎么办?”她抬头,再一次问道:“你这样弃之不顾跑来,林家那边要交代怎么办?明天新闻出来,李家那边施压怎么办?”

李士凌不言不语,只低头望着她,不辩喜恶。

她蓦地有些心虚。

“……林俐怎么办?赖贝儿怎么办?”

瞳深似墨,不辨深浅。

她低下头,喃喃自语。

“……六合会怎么办?鸿胜怎么办?三生帮怎么办?”

李士凌脸色变了变,旋即又恢复镇静:“……你知道了?”

语气却并非疑问。

她在他怀里微微点头,声音低不可闻:“你准备怎么办?”

他却反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江湖奸杀令出来之后,你让我躲两个月。这是你原本的安排吧?”她顿了顿,却不等他的回答,“可惜事情超出你掌控。我跟楚汉拍外景时遭人埋伏。”

他讶异地看了她一眼:“不是你受楚汉连累?”

她摇摇头,没看他。

“所以我才知道你根本没在我身边安人。你那么放心,是因为江湖奸杀令根本就是你一手策划的。”

肯定陈述的语气,心里却是惊疑不定,只等他答复。

脑海里不期然地想起利泽凉凉淡淡的话:你的死活,与他无关。

她很害怕听到答案。

李士凌了然地轻轻扫了扫她的背,温柔低声道:“我没找人埋伏你。”

答案肯定之后,她心底却是另一层悲凉。

他无意致她于死地,然而事情既是他策划的,他定然必有所图。

“我不懂,你不是只要李氏?跟六合会有什么关系?跟鸿胜有什么关系……”

她在他怀里不敢抬头,低声说着,像呜咽小兽。

他扫着背的手一下顿住,半晌不语。

明月高照,室内似蒙着一层淡淡的霜华。

他低下头,亲了亲她的额头,然后是眼睛,然后是脸庞,然后是鼻尖,然后是樱唇,似羽毛轻扫。

她在他怀里愈发颤抖起来,不敢睁眼。

“……跟三生帮又有什么关系?李士凌,你到底要什么……”

他一下停住,脸庞不复往常的和缓温尔,眼神空洞而清明。

他维持着同样的姿势,一阵漫长的寂静过后,她僵持不住,平复着心底情绪睁开眼,却读不懂他的眼神。

他猛地吻住她,不同于方才的蜻蜓点水,疯狂而热烈。

他咄咄逼人,她节节败退。

先是拙劣无措,继而生涩应对。

他开始在她身体四处抚摸摩挲,所过之处所向披靡,她的身体一波一波地颤抖,先她心智弃甲投戈。

他清凉的吻一路向下,热烈而冰冷,狂妄而自持,温柔而残忍。

她被吻得迷迷糊糊,且浮且沉,身体炽热,心底冰凉。

衣衫撩落,香肩诱人,春光乍现,欲罢不能。

他对她索求无度,她任他予取予求。

忽然,她白皙手指颤抖着按向他的左胸心跳处,目光怔忪:“李士凌,你到底要什么?”

他浑身一僵,从她身上抬起头,猛地狠狠按在她胸前,指尖炙热,眸色清明,声音凉淡:“你呢?你要什么,小若?”

她听罢耳边一阵轰鸣,身外一片寂静,只感到无序的跳动,来自他手下按着的自己的心,来自他修长指尖传来的脉动。

“小若,你要什么?你这里,有没有我?”醇厚凉淡的声音再次传来,“你心里,还有没有我?”

她望着他,眼神渐渐清明,淡淡别过脸。

他淡淡抽起手,不再问话,起身帮她拉好身上的衣服。

她低头垂眸,不言不语。

他转身看着窗外,淡淡开口:“赖贝儿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闻言抬起头,疑惑不已望着他。

他没有看她,轻描淡写道:“我没有找赖贝儿,整件事不是你想的那样。不是我找她帮忙,是我在帮她。我欠她一个很大的人情。”

“欠她……什么?”她怔怔开口。

他忽地转过身,定然望着她,凉凉道:“我欠她一条命。”

她惊诧地望着他。

他转过头淡然看着窗外,似自嘲,似喟叹:“没有她,我早就死了。”

她闻言似有思绪一闪而过,惊疑不定道:“你跟五年前的事情有关?”

他身子似是一僵,终是没回过头。

李士凌的沉默不语,对陈法若而言已是默认。他向来不让人知道他全盘打算,今晚肯开口对她解释,于他于她,信息透露得已足够多,多得足以让她拼凑出剩余的碎片。

半晌,她低头敛眸,淡淡道:“五年前,三生帮和六合会有场隐秘的争斗,鲜为人知。当年有帮绑匪抓了一个富商的儿子,拿了钱之后撕票,末了还想将这桩案嫁祸给三生帮。于是他们又抓了六合会少堂主的女人赖贝儿,准备引人来了之后再把她杀人灭口。届时六合会的人看到她和那个富商子弟的尸体,必会怀疑三生帮有关,最后即便不是也怀疑不到他们身上。后来赖贝儿虽然及时被六合会的人救了出来,但……早已惨遭轮奸虐待。”

她查了赖贝儿,却忘了问那个富商子弟,她以为他早已被撕票。

她轻声道:“你就是当年被绑的富商子弟。”

李士凌没有否认,似是回忆起飘渺的从前:“当时绑匪准备撕票,是赖贝儿求的情,因为这样她差点被他们割了耳朵。后来……她被他们折磨得很厉害。再后来,救她的人到了,绑匪最后逃掉,我算是叨光顺便得救。”

“叨光,名副其实的叨光。六合会的人看到她当时的样子差点疯了,根本没留意我,也没打算救我。”他回头定然望着她,目光空洞了无一物:“小若,从头到尾,我一次都没有挡在她身前,一个字都没有开口帮她。她就在我眼前,被折磨得浑身是血,可是最后她在被抬出去之前,还坚持要六合会的人救我走。”

他永远忘不了,她当时绝望空洞的眼神,虚弱坚持的语气。

他早被打得浑身僵硬,望着她那一眼却觉得比身上任何一处伤都要痛,伤入骨髓,痛彻心扉。

两人沉默半晌。

收敛情绪,他恢复平静,继续道:“你可知,绑匪最初的目标并不是她。”

“那是谁?”她半惊半疑问道,脑海忽地浮现一个荒谬想法,似是乱麻中的一丝明晰线索,顿时心下暗惊。

他不答,只是定定望着她。

“他们嫁祸的目标不是三生帮,是六合会。”她试探着开了口。

他淡淡开口:“绑匪最初的目标,是三生帮的大小姐。”

她一下怔愣,所有细碎片段顿时串联成线。

作者有话要说:  

☆、情非得已(下)

“当年,有人推了她出去,顶了包。”醇厚的声音像是闷锤,向着她一下一下敲打。

五年前帮会混乱的时候,她跟着阿猛手下的人四处逃串,有一回手下的人临时抓了个女孩推了出去,转身拉着她逃得杳无影踪。

她记得彼时那手下还对她说道,身形年纪都不一样,回过头六合会的人见抓错人就会放了的。

她也是这么认为。

可惜结局不是。

可惜结局是对方没有放,身形年纪不一样,抓错了也没有放。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赖贝儿对她的恨并不是无缘无故,她替她遭了罪,前所未有的罪。

她恍然大悟。

“她对绑匪说了她是六合会的?”她颤声道。

他点点头。

却原来说了也毫无用处,只是被推入另一个深渊,殊途同归。

他继续道:“你可知,她最初被抓的时候,乃至后来跟我困在绑匪那里的时候,都见过三生帮的人。她当时都求救过。”

她脸色霎时惨白,轻声道:“可是三生帮对她……见死不救。”

呼天不应,求救无门,三生帮是帮凶。

她替她遭的罪,三生帮对她的弃之不顾,所有赖贝儿对她对三生帮的恨,条条分明,有根有据,她难辞其咎,无处可逃。

她一下颓然。

“不止对她,还有对我。”他温和地笑了笑,“当时三生帮暗地派人来过,看到我们,发现她不是你,走了。”

她以为他此时问这话眸色理应是冷的,但他没有,一如既往的温柔不过。他走到她身前蹲下,温雅的面孔看着她,一脸云淡风轻:“他们看到我们,直接走了。”

“所以赖贝儿恨我,江湖奸杀令最初是假的,但她阳奉阴违,想弄假成真。”她望着他,已是平静无波,“她想我死。”

“你呢?”她目光灼灼地望着他,“你想我死吗?”

他摸了摸她头上不长的头发,只是喃喃唤道:“小若。”

她仍是望着他,他又轻轻拥住她低声唤道:“小若。”

她靠在他肩上,没有追根究底:“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他低声笑道:“不出所料,李绍易卷款潜逃了。”

“愚不可及。他真的跟你同父异母?”

“我什么都没告诉你,你怎么知道他愚不可及?”他不动声色轻声问道。

“他向来无甚建树又荒唐无度,查出他那些把柄并不难,不过是需要一个非废了他不可的理由。亏空公款,以权谋私,来来去去不就这些。他那些荒唐事暗地里一点点做着,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什么。一旦发生一件大事做导火线,李氏自然有你的人,届时再把陈年旧账铺到明面上来,新帐老账一起算,狠一点的话再安排报警,他插翅难逃,再难翻身。我即使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也能猜到结果,请君入瓮,瓮中捉鳖,不就这么一个把戏。他此时沉不住气,自乱阵脚卷款潜逃,不是愚不可及是什么?”她顿了顿,苦笑道:“士凌,你实在没必要多番试探。”

“是你太聪明还是你太了解我?十有j□j都被你说中。”他轻轻吻了吻她的脸,又抱得更紧了些,“只是小若,你又何尝不是不尽不实?”

她推开他,声音冷了几分:“你不信我。”

他却轻轻又拥住,不咸不淡道:“你先前的那些怨怼歇斯底里,又有几分是真的?”

她欲言又止,刚想开口,他却止住:“你不必说。我都知道。”

“你知道?”她轻牵唇角,“你知道什么?”

“我瞒着你林俐的事情,你怨我恼我我理解。只是依你的性格,你又怎么会闹给我看?你当时根本就是怀疑我别有用心,怀疑我利用你要知道蒋家的事,所以你太急了,急着想知道真相。”

陈法若淡然一笑,反常地明朗犀利,似嘲似讽:“所以你便将计就计,假装喜欢我,假装不知道,以便更好隐藏心思,看看我究竟想做什么,再行谋划。”

话一出口,两人脸色都苍白了几分。

你试探我,我算计你,你来我往,尔虞我诈。原来这才是他们之间的真相。

月辉倾洒,室内蓦地冷了几分,一室惨白。

李士凌嘴唇紧抿,终是没有说什么,不愿逗留,提脚便走。

擦身而过之际,她却轻轻握住他的手,轻声道:“既然不是,为什么不辩解?为什么不解释?李士凌,你可有想过,即便我真的了解你,真的信任你,也经不起你这么一再试探的。”她望着他,眸如点漆,清澈通明,“方才我才叫你没必要多番试探,你转过头就拿当初蒋家的事试探我。你便那么淡定认为我绝不会恼你负你,任你安排算计?我方才那么说如果是真的,你便那么骄傲不屑于解释?你便那么有把握即便你算计我我也会留着?你就没想过,我也终会误会,终会生气,终会离开你?”

还是,你根本不在意。

这句话,陈法若还是没法说出口。

他低头看她,终是无奈笑了笑,一把揽过她,轻拥在怀。

她环着他的腰,靠着他的肩。细细绵绵的纯棉衫,传来他身上淡淡的温和的好闻的气息。

“我没有。”他轻声说道。

“没有什么?”

“没有将计就计。”

“嗯,我知道。”

“你又知道什么了?”他轻笑出声,淡淡的震动从他胸腔传来,让她安心。

“知道我那些把戏都逃不过你眼底,知道你没有准备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知道你在纵容我的小打小闹。”她眸若星子,盯着他,直入心底,“你确是喜欢我的。”

他低声笑了,没有回答。

“多过林俐。”

因为她不问他要解释,不问他要缘由。

林俐和他,太多的共同合作,太多的共同计划,林俐要的是和他的同舟共济,和他的并肩作战,和他的共赴前程。他们之间,利益分明,前路明晰。是以即便是她的莞尔一笑,也有着太多的了然于心,太多的底气十足。

而李士凌有时需要的,只是另一个人对他的毫不犹豫与近乎盲目的孤勇。

他已经有太多的商业合作伙伴了。

他不置可否,只是笑着揉揉她毛茸茸的发。

“李士凌,你有恃无恐。”她轻声说道,仗着她对他的盲目孤勇。

“你恃宠而骄,妖妃。”他淡笑反驳,仗着他对她的纵容。

她眯着眼笑了,很是享受这漫无目的时刻,漫不经心的静谧。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她的背,笑而不语。

窗外蝉鸣一阵一阵间歇传来,朝生暮死的鸣叫愈发提醒着她夏末的回光返照。

“李士凌,”她紧紧闭着眼,“不要算计我。”

他可以利用她帮他做事,可以瞒着她不告诉她他的全盘打算,但不可以欺骗她,不可以算计她。

他淡淡地应了一声。

她终是没有再问起林俐和赖贝儿。

陈法若的提前曝光似乎对李士凌的计划没有太大影响,但总归是变动,目前情形渐渐微妙起来。林氏李氏对他们当晚在涂荼公寓的报道绝口不提不予置评,但对李士凌的各种决策显然已不如原本支持,颇多微词。四人对外照旧声称好友知己,楚汉与涂荼的关系却也没有因报道突飞猛进,赖贝儿仍然是正牌女友。而林俐,依然是媒体宠儿出席各种沙龙派对,温婉大方,美人如玉。

“林俐可真能沉住气。”涂荼翻着八卦杂志,不无感慨道。

“好歹是林家的女儿。”陈法若看着那如玉面容,淡淡道。

“也是,林老爷子十几个子女,她如果沉不住气,又怎么能熬到现在。”

陈法若神色一动,抬头看向她。

涂荼了然笑道:“你到底除了李士凌还上心过其他什么东西?我还以为你都知道,怎么说她都算你情敌之一。”

陈法若神色微赧,低头道:“我只是帮李士凌而已。”

涂荼不置可否,继续道:“林俐不是正房所出,她在林家今天的地位靠的不是林老爷子的欢心,而是她那大哥林鸿宇的青睐。林鸿宇需要心腹做事,她二话不说去美国读商科;林鸿宇要拓展娱乐王国,她就选美夺冠当前锋;林鸿宇要巩固家族事业,她笼络李士凌做幕僚。既要博得林鸿宇认同又要小心不能得罪其他房的人,她在林家这么多年不得不说是举步维艰。也算是她押对筹码,林家那么多房明潮暗涌,她倒是心下澄明认准林鸿宇肯定是接班人。”

“这么说来,倒不全是她在帮士凌。”

——“林俐能帮我,林家能帮我。小若,是我,不是李家。”

脑海里浮现他当初笃定的话语,她一下失笑。长袖善舞的林俐,两边讨好,左右逢源。

剔透如他,总不会不了解这一点。

是了,他们是相互合作。

涂荼促狭笑道:“就只许你无私帮他,不许别人对他有利可图?不许他和别人互惠互利?”

“你怎么知道那么多?”

“你是不是以为这都是李士凌对我说的?”涂荼摇摇头,笑得愈发意味深长,“陈法若,他不对你提的事情,又怎么会跟旁人透露。”

一句话噎得陈法若无可辩驳。

“我会知道这些事是因为,”涂荼正色道,“鸿胜的掌舵是林鸿宇。”

这一下超乎陈法若意料。

思虑半晌,方又开了口:“楚汉是不是鸿胜的人?”

一听到这个名字,涂荼立马低下了头,指甲镶满亮钻的十指在包里翻出烟和火机,正要点烟。陈法若皱了皱眉,一手按住。

“你忘了你靠什么吃饭?”

涂荼也没和陈法若争,收起烟自嘲道:“何止忘了靠什么吃饭,我快忘了自己是谁了,都半年没开过嗓子了。”

李士凌终究还是辜负了她。

曲线救国,他无疑提供了一条最快的捷径给她。各种赶场曝光,让她在最短的时间内获得至多的或明面或潜在的利益。人气,地位,名利,通通都是她未来的铺垫。这是性价比极高的阶段。只有爬上顶端才有能力自由纵横,他深谙此理。

通往顶端的道路,她才开始攀爬,还没披荆斩棘,就快忘了初衷。

抑或者,是她也在辜负了自己?

“他没说。”涂荼整个人摊向背后的沙发,沉沉陷入,手指来回拨着钢制火机,哒哒响着,火花未及点燃便已泯灭。头顶天花板的挂扇一晃一晃划过,阳光隔着色彩斑斓的玻璃窗泻入,在富有殖民地风情的茶室里刮出一圈又一圈的不规整的圆。

“楚汉什么都没说。”涂荼漫不经心地道,“但我猜不是。表面上看起来像是他被逼出六合会只好转而投奔鸿胜。但有多少人相信呢?我就不信。以他的性子就算是被踢出门也要亲自打回去夺回来的,怎么会假手他人?不过话说回来,傅国生是鸿胜的人,赖贝儿管他叫干爹,他要是因为赖贝儿去了鸿胜,也像他会做的事。一边被帮会赶尽杀绝,一边红颜知己倾力相助,他最后要真的背叛六合会,进了鸿胜,也没什么好惊奇的。”

涂荼的嘴唇抹得极艳极红,清纯的脸上不合时宜地有种风尘味的神情。

与她相反,赖贝儿风尘味极浓的脸上,对着楚汉的时候偶尔会露出清纯神情。

“陈法若,”涂荼看着头上徐徐旋转的挂扇,目光空洞,悠悠开口,“楚汉喜欢我,又丢不下她。李士凌风风火火和林俐订婚,回头又火急火燎来接你。我们以为他们是在做选择题,事实上他们在做的是填空题,还是开放式答案。答起来都对,做起来都错;看起来无限遐想,实际上仅限眼前;永远让人抱着希望,又总是让人不无遗憾。

“陈法若,你看这些男人啊,真是好没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  

☆、祝君好(上)

涂荼说楚汉和李士凌一样,让人好没意思。事实证明,楚汉和李士凌绝不一样。例如,身手矫健如楚汉,绝不可能被人绑票。陈法若得到消息的时候李士凌已经不知所踪一个礼拜,告知她此事的是同样在她世界消失了一个礼拜的林舒。

神色疲惫,妆容残腿,眼前的林舒与记忆中那个眉若远山仪容得体的女人有点出入。林舒身上的米黄色套装有些皱,想来她这些天疲于奔命,早已顾不上这些小细节。

陈法若在林舒颓然无序的述说中,脑海里飘荡的却是这些无关紧要的内容。

初秋的天渐渐有些凉,陈法若身上松松套着白色雪纺衬衫,风从袖口窜进来,带着馥郁的桂花香气。

“你是说,李士凌被绑走的时候,林俐也在场?”轻轻渺渺的声音不像是她自己的,灵魂像是剥离开来,浮荡在半空,看着自己面无表情地与林舒对话。

林舒点点头,嗓音沙哑:“法若,有没有人联系你?”

陈法若轻牵唇角,淡笑之下,眼底是深深的自嘲。事发一个礼拜后才来问她,有没有人联系你,有没有绑匪拿李士凌来威胁你,她该是多么无关紧要的角色。

也罢,她这个李二太太总归是名义上的而已。

李家的人,该是走投无路了,才会让林舒来找她。

她摇摇头。

林舒整个人像被抽掉气泄了一般,把脸深深埋在双手中,喃喃道:“三天了,绑匪已经三天没消息了。之前还跟林俐联系,拿了钱之后却没有放人。”

杳无音讯,所有人都做了最坏的打算。

陈法若脑袋一片空白,没有任何反应。

林舒似是意识到不妥,抬头望向她,只见她背着光,一身黑暗笼罩在光明之中,面目难辨。

窗外万里无云,阳光正好,无遮无掩照得大地熠熠生辉。

陈法若好像听到李士凌疏淡笑着,醇厚的嗓音低声唤着她,小若,妖妃。

他说,小若,我相信你,因为我想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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