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12-10 22:48:53 本章字数:4904
二月,冬寒还未去。
梅沧气候温和,大多地方已是早春悄然。
水云间是个例外。由于独特的地势环境,颇有些积雪未融。瑟寂着几分颓艳。
有人手执长剑,风尘仆仆,闯了进来。面目隐在风雪帽中,看不清楚样子。那人不言不语,只往里闯,武功虽高,却是个跛子。水云间弟子并非吃素,又是人多,那人很快便再也前进不得。
青衣赶来时,只看了那人一眼,便吩咐弟子们退下。
青衣蕙质兰心,可她也在考虑是否带江山去见南子。毕竟,那般魔戾的令主。
“跟我来吧。”
这一路江山心跳得厉害,眼神却是从未有的坚定和执着,倔强得决绝。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其它什么都没了。当青衣停下来时,她浑身热得厉害。
青衣象征性的敲了下门,率先走了进去,江山并未立刻进去。她看见那人一拢华贵精致的白袍,半倚在雕花红木软椅上逗弄一个小婴儿。那微颔首的侧颜,邪美却出尘得不像活在这世上的人。
江山心口一阵紧缩,没由来的恐慌。
“送到凌霄岩去。”南子并未抬头,嘴角上挑,好看至极。
青衣过去抱那小婴儿,江山混沌了半天的脑子终于稍许清醒。
第一反应,南子说话了!
第二反应,凌霄岩,那不就是水云间后山养狼的狼窟么!!
青衣抱着小奶娃路过出门来,路过江山身边时,江山还能闻到孩子身上的奶香味。小娃娃不知即将面临什么,还咬着手指在吐泡泡。
“等等!”
话已出口。尽管她不认识这个陌生的小奶娃。
江山不知是南子感觉不复以往敏锐还是怎地,先前南子没有抬头,好似一直没发现她,现下她出声,他看出来的目光,深凝的寒气是青衣也极为胆颤的。
转瞬间,一笑,几分冷蔑的邪魅。
话说得温吞,“这脾气倒是半点未变。”
那种莫名的暗潮汹涌让青衣暂时不敢退下。心底微微叹了一口气。
江山咬牙,跨门往他走去。她走得急,那本已不大看得出来的脚跛得厉害。
她满腹心思,没注意到南子看向她脚时那一闪而过的情绪波动。没注意到他手掌下那一方椅廓被捏出了指印。
那是,用了多大的力?
她想说,她很想他。现在站在他面前,心里越发空虚得想他。她想扑到他怀里,紧紧抱住他。这种感觉汹涌澎湃。就算他不喜欢她,就算他觉得她很无耻。 “你也不曾变。一个不足岁的小奶娃,下手一如既往眼也不眨。”
这冷冷的话语不是她想说的!
南子轻笑,美眸荡漾着明显的鄙讽。两指钳住她下巴,浸着丝丝凉意。“你当自己是菩萨了?”
心底越发酸楚,她狠狠扭头,脱离他两指的桎梏。扯下背上的包袱仍在椅子上,“我知道你救过我,我不想欠你什么,这是还你的!”
那包袱同它的主人一样风尘仆仆,长途跋涉,历经千难万险才来到水云间。
他嘴角的笑如此迷人优雅,却又是那么残酷,包袱在他举手间在空中碎裂,里面的所有,皆残成了片。
江山全身血液好似瞬间被抽空,觉得,冷到了极点。
爱不得,恨不得,离不得,怨不得……
本能的,她想……
她手快,南子手更快,她那攻向他致命的手被他禁锢着,几乎要碎了骨,就像地上那些她用自己性命赌来的珍贵药草。
转瞬即残。
她仰头望着他笑了下,笑得凄凉。那缓缓闭上的眼睛深处,却有着释然的满足。
她等他杀自己。
没等到,只等到半晌嫌弃什么样的把她推开。她只看到他转过身去的背影。连看她都不想看么?
“带到齐玉阁去。”
青衣一惊,齐玉阁名字好听,实乃处置犯错弟子的刑房。
江山在水云间住过那么几段时间,自然是晓得的。她没要青衣挟持,木偶一般走了出去,到了庭院中却突然转身冲着屋子里撕心裂肺的吼,“南子~~!!你怎么不去死~~~!!!”
她觉得水云间是真正的魔窟,美丽的外表下是多么残酷可怕的里子。这刑房想必从没空置过太久,新鲜的血腥味在空中晃荡着,像一个个恶魔向她扑面而来。
外面的夜多诡静,虫鸣俱灭。
什么时辰了?她听不见打更的声音,也看不到外面的星辰。她不想活,真的。她从来不知自己是如此悲观轻弃生命的人,但,她现在正的不怕死。
有脚步声传来时,她想,许是能和这个世界说再见了。南子的嘲讽是对的,她不是菩萨。别说菩萨,她连常人的许多感情都没有。因为,这一刻,她对自己的亲生骨肉南风都没有留恋。
自嘲的勾了勾唇角,她江山是多么的虚伪,多么的自私,多么的冷血,多么的无情。
头顶一声叹息。
“是你。”
“你的脚便是神仙也无法复原了,这药膏多少能缓除些阴雨天气引发的疼痛。下了半夜的雨,你还是抹些罢。”青衣放下小瓶子,那里面是外面千金难求的,水云间统共也就只剩下这么一瓶的,却被江山捡起来握在掌心捏碎了,瓷渣如肌,鲜红的血就像外面的雨,那么不知怜惜。
“……你”青衣一个字卡在喉咙,最后只余下无尽的苦涩。
江山你可知道,令主已无三日好活。
江山你可知道,你不告而别去为令主在那险地寻药,令主有多担心,多生气?不是生气你寻的这些药来根本救不了他的命,而是气你如此罔顾性命。是气你为了寻药残了自己的一只脚。
江山你可知道,令主并不在乎他自己的生死,他这一生,除了执着于你江山这一件事像着了魔障一样,其实是个很洒脱的人。
江山……你可知,令主这般冷漠对你,是忍着多大的痛,多大的不舍?可知这齐玉阁虽是刑房,却也是整个水云间最舒适最暖和的屋子?这样的天气,于你脚无疑是最好的。又可知这药是令主命我送来?
你可知……
可知……
终究没有说什么,默默走了。
屋子又那么可怕的静了下来。
好静。
她如此不识好歹,青衣除了那个‘你’字,没在多说半个字,更别说折磨了,自然也没杀她。她在想,难道青衣竟然不执行南子的命令了?青衣什么时候走的江山也不知道。她被一种莫名的绝望笼罩着,无以名状。
不知道为何这么悲伤。这么绝望。
她的手她没管,流点血而已。
她心口呼吸困难,那是一种哭都哭不出来的绝抑,许是一口气都上不来了。一点声音也没有。当视线被泪水模糊得不成样子时,她才知道,自己哭了。
她不怪老天爷,是她自作自受,活该。她没有一点好的性格,没有半点好的品质,她实在一无是处,甚至想骂自己一声,‘江山,你真是个践人!’是个胆小虚伪的可怜虫!!
她不是什么值得人同情的人,可是老天爷,如果你真的存在,可不可以不要那么残忍,可不可以……
她才想明白没多久啊,她不想在她终于明白的时候,却什么都来不及……她不想,不想南子死啊!!
若是南子不在了,她活在这个世间还有什么意思。
看,到这个时候,她想的依旧是自己活得有无意思……
江山不知,嘴角舌头都被自己咬出了血,不知她坐在地上微微颤抖的身形多么的脆弱可怜。她只当那个突然出现抱住自己的南子是幻觉,只当他脸上那无以复加的心痛和绻缠是做梦。
那个怀抱,那么紧,紧得似能缘刻三生。
她满脸是泪的小脸埋在他美如彼岸花般荼蘼引魂的颈窝里,一抽一抽的耸动着肩膀,依旧哭不怎么出来,像是幼兽绝窒的嘶鸣。
当她觉得自己受伤的手被他爱怜的捧着亲吻时,她疯了一样对手不管不理,魔一样去寻他的唇。
她想,许是把他嘴唇都啃破了。他终于不再无动于衷,抱起她反客为主。
这是一场没有未来,没有尽头的相拥想抱……
是带着绝望的极尽缠|绵……
也是,最后一次,那么真实的触摸彼此……
这之后,一年,两年,三年,四年……他都只出现在她的回忆里里。
再也,没回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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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稳固,国民富强,四海升平,邻国友好。
有人老去,有人长大。梅沧还是那个梅沧,长年华丽温暖,傲梅飞花。江湖还是那个江湖,前辈后侠,终年事事不休。
那些故去的,被岁月磨得越来越淡,新闻替代了旧闻,早已不新鲜,多提不起兴趣。
蒹葭城以那片浩无边际的苍茫蒹葭而闻名。五年前,蒹葭城热及一时,因那场不合时季的大火。
那才二月,还未立春。蒹葭城虽不算严寒,那蒹葭原却是湿漉漉的,虽此时的蒹葭都已枯萎等着春季发新芽,也断没有自己起火的道理。还烧得那么彻底,整片蒹葭原燃了一宿,那火光染得半个蒹葭城都红了,苍穹被照得像染了血,没人敢近到那片蒹葭原。那么大的火,也没人能去。
关于这场火,说话各种奇异都有。各种荒诞神奇。众人谈论着,期待着,直到三月初春过了,蒹葭芽都破土尖尖角散垭抽枝了,也没什么神迹或灾难降临。蒹葭城更是连个哪家偷汉子的事都没出现过,平和得异常。
一定要说出现了个什么,那就是那片新长的蒹葭原里,多了一座无名无姓的新坟。好似一夜之间冒出来的,平时也没看见个什么人祭拜。
想想,怪可怜见的。
大家议论了一阵子,没论出个什么名堂,也就不了了之了。现如今五年过去,这片地里多出了许多孤坟。大都是无名无姓的,有族谱家门的人死后是要埋在自家坟地的。这些孤坟里是蒹葭城里那些形单影只孤独无依可怜死去的人,被好心人入土这里为安。
久而久之,这里就成了孤坟地,那些蒹葭倒是年复一年的茂盛。
五月的梅沧,实在太美。美得让人想落泪。
面容清秀的少年站在郁葱的蒹葭丛中,他能嗅到蒹葭青翠欲滴的草木之香。
五年了……
有风拂动。
碧波荡漾。
少年很是敏锐。风中那么微不足道的脚步声他察觉到了。
那女子一身艳美的红,寸得肌肤那是惊人的白。少年心口窒了窒,微微扬起嘴角笑着打招呼。“夫人,好巧。”
“半夏护法,可见过南子?”她那过于苍白的脸上没有表情,问话也是不起半点波澜的。
半夏笑着。“不曾。”
“噢。”她转身,像一缕幽魂渐渐出了蒹葭原。
半夏在蒹葭原中行走,路过那些孤坟都会帮着收拾一下那些疯长的荒草。最后停到一座坟茔前,收拾得特别仔细。因为……公子是个喜洁的人……
半夏并未亲眼看见蒹葭城那场大火,却时常梦到。梦到公子站在熊熊烈火中,身姿似寒梅傲雪。
那火又慢慢变成绚烂夏花,霞光映照,浮云如锦。
他驾着马车,车道旁分外山花烂漫。突然跑出来打劫的不要命小毛贼拦住他的马车。
公子拉开秋阳木车门,探出半个身子微微疑惑的样子,成了永恒……
那是公子第一次正面见到江山。
宿命般的相遇。
一眼万年……
番.南风.江湖华年
更新时间:2013-12-12 14:22:13 本章字数:3188
南风八岁这年在江湖七年一届的比武大会上输给了一个默默无闻的七岁男孩。水云间作为御封的武林盟首,南风又是水云间令主,于外,那些江湖门派奚落看笑话的同时很是不服,皆想取而代之。于好强的南风自己,也是不小的打击。回去的马车上一直紧抿着嘴唇,半天不语不言。
田螺看得很心疼。田螺幼时家穷孤苦,是被上代令主捡回来照顾小南风的。转眼八年过去,田螺也从十三岁的毛丫头片子成为众小辈弟子口中的‘姑姑’。
小南风可算是她一手带大,怎能不心疼?
小南风这孩子从小就和别人有些不同。到两岁才能开口说话。田螺时常想起小南风还是襁褓奶娃娃时,那时令主还在,最是喜欢抱她玩。小南风喜抱着令主的手指用没长牙的牙龈去啃,吐着口水泡泡,虽不会说话,笑得却粉团儿一般玉雪可爱。
真正是一去不复返了……
令主不在了,小南风再也不喜欢笑。
田螺不知于小南风到底记得令主多少,毕竟令主离开时,她还只是个一岁多的年幼孩子。但是,田螺由衷相信,当初幼弱的小南风,便是什么不懂,也能感知到令主对她的爱的。
毕竟,小南风是那样的尊敬着、爱着自己的父亲。尽管,她从未说过。
斜阳漫漫时,马车在道旁一茶寮停下。
南风不喜总被大堆人跟着,其他人已经差遣走了,现下连自己统共也就四人。在茶寮外围寻了个空坐下,很低调。她素来不喜欢排场。此处人来往多又繁杂,一时倒也没人注意。
大家都在热火朝天的聊着此次武林大会的新起之秀,打败南风的古月轩无疑备受赞誉。与此同时,南风被踩得厉害。
“大家已经在商议联名上书皇上,这武林盟首之位理应能者居之。现下你我众人被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小丫头统领着,算怎么回事。”
“不过无能有无能的好处,要是她有她老子那份厉害,江湖怕是又多了一个残暴魔头。”
一时之间,静默了几秒。想起许多年前水云间的所作所为,内心深处还有挥之不去的忌惮。
有人打着哈哈故意轻松气氛,“哈~怕什么,那魔头消失七年了,江湖传闻早就死了!只怕白骨都枯朽了!”
众人一想,这也是。又轻松下来。其实水云间早在七年多前就算是皇帝御封的正统了,但由于水云间之前的种种手段残忍。以至于大家表面趋于形势和水云间的武力不得不听从号令。当南子莫名消失后,时间越长,各门派越不安分,到现在七个年头,也是到了临界点了。
但水云间毕竟是水云间,令主不在,老一辈的长老,护法,剑侍,随便哪个都是让人闻风丧胆的人物。也不敢明着挑战。想出请皇帝下旨的方法,另择新秀。
田螺偷偷观察南风的表情,见她拳头捏得青白。却没像四岁那年那样发火。
再度上路,离开茶寮越来越远。田螺正感概小南风识大体,能忍了。就听到小南风家常一样吩咐随行的那两名大弟子。“教教他们残暴。做干净点,留口气。”
白雪阳春般可人模样,精致的小脸稚气未脱。却让田螺莫名打了个寒颤。有些东西,真的会遗传么?
比武大会过去才一个月,南风失去了那不稳固的令主身份。皇帝派了人,另每个门派一人参与一起处理江湖事务。暂时就没有为首之门派了。说是下一次比武过后,凭才能武功居之。
有人说皇帝是乘机掌控江湖势力,谁知道呢。
南风离开水云间时,没有一个人来送她。她也没带走别的东西,除了南子留下来的一支碧玉箫。
等到南风走了,藏身暗处的众人走出来。眼里尽是疼爱,不舍。
在这个消息下来前,南风就收到了荀阳王也就是她爷爷的家信,说是她奶奶荀阳王夫人近来多病,甚是想念她。
走了两天,在一城镇客栈准备休息时,南风发现身上的钱袋被划了口子,里面的所有银钱不翼而飞。掌柜看这小孩虽穿得朴素,却是富贵之像,不像穷苦孩子。猜测了一番得出这样的结论,“小姑娘,赶紧回家去吧,一个人跑出来,父母会担心的。”
父母?她只有父亲,没有母亲。眼神暗了暗。
掌柜的本不是爱管闲事的人,可这女娃抿着小嘴垂眸的那刹那,他莫名的怜惜。拿了两串钱,“这钱拿去雇辆车,家去吧。”
她从不需要人可怜!点头致谢,并未拿。
“手下败将也有几分幼稚的骨气。”话落进来的小男孩和南风差不多高,身着苍月门弟子统一的黑白相间衣裳。少年惊才,自然有几分优越的傲气。
不是别人,正是打败南风的古月轩。
小南风只是输给了古月轩,技不如人,她是心服口服的。她心底暗暗下定决心,总有一天她要打败古月轩。古月轩却不一样,好似对小南风天生有种敌对厌恶气。“幼稚得可笑的骨气。”
小南风没搭理,只走过他身边时停下来,“关你狗屁事。”淡淡的语气,屋子里几个人都惊呆了。
这么漂亮的小女娃轻描淡写骂这般粗俗的话,掌柜有点震撼。
楼上好似有人在笑。
古月轩毕竟也只是七岁孩子,又心高气傲。被气得小脸通红,梗得脖子眼儿都往外冒邪火。小孩吵架模式开启,“手下败将也就嘴皮子硬!脱了南风这个名字,离了荀阳王小郡主的身份,你什么都不是!”
掌柜更震惊了,这女娃娃竟然是荀阳王府的小郡主?梅沧谁不知道荀阳王夫妇宝贝他们的小孙女儿。这也是江湖上的人为何各种不满这个小令主,却不敢妄动她的一个重要原因。
“可惜,我就叫南风,就是小郡主。”南风是有一股子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牛脾气,却不笨。
楼上有人笑得好不给面子。古月轩自尊心受了莫大刺激。“你……和你那大魔头爹一样无耻!啊~~你……吐我口水!!”
是滴。吐口水。你吐我,我也吐你,最后两人结结实实又打了一场,扭在一起,都忘了用武功这回事。看得掌柜和那几个一同来的苍月门弟子目瞪口呆,他们打架很认真,他们却不厚道的有些想笑。
消停下来时,战况有点惨烈。两人脸上,脖子上都有血痕和乌青。衣服差不多也是撕破了好多处。小南风爬起来,胡乱擦了擦嘴角的血,拖着被打得到处疼痛的身体走了出去。
这时掌柜才反应过来,不得了了!!要赶紧去通知府尹大人,给荀阳王送个信去才行。不然这小郡主若是出了什么事,牵连上他就不好了。
夜凉如水。
城西一破庙中,一团小小的身影蹲在一堆柴火前鼓捣半天了。小南风虽自小算无父无母,身份在那里,也是被娇养大的。除了练武读书,其它什么都是不要她自己做的。
破庙外,少年优哉游哉的坐靠在古树上,眼底染着兴味的笑意,月色透过树叶缝隙,斑斓在他脸上,竟让人觉得那平凡无比的容颜也生出一股子无端you惑来。
一个时辰了。这小丫头莫不是脑子有什么毛病吧?少年这样想,却不想想,看别人生火生一个时辰的,是不是也不太正常?
他对这小丫头的兴趣起于那句‘关你狗屁事’。这一路跟下来,发现这丫头还真是除了嘴皮子偶尔厉害点,多数时候呆得很。譬如,现在她还在继续的生火大业……
又过了半个时辰,少年实在看不下去了,主要是他有些犯困了。在那小女娃在孜孜不倦时,指尖一弹,火,终于着了……
“徒儿,做我徒弟如何。”
带点慵懒倦意的声音响起时,高兴于火终于着了的小南风一惊,飞速回头就见平实的月光下,那少年倚在破破烂烂的庙门框上,捂着嘴优雅的打着哈欠。
番.南风.此生与君痴狂
更新时间:2013-12-14 16:57:56 本章字数:12830
集水镇民风淳朴,往来简单。有一学堂名‘此间’。此间学堂原本只有一位六旬朱夫子和他夫人。两年前,朱夫子兴奋无比的领了一位据说让他觉得无比惊才绝艳的人回来。
朱夫子对此人赞不绝口,兴奋得圆脸膛紫红紫红的亮。这人便留在了此间学堂,做教授琴画的夫子。同时留下的还有他那小徒弟。
未免腻歪在父母身边不思学习,此间学堂都是月假制。夜幕降临一切忙妥当后,负责食堂的朱夫人叫住端着饭菜正准备走的南风。朱夫人比朱夫子年轻二十年华,风韵犹存得很慈祥。
“天转凉了,小南风若不嫌弃,这两件旧衣裳还可御御寒。”
“夫人的好意学生心领了。”
朱夫人并不尴尬,这孩子总是这样。便是她师父的东西,她也不会平白无故接受。这不,她在这学堂读书,没钱交学费,硬是要在食堂帮忙当学费。朱夫人先不理解,可见她那年轻的师父并未阻止,也就同意了。
说起小南风的师父……
小南风的师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此时此刻,某人懒洋洋的嚼着镇子里各种年轻小姑娘,大妈婆婆些送的那些零嘴儿,优雅吐出一颗果核后,华丽丽的叹了一口气,“徒儿这是要将为师饿死啊。”
某师父在等帮他打饭的某徒弟回来……
南风有时候觉得她师父有些无耻。譬如他面前那些零嘴儿,别人送什么她师父都笑米米的收下。对从小在水云间看惯俊男美女的南风来说,她师父那张脸平凡得她每天见三次都记不住。她曾听到镇子里的姑娘谈论,说是虞夫子背影玉树临风云云。又说虞夫子眼睛实在迷人,连带那张脸都动人无比起来。所以迷得她们使劲送礼物?
虞夫子就是南风的师父。上虞。当初某师父自我介绍时说,‘为师名上……’路旁几簇开得正艳的虞美人落入他视线,灵感迸发,‘为师名上虞。’
据上虞自己说,收南风为徒是想找个小徒弟使唤,好伺候他老人家。因为他很懒。他也确实很懒。能坐着就不站着,能躺着就不坐着。
不止懒,还很穷。穷也罢了,他还穷讲究。虽不是一定要吃鱼翅燕窝,穿绫罗绸缎,但必须干净精致,有特色。
收小南风为徒后,为了解决温饱问题便画画卖。他负责画,小南风负责卖。小南风虽不爱说话,却长得漂亮可喜。倒也卖了些出去。这天晚上小南风终于吃了顿饱饭,她觉得是自己一起赚的钱,吃得心安理得,小肚子吃得圆鼓鼓滴。上虞笑得像狐狸。呼~终于吃了,拿到小徒儿的脉门,还是很好养的。
南风九岁那年的八月十五。皓月旖旎。
晚饭后某师父主张去看花灯。某徒弟却要留下练功。某师父很很漫不经心的随口提了提某徒弟垂涎已久的剑法……
某徒弟,没经住you惑……
午夜要放一盏祈福的大孔明灯。某徒弟平素起早贪黑的练武,等着等着昏昏欲睡起来。某师父半蹲下来,某徒弟迷迷糊糊的爬上他的背,虽懵忪动作却很熟练。
迷糊中听到周围有人欢呼,孔明灯升上去了。师父的背好温暖,好宽厚,好舒服,某徒弟小脸在某师父背上蹭了蹭,睡了。
南风十二岁这年,荀阳王夫人因病去世。这几年南风都跟着上虞学艺,只写信回去。接到书信后,她变得怔怔的。把自己关到屋里半天没出来。
上虞喊了她几声无果后,小南风那可怜的门就被一脚踹得稀巴烂。“出来。”师父大人认真的时候,那份不怒而威的气势挺摄人的。
师父大人说要检查她最近练武成绩,几句话就激得木木的小徒弟举剑相向。
师父大人除了懒,除了穷,也是无所不能的神人般存在。在小南风的印象里,没有她师父不会的,不精的。若不是如此优秀厉害,以小南风的高心气儿,也不会心服口服喊一声师父。
“起来,再来。”
她爬起来,又冲过去。
“起来。”
爬起来。
“再来。”
又爬起来。
“再来。”
远处的朱夫人甚是担忧。“终归是姑娘身,又是孩子,看看,这都摔成什么样儿了。”
朱夫子怡然自得的摸着胡须,“呵呵,夫人,你不懂。依老夫看这上虞小老弟可绝非池中物哇。”
小南风爆发了,爆发也是输,各种虐心的输。输到最后弃了木剑顺势吊着师父大人的胳膊就是一口。嗷嗷嗷的不知是叫还是哭。
师父大人晃荡着手臂,小南风嘴巴还没松开,“徒儿这是想拿为师手臂荡秋千不成?”
小南风松嘴后,上虞拉开衣袖,不愧是他教出来的徒弟,这牙口好生伶俐。都见血了。见小南风看向自己,主动送上另一只手臂,“好事成双,徒儿再来一口,为师觉得甚是好看。”
朱夫人噗嗤一笑,“这做师父的,真没个正形。”
小南风真又咬了。
晚上睡觉前,走到师父大人床边,对着师父大人的背影低头颔首,小女孩的声音天生软软的,“师父,还疼是不疼?”
“……”
南风回旬阳王府,是上虞陪着的。荀阳王夫人后事处理完后,上虞说有事要离开半年。荀阳王也是厉害角色,却查不到上虞的身份。虽不知他是谁,出于什么目的这般照顾小南风,但知道对方无恶意,且通过这几日相处观察,觉得此人优秀得深不可测,品行也是难得随性不羁,小南风拜他为师,也是她的福气。
荀阳王家就这么一个小郡主。那是心肝宝贝。疼到骨子里。变着方儿陪她玩耍。小南风却不骄不躁,还是每天四更就起床练武。荀阳王是武将出生,是又欣慰又心疼。
南风这个小郡主在荀阳没多久就出名了。原因是为了身边某个婢女而把某富家公子打得猪头一样挂城墙上以供来往行人观瞻。
南风虽不是喜说甜言蜜语的人,但她在乎的人,是半点容不得别人欺负的。这点是她骨子里的个性,她师父也是这么教的。师父说,跟他这么久还被别人欺负了的话,就别说是他徒弟,他嫌丢人。
这话要是搁其他人身上,保不准伤心没用,用在南风这种要强的人身上,那是一说一个准儿,效果立竿见影。
这天荀阳王的一位老朋友来做客。因想到荀阳王对南风的重视程度,这人想了想还是把听来的消息告诉了荀阳王。
他前些日子刚从日月皇朝回来,日月皇朝南陵王儿子好龙阳的传闻那是闹得沸沸扬扬满天飞。连那些茶馆说书的都是以此为段子。什么和状元郎啦,和某大臣儿子啦,和某丞相啦,和江湖某大侠啦,众人为了美得逆天的小王爷明争暗斗啦,绘声绘色人证物证,那叫一个鲜活。
又说你家小郡主和那小王爷有婚约吧,不管真假,趁早打探清楚才是。
荀阳王老友走后,小南风从屏风后走出来。她还是第一次知道婚约这回事儿。荀阳王说,这是她母亲替她定的。她出生后,南陵王妃也派人来送了信物,是她爹爹南子接收的。也就是说,是父母都同意了的。
成亲什么的,她不懂,也没有那样的想法。就像她迄今为止,都无法懂抛弃她和她爹爹的母亲一样。
打探回来的消息都是那不曾蒙面的未婚夫小王爷断袖断得轰轰烈烈。南风对荀阳王说,“爷爷,你帮我把这门亲事退了吧。”免得耽误了人家。
半年过去,荀阳王正陪着上虞在喝茶。听到消息风风火火跑进来的小南风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时,高兴得心扑扑直跳。
那人放下茶杯,冲她招手,“徒儿,过来师父看看长高没有。”
这时候她像真正十二岁的小女孩儿一样,飞扑过去,“师父~”小脸蛋儿高兴得红扑扑的。
上虞宠溺的摸了摸她的头,“徒儿这是一点没长啊。”
“师父,我会长的!”要强的人。就是她这样。
南风十三岁这年去挑战古月轩。十招大败少年天才古月轩。之后在几个江湖案子中出了些力,渐渐暂露头角小有名气起来。
古月轩自从败后倒是满江湖追着要挑战南风。说要反败为胜。
南风十四岁这年,江湖中出现了件怪事,频繁出现死尸被盗,后来发展到活人也莫名无故失踪。一时之间人心惶惶。众人团结一致找到线索寻去才发现有邪魔外道利用控制尸体来做许多见不得人的事。却不知对方是故意请君入瓮,身陷囫囵的众人以为就此死于尸蛊之中时,有少女飞落在房顶,月下一身黑衣的她美得像邪惑的死神。也不知那少女做了什么。这些人打砍都动不了的尸蛊一阵青烟过后皆化成了腐朽的腥污血水。
众人惊骇。那操纵尸虫的人更是不敢置信。“你是谁!敢冒犯神灵之力,就要付出代价!”
少女颇为不屑,“神灵之力?”不巧,她师父就是驭尸控蛊的行家。用她师父的话说,这些人的品味着实可怜。依照她师父的喜好,即便是尸体,也要用那门面好看的。尽管她师父自己长了一张平凡的脸。
南风十五岁这年在江湖上已经有了相当一批追随者。在江湖风云榜上也是排前三的新秀了。离再次的武林大会越来越近,倒是忙得好些天没见师父。
青山绿水,山居小舍前爬满了繁茂的紫藤花。
有人一身紫袍,翘着个二郎腿仰躺在凉椅上, 兴味着揶揄,“哟,小徒儿呢。”
上虞不疾不徐的扶正一颗药草,“听说沐丞相明日抵达,我想你就不会觉得闲了。”
那紫袍男子蓦地一翻腾,差点跌下来。“你出卖我,我和你没完!”
“哦,还有冥宫宫主,还有那什么巫藏祭司,还有……”上虞气定神闲。
报复,这绝对是报复!!他一定报复她女扮男装冒充他到处作恶危害人间。
东方贝贝岂是吃亏之人。一定想个办法扳回一局。正寻思着感觉有人来了。狡黠一笑,扑过去紧紧揽住上虞。尽管东方贝贝比一般女子高上许多,比上虞也还是矮了些。
南风明显惊呆了。
惊呆于自家师父被一男子这样揽抱着。
惊呆于世上有如此扎眼的男人,光长相就能蛊惑人心似的。
到底是上虞教出来的徒弟,上虞就是个不按理出牌,时不时做些惊世骇俗事情的主儿。见得多了,惊讶也就是那瞬间。
东方贝贝含笑打招呼,“在下日月皇朝上官宝宝。南风,久仰。”她敢打赌,自家哥哥绝对在暗暗磨牙。
虽然怎么气自家哥哥也不会失态,哽哽他也是有趣滴!东方贝贝乘此机会加紧各种气了自家哥哥一把。比如故意去亲近明显别扭的南风啦,故意亲近散发着危险气息的老哥啊~故意自己提自己的名字‘上官宝宝’啦。故意说‘自己’的坏话啦~不过没到天黑就偷溜了。毕竟哥哥小心眼,眦睚必报,她要找个隐秘的地方躲两年再出来。
而这两师徒。
当南风第三次欲言又止时,上虞放下书卷,“徒儿。”
南风走到他面前,清越的眼神中颇有几分难掩的担忧,“师父,物极必反,上官小王爷长得太好,恐无法与师父白头。世上除了上官小王爷,还有许多不错的男子。”
这话已经说得很含蓄了。以前南风只听过她那前未婚夫长得那叫一个惊为天人。一般传说都带有夸大成分。但今日一见,南风由衷觉得,那些溢美之词用来形容上官小王爷的长相都显得乏力。同时,上官小王爷惹桃花的程度也和他的长相成正比。就算是她梅沧,也能听到日月皇朝上官小王爷的各种桃色八卦。
上虞那是一口气噎在喉咙,上不来也下不去。好徒儿这是要把他噎死的节奏啊。
夜幕深沉时,上虞弹指间,那本该逃跑的东方贝贝从房梁上翻了下来。两手刨地,咬牙忍笑,双肩乱颤,“哥,不行了。你给我揉揉肚子。你说你这样风骚的人,怎么教出这样呆的小徒弟呢。”
“说吧。”她胆大包天的回来肯定不止看笑话这么简单。
东方贝贝还在笑,半晌才勉强止住。“哥,你好歹在小楼学了几年正统医术,你那徒弟身体的问题都察觉不到,真是白瞎了。”
上虞挑眉,东方贝贝鄙视,“你小徒弟还没来葵水吧。十五岁没来葵水,她又有南纳血统,这可不是小事。”
东方贝贝走之前难得慎重了一次,“哥,当初你答应娘亲教导南风,南风目前的实力加之你背后的推波助澜,过几天的武林大会要夺冠,水云间做回盟首已是板上钉钉的事。”顿了顿,“哥,南风于你是什么。”在她看来,已经完全超出了一个师父该对一个徒弟的态度和宠爱。她那一向厉害的哥哥自己倒是反常的没发现……
于他是什么?
当年刚接到娘亲的嘱托是非常不乐意不感兴趣的。直到见到了那个看似羸弱却努力坚强的小身影……
似乎,很多东西变得不能控制了?
接下来的几天,南风都在吃师父做的特制美食。师父很懒。但是懒懒的师父兴致好了也会给她做饭吃。神人师父手艺是绝对没话说的,只是这几天的饭菜师父加了些她不太熟悉的药在里面,吃得她实在……
武林大会一如东方贝贝所说,南风本身的实力加之这几年上虞暗地里引导积累的支持者追随者,南风终于实现了她一直的愿望。这也是她的一个心结。她崇拜喜爱自己的父亲,所以她不能容忍水云间衰败在自己手里。
当她夺魁后,第一时间搜寻自己的师父。看到站在人群中的师父含笑褒奖时,心底比得了第一还开心。
南风成了大忙人。也出名到梅沧缕曦帝颁旨时还特意召见了她。隔着珠帘她看不清皇帝陛下的样子。练武人的直觉。那皇帝打量了她许久。似叹息一般的话语,“荀阳王府的小南风都长大了。”带着不易觉察的伤怀。
南风发育实在算是晚熟。十六岁这年才来桃花葵水。且来得很不是时候。因缘巧合之下在最囧的时候遇到了冤家古月轩。两个不懂人事的少年少女,平时绝对的冤家路窄。古月轩红着脸帮南风一起想办法处理了。收拾完毕耳根子红得都能滴血。
这之后,有些东西微妙的变了。
第一朵桃花,悄无声息的开了。
自从南风回归水云间,上虞留在她身边的时间也不多,最久的半年才见到面。
上虞回来后当然听说了两个武林新秀的浪漫桃色绯闻。南风在来见上虞时,上虞说带她去一个地方。
朝秦暮楚。梅沧京都最大的教坊花楼。叫了各种风格的公子十数名。那是要什么类型都有。南风以为师父自己要,结果全是她的。半晌后她颇不自在的挤到师父身边,在他耳边悄悄问,“师父,你有银子付账么?”
她师父正在吃葡萄,她问完,那葡萄被残忍的咬碎了……估摸着,师父也急了。打肿脸充胖子。师父没钱爱计较,这一通高消费,一定让他肉疼不已……
回去的路上南风问师父为何带她来教坊。梅沧在开放,作为师父做出这种事,也是惊悚得少见。
“你还小,要多接触些男子才晓得那种最好。”
“师父,他们都做不得真的。”
“不错。不过,徒儿,”每当他视线全部凝视在她身上时,她都有些不大敢看他的眼睛。特别是最近一年,这毛病越来越严重。师父的眼睛,看得让人呼吸困难。私以为,比那漂亮得人神共愤的上官王爷的眼睛都蛊惑人心。师父的眼睛,要更邪魅狭长一些。
“这古月轩还是离远些好。”
她心一晃,不知是听到这句话,还是看师父眼睛太久。
师父不喜欢古月轩,每当她和古月轩独处时,师父总是能第一时间找人来传达他的命令把她召唤走。总之,师父神算子一样扼杀了她和古月轩的各种近一步接触。
南风和田螺说起这件事的时候,青衣正好进来听见。青衣说,“令主,眼见耳听都有虚,要问问自己的心。”
许多年没有消息的母亲,传来消息时,已是病重垂危。
母亲一直是南风心底的一个结。见是不见?古月轩说,见。在怎么,也是她给予了南风生命。
南风设想过千百遍自己娘亲突然出现在面前的样子,独独没想到会是这般光景。
浩渺的蒹葭,处处孤坟,那红衣女子靠在一上了年头的坟头前,萧风寂寂,那般凄凉。
南风动了动唇,没说出话。
她应该恨她的,这一刻,她发现自己恨不起来。
血浓于水,她和她是那么的相像。
她娘亲似看了她一眼,动作幅度太小。有些不真切。只歪头靠着那无名孤坟,喃喃低语,“十五年了,我终于可以来陪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