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涵见宁轩不再说话,便找了把椅子坐在宁轩的病床旁边。
“你昨天说……大后天再来。”宁轩见谈涵一副要长谈的架势心里更加恐慌,赶在对方开口前先胡乱扯了一个话题,似乎只要将谈涵说正事的时间往后推迟一秒,他就有多一秒的时间去做心理准备。
“我等不及了。”谈涵坦言。
从林瑜的病房出来后,一路上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赶到这里来的一一脚下轻飘飘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迈不动腿,抬不起步,和在梦里一摸一样。他放弃电梯,狂奔在楼梯间,一步三个台阶地往上跃,本想发泄自己,却越跑越激动。
——爸爸很爱你,也很爱你的另一个爸爸。
谈涵脚下一顿,捂住心口靠在楼梯间的墙壁上,胸腔里难以置信的喜悦震得他的心脏跳得发疼,嗓子里倏地呛出一声夹杂着喘息的笑,他眼里闪着水光,心想:这不就是在做梦吗?
他等不及了。
然而这句落在宁轩耳朵里显然成了别的意思,omega的心情更加沉重一一在学校,他向来是第一个交作业的人,现在倒是头一回体会到了被截止日期拿着鞭子往前赶的紧迫感。
宁轩低着头,一呼一吸里从胸口穿进穿出的全是疼,在下一阵疼痛流遍全身后,他安慰自己一一
有什么呢?谈涵知道小豌豆的另一个生物学上的父亲是谁了,他已经不肯再把自己认作竹马兄弟了,他还……很不喜欢小豌豆,最差的结果便是如此,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能够再失去的东西。
谈涵不忍再看宁轩在沉默捏着掌心紧张到两眼失神的模样,他不擅长做先开口的人,也不擅长说很多话,但宁轩已经为他疼了那么久,他觉得自己这回应该试试。
“宁轩,我发现,有时候越在乎一件事,越是小心翼翼地对待它,却总容易适得其反,”谈涵微微分开腿,将双肘落在膝盖上,十指交叉,他轻轻呼了口气,“鼓足勇气往前走一步,就早早做好往后退三步的准备,明明再大胆一些,明明再往前走第二步,看到的景色或许就完全不一样了。但我却一一”
“我吃过一次打胎药。”
alpha的声音很轻柔,带着惯有的小心翼翼,但正如他所说的那样,结果总是适得其反。
被宁轩这句打断后,谈涵脑一片空白,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疼痛、害怕、内疚、后悔,一个接一个地在心里冒出来,迅速便占据了谈涵的内心。
宁轩听谈涵不再说话,默默松了口气,他看着盖在自己腿上的被子,继续说,“疼了好久,但没打下来,第二次准备再吃的时候,怕疼,就没狠下心。早知道生小孩更疼,我就……”
谎言的离谱程度太重,宁轩没说下去。
谈涵脸色惨白,他僵坐在椅子上,听着这些之前他毫不知情的事情,心惊肉跳。
“我……那晚后,不是故意不吃避孕药的,”宁轩接着说,这句倒没在骗人,“就……过糊涂了,忘记了。”
“我没在怨你。”谈涵皱起眉,忍不住打断。
“我知道,我知道,”宁轩低声重复,听到谈涵如此急躁的语气,心里更加紧张,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喘息
的声音甚至快要盖过说话声,“你……可不可以先听我说完?”
谈涵想摇头,但他听宁轩用如此低微的语气请求自己,实在无法对宁轩说半个“不”字一一在任何情况下,他本就难对宁轩说不。
“好,我听着。”谈涵点头。
“谢谢。”宁轩轻声说,完全不知道这两个字又险些让谈涵的心疼得死掉。
宁轩继续盯着被单,脑和眼前一样,都是白茫茫一片,再绐自己留下小豌豆的决定找理由只会显得更加虚伪,omega喘息一声,跳过那些对谈涵完全没意义的解释和理由,直接说重点。
“等我出了月子,就带着孩子岀国。”
病房内安静了一瞬,宁轩没听到谈涵反驳的声音,试着继续说下去,“我小时候跟你提过,我生母的娘家人是法国人,我过去,有亲戚在,好办移民。”
这句就又是胡扯了,宁轩生母那边的亲戚是抛弃宁轩的人,他自然不可能带着小豌豆去投奔那些人,但这些显然都不必让谈涵知道。
“有句话我知道说出来没什么用,但早就该说了,所以现在请你听一下,你接不接受都好,我都理解。”宁轩微微偏过头,余光里谈涵的那一丁点影子他也不敢再看。
“我……我对不起你,从你认识我的那天开始,我就一直给你带来麻烦。之前的账,我还不上了,我只想之后不再亏欠你更多。你这人挺爱钻牛角尖,又喜欢揽责任,但那一晚和孩子的事,责任全在我。我自己做错事,自己承担后果,你没有半点过错,就是太倒霉,求你千万别怪自己。”
“还有,’那个alpha的身份我只告诉过子枫……和你,小瑜并不知道,也没别人知道,可是……那天我子痫时,你在旁边给我信息素,过来参与急救的几个护士可能察觉出来了,但别担心,我一个一个去找她们说,她们就是为了老板家的脸面,也不会往外说的。对了,给嫂子的戒指,我找人给你送回去。我……呃……”
病房内alpha愈发激烈的信息素让宁轩终于忍不住痛呼出声,他皱起眉,咬牙忍着余下痛呼,一口气都没换完,床边倏地响起椅子腿与地面刺耳的摩擦声,宁轩惊愕地抬起头,只来得及看见谈涵离去的背影,重重的关门声随后响起。
“砰”的一声巨响后,房间瞬间安静下来。
宁轩结结实实地愣住了。
好几秒后,他的视线才从谈涵摔门离开的方向离开,omega,慢慢垂下头,他捏着自己的手指,不知道现在该做什么。心脏应该怎么跳动,肺部应该如何呼吸,他好像都不会了,否则这要命的窒息感是怎么回事?
宁轩眼神空洞,面无表情,冃艮泪“滴滴答答”的落在被子上,世界上脾气最好的那个人,刚刚被他气走了,从没有一刻让宁轩如此确定一一死在手术台上是更好的选择。
泪水将视线模糊到再也看不清任何东西后,宁轩抬手擦了把泪,房门在这时突然打开,宁轩浑身一颤,放下手看见谈涵,而后更多的泪瞬间便涌了出来,他呆呆地看着谈涵直至视线再次完全模糊,也不知道自己的心脏是恢复跳动了,还是停跳得更久,只是胸口闷堵的感觉更加严重。
于是宁轩又抬起手,可擦泪的速度却总是比眼泪坠落的速度要慢,他一边蹭泪一边对谈涵说,声音竟意外地平静,甚至听不出他在哭,“对不起啊,我……想得不好,你若有主意,可以告诉我,你想怎样,我都能做到。”
阻挡视线的泪水还没被擦净,更大的阻挡物便出现在了眼前。
如若不是刚刚温子枫和小豌豆一大一小两个电灯泡在,在谈涵第一次进门时,便会把这个柑橘气味的拥抱供给宁轩。
宁轩在谈涵的怀抱里又愣了好一会儿,清醒后一把推开谈涵,“做什么……”
“你刚刚还说,我想怎样,你都能做到,现在连抱你一下,你都不肯。”谈涵的脸颊上还带着刚刚在门外冷静时没擦干净的泪痕,但早就哭成花猫的宁轩自然不会注意到这点。
“我刚刚出门……调整信息素,关门时没控制好力度,抱歉。”alpha解释。
宁轩点头,感觉现在他整个人的反应都慢了半拍,他纠结地开口回答谈涵的前一句话,声音因为发抖而断断续续,“我……我是说,解、解决孩子的问题。”
“孩子不是问题,为什么要解决?”谈涵皱眉,又慌乱地低下身扶住宁轩的肩,“你在发抖。”
“我……我冷。”谈涵靠过来时,宁轩立刻将头垂得更低,额头快要贴到alpha的鼻尖。
“还岀了好多汗。”谈涵担忧地看着宁轩额角的水珠。
“我热。”宁轩又推开了谈涵。
“你不会说话了,换我来,”谈涵直起身,推了一下眼镜,像是在会议上发言,“鉴于我也不太会说话,所以我打算直接跳过那些弯弯绕绕,给你言简意赅地讲四点。”
好奇心一时间盖过恐慌,宁轩终于肯抬起头。
“一,我喜欢你;二,你可能喜欢我;三,我这回说的喜欢,不是朋友间的喜欢,也不是兄弟间的喜欢,是我们想亲吻彼此、建立永久标记、和对方共度余生的那种喜欢;四,综上所述,我们应该在一起。”
谈涵看着僵坐在床上的宁轩,心里比对方更紧张,“我虽然刚上任几天,但新总裁也是总裁,是最高决策者,不接受异议,希望你一起努力,早日和我实现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