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城某家林氏私人医院,五楼亮着灯的手术室外站了一圈人。
走廊的椅子是空的,除了坐在轮椅上虚弱得实在站不起身的林瑜母亲之外,此刻没有人坐得住。
严墨冬是站在距离手术室大门最近的那一个,抑制贴不知何时又被他贴在了颈后。门外的许多人也都贴着——此时此刻,没人能保证自己还有多余的力气去控制好信息素。
严晟睿看着眼前alpha、omega后颈上的贴剂,在心里叹气一一他突然想到,从某种角度来看,这场悲剧其实就始于这个产品。之前他因为误会林氏盗窃资料,但凡看到抑制贴就会不舒服,而现在再看到它,他又因为另—个原因感到不舒服。
他不知道严墨冬此时是什么心情一一他会不会也想到这一点,而后会不会也同自己一样,心情更加沉重。
严诗语在严墨冬无意识般抬手轻轻触碰着手术室的门缝时,没忍住泪,低头先发出了一声啜泣,而后像起了连锁反应,所有人紧绷着的弦都一根接着一根地断了,更多的抽噎和泪水出现在了手术室门外。
除了严墨冬。
像是有一道不可见的铁门,为他隔绝了他身后的世界,严墨冬的全部心神都放在了门里的人,听不到刚刚那声谁不小心泄出的啜泣。
严诗语在林瑜被推进手术室后拍着他的肩安慰,“燕城最好的医资力量都在这了。”
所以呢?严墨冬感到困扰一一所以,如果他们都不能把一个完好的独耳小兽还绐自己,那就再没别的希望了,是这个意思吗?
严墨冬不明白。
他还不明白,为什么世界上最美好、纯洁、善良的存在,要遭受这种伤害。
上一个伤林瑜的人是自己,而严墨冬至今没有自我解决的原因是因为林瑜希望他能原谅自己。然而他不知道,如果这次的意外给独耳小兽带来的伤害不可逆转,自己还是否能够理智地面对没有蓝铃花香的这个世界。
走廊响起阵阵急促的脚步声。宁轩一阵风似的跑来,根本不像刚从昏迷醒来的病人,谈涵举着宁轩的输液瓶紧跟其后,看着宁轩满头的汗和苍白的面色,本就提着的心悬得更高。
“都哭什么?”宁轩环顾着每个人脸上的表情,说这话时自己却带了哭腔,“腺体就算没了,补一个,不就行了吗?别一副世界末日的样子。”
这句之后,门外的人齐齐看着宁轩。
“什么补一个?!”林瑾问岀了每个人心里的问题。
宁轩低下头没说话,只沉默了一秒,便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攥的更紧,他抬头看着谈涵脸上极度震惊和恐慌的表情,倏地轻轻笑了,“还是你了解我啊,谈狗子。”
谈涵心口一窒,正要说话,手术室的门突然打开,于是所有人又齐齐转回头。
—位护士快步出来,开门见山,“伤者腺体严重损坏,缝合成功率极低,之前遭受过毁灭性的信息素攻击,身体各项功能紊乱,需要尽快接受安抚性信息素,减轻伤者痛苦,所以必须尽快恢复伤者接受信息素的功能。”
“可你不是说缝合成功率极低吗?”林煜翰皱眉。
“是,”护士点头,“所以需要通过移植手术。”
走廊安静了一秒。
“把我的绐孩子。”林煜翰声音坚定。
护士摇头,“捐献者需要与受捐者年龄相近,而且最好是……”
说到这里,护士没接着说下句,宁轩开口,“我明白了,绐我们一点时间。”
严墨冬见护士转身,连忙拦着对方,“不用再绐时间,把我的绐他。”
“你没了腺体,用什么安抚小瑜?”宁轩赶在护士开口之前接话。
严墨冬一愣,迷茫和无助这两个对他来说极为陌生的表情出现在了脸上。
“用我的。”宁轩声音平静。
“宁轩。”谈涵掐着宁轩的手腕,牙关紧咬。
护士在心里叹气,低头说了一声“我三分钟后再过来。”,便又转身进手术室了。
宁轩抬头看着谈涵,红着眼笑,他语气轻柔至极,好像只是在说一句单纯的情话,“你不是说了,在我分化之前就喜欢上我了吗?你就当我又回到了分化之前,好不好?”
“宁轩!”谈涵将omega的手腕攥得更紧。
“……你敢拦我?”宁轩皱眉,声音发颤。
谈涵紧盯着宁轩对峙了一秒,而后他吐了口气,放开了omega的手腕。
宁轩知道谈涵让步了一一十余年来,他都永远让着自己。
“谢谢。”宁轩没来由地道谢。
“把我的绐林瑜。”谈涵突然说。
宁轩的眼睛瞪大了一瞬,而后布满了更多的水汽,“你这傻子……是有多爱我。”
“行了,ao结对的就别在这墨迹了,”林瑾上前,大手一挥,“我老婆和我两人都是alpha,不搞你们咬脖子那一套,腺体没那么重要,我来不就行了!”
“滚!”严诗语抬腿,放了水的一脚险些把林瑾踹倒在地,“你来还不如我来,你那小苍兰放在小林身上太糟践人家。”
林瑾感动得差点真跪地上,嘴上却语气比严诗语更凶,“你的月桂又有多好闻?!”
“信息素气味不是由腺体决定的,谁捐腺体,小瑜的信息素都是蓝铃花,”宁轩抬手擦了把脸上的泪,语气平静,“别再争了,就用我的,谁再多说废话耽误时间我就剁了谁。”
“有对象的就少在这时候积极了,”严晟睿赶在谈涵发作之前先开口,“我对找omega没兴趣,对孤芳自赏自己的信息素更没兴趣,那玩意留我身上也没用,之前我误会、攻击过林瑜,这次正好还了这笔账。”
于是宁轩之前对严氏一家所有的意见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散尽一一小瑜出事,严墨冬是第一个站出来的捐献者,就连严氏两外两个兄妹都争抢着要献出对每一个alpha、omega都无比宝贵的腺体。
奇怪的是,似乎所有温柔的心灵都匹配了一张毒辣的嘴巴,争抢做捐献者的每一个人都找遍了各种其他的原因,唯独避开了真相一一他们都很爱这个刚组建起来的大家庭。
“林家的人还没死绝,”宁轩抬头看着严晟睿,嫌弃道,“还用不上严董事一一”
“你哥也还没死,”林瑾瞪眼,“用不着你一个omega出来!”
“就因为我是omega,所以才要用我的腺体!”宁轩没忍住,终于说出真相。
走廊间又静了下来,宁轩等大家停下了争执,继续说。
“刚刚护士顾及我是两家孩子里唯一的omega,没把话说完,学医几年,我可以替他说,同性别之间的器官捐赠,移植成功率高,”宁轩看着面前一张张震惊的面庞,喘了口气,“但我希望你们明白,即使捐献人并不必须是我,我也希望是我。”
“小轩……”林母哭到喘不过气来。
谈涵挂在眼角的泪终于滴了下来,又很快被omega踮起脚尖吻掉。
“再给我闻一下柑橘,”宁轩抬手揉着谈涵后颈的皮肤,又散出了自己的信息素,最后一次用桃香安抚alpha,这是我,你记住了。”
谈涵将宁轩拉进自己怀里,垂下脑袋。
宁轩以为alpha会低头再亲吻一次自己后颈那块依旧特别的皮肤,但谈涵却将吻落在了宁轩的额头上。
“这是你。”谈涵纠正。
宁轩在谈涵怀里蹭了把泪,见护士仍没出来,便附在谈涵耳边小声说,“别怪我,也别怪任何人,小瑜此刻没有腺体会没命,你知道我在做正确的事情,对不对?”
谈涵继续抱着宁轩,拼了命的往外倾泻柑橘的气息。
宁轩笑,“别太想那气味,接下来我的新研究领域就是人工腺体,你信我,未来某天我会让你再尝到桃子。”
“嗯,信你,”谈涵哽咽,“无论怎样,你永远是我最甜的桃子。”
“好俗啊,”宁轩脸颊通红,“但看在你极少说情话的份上,我象征性地表示一下有被电到。”
手术室的门再次打开,谈涵下意识地将他的桃子圈紧在怀里,又在宁轩投来祈求般的眼神时,忍着刀绞似的心痛,松开了他。
护士探出脑袋,“缝合成功了!伤者的alpha是哪位?请跟我进来!”
严墨冬眉心一跳,心比腿迈得更快。
“操……”宁轩自十四岁挨打那天之后,第二次在父母面前骂脏话,但显然此刻宁轩再怎么爆粗口,林煜翰都不会因为这个惩罚他。
宁轩一手捂着心口,往旁边踉跄两步,用另一只手扶着墙。
——平时通常会紧站在他身侧扶着自己的人,此时坐在了地上。
谈涵靠墙坐着,一只胳膊搭在膝头,另一只胳膊挡着不停往外淌泪的眼睛,一时不知如何形容自己此刻复杂的心情——其一种,类似于失而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