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到了。”
燕城东郊海边,四位仆从小心地屈身落轿。轿坐的不是别人,正是燕城最富裕的商贾一一谈家,唯一的公子。
谈涵淡淡“嗯”了一声,略过贴身侍从伸来的手腕,自己下轿。
侍从对此不甚在意,似乎已经习以为常,他躬身问,“公子,小的为您撑船吧?”
“不必,在这等我。”
矣。”侍从似乎对这个答案也已习以为常,只是作为贴身侍奉谈涵的仆从,在得到主子明确的拒绝之前,该做的事还是要做的。
侍从在谈涵伸手之前,已将早就备好的狐裘双手递到谈涵手里。
谈涵接过来,搭在臂间,在转身走向岸边之前又道,“天气转凉,让裁缝多备些冬衣绐他。”
r矣,是是是,”侍从自然知道主子口的“他”指谁,连忙点头,又笑道,“老夫人前些日子已经交代过了,专门嘱咐要做红的。”
谈涵听后弯弯嘴角,“阿娘有心,红色衬他。”
r矣,老夫人还亲手挑了布匹,打算给小主子缝小衣裳。”
风海浪的声音越来越大,谈涵无心没再多言,转身离去,只是脸上的笑意越发明显。
谈涵舞象之年走在燕城街市闲逛,被街边的算命先生拉去卜褂。
在燕城,算卦这门生意好做,只要会在地上画八卦图,谁人都称自己会算卦。然而人人皆知城真正会卜卦的高手均出自严、林两庄门下,谈家与两家皆为世交好友,真想算命,有的是法子。仆从看着自己的小主子被街边摊的假算命先生忽悠,想哄人走,奈何谈小公子偏偏好奇心大发,认认真真等着自己的卦象。
仆从无奈,开始从兜里摸银子,想买来一个好卦,让小主子高兴,反正燕城大小酒楼一半都姓谈,谈家最不缺的便是银子。
——奈何银子还没掏出来,谈小公子的卦象便先出来了。
啧,命犯水。算命先生摸着胡子。
“……”仆从狠狠剜他一眼。
“这是何意?”谈小公子皱眉。
算命先生看着谈涵颇有深意地笑笑,不再多言。
仆从:“……”你装得倒像!
仆从回府后在心里咒骂那假算命先生大半月,直到元节,谈小公子放河灯掉进了水里。
人群一阵惊呼。
“不好!谈家公子掉河里了!”
谈涵在水里艰难地扑腾,感觉自己在被呛死之前,大概会先被冻死一一果真是命犯水,不但犯水,他还不
会水。
很快,人群又一阵惊呼。
“不好!又有人掉进河里了!”
谈涵听不见河边的人在嚷嚷着什么,只知道自己耳边响起“扑通”一声落水声,水花溅了自己一脸,谈涵咳得更厉害,正以为自己要两眼一闭去见神仙时,身体突然一轻,被人托上了岸。
谈涵跪趴在地上边咳嗽边吐水,好不容易喘匀了气,扭头一看,入目一条金红的鱼尾。
人群的惊呼声更大。
“鮫人!”
“燕城居然有鮫人!”
“快抓住他!”
谈涵看到河岸边那条金红的鱼尾不安似的拍打起地面,不知为何,他刚刚平复下来的心脏又狂跳起来,视线顺着那条漂亮的尾巴往上走,谈涵看到了鱼尾主人的脸。
“……林宁轩?”谈涵心里一惊盖过一惊一一正趴在地上双眼通红的这个人,亦或是这尾鱼,不正是和他一同上私塾的林家二公子吗?
“看什么!”宁轩咬牙瞪着谈涵,面色红得能滴出血来,“连你也笑我,我是为了救你才一一”
“还愣着做什么?!”
“一起上啊!别让他顺着河道跑了!”
“有什么不敢的,鮫人浑身上下都是宝,抓来这一条,够你三代人享福!”
混乱的人群很快将谈涵和宁轩围成了圈。
宁轩浑身抖得厉害,用手肘蹭着地面,慢慢向身后的河水挪动一一这显然引起了人群更大的轰动。
“他要跑!”
“拦住他!”
“送到眼前的机会,你们还等什么!”
“谁敢动他!”
突然之间,谈涵大喊一声,依旧稚嫩的嗓音尤为突兀,人群瞬间安静一一而后便看着谈小公子起身张开双臂护在鮫人身前,又因为灌满水的鞋履滑了一跤。
人群:“……”
宁轩:“……”
谈小公子拍拍屁股,淡定从容地爬了起来,放了一句狠话,“他是我的救命恩人,谁敢欺负他,便是同谈家过不去。”
宁轩一愣,抬头看着护在自己前面的小小背影,突然不再发抖了。
谈涵这话一出,刚刚叫嚷着要捉鮫人的人瞬间安静了一一谈家?惹不起,惹不起。
“轩儿?!”拥挤的人群裂开一条缝,林煜翰焦急地跑了过来,身后跟着一列侍从。
“阿爹!”宁轩撑着身子坐起,冲着对自己跑来的林煜翰张开双臂,眼里蓄满水汽。
这下之前要抓宁轩的人彻底吓傻了一一管林煜翰叫爹的鮫人?惹不起,惹不起。
错了,瞎了,打扰了。
林煜翰低身抱着宁轩,不停安抚。
在家人怀里,宁轩忍了半天的泪终于落下,一颗颗晶莹洁净的珍珠“昭辛里啪啦”掉在地上。
人群再次一阵惊呼一一传说鮫人泣泪成珠竟是真的。
为何如此值钱的宝贝偏偏被谈、林两家给罩着了呢?
好急哦,珍珠耶,想捡,又不敢。
“阿爹,我不是故意露出尾巴的,有人掉河里了……”宁轩扯着林煜翰的袖子,更多的珍珠顺着眼角滚落下来。
“轩儿很勇敢,做得很好。”林煜翰柔声说,轻轻拍着宁轩的背。
“我的裤子被冲走了,我变不回来……”宁轩越说越委屈。
林煜翰轻轻笑了,“轩儿现在想自己走路吗?我让人拿新的衣服过来。”
“不要。”宁轩把脸埋进林煜翰的怀里。
“好,爹爹抱你回家。”林煜翰一手扶着宁轩的后背,一手托着他的尾巴,抱着他站起。
谈家的人在这时终于找到这里,谈父一看儿子浑身湿透的模样便急了。
“爹!”谈涵转身,在父亲问之前先解释,“我放河灯掉水里了!”
“你一一”听你语气还很得意不成?
“是宁轩救了我。”谈涵抬手指了指林煜翰怀里的鮫人。
谈父看到那条金红的鱼尾,倏地愣住。
“谈楼主。”林煜翰点头。
“林庄主,”谈父抬手回了一礼,“多年前听闻林庄主出海降妖时,救回一条鮫人,如今看来,果真如此。”
“阿爹……”宁轩缩在林煜翰怀里,弱声叫。
谈父一惊一一他虽从林煜翰亲自抱着宁轩的姿势猜到这条鮫人在林庄地位不一般,但他以为宁轩至多会称林煜翰一声“师父”或是“义夫”,没想到他竟会直呼“阿爹”。
“今日让各位受惊了,”林煜翰扭头,淡淡环视了一圈河边的人群,“轩儿是鮫人,也是我儿,日后加冠之时会分化成乾元、庸,或是坤泽,与众位,与人,是一样的。”
“是!林庄主说得对!”
“鮫人既然有分化之能,便是人,不是妖!”
“鮫人的鱼尾亦能化为人腿,本来就和我们是一样的嘛!”
宁轩听着人群与方才完全相反的讨论声,怯生生地扭回头往外看,下一瞬便与谈涵四目相对。
小鮫人静静地眨眼睛,小公子静静地脸红。
“自然,”谈父点头,“内人只生了谈涵一个孩子,他平日呆在家难免孤寂,还请宁轩小公子有空多来府上坐
o
林煜翰给宁轩递了个眼神,宁轩揉了揉眼睛,躺在父亲怀里对谈父点头,“多谢谈楼主,宁轩改日便去。”
“明日便来,可好?”谈涵突然出声。
谈涵见宁轩不答应,还以为对方还在生气,连忙解释,“我刚刚没在笑你,我只是觉得,你、你的尾巴好看。”
宁轩又眨了眨眼睛,在两位大人的沉默点头,“好吧。”
谈涵咧嘴一笑。
小鮫人觉得小公子笑起来的模样傻里傻气,忍不住也笑了起来。
日后,小鮫人和小公子果真时常走动一一动着动着,小公子长成了乾元,而小鮫人长成了坤泽,再而后,小鮫人又成为了小公子的坤泽。
平静的海边突然掀起水波,将谈涵从回忆里拉了出来。他撑的小舟随着水波激荡起来一一心里也是。
“宁轩,”谈涵轻声唤,他弯弯嘴角,轻笑着说,“别闹了。”
下一刻,船尾便趴上来一个脑袋,撞得整只船又是一震。
“你慢些。”谈涵吓了一跳,他连忙挪身到船尾,去找他的小鱼。
宁轩散着发,三千青丝湿漉漉地粘在他光i裸的后背。
“你今日来得早,可是想我?”坤泽鮫人挑眉看着谈涵,没在水下的长长鱼尾轻轻地荡呀荡。
谈涵沉默,纵使他已与眼前的坤泽共度多年时光,也没能彻底适应鮫人直白的戏谑。
“不想啊?”宁轩佯装失落,松开船尾,向后游动,“那我走了。”
“想。”谈涵妥协,一如既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