勉强稳着步子走进洗手间之后，林瑜踉踉跄跄地跑进一个隔间，用手撑着墙弯腰压着声音干呕。方鹤买来的早餐林瑜没能吃下去几口，此时也吐不出什么，但那种难受的感觉却一直堵在胃里，呛得他满脸通红。
林瑜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半晌之后他抬起手蹭了一把堆在眼角的生理性泪水。刚一直起身子眼前便是一黑，林瑜连忙扶着门，静静忍下这阵眩晕，而后走到洗手台前。
十根修长的手指在水流之下来回摩鲨着，他洗得极慢，像是压根不想从洗手间里出去似的，可他的思绪却早已飘到了门外。
为了他本就已经不太好的身体状况考虑，林瑜决定放过自己，不再去细细揣摩刚才对视的那一眼，严墨冬眼底的情绪。
只要知道那不是什么好的情绪就可以了。
林瑜怔怔地眨了眨眼睛，在心里某处，林瑜希望在他走出洗手间之后，严墨冬就已经离开了；可他的心里又有另一处在奢望一会儿能再多看几眼那个人的背影。
就只用余光，偷偷的，可不可以？
用了两遍洗手液之后，林瑜终于回过神一一自己惨就算了，何必要去浪费国家资源。
他在心里自嘲地笑了笑，嘴角却根本没有扬上去的力气。
林瑜倾身拿了一条毛巾擦手，洗手间的门就在这时被推开。
通常来说，人在听到门声时会下意识地转头，可林瑜却像是对身边一切事物都失去了兴趣，直到严墨冬走到他身侧，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时，林瑜也并未察觉。
他将用过的毛巾扔进洗手台下的赃物桶，而后转身，不出意料地一头撞在了对方的胸膛里。
“唔一一”
额头和结实的肌肉相碰，林瑜闷哼一声，向后创超一步。
眼前的金星散去之后，林瑜抬起头，他给了自己一秒的时间去反应，而后便惊呆了。
心脏在狂跳了几下之后便逃一般地飞了出去，于是浑身流动的血液也在下一刻通通凝滞。
林瑜倒抽了一口凉气，他慌乱地撑住洗手台，勉强维持着站立的姿势。
严墨冬定定地站在原地，狭长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林瑜，一言不发。
不就是盗完资料准备出国跑路吗，至于心虚成这样？
严墨冬嘲讽地笑了一声一一原来这个小骗子早就绐自己准备好了后路，他还何必傻瓜一般，在出事那天为了他而去骗自己的亲哥，以免严晟睿在怒气之下真的去联系媒体，让林瑜臭名昭著。
不过现在说这些都没什么意思了。
“我记得自己提醒过你，别再岀现在我眼前恶心我。”严墨冬冷冷地说。
林瑜低着头，喉咙里一紧，他张了张嘴，从失声之后第一次期盼自己能快点找回声音，「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什么？”严墨冬皱眉，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林瑜头皮发麻，那天严墨冬提着自己衣领的力道好像又回到了脖子上，紧紧掐着他，让他的呼吸越来越困难。
几秒之后，林瑜见严墨冬没再说话，他也不敢抬头看他，便试着绕过严墨冬向外挪了半步。
这个动作无疑激怒了心情本就不好的alpha。
严墨冬立刻上前，死死堵着林瑜的去路，讽刺的话语正待出口，总裁紧皱的双眉却随着“0彭”的一声巨响蓦地松开了，茫然和无措这种对于严墨冬来说极为陌生的表情，出现在了他的脸上。
林瑜跌坐在地上，躬身用双手捂着小腹，一边发抖一边深呼吸。
在严墨冬向他靠近时，林瑜便心里一提，立刻向后撤步。然而或许是他退得太急，或许是他本就站不稳，林瑜脚下一滑便向下栽去。
—般来说，没有经过训练的人会在摔倒时用手撑地，然而林瑜确是在失重的下一瞬间便紧紧护着腹部，以双膝着地。
从落地的那一声巨响判断，林瑜磕得不轻。
严墨冬看着跪在地上发抖的林瑜，发现自己竟在为刚刚没有伸手去扶他而感到些许后悔和自责，这可绝对不是该有的想法。
林瑜吓得眼泪都快要出来，然而会令他绝望的腹痛并没有到来，倒是膝盖传来的疼痛越来越重。逐渐放下心后，林瑜低头看着眼前严墨冬的鞋尖，突然想到他分化的那天清晨。
当时严墨冬和他好像也是用这个姿势对着彼此，然而情形确实完全相反。
这样想着，林瑜心里更加难受，眼泪终于“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严墨冬在心里与自己斗争了片刻，终于看不下去林瑜瑟缩在地上发抖的模样一一管他是演的，还是真的，自己都无法做到无动于衷。
他叹了口气，单膝跪地准备将林瑜扶起来。谁知严墨冬刚向林瑜伸出手，对方就浑身猛地打了个颤，撑着地板向后挪动了一步。
茫然和无措再次浮现在严墨冬的脸上，回过神后他的心便像是被人狠狠掐了一把，疼得流出了血。
——林瑜回避自己的动作竟似是出于本能。
林瑜在向后撤了之后心里也十分后悔，如果严墨冬想再对自己动手他总归也逃不开，何必这样躲着让对方更加生气。若是严墨冬在此刻再次释放出攻击性信息素，林瑜真的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能力将肚子里的小生命保下。
泪水一滴一滴地从眼睛里掉出来，他的嗓子里不断发出骇人的喘息声，好像又有人掐住了林瑜的脖子。
严墨冬看着这样的林瑜皱起眉，脸上的无措更深。
总裁狭长的睫毛抖动了两下，而后严墨冬慢慢站起了身，却又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做什么。
好像做什么都是错的一一对他不好是不对，对他好是不应该。
林瑜见严墨冬起身，心里一下子便彻底慌了。在几乎是绝望的情绪之他蓦地伸出手，揪住了严墨冬的裤脚。
严墨冬心里一惊，而后便看到林瑜抬起头望着自己，乞求一般摇了摇头。
“我……”我不会再打你。
察觉岀自己语气的颤抖时，严墨冬抿紧了唇。他垂眼看着林瑜湿漉漉的大眼睛，感觉自己的心突然之间被人给揉碎了，安抚性的信息素在下一刻便从后颈源源泄出。
用头发丝去思考，这次的相遇也并不是这小骗子故意制造出来的。看着他如此卑下的模样，严墨冬并没有感到应有的解气或满足，心里生出的那些情绪还恰恰与之相反。
那还何必呢。
林瑜双眼大睁，轻轻吸了几口气才敢确认，鼻尖温暖的檀木香不是错觉。
身体内几周积累下来的种种不适在顷刻间便因孩子alpha父亲的信息素而减退了一半，林瑜一怔，松开了严墨冬的裤脚。下一刻对方便转身，迈着大步迅速走出了洗手间。
在以为自己是beta的情况下，用安抚性信息素只能是下意识的举动。林瑜望着严墨冬离去的方向，泪如雨下，视野一次次模糊，又一次次重新清晰。
原本以为这辈子都得不到他的安抚了。
他是不是……也没有那么讨厌自己？
“严总，该去登机口了。”洗手间门外，蒋春萌看着总裁眼底布满的阴郁，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严墨冬皱起眉，林瑜跌坐在地上乞求自己的模样在脑挥之不去，令他心如刀割。他决定不再自我为难，在自己的心被割得稀烂之前走回去，至少也要将他扶起来。
然而严墨冬不知道的是，在他愣神的这段时间，方鹤见林瑜久久没有出来，早已先他一步走进了洗手间。
“确定没事吗？”
“不舒服的话，我们可以先出机场，明天再飞也是一样的。”
“那好，别急，扶好我，慢慢站起来。”
“小轩说只要我不刻意用信息素就没事的，但或许是我没控制好。不过别担心，我刚刚已经贴上抑制贴了。”
严墨冬在门外听着洗手间内那个男人面对林瑜万般温柔的声音，眼神越来越冷，在听到“抑制贴”这个词之后，心底刚冒出来的那点温柔终于被彻底驱散。
严墨冬转过身，面色又恢复了往日的严峻，“走吧，登机口在哪里？”
蒋春萌连忙领路。
东京的樱花已经败了，方鹤说北海道的樱花还开着，但林瑜并没有太多兴趣去赏花。
除了给家人带伴手礼回去，林瑜此次来日本只有一个目的。
——他去浅草寺求了一个安产御守。
在宁轩面前林瑜一直在回避这个问题，然而他心里明白，即便站在任何一个角度自己都不应该留下腹这个意外到来的惊喜，然而从得知它存在的那一刻起，林瑜就从没想过要去赶走他的这个选项，与之相反，正是因为腹住着的这个小家伙，林瑜才想要去爱惜自己的身体。他会在胃里恶心的时候强迫自己吃下一点东西，他会在一个人躺在床上泣不成声时告诉自己停下来，他会在—切消极的念头击向他勇敢地去战胜它们。
这些都是从肚子里的小生命那里借来的力量。
求得御守的那天，林瑜在睡前将它压在了枕头下。
或许真的得到了神明保佑，在那一晚上，林瑜做了第一个在他和严墨冬决裂之后的美梦。
在梦里，严墨冬没有打他，也没有骂他恶心。
他温柔无比。
是他端着粥傻兮兮地对自己张嘴说“啊一一”时的温柔，是他笑着揉自己头发时的温柔。
林瑜就在这份温柔之下，忍不住忐忑地告诉了他，自己身体里迎来的礼物。
严墨冬怔愣了一下，而后突然笑弯了眼。他走过来小心翼翼又拼劲全力地抱着自己，而后抚摸着他的腹部，亲吻着他的额头，说辛苦了，我很高兴。
他笑起来真的好看极了。
林瑜在梦里也跟着笑啊笑，久久不愿醒来，泪水打湿了枕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