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12-14 9:52:22 字数:10484
公元960年正月,赵匡胤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取代后周。正月初五称帝,建都汴京,改国号为宋,史称北宋。
战乱过后的新王朝是充满生机的,它像冬末春初刚刚破土而出的小草,看似微弱实则朝气蓬勃。这个时候的宋朝是最好的时代,它兼容了唐朝开放博大的气质和五代十国动荡离乱的疏放,又没有中后期理学家门存天理、灭人欲的悲哀;它注重农商在稳定的环境下的协调发展,没有诉诸武力,征服四方的野心的君王。我不知道别人感觉如何,这时的我,是以一个历经战乱饱受沧桑之后的小女子的眼光来看眼前这个新王国。
我像往常一样,坐在我的小摊子里,时而从竹筐里拿出昨天晚上制好的白色竹折扇,提笔占墨写出霎时涌起的情丝,或诗、或画、抑或诗画兼宜;时而看着汴京城中繁华热闹的街市,看着往来熙攘的人们表现出的神情来揣摩不同的人生遭际;时而我也想装扮成一个精明的商人像盛阳一样,极尽聪慧伶俐和八面玲珑之能事藉此多多获利,可是我真的做不来。
我是画扇,这是我那如先知般的娘亲给我取的名字。她仿佛早就知道我会画一辈子的扇子,卖一辈子的扇子。也对,除了画扇,别的我真的一无所长。今年正月初五当今主上荣登帝位之时正是小女子十六岁生辰。虽说只有十七岁,但是现在的我却有一种看破红尘的悲凉。
我静静的躺在椅子上,感受着穿过树荫射在我身上的温暖的阳光,我微微的睁着眼看着我那门可罗雀的买扇子的摊子。许久许久,我随手拿起了一柄白色小巧的丝质团扇盖在脸上挡住了阳光口中说着“这样的淡然,没有一丝波澜······也挺好,不是吗?”便迷迷糊糊的闭上了眼睛。虽然双耳充斥着街市的喧嚣,但是我的心却如死水一般平静······
一个身影走到了我的身边,熟悉的淡淡的芙蓉清香。我依旧以扇遮面,闭目养神。
“我知道你没睡!”清越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呵呵的冷笑了两声。
“扇儿,看看我!”那人摇着我的手臂,吐气如兰。
我不耐烦的移开了她的手,微笑道:“高贵的夏小姐,请问你有何贵干?”
夏莲一身素衣,秀美微宁,如花的容颜面带哀怜,让人生出怜香惜玉之感。不过,我是女子,而且现在是心硬如铁的坏女人,她的哀怜牵动不出我一丝的爱怜。夏莲喜笑,她的回眸一笑,可以倾覆半个汴京城。可是最近一年很少见她笑了。只见她温声劝慰道:“夫人想你了!我们四位轮流来请你,都不能感动你半分吗?我们的姐妹情,你和夫人也算是母女情,你真的愿意将我们舍弃吗?你就算要舍弃我们,那潭底冰宫的哪位呢?你难道真的不在乎他了吗?”
我微笑道:“小姐说笑了。小女是生活在市井之中的鄙贱之人怎么能劳各位千金如此这般?粗陋小女难登大雅之堂,玷污了司空府的门楣,岂不让天下人耻笑?敝处破败不堪,市井粗拙污秽,不是小姐该来的地方。恕不远送!”
夏莲呼唤道:“扇儿!”
我只是不理,依旧以扇遮面。只听夏莲在我耳旁道:“都一年多了,你还是不肯原谅他。一年前大老爷仙逝,婚事延期三年。三年几多光景,世事变迁,你也许可以······”
听夏莲说着,我生气的移开了扇子,强压住内心的愤怒,看着她微笑着道:“你想让我死在你面前吗?”
夏莲凄恻的看着我,对身后的两个侍女道:“我们走!”
“是!”两个白衣侍女躬身道。
看着夏莲一行三人离开,我颓丧的倒在了椅子上。什么心死神伤?什么淡然平静?只要有那个人的存在,我就不得安生。总会有人在我耳边提起他,他就像一阵旋风将我平静如死水的心掀起万丈狂澜。
我紧紧地抓住了椅子的扶手,极力扼制心中嗜血的魔念和将要迷失的心绪。
我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将团扇掩在脸上,呼吸慢慢地平顺。狂风过后,我的心海依旧平静如死水。市井的喧嚣不绝于耳,敲打着我不问世事的宁静的心灵。少时,刚刚的怒火,刚刚的情绪,似乎化作了一缕青烟,随风而散。这一年来,我一直是这个样子。愤恨的魔障,我一直未能克服。它突如其来的爆发,让我不能自制,仿佛自己的灵魂不受支配了一般。只有在如死水般的宁静中我才能模糊的看到本真的自己。
“姑娘,这把扇子怎么买?”我在半寐半醒听到一声呼唤,声音中让人感觉有一种听着很舒适的谦顺。我遇到过很多文人墨客,大多数都有一种自命不凡的清高孤傲,剩下的不是附庸风雅的唯唯诺诺就是自作风流的无知愚顽。他们大都没有什么真正的修养,不仅是学识还有气质。这个声音却不同,我虽不能判断他有多少学识,但他一定是一个颇有涵养的谦谦君子。其实人贵修身,修身不在其外而在其内。我原本今天不想做生意的,由于内心对这个声音很好奇,便慢慢的边睁开眼睛,边移开团扇。团扇刚把眼睛露出来,我的手就像抽筋一样动不了了。我睁大眼睛看着眼前衣冠楚楚的青衣男子,我吃惊不是为他华丽的一看就是非富即贵的外表,也不是为他如朝阳般的迷人的微笑,更不是为他那英气逼人的面孔,而是那宛若秋水,脉脉含情的眉眼,那高高挺直鼻梁和拥有我熟悉的柔和轮廓的面孔。同时在他的眼中我也看到一种熟悉的温情。在哪见过,在哪见过,一定在哪见过,就算没见过他,也一定见过与这张相似的脸。我虽然惊如呆雁但我的脑子却转的飞快,迅速的搜罗我这十六年多所见过的男人,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穷的、富得,很久以前的、近来的······
“难道我就这么不起眼吗?这小丫头竟眼也不眨的看着你,视我如无物。”一个男子突然插话,打破了我们相视的沉默,同时也拉回了我的深思。
我转头看见一个白衣男子,他正在一旁把玩挂起的扇子。他和青衣男子差不多高,都是八尺有余,这在汴京城内是不多见的。他的皮肤像是太阳长期晒就得淡淡古铜色,加上有棱有角的方正面孔,不喜言笑的神情,平添出些许威严;
青衣男子是麦色皮肤,柔和的面部轮廓加上像是与生俱来的可亲,儒雅之风更胜之一筹。白衣男子他那浓眉下的眼睛透着我读不懂的幽深,那种幽深中让我想起了柳西枫;青衣男子却让我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传的柔情,是那样特别,那样特别,我至今尚未遇到过的。
我看着这两个男子的神情,像是有备而来。不待青衣男子答话就微笑的站起身问道:“两位认识我吗?”
青衣男子微笑道:“我们二人初到汴京,不曾见过姑娘。只不过听朋友提起过:汴京两大奇,南有画扇北若琦。画扇之容天上有,若琦之姿无人及。”
介于初始印象颇佳,我正准备向他们挑选出我认为画的比较好的折扇,听了他的这句话我不由怒火中烧。我最讨厌的就是别人打若琦的主意,拿她的相貌说事,一些看似风流倜傥的正人君子其实就是一群好色之徒。而且汴京城内人人都知道“明月姬”若琦,知道我小小画扇的又有几人?想着青衣男子定是有意轻薄于我故意编的。我便放下手中的的折扇,微笑的抬起头问道:“想不到我画扇竟这等有名!既然你的朋友告诉你了,你也知道我这扇子非千金不买吧?”
白衣男子有些疑惑的问:“姑娘,这是何意呀?”青衣男子看我走到一旁的椅子旁坐下微笑着问:“莫不是我刚才的言语冲撞了姑娘?”我只是不理,躺在椅子上闭上眼睛拿着刚才的团扇盖在脸上。一阵沉默后,只听到白衣男子笑着说:“好奇怪的小妹妹,泽律,看来你是任重而道远啊!”那个被称为“泽律”的青衣男子也笑道:“不过我甘之如饴!”我听了这话好生奇怪,沉思了一会,便睁开眼睛,拿掉扇子想问个究竟,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我连忙起身看看四周熙攘的人群,在不远处看到二人,青衣男子微笑的向我挥挥手大声说道:“我明天还会来的!”说着便和白衣男子匆匆转身离去了,身后紧跟了四个随从,显然是找他们回去的。我出神的望着两人的背影,自言自语道:“好奇怪的两个人!”
“谁啊?”
我吓了一跳,转头看到搂着我的盛阳不由怒嗔道:“金盛阳,你怎么像幽灵一样,来到都没个声音。”
盛阳无辜的说:“好姐姐,我是从你面前经过的好不好,你无视我也就算了,还来数落我的不是。”
“是吗?”我不好意思的笑笑。
盛阳把我轻推到椅子旁,轻按到椅子上说:“可不是,老实交代,刚刚看什么呢?那么入神。”说着又坏笑着说“是不是看到哪个美男子了,在犯花痴啊!”
“是,你信吗?”
盛阳苦笑着摇了摇头,她走过去拿着我今天才画的几把扇子看了许久。我知道她不是在看扇子,而是不知该如何安慰我,她生怕又说错那句话让我遍身的疮痍又再度鲜血淋漓。
“刚刚来了两名男子······。”我看她许久没有言语,就向她讲述了刚才的事,想挥去她的忧伤,同时缕清自己的思绪。
盛阳听我讲完以后有些疑惑的问道:“你说有一个叫泽律的是不是?”
“嗯!”
“我听说刚刚进京不久的慕容延钊大将军的长子就叫慕容泽律,听说他是文武全才,而且战功显赫。”
“是吗?”我如有所思的说道。想着两人刚才的气质,却是不同于一般的凡夫俗子、骚人墨客。
“当然了,还有他和‘北靖王’赵炎甚是亲厚,两人是一起出生入死的异姓兄弟。我看你说的那个白衣男子定是赵炎无疑。听说两人都是身姿雄伟,相貌出众而且功勋卓著颇富韬略的奇男子。”盛阳边看扇子边说“可惜无缘一见不能一饱眼福啊!”
我开玩笑的转过头说:“我还以为你只对黄澄澄的金子感兴趣呢,没想到你还是一个正常的人!”其实这句是大实话,金盛阳虽然是洛阳首富的的女儿,但是她对黄金却有一种近乎疯狂的热爱,她曾经说过要把全天下的黄金都据为己有。不过,她确实也有这个实力,她仿佛就是为了经商而生的,现在除了洛阳就是汴京所有的玉器行都是她在经营,虽然她只有十七岁。
盛阳笑着转过头说:“哪有?我只是从审美的角度去欣赏美男难道不行吗?而且那个慕容大公子是相府千金上官楚依的未婚夫,两人指腹为婚,感情甚笃。不过我很好奇慕容泽律都二十八岁了为什么还不成亲?至于那赵炎,王室贵族之尊虽无正室之妻,可也在不久前被主上赐婚。让我奇怪的是他的赐婚对象是一个并不存在的人,而且是在三年后完婚。你知道是谁吗?就是慕容泽律的妹妹慕容天儿。据我所知,这慕容泽律只有一个异母所生的弟弟叫慕容华轩哪有什么妹妹呀?怎搞不懂这么扑朔迷离的事情······”
我听她说了许多,其实对她说的是什么并没有上心。我现在就是这样,对什么都没有太多的兴趣了。有好多时候,我都希望我一觉睡下之后再也不醒了。其实,醒着和睡着又有何区别呢?我想着,苦笑了两声。我待她滔滔不绝的说完之后,又好笑的说了一句:“打听的这么清楚还说对他们没有意思?”
盛阳放下扇子叹了一口气说:“还不是我那老爹,老娘。他们想让我嫁到慕容家去,不过还好他已有婚约在身了。他们想攀上王亲贵胄挑了半天只看重了赵炎,最后我只得广泛搜罗赵炎的秘史,想寻找可以劝退双亲意图的破绽。可是那赵炎行事滴水不漏。最后,我功亏一篑。还好,后来一道及时的圣谕打消了双亲的念头。现在的我是忙的焦头烂额,汴京城里青年公子的鸡鸣狗盗之事我都了然于胸了。只为双亲向我提出求亲之事时我好从容应对。”
我迎着阳光眯着眼看着盛阳,青丝堆成的云鬓在朱钗银簪的掩映下很是美丽,眉心一缕浓黑的齐刘海,丹凤眼眼角微微上翘,多出几分妩媚。那很是明亮的双瞳天生一抹耐人寻味的狡黠,这正是她异于常人的地方。整张略施粉黛的脸,五官局部并不是很端正,但是组合起来却是那样的与众不同。虽然只是暮春,她已经穿上夏装了,红衣白练,玉肌皓腕隐约可见,柳肢虬躯,妖娆万千,让身为女人的我都有点心驰神往了。我知道这不仅是她的外表带给我的感觉,而是她的气韵。良久,我语重心长的看着她说:“我们三人之中也许只有你的心还可以装载幸福,你要抓住时机,找个好男人就嫁了吧!”是啊,我源画扇,何若琦都不可能再与红尘有任何牵扯了。一个心死神伤,一个戏游红尘。心死神伤的清心寡欲百无聊赖,戏游红尘的看穿人世虽处红尘而不伤。想当年,效仿刘关张姐妹三人桃园结义,同年同月同时生,也要同年同月同时死,不过我很好奇,在这同生同死的两点间的三条线会有多么异同的人生。
盛阳冷笑着说:“好男人,世界上有好男人吗?生活在这样的社会有哪个男人会守着一个女人过一辈子?喜新厌旧,朝三暮四是男人的天性。爱你时海誓山盟,生死不离。不爱时就弃之如敝屣,远之如恶疾。还是自己一个人干净些,而且我有能力照顾自己根本就不需要男人。”
我知道我和若琦的事对盛阳伤害也很大,她已经不相信真情了。我开玩笑着说:“错了,花无情就能守你一辈子!”花无情是盛阳的贴身保镖,是金展鹏(盛阳之父)为盛阳挑的,盛阳为了摆脱一大帮随从的跟随,当时也就勉强答应了,不过后来我发现她喜欢花无情胜过任何一个侍从。也对,花无情虽然沉默少言一直冷着一张脸,但是他很机敏聪慧,进退得体一点也没有让盛阳感觉不便。就像今天他一定又在附近的哪个地方望着盛阳,只待盛阳有什么需要他才出现在跟前。
盛阳笑着说:“我会对一部机器产生感情都是怪事!更何况,他在做我跟班的前一天就挥剑自宫了。不然就算他武功再高也不可能做我的跟班,不仅我爹不会同意,我也不会让一个男人时时刻刻都跟着我。”我不敢相信的看着盛阳,其实以前盛阳也在言语中告诉了我。只不过那时我们还是如此稚嫩羞涩,一些事又羞于启齿,在闪烁的言辞之间,我也没有深究言外之意。细细想来,此时历经人事的成熟的我们,已非昔日那羞怯的小儿女了。又听盛阳道:“不是男人,没有多余的言语和感情,是一个使用起来很方面的工具,这就是我喜欢他胜过任何一个侍从的原因”
我随即又微笑着看着远方道:“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能伤到我们三人了。”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无所依傍,无所恋想,空空世界何以为生?我知道盛阳的追求是将天下黄金收归己有。若琦的追求是让天下间的登徒浪子、贪色嗜淫之徒为她倾家荡产。那我呢?飘飘乎,人间一幽魂;惶惶然,世上一行尸。是要尽孝于娘亲膝下,还是等待桃园那同生同死的承诺?
盛阳看我神色凄迷的望着远方,许久不曾说话便微笑着走到我身后微弯身子搂住坐在藤椅上的我说:“想什么呢?今天卖掉几把扇子?是不是该请我和若琦吃饭了?”
我微笑着说:“你把我卖了吧,兴许够你们俩吃一顿饭的?”
盛阳起身道:“你真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那我请你们总行了吧?”说着就去收拾我的画摊又道“像你这样做生意,早晚得饿死你,到时候别让我来给你收尸啊!”
我微笑着站了起来,将团扇放到一边,伸了一个懒腰说:“这几天娘亲身体不是很好,我先回去了,摊子你帮我收吧!”说着便向人群中走去,接着便听到盛阳石破天惊的叫喊声:
“源,画,扇!你太过分了!”
我揉了揉震得发痒的耳朵,微笑着摇了摇头,又继续往前走······
几天来,济世堂的门槛都快被我踏破了。我像往常一样放下一两五钱银子拿起包好的药,准备走出去,迎面碰上了出诊归来的程炳珍。汴京城里的人都叫他“济世医仙”不仅是因为他医术高超,医德也是极好的。已经过了天命之年的先生依旧是青丝红颜,体健身轻似少年。我想这与他达观豁然的人生哲学有密切的关系吧?
“程伯伯!”我及时叫住了要坐堂的程炳珍,我知道他的时间很宝贵,堂前早已排了好多人等他诊脉。
“哦,画扇啊!你来给你娘拿药是不是?”
我点点头,又问:“程伯伯,你是说我娘只是偶感风寒是不是?为什么小半个月都过去了还没有一点好转?”
程炳珍定睛看了看我,像是在沉思什么,接着又微笑着说:“中药之效不在速而在根,又有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之说。作为子女要承奉膝下,悉心照料,不能急躁、大意啊!”
他刚开始看我那眼神,我还以为他有意瞒我娘亲的病情,当时我的心都快跳出来了。如果娘不在了,我真的是无牵无挂了。我可以违背同生同死的承诺,先她们一步离开。但是我不能背弃娘亲对我十七年的养育之恩。我活着只为娘亲。后来,又听他的意思是责备我不能尽孝床前,心中甚是安慰,便微笑着说:“画扇知道了!那程伯伯可否再陪同画扇复诊一次?”
程炳珍转头看看堂前的病患又对我说:“好吧!不过明天才可以去,今天实在不行!”
我微笑的点点头说:“画扇这就告辞,明日在家中静候大驾。”说着我便快步走出了济世堂······
汴京城南郊的一个偏僻处,这里没有城内街市的喧嚣与繁华,有的只是有些落寞的两座庭院,以及一条清澈异常的小河,三分菜地和几株垂柳。东面的一座庭院已经荒芜,那是若琦的家,现在已经许久没人居住,没人打理了。西面的那座庭院是我生活十七年的家,清一色的砖瓦经过日月的洗礼已经有些发灰,厚重高大的木门也有些腐朽,只有门前的一株颇有年岁的杨柳是那么绿,新奇的绿,绿的耀眼,和我家的庭院是那样的格格不入。但它确实是我家的,在我家门前长了十六年甚至更长时间的。
“汪汪!汪汪!”我还未走到门前就听到白雪的欢迎的温和叫声,白雪是一只纯白色的番邦牧羊犬,毛很长,很壮硕,颇有灵性,现在已经有我小半身高了,远远地望去像一个大雪人。我推开门,白雪就亲昵的跑过来,摇头摆尾,晃动身体,欢快的往我身上蹭,等待我的爱抚。我生气的白了它一眼,说了一句:“该死的狗!滚开!”说着便要向娘亲的房间走去,谁知那白雪还像往常一样不知死活的依旧挡在我面前。
“呃啊!”白雪被我猝不及防的一脚踢得尖叫了一声,无辜的看了我一眼,夹着尾巴逃走了。我看了一眼白雪离开的背影,脸上挂着一抹冷笑,低声自言自语道:“真是一只蠢得出奇的狗,被我打了这么多次还敢来惹我!”。心里想着,哪天一定和娘亲说了把它买到屠宰场去,可恶的白雪!
“娘!”我推开门叫了一声,并没有回应。我微笑着轻轻进了屋,关上了房门,将药放在那张年代久远但很干净的桌几上,撩开素色的帐帷,走到娘亲的床前坐下。娘亲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个大美人,就是现在垂暮之年病中的她,还是那样的迷人。娘亲一直给我一种神秘的感觉,在我心中她是那样的高贵、美丽,如同女神一般。不仅是我,就连若琦的父母何琦放叔叔、胡若施姨娘也对娘亲有一种让我好奇的尊重。我想这是我娘亲高贵灵魂的感召吧?我也一直很好奇什么样的男人才能配得上我的娘亲、我的父亲会是什么样的人?死了!这是我娘亲给我的答案。除此之外,再没有了解到关于我父亲的任何消息。不过,我也不在乎,我娘既不愿意提起,我觉得这个父亲也没有什么价值。无论他是真的死了或是活着都与我无关了。
我轻轻的用手撩开娘亲额前有些凌乱的青丝,她灰白的双鬓,布满细纹的额头和眼角都写满了垂暮的风霜。深锁的眉头仿佛聚攒了数不清的痛苦,病态苍白的面孔好像一触即破,使我不忍再看。我原想将她叫起,因为现在已经黄昏,再睡下去晚上一定睡意全无,她恐怕又要一夜无眠了。但是,听着她平静均匀的呼吸,看着她满足的微微扬起的嘴角,睡得如此香甜,我又不忍叫她了。我轻轻地起身准备离开,无意间瞥见榻上娘亲的鞋子,我很是吃惊。娘亲是好洁之人,平生不让一丝污秽沾身,加上生病多日也不曾离家,可为什么鞋子上会有一些新染的灰土,像是许久步行,穿街过市留下的。
“娘!”我轻轻的唤了一声。娘亲动了动眉眼,慢慢地睁开眼睛看见我有些吃惊的问:“啊!扇儿回来了!现在什么时辰了?”我微笑着将她扶起说:“娘亲是昼伏夜出的,现在按你的时辰,离日上三竿还早呢!”我说着将床边微厚的月白缎外衣拿与娘亲穿上,这是不久前盛阳送与娘亲的。我与盛阳一直是君子之交,虽是结拜的金兰,也无物利上的往来。盛阳深知我的习性,也从未以物利与我相交。娘亲初病之时,她来探视,带了好多金银首饰,锦衣缎服,稀奇果品,珍贵药材。当时我怒不可遏,和她大吵了一架,想将她赶出院门与她恩断义绝。
谁知,她却跑到娘亲房里,跪倒在娘亲面前,哭诉了这么一般话:“伯母,我绝不是那炫富弄权之徒,今日之事我着实鲁莽,但请你要看见我那一片赤诚之心啊!昔日,仰慕两位姐姐的非凡人品,才立下誓言,拳拳相交。相处之时也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好在姐妹们都相互爱抚,处之如贻。我自幼就是孤身一人,从未得到这种温情。今日听说伯母身体欠佳,我们既是八拜之交,虽不能端茶递水侍奉于床前,我也应该略进绵力聊表孝心,也不枉我们相交之谊。况且,今日所带之物具是为伯母一人准备,并不违背当日结拜不以物利相交的初衷啊!”娘亲虽不知缘由,但也听出个大概。看盛阳这样有些哭笑不得的将她扶起,所以哭者,感叹盛阳之情深意重;所以笑者,我们两人对此事是认真的过了。她温言款语的安慰了盛阳,将继而赶来的我训斥了一顿,并接受了盛阳的衣物。我知道娘亲是看出了我素来与盛阳亲厚才这么做的。
娘亲有些憔悴的微笑着穿着衣服边说:“我原来只是想歇一会,没想到睡了这么久!”
“娘亲,你出去了!”
娘亲的动作停了半晌,又继续穿衣服说:“嗯!去见了一个老朋友。”
我站在一旁帮娘亲整理衣服有些奇怪的问:“除了田叔田婶,娘在汴京从没有什么朋友呀?他们不是早就离开汴京了吗?”
娘亲并不看我,只是穿衣服,快要下床穿鞋的时候才说:“他是最近才到汴京的。”
我看娘亲不是很想和我提起,我也就不再问这件事了。我蹲下身子边帮她穿鞋边问道:“今天感觉怎么样?我今天去拿药的时候,刚好碰见程伯伯。他说明天再来复诊。”
娘亲有些生气的把我正在给她穿鞋的手拿开说:“我这只是偶感的风寒,又不是什么大病,吃几剂药就好了,为什么又让他来看病?”
我没想到娘亲会那么生气,便有些惊慌的说:“我是看娘亲多日不曾好转,有些担心。”说着上前搂住娘亲的脖颈安慰道:“娘不要生气!如果你不想看病,我明天一早就去回他好吗?”
娘亲抓住我的双臂轻轻地推开我,认真的看着我说:“我并不是讳疾忌医,不想看病。程大夫医术超群,既然已经和我看过病开过药了,我们应该相信他。更何况,现在汴京城里像他这样的有德行的大夫并不多。你何苦又去浪费他的时间,剥夺别人救治的机会做一些无用的事呢?”
我有些无奈的点点头说:“我知道了!”······
我在厨房,边煎药边想这今天有些奇怪的娘亲。今天她去见谁了?为什么不告诉我呢?娘亲到底有什么在瞒着我?今天生气只是为看病吗?我怎么感觉一切都不是我看到的这样简单啊?
我坐在低矮的石凳上,机械的摇着扇子,正陷入不可自拔的深思中,白雪又跑过来了。它欢快的在我身边打转,时而嗅嗅我的衣裙,时而伸出舌头舔我的手,把我以前对他的虐待都忘到九霄云外去了。我平静的心情只要一看到白雪就会掀起愤怒的狂澜,这次也不例外。我心中暗自纳罕,白雪以前的聪慧都到哪去了?为什么每次都傻傻的跑到我面前讨打?
“滚!”我用扇子扇了一下那个白色的大脑袋,没好气的说了一声。
那白雪仿佛与生俱来一种拼命十三郎的精神,依旧不顾后果的在我面前晃悠。这只瞎眼的狗,难道没有看到我眼中的怒火在迅速高涨吗?我恶狠狠的看着它,为什么它可以当成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为什么它可以一直这么快乐?我知道我对白雪不只是恨,还有嫉妒,嫉妒它的快乐,这个已经早已离我远去的东西。我看着看着,实在压抑不住内心那邪恶的情感,站起身来,随手拿起灶台上的一个粗瓷小碗重重的向它砸去。正中头部。粗瓷小碗也咣当一声成了碎片。
“呃啊!呃啊!”伴随着一阵凄惨悲痛的叫声,一大片令我厌恶的雪白从我眼前迅速消失。我还没有来得及品尝报复胜利的快感,就听到娘亲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扇儿,怎么了?你打白雪了吗?”
我故作镇定地说:“哪有?刚刚我不小心把碗打碎了,白雪在旁边,恐怕是吓到了吧?我没事打它干吗?”我一直不敢在娘亲的面前虐待白雪,我知道她很喜欢白雪。这也是我一直不敢把白雪卖了的原因,虽然厌恶至极,我也必须忍受。
娘亲信以为真,便走进来说:“也难怪,你以前那里下过厨房。我生病这些日子难为你做这些了!”
我笑着将娘亲扶到我刚坐的石凳上说:“你女儿又不是大家闺秀,哪有难为之说?而且也是我应该做的,是你宠溺我,这么多年才不让我下厨房的。”
娘亲垂首默默低声道:“可怜的孩子!你本来可以不用承担这些的啊!”
“娘亲,你说什么呢?”我很是不解。
娘亲抬起头看着我问:“扇儿,你想不想换一种生活环境?像真正的大家闺秀那样生活?”
我微笑着说:“不想,有人说人生最难得的是闲散和富贵。但对于我来说是一成不变。新的生活充满太多的未知,我无法把握未来的走向,让我觉得很可怕。就像现在多好,能陪在我最爱的人左右,每天重复着同样的事,没有多余的情感和负累,不是很好吗?”
“可是我总有一天会离开你啊?那时候你怎么办?”
“那还是很久以后的事情,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也可以放心。你看,现在我已经会做饭、煎药照顾你了,而且画扇这个行当也足够养活我自己一辈子了。我自己一个人生活也没问题的。”
娘亲有些痛苦的摇摇头说:“不,你的一生不该这样!”
我微笑看着娘亲说:“娘亲,你怎么了?我们这么多年都过来来了不是吗?不要愁眉紧锁的好不好?女儿会向你证明你源启柔的女儿不是等闲之辈的。”
“我不要你做非凡之人,我只要你开心。我以前从来不知道你缺什么,但是近来我知道了,你缺少爱。过去的事已经随风而去了,再去哀悼也只是用有限的人生去做无谓的徒劳。放下吧,只有你真正放下,娘亲才可以放心。”
我后退了两步,甚是吃惊。我无法再直视那殷切的眼睛,我以为自己伪装的的很好,原来只是像作秀的木偶。我手足无措的伸手去端药,吞吞吐吐的说:“娘,药······好像已经好了。我倒给你喝吧!”
娘亲轻轻的将我端药的手放下说:“扇儿,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我看着娘亲问道:“什么事?”
娘亲认真的说:“原谅我擅自改动你的人生!这样的你让我看着很心疼。”
其实我对一切都无所谓。我不知道娘亲指的是什么,不过大概也可以猜出来,她八成为我寻了一门她认为比较好的亲事。人生的转变不就在此吗?如果不能出生在一个好的家庭可又想过上优于常人的生活,就是要凭借美貌和智慧嫁入豪门。娘亲不是一个趋炎附势的人,可是如果她认为这就是她所认为的能给我的快乐,我也愿意接受。我微笑着说:“怎么叫擅自改动?我自认为我和娘亲的观点从来没有出入,你完全知道我需要什么。”
“你能这样想,真的太好了!”娘亲高兴地将我搂入怀中又说了一句:“原谅我!如果这件事我做错了,一定要原谅我!你知道的我是最疼爱你的。”
我微笑着说:“我知道!”我当时不知道我这一句话把自己推入何种境地!在娘亲面前,我一直是温顺识礼的。但她不知道,这个世界上,只有她能让我这样。除了她,任何人都别想左右我的生活,甚至我的亲生父亲·····
和娘亲一起吃过晚饭后,又和她一起说了一会儿话,看她睡下,我才回到自己的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