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云愣了片刻,忽然推开傅青川,自己爬上车捧了骨灰下来,双手捧着举到傅青川面前,望天祝祷:
“大哥,云儿终于找到你家青川了,现在,云儿把你交给傅公子可好?见到傅公子,你一定很开心的对不对?”
朝夕相处了那些许时日,却从未见大哥有过展颜欢笑的样子,倒是临终前,提到青川说道回家时,大哥笑的那么开心……
傅青川宛若傻了般,想要往后退,脚却仿佛长了自己意志般钉在地上一动不能动,良久,终于机械的张开双臂抱住了小瓮,然后理也不理霁云等人,竟是如风一般转身就走,嘴里不住喃喃道:
“二哥,咱们回家,青川带你回家——”
哪知刚走了几步,却噗的吐了一口血出来,人更是仰面朝天栽了下去。那双手却依然牢牢的把装满骨灰的小瓮护在胸前!
37安东之行(六)
“阿逊,你快来瞧瞧傅公子这是怎么了?”霁云被唬了一跳,忙俯□来察看。
阿逊疾步过来,探了一下傅青川的脉搏,冲霁云点点头:
“身体无碍,只是猝闻大变,伤心过度罢了!”
取出自己随身携带的金针,刺入傅青川胸口,不过片刻,傅青川再度悠悠醒转。
看到神情焦灼的霁云,傅青川脸色又是一白,霁云吓了一跳,忙拿了金针准备好,唯恐傅青川再昏过去。
哪知傅青川不过身子晃了晃,下意识的抱紧青瓷小瓮,却是没有再倒下。
看霁云泪珠盈盈,一脸担心的样子,傅青川惨然一笑:
“对不住,让小公子你担心了。”
“哪有——”霁云吸了吸鼻子不住摇头,又把水壶小心的递到傅青川唇边,狠狠抹了把眼泪,长吸一口气道,“能够回家,回到深爱的家人身边,大哥心里一定很开心,我,不哭,傅公子,也不好难过了,不然,大哥地下有知,肯定也会不开心的——”
嘴里虽是这般说,却怎么也控制不住眼里的酸涩,心头更是好像被什么人给狠狠扯了下般,当初亲眼看到血迹斑斑的大哥死在自己怀里时的那种心痛,再次席卷而来。
傅青川怔了片刻,终于伸出一只手,揽住霁云的肩膀,哑声道:
“我二哥既然肯认你做兄弟,心里定然是喜欢极了你,别叫我傅公子,叫我三哥吧。这些年,苦了你了,想要哭就哭吧,以后,我,就是你哥哥。”
口里说着,两滴大大的泪珠重重的落了下来,正砸在霁云的小脸上。
霁云本就是强撑着,听傅青川这么说,终于忍不住伏在傅青川怀里“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三,三哥,我也,也好想大哥——”
傅青川眼泪也是越落越急——从今后,自己再不是从前被大哥二哥宠着的无忧无虑的傅家老幺了,自己是怀里这个小人儿的哥哥,是两个年幼侄儿的小叔子,是傅家的顶梁柱。大哥没了,二哥也走了,以后傅家就只能靠自己一个人了。现在放任自己哭一次,然后自己再不会也不能流泪了!
谢弥逊看霁云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缩成一团的模样,只觉心疼无比,忍了会儿终是上前一步,握住霁云的肩往自己怀里一带,边轻轻的一下一下拍着霁云的背边冲着傅青川道:
“不知傅公子家在哪里?咱们还是,快些赶回去吧。”
傅青川黯然点头,踉跄着起身,一旁的二牛忙扶住。
傅青川垂了头,怔怔的瞧着怀里冰冷的小瓮,良久终于道:
“二哥,咱们回家吧,青川,带你回家。”
说着一手抱了小瓮,一手牵了霁云,径直往马车而去。
谢弥逊愣了片刻,忙也跟了上去。好在马车够宽大,便是三人一起坐上去,也仍是宽裕的很。
瞧着紧随而来的谢弥逊,傅青川怔了下,有些歉然的的对谢弥逊道:“方才是,青川鲁莽了。我只是想问问开儿,我二哥,是怎么死的?”
开儿?霁云怔了怔,轻轻摇了摇头:
“云儿不敢欺瞒三哥,我的本名并不叫阿开,我叫霁云,姓容,三哥叫我,霁云就好。”
“霁云?”傅青川一愣,神情有些惊疑不定,“你是,女孩儿家?”
霁云点头,神情悲凉:“当初,本想告诉大哥的,可大哥却走的太急,云儿还没来得及开口——”
傅青川瞧着霁云悲喜交集:
“原来青川不是多了个弟弟,而是,多了个妹妹吗?要是二哥地下有知,不知该有多欢喜!记得二哥当年一直念叨着,想要娘再添个妹妹来,没想到终被他寻到了你,还是这么个重情重义的——”
便是现在,云儿也不过十多岁吧,那当年大哥身死时,云儿岂不是更加年幼?却抱着二哥的骨灰天南地北的找了这么久:
“好云儿,苦了你了——”
“大哥家也是两个皮猴子,若是大嫂知晓又多了个妹子,不定多欢喜呢!”
说道最后,声音越来越沙哑。
“嗯。”霁云哽咽着点头,”大哥一直待我很好,便是当初离去时,我也是守在身边的,大哥他,走时,还算,安心——”
看傅青川眨也不眨的盯着自己,霁云只得硬着头皮再次强调道:
“真的,很,安心——”
最后几个字,霁云不知道用了多大的勇气才说出口来。对受尽折磨和屈辱的大哥而言,死亡才是最好的解脱吧?
可自己又如何忍心,把大哥当时的情形给说出口?那样的话,说不定傅青川会被击垮……
更重要的是,现在太子一派势力仍然是如日中天,若傅青川知道真实的情况,贸贸然去找太子报仇,后果怕会不堪设想!
大哥走了,自己有义务去保护他的亲人们。要报大哥的仇,也不急于这一时,自己有绝对的把握,最后的胜利者是楚昭,总有一天,自己会让太子付出该付的代价!
“很,安心?”傅青川一下怔了,忽然瞧向另一个青瓷小瓮,慢慢仰头,把再次涌出的泪水给逼了回去,然后才艰难的问道,“这里呢,又是,谁的骨灰?”
“这是,嫂子的。”霁云轻轻道,玉娘,一个重情重义的奇女子呢,“大哥走后不久,嫂子过度伤心之下,也……”
“是,是吗?”傅青川抬头瞧着窗外,半晌没有做声,终于背过身去,重重的咳了一下。
霁云仍是满心酸楚,并未发现有什么不对,谢弥逊却清楚地瞧见傅青川指缝间有暗红色的液体渗出。
“大哥,二哥也去了,你是不是已经见到他了?两位哥哥一向最疼阿川,这次怎么,这般狠心呢……傅家这么重的担子,就要撂给青川一个吗……两位哥哥放心,以前是青川愚顽,从今后,再不会了!青川一定会照顾好整个傅家,绝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了他们去!”
傅青川的家距安东郡并不远,是在一个叫顺庆的镇子上。
将近天黑时分,霁云一行终于到了顺庆。
傅青川指着镇中间一间朱门红瓦的大宅子道:
“就是这里。云儿和阿逊稍候,我去叫门。”
小心的把一路抱着的骨灰放好,傅青川跳下马车,径直往大宅而去。
傅青川刚敲了一下,门便从里面打开,一个家丁模样的人走出来,有些奇怪的上下打量着傅青川:
“这位公子,是来找我们家老爷的吗?”
“什么你家老爷?”傅青川一愣,“你是谁,怎么会在我家?”
这人如此陌生,竟不是家里的老人儿?难不成是自己离开后又买的奴才?
只是大哥已然过世,家中只有嫂嫂和自己庶出哥哥谢青轩以及庶母罢了,自己不在家,理应是嫂嫂当家才对,怎么这奴才却说什么老爷?
那家丁差点儿给气乐了:“看着是个眉清目秀的,却原来竟是个痴汉吗?你自来我家敲门,怎么反倒倒打一耙,说什么这是你家?”
“怎么会!”傅青川差点儿站不住,“这,明明,是我家的,你到底是谁,管家才叔呢——”
霁云和谢弥逊看情形不对,也忙下了车:
“三哥,发生什么事了?”
霁云转过身冲家丁道:
“这里不是傅家老宅吗?你是哪家人,怎么会在这里?”
那家丁本是满面狐疑,听霁云这样问才明白过来:
“公子早说啊。这里原先是傅家的宅子,只是一年前,傅府老夫人做主,把宅子卖给我家老爷了。你说的傅家,早搬走了!”
“老夫人?搬走了?搬哪里去了?”傅青川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急切之下,一把握住那家丁手腕。
府里当家的应是自己嫂嫂啊,什么时候多出来个老夫人?而且这宅子,乃是爹爹亲手所建,临终时更是留下遗言,说是此宅留传后代子孙,决不可变卖。怎么现在却忽然转易他人?
那家丁疼的“啊”了一声,用力推开傅青川,很是恼怒道:
“喂,你这人怎么回事儿!我们来时,傅家已经搬走了,谁知道搬哪儿去了!快走,快走,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说着推推搡搡的就把几个人推出了门。
许是这里扰攘声过于喧嚣,渐渐有些附近住户聚拢来,中间一个穿粗布衣衫的老者愣了片刻,忽然排开众人跑了过来,一把握住傅青川的手。哭叫道:
“三少爷,他们都说你死了,老奴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你了啊!”
傅青川一惊,这才看清眼前的老者:
“才叔,是你!谁说我死了?我嫂子呢,还有两个侄儿,他们都去了哪里?又是哪个做主卖了我们傅家老宅子的?”
哪想到才叔愣了片刻忽然更大声的痛哭起来:“呜——三少爷,你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啊!”
“就是。”
“可怜了慧娘,还有两个小少爷……”
旁边的人也小声议论开来。傅青川越听越不对劲,正要再问,一个壮实的中年人听到哭声走了过来,边走边急道:
“爹,您怎么又哭起来了?又想三少爷了,您放心,孩儿会接着去——”
待走到近前,突然一愣,神情激动的瞧着傅青川:
“三少爷,真的是您啊!我还以为,我爹他又糊涂了呢!”
说着上前一步搀住才叔,红着眼睛道:
“爹,三少爷回来,您应该高兴啊。终于有人可以给少夫人做主了!”
“到底怎么回事?嫂嫂她,怎么了?”
“哎,说来话长啊!”才叔抹了把泪道,颤颤巍巍的搀着傅青川,“三少爷不嫌弃,就到老奴家坐一会儿,老奴这些话,憋得太久了——”
几个人跟着才叔去了旁边不远的一个破旧的宅子,看着家徒四壁的房屋,傅青川鼻子一酸:
才叔一直是傅府的管家,自来待自己比他自己的儿子都亲厚,傅家也从来不拿才叔当奴才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叔竟会落魄到这般境地?
哪知刚站定,才叔和他儿子阿旺就一起跪倒在地:“三少爷,您责罚奴才吧!奴才没护好两位小少爷和少夫人啊——”
说完,放声痛哭起来。
38 安东之行(七)
“才叔,你别哭,快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嫂嫂他们去了哪里?”傅青川脸色顿时铁青,心里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是老奴不好,对不起老主子和三位少爷啊!”听傅青川如此问,才叔再一次老泪纵横,“谁想得到,那个女人如此蛇蝎心肠,要是我当初,不劝老爷收留那个女人就好了……”
当初自己和老爷外出行商,路遇一个跪在雪地中说是要卖身葬父的女子,老爷自来心底慈悲,最是敬佩世间孝子孝女,便让自己奉上一碗热汤并十两纹银,瞩那女子好好料理丧事,至于卖身就作罢了。哪料想自己和老爷要离开时,那女子竟是哭哭啼啼的一直跟在身后,甚至最后,双脚都磨出了血泡,在雪地上留下长长一条血迹。
自己可怜她一个弱女子,就代为央求,不然就带她回府中,伺候夫人好了。老爷一时心软,就应了下来。
带回府里后,那女子初时倒还安分,可时日久了,看傅家家财万贯、富甲一方,老爷却不过只守着夫人一个罢了,渐渐地便生出些不该有的心思。
竟在夫人怀着二少爷时,趁老爷酒醉,爬上了老爷的床。
老爷醒来后大怒——当年老爷之所以会愤而离开宗族,选择到这顺庆定居,便是因为老爷的庶母宠妾灭妻一事。也因此,老爷娶了夫人后,曾立下重誓,娶妻后绝不纳妾,便是子孙后代也依照此例。
当即要命人把那女子发卖了事,哪知那女人竟一头撞到了墙上,声言活着是傅家的人死了也是傅家的鬼,老爷若一定要把她卖到别处,那她此刻就死了算了。
老爷无法,只得命人把那女人送往一个偏僻农庄独居,哪料想十个月后,那个女人再次回来,怀里还抱着一个甫出生的婴孩儿!
老爷本欲把那女人并孩儿都给逐了去,夫人却是不忍心,言说终归是傅家骨肉,不如给她一个宅子,让她好生看顾孩儿罢了!
那女人也是连连磕头,老爷终于同意了让他们住到偏院中去,却也立下规矩:
傅府中所有财物,均和这母子二人无碍,但等得那婴孩儿成年,便要立即搬出去,自谋生路!
却没想到,千防万防,还是没有防住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傅青川一下打了个激灵,“才叔说的是,庶母?”
才叔已是目眦欲裂:“什么庶母!那就是个蛇蝎女子罢了,枉披了一张人皮!只可怜了少夫人和两位小少爷呀——”
傅青川死死的抠住门框,脊背挺得笔直:“我走了之后,傅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才叔终于平静了些,抹了把泪道:
“二少爷,您离家这两年,家里发生的事太多了——”
却原来,傅家老爷、夫人过世后,傅家老大傅青奂就成了当家人。虽然父亲曾经嘱咐,说是待傅青轩长大成人后,便立刻命他带着其母亲搬出傅家。可傅青奂自爹娘去世后,待兄弟更加亲厚,一心念着再怎样,那也毕竟是自家兄弟,便不但没有赶那母子二人离开,还为他们多方谋划,力求在自己能力允许范围内让庶母二人过得舒心。
可惜,五年前,傅家二公子傅青羽离家进京赶考,哪知一去竟是再也没有回来,便是跟去的家奴也没了踪影。
傅青奂兄弟三人自小感情就好得很,傅青羽没了音讯,其余兄弟二人自是忧心如焚。傅青奂便把生意交了才叔打理,自己亲自带了人去京中寻找,可惜茫茫人海,上京那么大个地方,想找个人,无疑是大海捞针。
大少爷找了足足三个月之久,花光了身上带的银两,却是无果而归。
回来途中又受了风寒,再加上心忧弟弟,归家后不久便即卧床不起,不过两个月,竟过身了去,临终时嘱咐幼弟,无论如何,一定要找回二弟,兄弟团聚。
傅青川给大哥守孝期满后,便遵从兄瞩,也踏上了漫漫寻亲路,这一去,就是两年之久……
“三少爷离开后,那叶氏初时倒还老实,可过不多久,就开始到前院中来,没多久,竟哄骗的少夫人把府中交给了她打理。老奴当初虽然以为有些不妥,可一来当时少夫人心意已决,二来,瞧着少夫人因为大少爷的故去而终日卧床不起,着实没有心思打理府宅,就只得作罢。”
“哪料想,不过一个月后,叶氏又把狼子野心的傅青轩安排到了咱们商号里。”
才叔越说越恨,也是自己老糊涂了,竟会信了叶氏“好歹也是亲兄弟”的鬼话!
仅仅半年后,傅青轩就把商号里的老人换了个干净,然后又以商号里突然少了一笔银子为名,诬赖自己污了银子!
自己去找少夫人鸣冤,却被叶氏派人拦着,别说少夫人了,竟是连府里都不得进去。
又过了一段时日,也不知那叶氏用了什么手段,竟把傅家房屋地契田产都从少夫人那哄骗了去!
“半年前,叶氏把傅家老宅卖给了李家,然后就带着夫人和两位小少爷,回傅家桥了——”才叔的儿子阿旺接着道。
傅家桥是傅家的老家宗族聚居的地方,当初,傅家老爷曾发誓,此生绝不会再回傅家桥。
“可是回傅家桥的路途中——”说道那时发生的事,便是阿旺也不由红了眼睛,“我们也是后来听说的,说是路途上遇到劫匪,其他人倒是无碍,惟有两位小少爷——”
“嗵”的一声响,却是傅青川紧咬牙关,再次昏了过去。
几个人忙七手八脚的把傅青川抬到床上。
“果然是一个蛇蝎心肠的女人!”霁云气的直哆嗦。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恶毒而又残忍的女人?
说什么路遇劫匪,为何独独两个孩子出了事?
“那我嫂嫂现在——”傅青川脸色灰败无比,霁云忙上前握住傅青川的手,“三哥——”
心里却是能明白傅青川的感受,一夕之间,亲人尽皆凋零,但凡世间人,都无法承受得了……
更何况三哥又是如此一个重情重义之人。
握着霁云的手,傅青川终于觉得有了些力气,艰难的转头冲着才叔道:
“才叔,你继续说,我受得住。从那以后,就再没有我那两个小侄儿的消息了吗?还有嫂嫂,她现在如何了?”
“两个小少爷没有任何消息。”才叔黯然道,说没消息也不妥当,十人倒是有九人,说是小少爷已经不在了!
“至于说少夫人,”才叔说着,已是老泪纵横,“三少爷,您快去救救少夫人吧。”
却原来慧娘先是故去夫君,然后又痛失爱子,巨大打击之下,当即卧床不起。哪料到叶氏竟使人放出话来,说是慧娘命太硬,不然怎么会克死傅家三兄弟不算,便是自己一双儿子都死于非命?
这样的扫把星,傅家是万不敢留的,就直接把慧娘赶了出去。
才叔听说后,本想去把慧娘接了来,哪想到慧娘诸番打击之下,神智已是有些不清楚,竟是无论如何不肯跟着才叔回来,只在两个小少爷失踪的地方搭了个草庵,说是怕两个小少爷回来找不着娘……
“我们这就去,找嫂嫂。”傅青川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
虽然天色已晚,可霁云还是同意了傅青川的意见,那么一个可怜的娘亲,独自一人住在那荒山野岭……
想想都觉得揪心!
才叔便让阿旺带路,一行人匆匆离开了顺庆。
一路上傅青川都是默不作声,只是低垂着头,霁云从包裹里拿了个饼子递过去,傅青川默默接过,大口的吃着,可吃的太急了,呛得一下咳了起来。
霁云唬了一跳,忙一边递去一壶水,一边拍着傅青川的背含泪劝道:
“三哥真不想吃的话,别勉强——”
傅青川摇了摇头,仿佛自言自语道:“没事儿。我得吃饭,不然,怎么有力气护着他们?!”
说完,更大口的啃起了饼子。
阿旺一旁看的直流泪,三少爷自来最得宠,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罪?!
天色将亮时,众人终于赶到了据说是慧娘呆的槐山。
走到半山腰处,便看见一处孤零零的茅草房,细听,仿佛还有人在低声哼唱着什么。
几人下了马车,慢慢靠近茅屋,那哼唱声渐渐清晰:
“小宝贝儿呀,坐门墩儿哟,哭着闹着要媳妇儿……”
“哎哟,宝宝,快睡吧,等你们长大了,娘就帮你们娶媳妇儿好不好?”
“宝宝不怕,娘在呢……”
难道是两位小少爷回来了?众人心里都是一热,傅青川更是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去,透过破旧的窗棂,往屋中瞧去,下一刻,却是一下僵在了那里——
哪有什么孩子?不过是一个满面污垢衣衫破烂的女人手里抱着个布包在轻轻的摇来摇去……
那女人看着已是骨瘦如柴,仿如一个骷髅般,偏是那双眼睛却温柔至极,还有嘴角的笑容,也是说不出的温暖。
许是听到了门外的声音,疯女人忙抬起头来把手指放在嘴上:
“嘘——”
又爱怜的轻轻把手中的布包贴在脸颊上道:“宝宝睡着了——”
霁云最先撑不住,眼泪刷的流了下来。
39安东之行(八)
“嫂子——”傅青川再也忍不住,推开门就走了进去。
霁云愣了下,也忙跟了上去。
慧娘却依旧抱着布包,背对着众人轻轻的晃来晃去。锈成一坨一坨的发髻上,一点点的白色是如此刺目。
傅青川双膝一软就跪倒在地:“嫂嫂——青川回来晚了,是青川对不起你——”
当初,十里红妆,大哥迎娶了嫂子过门,自己跑到喜堂,第一次见到长相甜美的嫂嫂。所谓长嫂如母,自己都十多岁了,嫂子眼里,却把自己看的和两个侄儿一般,有什么好东西,从来都是分成三份,有两个侄子的,便有自己的……
明明从前那些甜蜜的幸福好像还在眼前,为什么一夕之间就全都变了,大哥没了,二哥也没了,嫂嫂疯了,两个小侄子也不见了……
阿旺站在旁边,偌大个汉子却是哭的涕泗交流——
老爷一家每个都是心善的,特别是少夫人,最是悯老惜贫,从未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啊,为什么会这样悲惨呢?
“别,别哭——”
傅青川忽然感到脸上一凉,抬起头来,泪眼朦胧中,却是一脸污垢的慧娘,正小心翼翼的帮自己抹泪,“不哭啊,我有糖糖,我帮你找糖糖——”
傅青川一把握住慧娘的手,神情激动:“嫂子,你,你认得我了?”
没想到却被慧娘一下甩开,直着声音道:
“宝宝,宝宝——”
又忽然回头,跪在地上胡乱的翻检起来:
“糖糖呢,糖糖呢?小宝最爱吃糖了!宝宝,娘让你吃糖好不好?娘让你吃糖,娘让你吃糖,宝宝你快回来好不好,宝宝——”
一声声宝宝叫的越来越凄厉,听的人肝肠寸断。
霁云转身冲出草屋,很快又抓了把糖回来,一把抱住慧娘的胳膊:
“嫂子,糖在这里。”
慧娘怔了一下,没有接,却也停下了疯狂的翻检动作。
霁云喘了口气,一手抱住慧娘的胳膊,另一只手颤颤的捏了块儿晶莹剔透的饴糖递过去:“嫂子,糖很甜的,你尝尝——”
慧娘身体猛地抖了一下,迟疑的转过身子,没有接糖,却是定定的瞧着霁云,那双眼睛更是出奇的晶亮。
二牛虽是车夫,却一向很自觉的把自己当成霁云的保镖看。瞧着慧娘直盯盯的盯着霁云,直觉心里发毛,忙要上前一步,却被谢弥逊拦住。
“嫂子——”霁云把手里的糖递到慧娘嘴边,“你吃——”
慧娘愣愣的瞧着霁云,机械的张开嘴,把那颗糖含到了口里,忽然一把紧紧抱住了霁云,热泪长流:
“阿珩,这些天你跑哪里去了?娘想的你好苦……”
慧娘虽然瘦弱,可是力气却大得很,特别是身上,因为长时间没有梳洗过,全是刺鼻的臭味儿。
霁云却一动不动,浑然未觉的任慧娘搂着。
“阿珩是,我的大侄儿。”傅青川艰难的道,阿珩今年九岁了,个头正和霁云一般。
“多跟她说话。”一旁的谢弥逊忽然冲霁云道。
霁云有些疑惑,却仍点了点头:“嫂子——”
“嫂子?”慧娘有些疑惑,低头瞧着自己怀里探出的小脑袋,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柔弱至极的笑容,“阿珩你生娘的气了是不是?都怪娘,没有照顾好你,对了,小玥呢,小玥,小玥——”
明明方才已经平静下来了,可提到“小玥”这个名字,慧娘的情绪又忽然焦躁了起来。
霁云也感觉到不对劲,忙求救似的看向谢弥逊:
“阿逊——”
谢弥逊叹了口气,对霁云点点头:
“照她说的,喊她娘。”
“娘,我饿了——”霁云忙冲慧娘道。
“饿了?”慧娘愣了一下,果然又恢复了那温柔娴淑的模样,“都是娘不好,让阿珩饿肚子,娘去给阿珩做饭……”
“阿逊,我嫂子——”傅青川探询的望向谢弥逊。
谢弥逊摇了摇头:
“刚才倒是一个契机,可惜……心病还须心药医,要想令嫂夫人完全回复,还得您的两个侄儿——”
说着忽然住了嘴,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傅青川顺着谢弥逊的眼神看去,却是霁云,正努力张开小小的胳膊,一下一下拍着嫂子,嫂子狂躁的情绪已经完全消失,渐渐伏在霁云肩上,合上了双眼……
天亮时,霁云也完全帮慧娘洗的干干净净,虽是满头白发、形容憔悴,却仍能依稀看出来慧娘昔日的娇美……
安静下来的慧娘似是有些害羞,并不敢和这许多人对视,只是一直拉着霁云的手低着头,跟在霁云身后。
“娘,咱们回去吧。”霁云扯了扯慧娘的胳膊道。
“好。”慧娘抿着嘴轻笑道,任霁云把自己拉起来。经过傅青川身边时,却又停住脚,有些可怜巴巴的跟霁云小声说道,“阿珩,你再给娘颗糖好不好?”
“好。”霁云应了一声,顺从的拿出颗糖递给慧娘,“娘吃。”
慧娘忙摇了摇头,轻轻道:“不是娘要吃。”
说着,快步走到傅青川面前,把那颗糖高高的举起:
“小公子,这颗糖,给你吃——吃了,就莫要再伤心了。”
说着,把糖塞到傅青川手里,又回身牵着霁云继续往前走了。
傅青川闭了闭眼睛,和谢弥逊一前一后的跟了上去,却在注目到墙角处时,齐齐停了下来——
却是墙角处,正有一个纸包,散落的纸包里,一个硬邦邦却是白生生的馒头正躺在那里。
中午时分,一行人终于到了傅家桥。
同样是南方小城,傅家桥的景致却是更显秀丽,小桥流水、碧瓦红墙,特别是小城东北角的一处新建的院落,更是轩丽雅致,一看就是出自大家手笔。
傅青川凝目那处院落,神情却是越来越僵硬。
看傅青川忽然勒住马头,其他人也跟着站定。霁云在车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撩开窗帘往外瞧了下,旋即转过头来故作无事道:
“三哥,嫂子饿了,咱们先找个地方落脚好不好?”
“好。”傅青川终于收回眼睛,再看向霁云时,终于敛去了眼里的阴郁和杀气。
放下帷幔时,霁云又瞧了一眼那处院落——
自己记得不错的话,这处宅子,不正是顺庆傅家老宅的模样?
正好附近就有一家客栈,一行人便走了进去。
正是饭时,客栈里已是高朋满座,待看到傅青川等人,大厅里还是静了一静——这么个小地方,竟然一次出现这么多倜傥俊秀的人物,还真是少见。
但是第一位青衫公子,瞧着已是人中龙凤,没想到后面那白衣男子,更是俊美至极,便是那小小少年,也是粉雕玉琢一般,还有那匹漂亮的小白马——
有识货的行脚商人不禁惊呼出声:
“玉雪狮子骢,那是万金难求的玉雪狮子骢!”
店掌柜的也忙接了出来,很是恭敬的把几人让到单独的雅座,要离开时,却被傅青川叫住:
“敢问掌柜的,咱们城里近来有没有什么新鲜事?”
“新鲜事?”掌柜的愣了一下,心想这些人八成是外地的,就好听个古什么的,当即陪了笑脸道,“咱们这地方小,新鲜事倒也有,就是不知能不能入客官的耳。”
“要说最新鲜的吧,就是原先搬到顺庆的傅员外家,又搬回族里了。啧啧,人家可真是财大气粗啊,建的那所宅子,在咱们傅家桥这地儿,那可是头一份儿。不过人家也合该有这福缘,那对儿母子啊,全都是积德行善的,不但一回来就出资修了学馆听说还给族里置了几十亩公田,便是府里每逢初一十五还都设粥棚,哎哟,那可真是大方啊,不但米全都是上等的,而且扎根筷子都不倒,回来这大半年,已是咱们傅家桥第一大善人了,听说好多讨饭的,还给他们供了牌位,祈祷老天保佑好人长命百——”
傅青川拿起茶碗重重的在桌子上磕了一下。
掌柜的吓了一跳,忙看过来。
霁云握了握桌子底下傅青川攥得紧紧的拳头笑眯眯道:“对了,大叔,咱们这地方全都是姓傅的吗?瞧着可真是兴旺的紧。”
听霁云如此说,掌柜的顿时极为自豪:
“这位小公子一瞧就是个聪明的。咱们这儿全都是姓傅,不过说起兴旺来,还得感谢咱们族长家的二少爷。”
“族长家的二少爷?”霁云有些疑惑,看掌柜如此骄傲的样子,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吗?
“是啊。”掌柜的连连点头,得意的道,“说我们二少爷几位可能不知道,我再说一个商号,您一定听过。”
看掌柜的神情,好像霁云要是说没听说过,一定会遭到鄙视。
霁云就很感兴趣,笑着问道:
“是吗,不知是哪个商号?”
掌柜的一挺肚子,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萱草商号。”
萱草商号?霁云一愣,下意识的看向谢弥逊——咱们萱草商号这么有名了?
谢弥逊眯了眯眼睛,浑身都写着“夸我吧,快来夸我吧”。
霁云登时乐了,亲自提过茶壶绕过众人给谢弥逊斟了满满一杯:
“阿逊,敬你——”
倒是傅青川,却是神情一震:
“萱草商号,咱们傅家桥的兴旺又关萱草商号何事?”
“这您就不知道了吧。”掌柜的这会儿却是很有耐心,“咱们傅家桥的庄稼种的最好,往年这粮食的买卖必得要经过云家的首肯,云家说是多少钱一担,就是多少钱。嘿,你们不知道那云家啊,他们自家的还好说,对别家就是克扣的很,当初可把俺们傅家桥折腾的够呛。天幸族长家的二少是个厉害的,竟然进了萱草商号做大管事,这一来,不但粮食能卖大价钱,还有其他小玩意啊,茶叶啊,二少爷都收了!咱们傅家桥这两年的日子才算好过了!”
那语气,简直族长二少就是神人一般。
霁云不由摇头,傅青川脸色却更加沉重:
有萱草商号做后盾,自己和叶氏的官司怕是更难了断!
作者有话要说:好几天没写现代文那篇了,好不容易赶了出来就乐颠乐颠的去更新了,没想到乐极生悲,竟发到了这篇文里,吓了一跳赶紧去锁文,才知道VIP章节是不能锁的,耽误了大家的宝贵时间,实在是抱歉,再次鞠躬,对不起……
40 安东之行(九)
掌柜的离开后,雅间的气氛便有些沉闷。
傅青川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阿逊则是不管在哪里,眼睛都是围着霁云转的。弄得一边的慧娘紧张不已,不时胆怯的瞟一眼阿逊,身子便会往霁云身边偎紧一些。
霁云忙悄悄的冲阿逊摆了摆手,回身就想安慰慧娘,一偏头间,却是一怔:
对面的大街上,一顶小轿忽然在一间商号面前停了下来,随着小厮恭恭敬敬的把轿帘掀开,一个身着青袍的男子矮身跨出小轿。
霁云心里一紧,手不自觉用力握住。
男子已经完全站在大街上,光亮的鸦黑的乌发被一只玉环扣着,腰间除一块玉佩外并无其他装饰,明明简单至极的装饰却衬得男子的身姿越发隽秀卓逸。
男子微微侧过脸来,低声吩咐了句在旁边伺候的随从一句什么,因是侧着身子,并不能完全看见男子的容颜,只能隐约瞧见男子轻轻扬起的若远山般婉约风流的眉梢,及眼角一点秋水般旖旎的流光……
可也正因为看不太清,却反而能更清晰的感受到男子周身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来!
“大哥?”霁云“腾”的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忽然有些恍惚,心神激荡之下,朝着街心的青衣小轿就冲了过去,在男子踏上台阶前,一把死死揪住男子的后衣下摆,“大哥!”
男子慢慢回头,霁云却如同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男子的侧面瞧着倒是和大哥极像,可正面看来,虽同样是世所难寻的美男子,却并无多少相像之处,特别是那双眼睛,更是死气沉沉,宛若一潭死水般,哪比得上大哥的灵动多情而温暖?
男子看着似有不足之症,瘦弱的身姿宛若扶风的杨柳,可盯着霁云的眼眸却宛若极地上的寒冰,令人不寒而栗。
“你,叫我什么?”
“对不起。”霁云忙道歉,只觉眼中干涩无比,是呀,自己亲眼见到大哥死去,又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神情黯然道,“我认错人了,把公子错认成我家大哥。”
男子的神情明显不信:这世间相像的人多了,可要说和自己相似的……
心里突然一动,神情急切道:
“你家大哥,是,哪个?姓甚名谁?他现在在哪里?”
“阿珩——”又一个急促的声音忽然响起,却是雅间里的慧娘最先反应过来,赶紧小跑着过来,一把抱住霁云。
看到慧娘,男子脸色一白,本是拢在衣袖中的手紧握了一下又旋即松开,再看向霁云的神情疏忽变得阴狠。却在看到又从客栈里出来的傅青川几人时,神情一滞。
“云儿,来三哥这里。”说话的是傅青川,只是傅青川嘴里虽是叫着霁云的名字,眼睛却是盯着青衣男子——
那眼中的愤恨、绝望、恼怒、憎恶等等复杂情绪一一在傅青川眼中闪过,最终又化为沉寂。
慧娘紧紧握住霁云的小手,冲着青衣男子可怜巴巴的笑了一下,便仓皇的要带着霁云离开,最后更是心急的俯身抱起霁云就往傅青川身边疾跑,只是慧娘毕竟太弱了,刚走了一步,就猛一踉跄,谢弥逊和傅青川忙抢上前,扶住慧娘。
慧娘却似是对谢弥逊忌一直盯着霁云很是不满,一把打开谢弥逊的手,抱着霁云就缩到了傅青川身后。
霁云拍了拍如受惊的小兔子般的慧娘,忙哄道:“好了娘,阿珩没事儿,有三哥在呢,快放我下来吧。”
听霁云喊娘,慧娘眼里的泪瞬时变成了笑,讨好的冲着傅青川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靠近的青衣男子道:
“我家阿珩好乖的,是不是?”
青衣男子神情微微一震,便不再看慧娘,下意识的往几人身后瞧了一眼,又很快收回,冷冷的睨了一眼傅青川,语含讽刺:
“我还以为你们三兄弟都是孝子贤孙呢!不是此生都不会回傅家桥吗?怎么,这就跑回来了?对了,风华绝代的傅家二公子呢?何不一块儿出来,躲躲藏藏做什么呢?”
傅青川定定的瞧着男子,良久终于道:“想见我二哥,傅青轩,你不配!我二哥这人对所有人都心存善意,便是对你……”
傅青川顿了下。虽然爹爹一直不承认傅青轩,甚至绝不许他在自己面前出现,可大哥也好,二哥也罢,都始终对傅青轩心存善意。甚至二哥读书时,还特意瞒着爹爹让傅青轩也跟着进了学馆,每次见到他,也都教导自己叫这人一声“青轩哥哥”……
这人明明是个害羞的人啊,每次二哥说什么,或听到自己叫“青轩哥哥”时,都笑得那般腼腆,为什么不过两年未见,这人,就,如此狠毒而丧心病狂?
傅青川深吸一口气:“傅青轩,这辈子,天上地下,阳间、鬼府,我也好,大哥二哥也罢,都不会也不愿再见你!”
“那是最好。”傅青轩神情漠然,“实在是,再好不过了!我也不想再见到你们傅家任何一个!既如此痛恨傅家桥,痛恨我,傅青川,你还找到这里做什么?我记得某人不是曾经发誓说,不找到傅家二公子,此生绝不回来吗?快带着这些人滚吧!滚得越远越好,我们此生最好,永不相见!”
“永不相见?”傅青川脸上的笑凉薄而讽刺,“是吗?傅青轩,我还活着,你是不是,很失望?可既然这么恨爹,恨傅家的人,却偏还要削尖了脑袋挤进傅家来,冠以‘傅’姓,做傅家的孝子贤孙,傅青轩,你不觉得自己很可怜,而且可悲吗?还是你果然和你的娘一样,低贱、无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