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青川的事,明显就是云家和傅青轩联手所为,既然能说动官府出面,明显云家已经打通了上面的关节——
听说云家退了傅青川这门亲事后,给那个女儿找的夫君可是当今太子殿下的小舅子。
自古民不和官斗,更何况人家那么大的来头!
萱草商号又怎样?不过是操贱役的商人罢了!区区一个大当家,怕是塞牙缝也不够!
看来风向又要变了,别说安东,便是江南,从今后又是云家的天下了!
虽然以后少不得要受云家的拿捏,但受些窝囊气,好歹也比没了小命强!
“爹,您不能这样,您不是教孩儿说做人要知恩图报吗!”被强行押到房间里的傅成文隔着窗户喊道——大当家可是对自己有知遇之恩,不然,自己现在不定还在那里浪荡呢!
傅元阳却丝毫不为所动:自己是一族之长,更要考虑的是整个家族的利益!
“你在房间里稍安勿躁便好,我会让人去延请名医。”
说完再不理傅成文,只管往外而去。
很快城里有名的老大夫便被送到了那处简陋的茅舍中,可惜连去了四五个,都是摇着头叹息而出:
傅青川已经病入膏肓,便是神仙出现也无力回天!
“真的?”叶氏听闻这个消息,高兴的什么似的,忙命人摆上香案,焚香祷告,谢菩萨保佑。
“只是,还是有些麻烦。”侯胜顿了顿,瞧了眼脸色苍白,强撑着坐在椅子上的傅青轩。
“怎么?”叶氏顿时一愣。
侯胜叹了一口气:“就是那两个小崽子——”
怪不得自家和萱草商号的生意会终止,却原来傅青川身边的那俊美公子竟是萱草商号的重要人物!而且那人已然扬言,傅家对其有大恩,即便傅青川不治,他们也必将倾尽财力寻找失踪的两位小少爷!
若真被他们找到傅珩傅玥的行踪,以萱草商号财力之巨,怕是他们根本就无法抵御!
“老夫人。”早就不耐烦的魁梧大汉插口道,“侯林以为,目前最好的办法就是,一不做二不休,斩草除根!”
本来当初,自己就想让手下兄弟做掉这两个小兔崽子,都是傅青轩这个病秧子,说什么留下这两个小崽子,要是傅家兄弟回来,必可有大用。现在倒好,大用没见着,整个的一个大累赘罢了!
傅青轩脸色更白,手狠狠的握了一下,却是没说一句话。
叶氏却是连连点头:“还是侯林想的周到,就按你说的做。”
侯林满意的笑了:
“好,老夫人果然杀伐决断,侯林忙完商号事务,就马上安排。”
说完也不理傅青轩,只冲侯胜点点头:
“爹,你们等我的好消息。”
侯胜面上似有些不忍之色,看到叶氏殷切的神情,又把头扭到了一边。
侯林刚离开,傅青轩也站了起来,说要去安东检查货物,也离开了傅宅。
侯林回到商号中不久,便有人匆匆进来,伏在侯林耳旁低声说了句什么。
侯林冷笑一声,转头对着随后赶来的侯胜道:“爹,我早说过傅青轩是个不成事的!果然不出我所料。”
侯胜怔了片刻,脸上却没有多少笑意,半晌才黯然道:“傅家人,唉!”
当初老爷也是这般性子。所以自己才会尽管和翠莲恩爱情浓,却是无论翠莲如何央求,都不愿在老爷活着时背叛他。本想着傅家三位公子都没了,自己就帮着翠莲得了产业也算回报她一生的情意了,却哪里料到到头来手上还得染上傅家人的血。
“处置了那萱草商号的人便罢了,切不可伤了青轩。”
侯林眼睛闪了闪:“我晓得,爹您放心就是。”
说着起身扶了侯胜去了后堂。
傅青轩骑了马,快马加鞭往槐山而去。因为速度太快了,傅青轩几度差点儿被马颠下来。一路疾奔,终于在将近正午时分,来到了槐山的野林坡。
傅青轩下马歇息片刻,整了下衣襟,又洗了把脸,这才往坡上而去,刚走了几步,前面忽然转出几个手拿砍刀的山贼来:
“站住——”
傅青轩忙从怀里掏出令牌递过去:
“是我,傅府的傅青轩,侯林大哥让我来的。”
那些人也看清了傅青轩的模样,那小头目正好认得傅青轩,一摆手,瞧着傅青轩清隽无匹的容颜,不由咽了口口水:
“原来是傅公子啊,怎么,又来瞧那两个小崽子?”
心里暗暗嘀咕,这小子也不知怎么长的,竟是比娘们儿还好看,奶奶的,真想抱到怀里亲几口!
忙让其他手下接过背在傅青轩身上的美味酒菜。自己则伸出肥厚的大手,一把握住了傅青轩修长的手掌:
“走吧,傅公子,老刘送您上去。”
傅青轩强忍住内心的不适,任贼人半拖半拉的往山上而去。
只是那贼人怎么也没想到的是,一向高傲的傅公子今日里竟是随和的紧,傍晚时分,竟和大家一起开怀畅饮开来,眼看着那素来清冷的美人儿腮燃桃花,明媚异常,这下不止那小头目,便是所有参宴的贼人都大张着嘴巴,看的直流口水。
终于,做二把交椅的何奎再也忍不住,上前抱住傅青轩就做了个嘴儿,借酒装疯道:
“公子和俺困一觉吧,就是让俺何奎死了也甘心了——”
哪知傅青轩也仿佛喝醉了,竟是就势歪倒在何奎怀里。
何奎大喜过望,俯身抱起傅青轩就踉踉跄跄的往后面而去。
被谢弥逊抱着藏在横梁上的霁云简直目瞪口呆:
傅青轩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啊?竟然就这样把自己给送出去了?
念在他也是想救两个孩子,这次就算了。
霁云捏了下谢弥逊的掌心,谢弥逊忙低下头来。
霁云凑过去,伏在谢弥逊耳旁低声道:
“咱们,去瞧瞧。”
霁云的声音很轻,说话时扑出的温热气息令得谢弥逊嫩白的耳垂登时变成了粉红色。谢弥逊脸和灌了血一般,只觉耳旁一阵轰鸣,竟是傻在了那里。
看谢弥逊半天没反应,霁云忙又推了一下:
“阿逊——”
再不快些的话,傅青轩说不定都被人吃干抹净了!
谢弥逊终于回过神来,身子一歪,差点儿从檐上摔下来。好在下面的人仍是喝得热闹,倒没有人注意到上面的异常。
谢弥逊抱紧霁云朝着何奎和傅青轩离开的方向急追而去。
到了房间外,两人并未贸然进房间。谢弥逊四处观望了一番,确定附近没人,才在食指上吐了口唾沫,轻轻捅破窗户纸——两人脸同时一红:
床上被褥散乱,何奎高大的身子正死死的压着下面瘦削的身躯,一只手胡乱的撕扯着傅青轩的袍子,另一只手在傅青轩身上不停揉搓,嘴里还“心肝呀,宝贝呀,疼死我了——”
谢弥逊反应很快,一把把霁云的头摁在怀里,拿剑轻轻拨开门闩,抢步而入。
同一时刻,床上的何奎突然一声闷哼。
谢弥逊一怔,傅青轩已经推开何奎笨重的身体,艰难的从床上爬起来,被撕烂的袍子里,两粒粉色的茱萸已是被啃咬的红肿不堪。完好的衣服上却是晕染上大片鲜血……
傅青轩似是也没有料到会突然看见谢弥逊两个,也愣在了那里。
霁云恰好此时探出头来,谢弥逊一边麻利的再次把目瞪口呆的霁云摁在怀里,一边抬手挥下床两侧的帐子。
片刻后,傅青轩终于爬下床,手里还抓了一串钥匙。
看清两人是谁,傅青轩脸色更加苍白,却抿紧了嘴唇,并不说话。
谢弥逊又探头往帐子里瞧了下,也是一惊,何奎心窝处一个碗大的窟窿——
真想不出,那么一个纤秀如女子的男人,竟也如此心狠手辣。
傅青轩也不理两人,只管跌跌撞撞往前走,只是走起路来,两条腿却明显有些异常。
霁云愣了片刻,恍然想到傅青轩赶来时,快马扬鞭,这模样,八成是大腿里的肉磨破了。
当下也不点明,只轻轻叫了声:
“十一——”
一个鬼魅般的人影登时跃下,一把抱起傅青轩。
傅青轩登时惊怒交集,低斥道:
“你做什么?滚开!”
霁云顿时无语:这人有毛病吧?方才瞧着那般满不在乎,这会儿又——
呀,不对!这傅青轩方才定然是第一次那般被人轻薄,这会儿反应才这么大吧?
忙放缓了口气轻声道:
“公子勿怪。那是云儿的人,救人要紧,若有冒犯,还请恕罪。”
“你的人和我什么相干?”傅青轩却是并不领情,一把推开十一,执意一瘸一拐的往前走,“我并不是你三哥,需要你这般维护!”
啊?霁云愣了一下,这话怎么说的?若是不知道两人敌对的关系,一定会认为这人在吃醋!
看傅青轩坚持,霁云无法,挥手让十一退下。
好在傅青轩虽步履艰难,走的倒不慢,不过片刻,便领着二人到了一个黑暗的囚室旁。
霁云忙从怀里拿出颗夜明珠来,傅青轩见状也惊了一下:果然不愧豪富的萱草商号,竟然随便出手,便是这般大颗的夜明珠!
当下定了定神,一把把的在锁上试着,终于,啪嗒一声,打开了囚室。
霁云忙举高手里的夜明珠,黑暗里,正瞧见两个骨肉如柴的孩子,正瑟缩在角落里。
“阿珩,阿玥——”霁云眼睛顿时红了,方才对傅青轩仅有的一点儿同情又瞬时烟消云散,狠狠的推开傅青轩,“让开——”
傅青轩被推的“嗵”的一下就撞在了墙上,却是红着眼圈没说一句话。
霁云也不理傅青轩,看十一十二已经抱起两个孩子,刚要招呼谢弥逊离开,外面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本是黑沉沉的牢房四周好一下亮如白昼:
“萱草商号的大当家是吧?真是稀客啊,既然来了,干嘛这么急着走啊?”
众人回头,那狞笑着一步步逼近的彪形大汉,不是侯林又是哪个?
45萱草商号(三)
看着被围在中间的几人,侯林轻蔑的眼神之外更多的是得意——这样一锅烩了,省的再有什么后患。
“侯林,你——”意识到侯林的想法,傅青轩脸色顿时难看之极,张开双臂护在抱着孩子的十一十二身前,喘着气道,“他们还小,你莫要——”
“傅青轩,怪不得你娘骂你没出息!”侯林冷冷的瞧着傅青轩,表情狰狞,“本来念在你引来了这几条大鱼,我爹又一再替你说情,我还想着不和你计较了,没想到你竟敢杀了我的兄弟!”
听侯林如此说,他身后的贼人顿时鼓噪开来:“做了这小子,给二哥报仇!”
那引领着傅青轩上山的小头目却是咬牙切齿道:“不能这么便宜了他!二哥不是到死都想尝尝这小子的滋味儿吗,咱们不能让二哥带着遗憾走!”
当即就有人轰然响应:“那是自然!咱们就在二哥的身前干死他,然后再让他给二哥陪葬!”
“好!”
……
霁云听得瞠目结舌,这些人难道真当自己等人是死人不成,竟是如此肆无忌惮?瞧他们看着傅青轩时眼里的绿光!
“好!”侯林一挥手,那些贼人终于安静了下来,转过头来瞧着仍然黑巾蒙面的霁云几个阴笑道,“这几位应该就是萱草商号的重要人物了,怎么,这个时候了遮遮掩掩有用吗?还不爬过来受死!”
“快爬过来舔爷的脚趾头,爷说不定善心大发,让你们死的舒服些!”那些贼人手持武器就围了上来,个个模样轻松无比,一副手到擒来的模样:“还萱草商号大管事!我呸,什么小娘养的!”
“一帮子蠢材!”霁云叹了口气,缓声道,“十一、十二。”
当即有贼人大笑出声:“这小崽子明显是吓傻了吧?竟然还数数——”
话音未落,只觉脖子一凉,一个鬼魅般的声音随即在耳旁响起:
“敢笑话我主子——”
直到重重的砸在地上,那人都不敢相信,方才那人竟然冲过重围,把自己一见割喉后又全身而退!
同一时间,十二的剑下也有几个人倒下,被杀的众人无一不是一剑毙命。
霁云一把拉过仍然呆愣愣僵立在外围的傅青轩,谢弥逊则是轻松的一剑削去一个想要靠近霁云的贼人头颅,那头颅骨囵囵飞出去,一直滚到了侯林的脚下。
看到身前双眼外凸死不瞑目的兄弟,侯林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不过短短片刻,自己手里的兄弟就交代了数个之多!瞧着霁云等人又惊又怒:
“好,好,好一个萱草商号!”
怪不得这间商号可以在短时间崛起,原来手下竟有这么多棘手的人物吗!
只是那又如何?这里可是槐山,自己的地盘!眼中一寒,忽然指着人群中的霁云阿逊等人道:
“擒贼先擒王,先杀了他们再说!”
侯林算盘打得精得很——很明显,那两个武功高强的奴才护着的,定是萱草商号的首脑。只是两个奴才太过厉害,说不定先攻击他们的主子,那两个奴才投鼠忌器之下先慌了手脚,一旦他们自己乱了阵脚,再对付他们必定就容易得多!
自然,方才阿逊一剑剁掉了颗人头的样子他也是瞧见了的,只是侯林早已经认出,阿逊其实就是那日跟在傅青川身后的贵公子罢了,也就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又能厉害到哪里去?
至于那被杀的兄弟自然也就被侯林自动自发的归到了倒霉蛋一类——被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公子哥给一剑削掉了脑袋,那不叫倒霉叫什么?
只是奇怪的是那两个侍卫好像没长眼睛一般,根本理都没理那些朝霁云等人冲过去的山贼,仍然猛虎出山一样朝着侯林等人扑过来。倒是傅青轩脸色一变,忙用力推了下谢弥逊:
“不用管我,快带阿珩阿玥走——”说着抖抖索索的从地上拾起把刀就想冲出去拼命。
霁云不由扶额:大哥,您自己站都站不稳,这样冲出去,不是明摆着送死吗?忙死死拉住傅青轩衣角:
“别动——”
看霁云接二连三拦着自己,傅青轩也很是恼火,怒声道:“你这孩子,怎么这般胡搅蛮缠!让你快走就走,啰嗦什——”
一句话未完,脸上忽然一热,傅青轩顺手一抹,还想要骂醒旁边疑似吓傻的一大一小,却在看清自己手背上沾的东西是什么后彻底僵在了那里,半晌,终于捂住肚子干呕起来:
任何人看到自己手背上忽然多出的热乎乎的人眼珠子,都会受不了吧?
一直在后面指挥的侯林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异状,抬眼看过来,好险没晕过去:
自己要杀的那几个人还是好好的站在那儿,倒是他们周围一片残肢断臂……
“老大——”手忽然被人拽住,侯林低头,却是一个兄弟,正捂着被开膛破肚后不断流出的肠子,“那人是,魔鬼——好,痛,杀了我吧——”
侯林这时才明白,为什么那两个护卫根本就不管他们的主子:原来那个贵公子根本就是比他们还要厉害的存在!不,那不是贵公子,那是嗜血修罗!
“后退,快,后退——”侯林嘶声道。
其他贼匪也意识到不妙,以对方武功之高,自己这些人扑过去,无疑等于羊入虎口。马上潮水一般往后退去,毕竟他们更熟悉山上的环境,虽然片刻之间又在地上留下十多具尸首,却还是很快退到了安全地带。
侯林脸色铁青,纵横安东这些年,还是第一次这般损失惨重!更让人不能接受的是,还是在自己的地盘上!
“准备弓箭!既然你们这么不识抬举,那就等着变成马蜂窝吧!”
侯林此话一出,围墙上便出现了一排弓箭手,箭尖正对着霁云几个。
哪知被围在中间毫无任何障碍物可以蔽身的几人却是毫无慌张的模样,谢弥逊甚至慢悠悠的扯下蒙脸的黑巾漫不经心的擦拭着宝剑,那俊美如斯的容颜衬着四周的血海尸身,说不出的诡异可怖。
那个一心想要睡了傅青轩的小头目最先受不住,两腿一软就瘫在了地上。
侯林脸色一寒,手猛地扬起:
“射——”
“噗噗”一阵利箭入肉的声音传来,可却没见箭雨飞来,被围在中间的霁云等人自然仍旧毫发无损。
“怎么回事?”侯林大怒,忙回头去瞧,却一下惊得目瞪口呆——自己手下那些弓箭手,都歪倒在一边,每人胸口处都有一只利箭惯胸而出,而方才那些弓箭手的位置,却是另外一些一模一样的黑衣人,每人手里一张硬弓,森冷的箭尖,正指着他们这百十号人。
阿逊看都没看眼睛几乎要瞪出眼眶的侯林等人,把剑插回鞘中对着面前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多出的黑衣人道:“阿律,慢了些。”
黑衣人咧了咧嘴角,神情明显有些郁闷。却还是行礼后靠近谢弥逊和霁云,小声禀报着什么。只有那不时投射过来的眼神让侯林头皮发麻。
“你们绝不是什么生意人!”看着那行动整齐划一的一队黑衣人,侯林终于意识到不妙——这般矫健的身手,这般凛冽的气势,哪里会是区区一个商号会有的,分明是一只久经沙场的劲旅!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老大,难道他们,是官府的人?”这次不止是侯林,便是他身后那些贼人也都慌了手脚。
“拿下他们。”霁云淡然开口,“特别是那个侯林。”
傅府大宅祠堂中。
叶氏一身盛装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供桌上排列整齐的傅家祖上灵位,最后定在傅成峰的牌位上,脸上表情说不清楚是喜悦还是悲伤:
傅青川应该已经死了吧?侯林已经赶回槐山,说是要亲手结果那两个小崽子的性命……
终究,这世上你不过只有青轩一个儿子罢了,我也才是真正的傅府老夫人,谁都无法撼动!
“傅成峰,当初你弃我如敝屣,可曾想过你的儿孙会遭此报应?”
“是吗?自古不都是恶人遭报应吗?俗语有云,不是不报,时辰未到!叶氏,你不觉得高兴的太早了吗?”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朗笑,然后祠堂厚重的大门一下被人推开,那过于灿烂的阳光使得叶氏下意识就捂住了眼睛,再张开手时,却是一呆:
那被绑着推进院子里的怎么是,侯林?
侯林两条腿都被卸掉了,便是胳膊也仅剩下一只罢了,可见此前搏杀之惨烈,再看看那眼含煞气逼视着自己的谢弥逊和霁云,叶氏旋即明白,事情怕是败露了——竟果然让他们找到了那两个小兔崽子的下落!
眼睛突然落到一旁失魂落魄般垂手而立的傅青轩身上,瞬时明白过来,忽然扑过去,疯了一般掐着傅青轩的脖子道:
“畜生,是不是你,引了他们去?是不是,是不是……”
傅青轩垂着两手,缓缓闭上眼睛,却是一动不动,直到身子慢慢软倒在地上。
“喂,你这个疯婆子,他可是你儿子——”看傅青轩脸色逐渐青紫的样子,再不阻止,怕是真会被叶氏给掐死,霁云忙一推十一,十一虽有些不愿,还是上前反剪了叶氏,霁云忙扶住软倒下来的傅青轩,哪知却被狠狠的推开:
“不要,你管——”
说着跌跌撞撞的就奔叶氏而去,却被叶氏狠狠的朝脸上抓了一下,玉一般的脸颊上,登时留下几道瘆人的血痕:
“孽子!我只恨自己瞎了眼,没有在你出生时便溺死你!”
十一忙要把叶氏推开,哪知傅青轩却红着眼睛死死的抱住叶氏不放!
霁云皱眉,刚要开口,门忽然再次被狠狠的踹开,谢弥逊刚要呵斥,却在看清来人时,愣了一下——
却是侯胜正推了被五花大绑的傅青川而来。
“侯胜你大胆!”霁云再顾不得傅青轩,一下站直了身子,“快放了我三哥!”
侯胜一眼看到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侯林和被十一钳制着的叶氏,神情顿时更加疯狂,放在傅青川脖子上的手猛一用力,便有鲜血顺着锋利的刀刃汩汩流出:
“想让我放了他?好,那就放了林儿和翠莲,不然,你们就等着给傅青川收尸!”
霁云顿时有些着慌,却被谢弥逊箍在身边一动不能动:
“想保你儿子的命,就拿稳手里的刀,否则——”
阿逊说着,忽然抬脚狠狠的往侯林残存的右臂上碾压,一阵骨头的碎裂声传来,本是昏迷的侯林瞬时清醒,看到神情冷酷的阿逊,神情顿时惊恐至极:
“魔,魔鬼,魔鬼——”
一回头,恰好瞧见侯胜,匍匐着就向侯胜爬去:
“爹,救我,爹,救救孩儿——”
侯胜猛一哆嗦,拿刀的手顿时一软,青川顺势侧身,一把夺过那把锋利的尖刀反手一推就送进了侯胜的心窝!
“胜哥——”瞧着侯胜的身体慢慢软倒在地,叶氏挣脱十一的手,疯一样的朝着侯胜扑了过来。
侯胜愣了愣,怔怔的瞧着连滚带爬扑在自己身上的叶氏,终是慢慢闭上了眼睛。
“啊——”叶氏抱着侯胜的尸身,仿佛傻了一般——
为什么现在才明白,什么金银珠宝,什么老夫人的名头,都不如那个爱自己、护自己的人活着重要啊!
傅成峰,为什么当初,我要认识你,不然,我也一定可以和胜哥快活一生吧?
“三哥——”霁云也跑了过来,看傅青川颈边,鲜血还在汩汩往外流,顿时心痛至极,慌忙踮起脚,想要帮青川包扎伤口。哪想到本是坐在地上的叶氏忽然拔出侯胜胸口的匕首,朝着傅青川就扑了过来:
“是你,你杀了胜哥,我要杀了你——”
正好奔过来的傅青轩愣了一下,下意识的反身就扑到傅青川身上,随着“噗”的一声钝响,叶氏眼睁睁的瞧着自己的刀深深没入儿子的后心处!
46身份显赫
叶氏慢慢张开染满儿子鲜血的双手,眼睛僵硬的慢慢下移,最后定在傅青轩软倒的身体上,忽然凄厉的惨叫一声,便夺门而出。
“你——”傅青轩霍然回身,正正接住满身是血的傅青轩。
傅青轩瞧着青川的眼里写满了乞求:
“青川,放过,放过我娘,好不好……”
顾不得搭理凄厉的喊着越跑越远的叶氏,青川死死托住傅青轩瘦弱的身体,只觉眼睛慢慢发热:
“你怎么这般傻,她不配做你的娘——不是她,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般……”
如此虚弱而眼含乞求的傅青轩,渐渐和那个九岁时才被二哥偷偷带出院子的腼腆美丽男孩重叠在一起——
正是六月榴花红,美丽男孩苍白的脸颊上正正落了一瓣火红欲燃的榴花,使得男孩的病弱之外更增了一份凡尘所没有的凄美。
二哥俯身捏了捏看呆了的自己的小鼻子,温声道:
“这是你青轩哥哥,快喊人——”
“青轩哥哥——”青川身体一晃,他们是兄弟啊,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泪再也止不住,重重落下,一滴滴砸在神智已经有些昏沉的傅青轩脸上。
傅青轩的眼睛终于缓缓张开,那满是死气的凤眼倏地溢满了无限风情:
“青川你,方才,喊我什么?”
从懂事起,自己就和娘在一个四面都是高墙的院子里生活。从来没有人告诉自己,高墙外是什么。
直到有一天,娘把胜叔迎进屋子,把自己赶了出来,自己缩在墙角里,看着那完全陌生的世界,真是惊恐至极。也就是那一次,自己第一次见到了因为捡一只风筝而跑的满脸是汗却仍好看的和画里人一般的二哥,傅青羽……
当二哥把自己常年寒冰一般的小手焐在热热的掌心时,自己第一次明白了,原来这世上除了天上的太阳和从来都是冷若冰霜、遥不可及的娘亲外,还有一种更加真实的温暖,那就是兄弟!
“你们竟然,动手杀人?”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怒吼,霁云回头,却是傅元阳,正带了一帮族人匆匆赶来。
刚进门,就瞧见一身是血的傅青轩和明显已经没了气息的侯胜,脸色顿时更加阴沉——
方才叶氏忽然一身是血的从傅宅冲了出来,一头扎进了沧河之中,到现在还没打捞上来,现在这府里竟又是这般模样!
阿逊身子一动,傅元阳吓了一跳,忙厉声道:
“都别动,官府衙差很快就到——”
阿逊抬眼瞧了傅元阳一眼,傅元阳也不知怎么回事,竟然到了嘴边的呵斥又生生咽了回去,本是挡在前面的身子下意识的让开,眼睁睁的瞧着阿逊上前一步伸手拔出傅元阳后心处的匕首,血雨顿时箭一般的射了出来。
“你干什么?”傅青川大吃一惊,挥手就要去打阿逊,却被霁云抱住,“三哥莫慌,阿逊是在救人。”
“救人?”傅元阳也反应过来,气的胡子都是抖的,“说什么救人,这明明就是杀人!”
又吩咐族人道:
“把他们马上绑了,衙差很快就来。”
那些族人应了一声,或拿铁铲,或拿头,发一声喊就想往里冲。
“喂,你们做什么?”傅成文终于从家里跑了出来,听说父亲带着人去傅宅抓人了,吓得魂儿都飞了。大吼一声就挡在了门前,一面喝令族人快退下,一面苦着脸对谢弥逊和霁云道:
“大当家的,都是属下办事不利——”
没想到儿子这么执迷不悟,傅元阳气的胡子都是抖的,“先把这个孽子抓了,再处置其他人!”
“爹!”傅成文噗通一声就跪倒,央求道,“您就听儿一次,他真的是我们萱草商号大当家!”
傅成文此言一出,不止众乡人,便是傅青川也大吃一惊:早想过阿逊和云儿应该来历不凡,可怎么也没想到,竟是萱草商号的当家人?!
那个年纪轻轻的贵公子,会是萱草商号的掌舵者?开什么玩笑!那些乡人本来想笑,却突然想到,怎么忘了,二少爷可是萱草商号的管事,怎么会连自己的当家人都认错?
对了,自家的东西还想托着二少爷卖给萱草商号呢……
这样想着,神情顿时就有些犹疑,虽是仍然举着手中的武器,却竟是不敢再往里冲!
“真是糊涂!”看到此情景,傅元阳气得拐杖在地上捣的笃笃响,“他再是萱草商号的当家人又怎样?不过一介卑贱商人罢了,还能大的过国法律条?”
“什么卑贱的商人?我家逊儿也是你这样的庶民可以妄加评论的?”一个威严的声音忽然在门外响起。
傅家桥族人吓了一跳,忙回头去瞧,却是一个身着紫色长袍的中年男子。
男子生着一副清癯的面容,长眉入鬓,凤眼斜挑,唇下还有几缕美髯,就是那样静静的站着,却是让人止不住生出仰慕之意。
那些族人吓了一跳,不由慢慢移开身子,屋里的情景顿时一目了然。
倒是正为傅青轩缝合伤口的阿逊脸色忽然一白,顿时僵在了那里。
霁云心忽然一沉,不会是自己想的那样吧……
中年男子正好瞧见阿逊的背影,脸上神情明显激动无比,不自主上前一步:
“你是,逊儿,你是逊儿,对不对?”
紧跟在男子身后的谢蘅脸色顿时很是难看——明明自己才是爹的亲生儿子,为什么爹的眼里从来都只有那个贱种?
“美人儿——”一声惊喜的叫声同时传来,却是魏明亮,本来很是不满爹爹为什么要带自己来这穷乡僻壤,哪里料到,竟有这般奇遇——那日被哥哥踹回府后,魏明亮又偷偷跑到街上找了很多次,却再没见到那美人儿的影子。
这么多日子以来,魏明亮真是辗转反侧,茶饭不思,做梦都想再见一见那个美人儿!没想到这会儿,竟突然见到了自己心心念念想着的人,顿时就有些忘乎所以,再瞧瞧那些虎视眈眈围着房间的傅家桥人,忽然明白——
怪道自己找不着人,原来美人儿是被困到这里了。
忽然夺了把刀就冲了进去,伸开胳膊护住谢弥逊:
“美人儿,别怕,有小爷在,看他们那个敢张狂!”
又冲那些族人一挥刀子,“敢和爷抢人,也不打听打听爷是谁!”
一直小心翼翼在后面伺候的魏如海好险没吓晕过去,噗通一声就跪倒在紫衣人面前:
“公爷恕罪!”
一边对同样浑身发抖的长子魏明成道:
“还不快让那个孽畜给公子赔罪!”
魏明成不敢怠慢,穿过人群,上前就一脚踹到魏明亮,自己也顺势跪倒在阿逊身前:
“公子恕罪,弟弟冒犯了公子,或杀或打,就交由公子处置!”
“哥,你说什么呢,什么公子,这明明是我的——”魏明亮还在迷糊,一大早就被爹揪过来,说是要来寻谢家的公子,自己不是跟着来了吗,可你们寻谢家的公子便罢,又碍着我美人儿什么事?
我的美人,我的美人——
魏明亮眼睛忽然睁得溜圆,眨也不眨的瞧着谢弥逊:
“你你你,你就是,就是我爹说的,谢公爷家的公子?”
话音未落,被魏明成反手狠狠的一巴掌:
“还胡说,还不快给公子磕头认罪!”
“呜——”魏明成这一巴掌揍得着实狠了些,魏明亮只觉头嗡的一下,顿时鼻血与眼泪齐飞,美人儿是谢家的人,那岂不是意味着,自己的美人儿真的飞了?自己这一辈子都不会有什么希望了!
这样一想顿时痛心至极,竟是趴在地上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傅元阳冷眼瞧着这一切,不由暗暗冷笑,什么谢家的公爷,这大楚被称作公爷的谢家人也就上京谢家罢了,怎么会来到傅家桥这样的小地方来?
自己可不信,谢家那样富贵满门的王侯之家,会允许家中后辈去操贱役!
“哟呵,这里面真热闹啊!”又是一阵大喇喇的笑声传来,傅元阳抬头,顿时和看到了救星一般,却是县里的差役到了。忙小跑着迎上去,很是恭敬的对为首的差官道:
“官爷,你们可来了,尸首还在屋里摆着呢,一个都没跑!”
那官差自来是威风惯了的,看这满院子的人除了这个老头外,竟是没人搭理自己,顿时就有些气闷,自顾自的就要朝中间的椅子上坐,却被人一下拽住:
“朱永,大人面前哪有你的座位!”
朱永顿时有些着恼,一把推开拽着自己的人,拽出腰刀怒道:“你谁呀?敢在朱爷面前撒野——”
却在看清来人的面容后,手一松,刀就掉了下来,脸上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齐大人——”
这不是郡守府的大捕头齐勇吗?怎么在这里?
还有,齐勇说“大人在此”,齐勇的大人,那不就是郡守魏如海吗?
想通了其中的关系,朱永很是麻溜的就跪了下来。
不片刻,县令周元也听到了消息,快马加鞭的赶了来,连滚带爬的跑到院里,一眼就看见脸色铁青的魏如海,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冲着魏如海连连请罪。
哪知魏如海却是转向一直默不作声的中年男子,声音恭敬至极:
“公爷,您看——”
周元神情更加惊恐——做官的那个不是人精?本以为是郡守突然驾临,怎么还有一个公爷?愈发吓得头都不敢抬了。
“周元是吧?”男子声音温和,“快起来吧。记得当日琼林宴上,万岁爷都曾对你的文章赞了一个‘好’字,一晃眼,竟已是十年有余了……”
周元这才敢微微抬头,看清男子容颜后,又激动的连磕了三个响头,“周元见过公爷!”
竟果然是跺跺脚朝堂都要晃几下的谢府现任家主美髯公谢明扬!
从周元连滚带爬的来到院子就开始脸色不好的傅元阳终于受不住刺激,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完了!竟然真是接连出了三代皇后的上京谢家……
谢明扬亲自伸手搀起周元:
“周大人免礼。既然人都齐了,老夫以为,不妨就在这里设下公堂,把案子结了吧。”
“是,是,单凭公爷做主。”周元边擦汗边连连应道。
“如海也陪同审理吧。”
谢明扬吩咐了一句,便撩起袍子拾阶而上,其他人都懂事的恭送谢明扬,并没有人跟上去。
早有官差利索的上前拖了侯胜和侯林出来,十一也抱起傅青轩,十二扶着傅青川,慢慢走出祠堂,霁云却是重重的抱了一下始终低垂着头的谢弥逊:
“阿逊,我在外面等你,记得,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
阿逊用力抱了一下霁云,哑声道:
“放心,我很快就去找你。”
厚重的祠堂大门终于关上,谢明扬再也控制不住满心的激动,伸手就想去拉阿逊,眼前却剑光一闪。
谢明扬低头,却是一把明晃晃的宝剑,剑尖正抵着自己胸口。
“别靠近我!”谢弥逊浑身上下都是毫不遮掩的厌恶。
“逊儿——”谢明扬神情凄凉,“你就这么,恨我?”
“跟舅舅回去吧,你娘临死时嘱咐我,一定要抚养你长大成人,让你娶妻生子,玉儿也及笄了,你们的婚事也该办了。”
47太傅凯旋?
“又在说笑吗?”谢弥逊神情讥讽,“你们谢家的小姐,又岂是我这样父不详的低贱之人可以高攀得起的?”
“逊儿,你浑说什么?”谢明扬微微皱眉,“什么低贱之人?即便不论才貌,单凭你是我谢明扬的甥儿这一条,这世上有几人可以和你相比肩?再莫要如此轻贱自己!”
瞧着谢弥逊,内心复杂无比。
数年不见,逊儿出脱的更加丰神俊朗,更难得的是这份才气。短短数年时间,竟是不靠任何一个,便创下了偌大的一份家业——自然,这些黄白之物,以谢家之豪富,是丝毫不放在眼里的,但却足以看得出阿逊之才华与心胸!
果然不愧是,那家人之后……
“你的甥儿?”谢明扬不提这一句还好,听谢明扬如此说,谢弥逊的脊背绷得越来越直,手忽然按上剑柄。
看着瞬间宛若鬼煞的谢弥逊,谢明扬只觉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不觉后退一步:“逊儿,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哈哈哈……”谢弥逊忽然仰天大笑,只是明明是笑,听在人耳中,却是比哭还刺耳,“你真的是我的舅舅吗,真的是吗……”
没有人知道,曾经,自己对这个世间唯一有血缘关系的人多么依恋、孺慕。虽然从小没有爹娘,虽然背着人,即便是下人也敢任意欺凌自己,可自己也从未恨过、怨过,因为不论如何,自己还有舅父啊!舅父于自己,不但是爹、是娘,甚至是天,是自己活在世间最温暖最幸福的支撑!
可谁能料到,就是这样一个自己心目中神一般的存在,竟对自己怀有那般龌龊的念头!若是自己当年没有逃出谢府,怕是,早就被毁了吧?
流浪在这个世界上这么多年,自己更是想明白了很多,有哪个真心爱孩子的长辈,会任由孩子声名狼藉而丝毫不加管教?即便是比自己还年幼的谢蘅,也曾因做事不合法度而被这位舅舅鞭笞,倒是自己,不管做什么,谢明扬却是从未责罚……
自己当初真傻啊,竟是仗着这样浅薄的爱肆意妄为、无法无天……
“你们谢家尽自金玉满堂,却与我无半点干系。”阿逊瞧着谢明扬,神情冰冷,“稍后,我会让人奉上十万两银票,以酬答谢府收留十年的恩德。我和你就此别过,惟愿,从今后和谢府再无半点干系!”
说完,阿逊再不瞧谢明扬一眼,推开门,大踏步离开。
看着阿逊决绝的背影,谢明扬神情逐渐变得冰冷——
阿逊,你实在是太不乖了!你明知道,舅舅辅佐的是太子殿下,却竟然还弄了这么个萱草商号,暗地里支持楚昭!
也怪不得太子殿下会勃然大怒,若不是萱草商号从中作梗,容文翰的大军早就一败涂地了,也不会给了楚昭可乘之机,使得太子殿下的地位如现在这般岌岌可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