捂着脸边流泪边诺诺的退了下去。
等熬好了姜汤出来,那边一众丫鬟仆妇也把霁云严严实实的裹了起来。
众人心里本来当霁云是个丫头罢了,这样的下等仆役,府里多的是,真是死了一个两个自然也不当紧。可现在看老爷的神情,竟是如临大敌一般,也都不敢怠慢。奈何无论众人如何想法,昏迷不醒的霁云都是咬紧牙关,竟是一点儿姜汤也灌不进去。
好在大夫很快赶了过来,诊了脉后,脸色也是有些难看,只说贵府小姐本就体虚,现在又在冰水中泡了这么久,这病情怕是有些凶险。
“不拘什么药。”方宏倒吸了一口凉气道,“只要能治好小姐,先生尽管开了来便是。”
若真是如自己所想,是容家后人,真死在自己府中,阖府老小说不得都要为她偿命。
送走了大夫,盛仙玉忙迎上来,顾不得诉苦,小心翼翼的道:
“老爷——”
“唉——”方宏叹了一口气,随手拿了两张纸递了过去,“你自己看。”
盛仙玉小心翼翼的接过来。两张纸虽大小不一,但笔锋同样遒劲有力,字体清奇,特别是右下角,都有同一方印章,只不过小些的纸张上还多了个“霁云飞”的章罢了!
“这是一个人写的?”盛仙玉马上明白过来,“这个‘文翰’是个不得了的——”
文翰,文翰,可自己在京中多年,没听说过有姓文的贵人啊!
方宏哼了一声:“那要再在文翰前加个‘容’字呢?”
“容文翰?”盛仙玉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神情顿时惊吓无比:孔玉茹嫁的人,是,容文翰——那个风流倜傥的天下第一才子,上京三大世家容家的独苗,容文翰?!
想当初,多少姐妹对这位英俊无比的贵公子仰慕无比,以能为容公子弹奏一曲为傲事!这样天人似的人物,怎么可能会娶孔玉茹这样相貌平平的女子为妻?
盛仙玉说不出是嫉妒还是失落,干巴巴的道:“老爷是不是,弄错了?”
说完却突然响起,当初那个玉茹嫁入豪门的传闻,难道传闻竟然是真的?
“我也但愿是,弄错了。”方宏吐出了一口浊气,心里却明白弄错的可能性应该极小,容大人的那张字画是自己费尽九牛二虎之力花了万金才求来的,他的字一向别具一格,被公认为当世最难模仿的字体。
更让人怀疑的是,孔玉茹的这个女儿小名就是叫做霁云!
想那容家自来人丁单薄,怕是绝不会坐视自家血脉流传在外。更不要说从那“文翰”“霁云飞”的并列印章来看,容文翰恐怕对这个女儿还极为看重。
“正好有批货要运往京城,我会亲自跟了去,查一下这事情到底是真是假,这段儿时间好生伺候着,再找一具上好的棺椁,盛殓了那位夫人。为免节外生枝,我会禀告娘一声,其他人就谁也不要告诉了。”
听方宏的意思,是连崔玉芳母女也要瞒着吗?盛仙玉连连应着,眼睛里是浓浓的惊喜和算计。
“你说她日夜守着那丫头?”方雅心梳头发的手一顿。
当日离开后,就听说爹打了盛仙玉,然后便气呼呼离开偏院去京城了。方雅心和母亲崔玉芳暗自高兴了好久。
原以为盛仙玉这几天是没脸见人躲起来了,却竟是在伺候那个丑丫头吗?
这个女人,又在闹什么幺蛾子?方雅心可不认为,盛仙玉是良善之辈,不然,她那好姐妹也不会冻饿之下,死在柴房里。
“小姐,三夫人太欺负人了!”大丫鬟荷香脸上顶着五个红红的指头印急匆匆从外面进来,一副受了气的模样。
方雅心抬头,瞧了一眼荷香:“怎么了?”
“您不是想喝燕窝粥吗,奴婢看这么久了还没送来,就去厨房催了下。哪想到——”
荷香越说越气。
本来小厨房做的东西,自来都是老太太的排在第一位,然后便是正房这边,至于盛仙玉的偏房,从来都是老老实实的排在后面的。哪知道荷香去了后却发现,小厨房的三个火全都用着呢。问了下才知道,三个火上全是三夫人房里要的东西。
荷香是方雅心手下最得用的一个,和自己主子一样,自来不把盛仙玉放在眼里。又听守在那里的秋月说这些东西都是炖给那日那个冒犯了小姐的丑丫头吃的,当即就火冒三丈。
端起一个火上正熬得药就泼到地上,换上了方雅心的燕窝粥上去。
这样的事盛仙玉刚进方府的时就候经常发生,盛仙玉开始不服气,可每每告到方宏面前,方宏倒是心疼女儿时候居多,甚至有时还会给盛仙玉脸色。
渐渐的,盛仙玉也就学的乖了,不敢再和方雅心别苗头。
荷香泼了后也没当回事儿,仍旧一叠连声的催着厨房再做几样精致的小菜来。哪知道盛仙玉闻讯赶了来,竟是劈头就狠狠的给了荷香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方雅心手里的白瓷茶杯重重的摔在地上。
“夫人,那荷香可是大小姐手下最得用的——”春雨小心翼翼道,“大小姐会不会……”
“怕她来兴师问罪?”盛仙玉指了指发髻微微偏右的位置,示意春雨把珠钗插上去,“我倒怕她不来。”
6身份大白(四)
霁云没想到,自己便是在昏迷中,就已经做了一次盛仙玉手中的枪。
只是看到抱着自己不住抹泪,还心肝肉啊叫个不停的盛仙玉时,马上明白,自己的身份,怕是已经被发现了。
“好孩子,你终于醒了。”盛仙玉边拭泪边道,又一叠连声催促着:
“快去寻了林儿来,就说他云妹妹醒了。”
很快一个十二三岁的漂亮少年便出现在盛仙玉的小院中。
看到出现在门口的少年,霁云的瞳孔猛一收缩,十指不自觉的抠紧被褥。果然是方修林,那个自己爱了一辈子,爱到最终连自己和爹爹的命都搭进去的方修林,那个自己发誓,宁愿来生变猪变狗,也绝不愿再和他有任何丁点儿关系的方修林。
竟然,这么快就又见面了。
正是早晨,方修林逆着阳光进入房间,温暖的晨辉,从背后洒落在方修林的肩上,更衬得那完全遗传了盛仙玉好相貌的俊俏小脸熠熠生辉。
好像前生,也是这样一个明媚的冬日,方修林就这样披着阳光走入了自己的房间,自己一头扎了进去,以为那就是自己世间仅有的温暖,没料到却是地狱的森然。
不过一眼,霁云就很容易捕捉到了少年眼眸中隐藏的很好的一丝厌恶。
但不得不说小小年纪的方修林演技已经很高明。下一刻,方修林已经来到床前,脸上就已经换上了招牌式的多情笑容。霁云有些讽刺的瞥了方修林一眼,若不是早知道了这男人的真实嘴脸,自己怕是还会被骗过去吧?
眼见得方修林马上就要握住自己的手,霁云突然把手收了回来。
方修林伸出的手一下就僵在了那里。而且不知为什么,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寒意。
“哎哟,臭小子——”盛仙玉很快反应过来,嗔怪的点了一下方修林的额头,“娘知道你担心妹妹病情,可也不好这么毛躁不是?女孩子的手也是你能轻易摸得的?将来呀,要是你能求了云妹妹做媳妇儿才成。”
“媳妇儿?”旁边伺候的丫鬟险些惊叫出声。眼神闪闪烁烁的在丑若无盐的霁云脸上和长相俊俏的方修林脸上来回晃,不是吧,三夫人想把这么个丑丫头要来给人见人爱的小少爷当媳妇儿?
霁云闭上眼睛,把头深深的埋在被褥里。媳妇儿吗?果然一如上辈子的戏码。
下一步就是英俊少爷爱上丑陋丫头并终于冲破重重阻力娶了丫头的传奇了吧?
可惜,这一辈子,注定不过是这对儿母子的独角戏罢了!
自己已经不是上一辈子那个天真到愚蠢的容霁云了。
霁云的手慢慢抚上自己那惹得方修林厌恶不已的胎记,这胎记做的还真是逼真呢,只是这辈子,自己再不会为了讨方修林欢心而主动去掉。有这东西在,方修林应该会少往自己面前晃荡几次吧?
不然,自己真怕会愤怒之下,杀了他!
明显感觉到霁云的抵触,盛仙玉脸一僵,脸色登时就有些不好看。倒是春雨小声道:
“小姐几天没吃东西了,奴婢去端些粥来可好?”
盛仙玉脸色这才缓和下来,也是,这都昏睡几天了,自然没什么力气。来日方长,只要能得了这丫头欢心,就凭儿子这长相,让这么个丑丫头心甘情愿那还不是轻而易举?
眼下她正弱着呢,正是收服她的好时机。
倒是正房那边儿,明明被自己下了面子,也不知为何,这几天一直没什么动静,想想实在是蹊跷。
“此言可真?”方雅心手一顿,本是修剪好的腊梅花儿应声断成了两截。
不得不说方雅心是一个特别有心计的女子。即便那天自己心腹被盛仙玉当众打了耳光,方雅心虽内心愤怒至极,表面却仍很是平静。
绝不会轻易出手,可一旦出手的话,定会牢牢捏住对方的七寸。这一向是方雅心的原则。也正因此,盛仙玉才会对方雅心畏惧不已。
今日里听丫鬟探听消息后回来禀告说,盛仙玉竟有意让修林求娶那丑女,更坐实了自己的猜测,再联想到父亲离去那日偏院的怪事,难道父亲竟不是为了给自己出气才打的盛仙玉,而是,因为那丑女……
“那包袱里或有什么能表明容霁云身份的物事也未可知。”方雅心最后总结道。
“那该怎么办——”崔玉芳顿时就有些张皇。自己一向在婆婆面前并不讨喜,儿子方修明又是个惯会吃喝玩乐的主,亏得女儿有一副玲珑心肠,给自己出谋划策,不然的话,自己怕早被那盛仙玉挤兑的无处容身了。
“不能让那个女人的诡计得逞。”方雅心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看盛仙玉的做派,手里定是有关于那丫头身世的足够证据,不然也不会下这么大血本。那个容霁云,比起方家的家世来,肯定只高不低。可恨爹爹,竟然把什么都说给那个贱人听,却独独瞒了正房这边。
不过是生了个儿子,已经在府中如此不可一世,若是再攀个得力的亲家,再依仗着爹爹毫无原则的宠爱,怕是这方府,再无娘和弟弟容身之处。
自己绝不会让盛仙玉的如意算盘成为现实!
当夜,盛仙玉的小院忽然被围了起来。然后崔玉芳带了一群仆妇出现,气势汹汹的直奔霁云的房间。
破门而入的声音一下子惊醒了霁云,入目正对上荷香得意的眼睛。
“是,你——”
想到就是因为眼前这个丑女,才害得自己前儿大庭广众之下被打,荷香手一用力,一下把霁云掼到冰冷的地面上,冷笑一声道:“怎么,还想报复回来?那也得等你有命回府里!”
“希望你,不要后悔——”霁云低喃了一声,就昏了过去。
“我后悔,哈——”荷香讽刺的一笑,不就是处置了一个贱女吗,说什么自己会后悔,真是天大的笑话!
盛仙玉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忙要出房去看,却发现自己的门被人从外面锁了个结结实实,吓得忙大喊,可任凭这边叫的声嘶力竭,竟是无一人来应,终是眼睁睁的瞧着病弱的连站都没有力气的霁云被人拖了出去——
“容霁云的病情瞧着极似时疫,决不可再在府中呆下去。至于偏院众人,为了阖府安全起见,自盛姨娘起,近几日内一律留在自己房间,没有夫人同意,任何人不得踏出房门一步。”
完了!盛仙玉无力的瘫倒在地。
实在没想到崔玉芳如此狡诈,竟想出了这么一个毒辣的计策。怕是人一旦拖出去,再想活着回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瞬间,嘴角却又露出一丝诡异的笑意,也罢,是那丫头命不好,无论她活也好死也罢,发生了这件事,对自己只有利而不会有弊!
若那丫头能活着回来最好,回不来的话,等老爷回来,崔玉芳定然难逃责罚,说不定这个嫡妻的位置……
林大家的边轻松的拖着木板车边哼着小曲儿。带来的一批娃儿除了一个病的极重的,已经都送了出去,本来准备今日就结了店钱离开呢,没想到城中最大的商贾人家方家,又托人送了个丫头来,说是不晓事,冲撞了主家,主家又心慈,索性眼不见心不烦,不但不要一文钱,还白送给自己一贯钱,交代自己一定要带走,再别让这丫头出现在翼城。
这种事儿林大家的倒也不陌生,那些大户人家,表面上看着干干净净,可内里,却龌龊着呢。这丫头,定是碍了主人的眼了。
不过,既有人白送,自己当然也不会推辞,反正也准备走了,明儿个就带上这丫头离开好了,沿路再寻些女娃小子来,又是一笔好生意,更何况人家还白给了一贯钱呢。至于那个快病死的小子,就扔在这里,让他自生自灭好了。
很快到了租住的小店,林大家的解开捆的紧紧的被单,推了推里面瘦小的身体:
“喂,起来了——”
哪知连喊了几声,蜷缩在被子里的丫头都没有一点儿反应。
不会是打残了吧?林大家的心里就有些恼火,忙不迭的彻底松开,仔细摸了摸腿脚,应该都是好好的,不像断掉的样子。
林大家的长出了口气,而霁云也在妇人又摸又拽中醒了过来,半晌才艰难的抬头:
“你,是谁?”
林大家的正自盘算,没想到小丫头突然开了口,当下不耐烦地应道:
“你家主子已经把你卖给我了,明天你就——”
话没说完,借着影影绰绰的月光,忽然看到霁云脸上那可怕的胎记,吓得大叫一声,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
半晌才从地上爬起来,狠狠的吐了口唾沫。怪不得倒贴钱给自己,却原来是这么个丑陋到可怕的女娃儿。
长成这个样子,那是铁定卖不出去了!怨不得不但不要钱,还白给自己一贯。看起来还病歪歪的。
算了,大不了自己明天带走,扔到深山里算了!
林大家狼狈的起身,狠狠的在地上呸了一口,揪住霁云就扔到了牲口圈里。
霁云大病未愈,一晚上的又被拖拽着扔来扔去,这狠狠的一推之下,一头就栽倒在了地上。
耳听得有人痛哼了一声,霁云恍惚间意识到自己好像趴在了一个人的身上,张了张嘴,便再次昏了过去。
7 身份大白(五)
霁云再醒转时,所有的感觉只有一个字,那就是冷。
本就是从被窝里被直接拉了出来,霁云身上不过一身单衣罢了,更不要说,身下还有一个大大的冰块儿——
虽然从体型上明白,那应该是个人,可八成,也是个死人罢了,不然,怎么会这么冷冰冰的没一点儿热乎气?
大约也是同自己一样,得罪了主家,被送给林大家的处理的下人吧?
已经死过一次了,便是身旁还躺着个死人,霁云心里倒是也并不怕的。
不管别人如何,自己总是要想法子活下去的。不论多苦,自己都要去找爹爹。
看看角落里,还垛了好大一堆干草,这么冷的天,那里应该暖和些吧?
霁云动了下,想要从死尸上爬下来,手指却忽然被人握住。
小店外悬挂的那盏气死风灯也飘飘忽忽、摇摇曳曳的晃了起来。
霁云猛的抖了一下,一个激灵就从死尸身上滚落地上,竟是出了一身的冷汗。
已经适应了黑暗,霁云已经大致看清,那死尸身量比自己略长些,应该还是个□岁的男孩罢了。这么小的年纪,也不知犯了什么事,这样悲惨的情形下,又是寒冬腊月的,就被丢给了人牙子?
又不觉苦笑,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
罢了,都是苦命人!自己现在这个样子,比这死尸又能强得了多少!合十默默祷告了下,刚要朝那干草堆处爬,手背上再次传来冰冷的触感。
难道这个人,没有死?
霁云犹豫了下,终于鼓起勇气把手放在了那人的鼻间,半晌长出了口气:
气息虽然微弱,可人确实还活着。
从这人时断时续的呼吸来看,应该也是濒死的状态了。好在,同自己一样,男孩求生的意志竟非常强。明明已经极度衰弱,却还是再次的想要把手抬起来,可那手却不过擦着霁云的肌肤,徒劳的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意识到身边的人还是慢慢从自己身边爬开了,男孩终于不再挣扎,眼角慢慢沁出两滴眼泪来。
下一刻,身边却突然多了些柔软的东西。
却是霁云,正艰难的拖了些稻草过来。
这个人既然还活着,自己就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再冻死,兴许,这孩子的家里,也有望眼欲穿的父母在苦苦盼儿归呢……
这样一趟趟的运柴草过来,委实吃力的很,不过爬了几次,便累的几乎喘不过气来,一时马厩里充满了霁云高高低低的粗重呼吸声。
强撑着好不容易弄来足够多的软草,霁云身上也没了一点儿力气,抱着男孩一头栽在了草堆里。
歇了好大一会儿,霁云终于又有了些力气。怀里抱着的男孩,气息却是更微弱了。
霁云下意识的抱紧了男孩,男孩手也动了下,似是想回应霁云的拥抱,却不过抬了一抬,便不再动。
霁云叹了口气,哄小孩一般轻拍着男孩的后背——前世,她也曾无比渴望能给方修林生个一男半女。却哪里料到,从十六岁出嫁,到二十六岁被赶出方府,整整十年间,却没给方家留下一点血脉。
当时方修林宽慰自己,说是无论自己会不会生孩子,他都不会另娶他人。自己感动之下爱之愈深,对方家也就更死心塌地,无论他们说什么,自己从来都是言听计从。
却哪里想到,自己被赶出家门后,方修林立马迎娶了他那千娇百媚的表妹李玉文为妻,更讽刺的是,自己嫁给方修林不过十年,被赶出去时,他们的孩子都已经十一岁了!
更没料到的是,当时坊间竟还盛传,方修林和李玉文本就是恩爱情侣、鸯盟早定,却怎料容霁云横刀夺爱,容家更以权压人,强嫁女儿,竟是生生拆散了一对儿有情人,现在天道昭彰,恶人受到惩罚,方修林和表妹这对儿苦命鸳鸯终成正果……
亏自己当日还认定这些流言是李玉文所为,方修林定会为自己做主……
正是自己的一意孤行,不但使得自己白白受辱,大庭广众之下被李玉文连扇了十多个耳光,更连累护女心切的花甲之年的爹爹,被方府恶狗撕咬之下差点儿丧命!
血色淋漓中,李玉文倚在方修林的怀里却是笑靥如花!
后来,自己机缘巧合下更是知道了另一件事:自己不育,除了大夫诊出的宫寒之症外,更是方修林不断让自己服用避子汤的结果——每次只要有房事,方修林都会格外体贴,亲手为自己端来一碗香浓的汤,然后亲手喂给自己吃……
“既然不想死,就不要死吧。活着虽然很痛,可总会熬出来的……我们都要活着,我要去找我爹,你也要好好的活下去,将来,好保护你爱的人……”霁云喃喃着,也不知自己都说了些什么,终于慢慢睡了过去。
天亮时,林大家的扒开两人身上的稻草,看到蜷缩着紧紧抱在一起的两个孩子,不由吓了一跳——
不会这么倒霉吧?一夜间,这俩全都死了?
抖抖索索的伸出手,只觉手下一阵冰凉,林大家的惊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想让这两个娃儿死是一回事儿,真见到两个死尸,却又是另一回事儿。林大家的就是再心狠也吓了一跳,半晌反应过来,踉踉跄跄的就跑了出去,顾不得退房,竟是坐了车就跑了——
要是被人发现,自己弄了俩死孩子在这里,说不好会吃人命官司的也不一定。自己只想贪点儿小钱,可不想被扔到大牢里去。
而此时,方府中也是乱成了一片。
却是方宏,快马加鞭从京城里赶了回来。
方宏进府时真是喜气洋洋,那叫一个春风得意。
没想到方府有偌大福气,随随便便收留个人,就真的是尊贵无比的容府千金。
本来消息也没有这么容易打听到。也合该方宏好运,七托八托之下,竟和太子的一位家臣搭上了关系,那人听了方宏的叙述,特意找了容夫人娘家的一个老仆,老仆一眼就认出,方宏画像上的女子,正是从他们家出嫁的容府少夫人孔玉茹。
更令方宏想不到的是,那位家臣后来又领着自己拜见了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待人和煦,打发自己离开后,那个家臣又带来一个更让方宏喜出望外的消息——
太子殿下有意纳方宏女儿为妾。
这真是天上掉馅饼啊。想他们方家虽也算是富家大户,却是做梦也没想到可以和官家攀上关系,更不要说是当朝太子了!
只是方宏也有自知之明,太子会如此礼遇自己,看重的绝不可能是他们方家本身,而是,目前寄住在方家的容文翰的女儿,容霁云。
自然,在京城的这段时日,方宏也领教了容家在朝堂上究竟有多大的影响力——太子亲自推行并为之筹谋已久的一项国策,因为遭遇了以容文翰为首的世家反对,竟生生胎死腹中!
无论是容家在朝中无与伦比的影响力,还是太子的格外恩赐,方宏都明白,自己想保有这一切,都有一个必不可少的前提,那就是,讨好容霁云,无论想什么法子,都必须把容霁云留在方府。而回来时太子家臣更是明白无误的交代了这一点。
若失去容霁云这个筹码,自己不但无法保有现在的富贵生活,便是阖府人的性命,怕都没有保障。
容府也好,太子也罢,想让一个方府消失,无疑都和碾死一只蚂蚁相仿。
只是方宏所有的惊喜在回到府中后,却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不,说冷水太轻巧了,说是灭顶的灾难也不为过。当方宏兴冲冲的直扑偏院时,盛仙玉流着泪告诉他,容霁云,被崔玉芳给带走了。
方宏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好险没栽倒在地。
“老爷——”盛仙玉吓了一跳,忙要去扶,却被方宏一巴掌扇在脸上,“贱人,我怎么,交代你的——”
说着,头也不回的就往崔玉芳住的主院跑去。
一路上仓皇的模样,直把那些奴仆看的目瞪口呆。
“夫人——”春雨和秋月反应过来后也吓了一跳,慌忙去扶还跌坐地上的盛仙玉。
“我,没事儿。”盛仙玉擦了擦嘴角的血,又是懊恼,又是欢喜。
看老爷的样子,容霁云是容府小姐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儿,可惜,这会儿,怕是小命早没了。只是,自己保护不力,尚且被老爷如此对待,那害了容霁云性命的崔玉芳,绝对更没有什么好下场……
8 身份大白(六)
主院方老太太的正房里做了满满当当一屋子的人。
却是方家的大姑奶奶方锦带了儿子女儿回来省亲,老太太最喜欢热闹,包括崔玉芳在内,大家都簇拥在老太太身旁。一屋子的珠光宝气、花团锦簇,看得人眼晕。
“奶奶,您果然最疼姑妈。”方雅心做出伤心的样子,轻轻晃着老太太的胳膊,“瞧这一桌子的好东西哟,雅心每次来,奶奶都是藏得严严实实,姑妈一来,就全摆上了。”
老太太呵呵一笑:“心丫头还说!是谁听说姑妈要来,高兴的什么似的,又巴巴的跑过来,又是好茶又是精美点心的,一趟趟往老婆子屋里搬。我倒是疼你,也没见你这么上心过。”
嘴里虽是这样说,脸上表情却是开心的很。
毕竟是自己最疼爱的女儿,雅心对姑妈好,老太太高兴着呢。
“哎哟哟,”方锦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一副拈酸吃醋的模样,“你们两个就故意气我吧,不就是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吗,娘也好,雅心也罢,心里早就没了我吧?瞧瞧,一个说这东西多好啊,一个说哎呀,这东西可都是你送的,你们两个亲亲热热,我们倒都成多余的人了!”
说着,就把头往旁边的崔玉芳怀里挤:“罢了,雅心抢了我的娘,我也要抢她的娘,都说长嫂如母,嫂子,你可要好好疼锦儿。”
“锦儿,你都多大的人了,今儿还——”老太太忍不住,扑哧一声就笑喷了,其他人也是笑的前仰后合。
正自和乐融融,外面忽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哪个小子,这么不懂规矩?”老太太微有些不高兴。知道老太太喜静,大凡自己房间外,一向众人都是蹑手蹑脚的,这么咚咚咚的脚步响声,可知来者定然是个男子。
“娘和小姑继续唠着,”崔玉芳站起身,“我着人去瞧瞧。”
说着便往门口而去。
哪知道刚掀开厚厚的门帘,迎面正好瞧见方宏。
崔玉芳顿时一喜,忙迎上前:“老爷——”
方宏也看到了崔玉芳,狞笑着上前一步,忽然抬起脚,朝着崔玉芳的心窝处就狠狠的踹了一脚!
里面人也听到了崔玉芳的声音,都不由的一喜,难道竟然是儿子(哥哥)回来了?除老太太还坐在那里,其余人忙都起身去迎。惟有方雅心,心里却很不踏实。
以爹的行程,最早也得三四天后到家,怎么这么急就赶了回来?
只是众人再没想到,刚刚起身,门忽然被撞开,然后一个人影就重重的跌倒在众人脚下。
“嫂子——”方锦走在最前面,立时看清倒在地上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嫂子崔玉芳。
方雅心大惊,忙排开众人,上前一把抱住崔玉芳。却见自己娘亲正痛苦的蜷缩成一团,嘴角还有鲜血汩汩流出,顿时大恸。抬眼看自己爹爹再次扬起手来,方雅心合身就护住了崔玉芳,恨声道:
“爹索性把我们娘俩一块儿打死吧,以后眼不见心不烦的,爹和盛姨娘自然可以开开心心的过日子了!”
自己猜的没错的话,爹这么暴怒,肯定又是盛仙玉捣的鬼!
爹向来最疼自己,从小不舍得动自己一个手指头,凭她盛仙玉再如何猖狂,方雅心可不信方宏会为了她难为自己。
哪想到方宏却像中了邪般,连犹豫都没有的就赏了方雅心一个重重的耳光。
方雅心瞬时就被打懵了,便是其他人等,也都傻在了那里——
方雅心从小乖巧,在府中颇有人缘,长大后又善筹谋,甚至方府内务,崔玉芳很多时候也要听从女儿的意见,虽还是尚未出阁的小姐,却也是人人敬畏,却不防今日会在众人面前出这样的大丑。
“爹,你——”方雅心一张俏脸很快肿胀的老高,又急又怒又愧之下,两行泪水瞬时就从脸颊上流了下来。
方老太太也反应了过来,气的抓起手边的茶杯就朝方宏掷了过去:
“孽子!我这么孝顺的媳妇儿,还有花骨朵一样的孙女儿,你也下得去手!今儿个你要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来,老身就不认你这个儿子!”
方锦也很不赞成道:“大哥,按说做妹妹的,没有插手娘家事务的道理,可今天,委实是大哥不对。大嫂这么贤良的性子,雅心又是这么乖巧,再为了什么人,也不能在众人前面让她们没脸不是?”
眼看着天都要塌下来了,这些人还没事儿人一般指责自己。方宏狠狠一跺脚,红着眼睛盯着地上哀哀哭泣的母女二人:
“还哭?阖府人的性命,就要断送在你们母女二人手中!这件事若能善终还则罢了,不然,我就先一根绳子吊死你们两个,然后再找个地方抹脖子算了!”
“啊?”这下连老太太也意识到出大事了,不由一愣,“宏儿你说什么呀,玉芳和雅心这几日都在我这老婆子房间里,会惹来什么天大的祸事?莫不是你听了谗言,弄错了?”
方锦却很是不以为然:“大哥,你是一家之主,可得一碗水端平,可别人家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就是说破天去,我都不信嫂子和我这侄女儿会害咱们方家!”
“闭嘴。”方宏厉声道,“你知道什么!妹夫已经在前面等着了,你这就家去吧。”
这架势,分明已经是下逐客令了!
方锦顿时气苦,一跺脚,领着女儿扭头就走。
方宏也不搭理她,却是命所有人都退下去,又派了信得过的下人远远的守着,不让任何人靠近。
方雅心终于觉出不对劲儿,爹的样子,明显是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可是这几天,自己和母亲委实连家门都没有出过啊,又怎么会……
突然想到昨晚自己出主意让母亲拖出去的那个丑女,不会和她有关吧?
果然,方宏掩好门后,恨恨的盯着地上的崔玉芳:
“贱人,还不快说,你把人弄哪儿去了?”
“什么人啊?”老太太明显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头雾水的问方宏道。
崔玉芳却是一听就马上明白,这说的是自己昨晚捆走的那个丫头的事儿,心里顿时大怒,没想到老爷竟是要为那个丑女出头,换句话来说,分明就是为了盛仙玉那个贱人来找自己晦气罢了:
“老爷,您好狠的心,枉玉芳嫁了您这么多年!您不就是想给盛姨娘出气吗?玉芳给您生儿育女,到了到了,竟是连一个府中丫头都不如!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还不如,这么死了算了!”
“你还要说?”方宏没想到,都到这时候了,崔玉芳还有心思争风吃醋,气的揪住崔玉芳的头发又是一个耳刮子,“好好好,我这就打死你罢了!我问你,你把她送哪儿去了?信不信要是那丫头死了,我第一个先要你的命!”
声音之狠戾,吓得崔玉芳猛一哆嗦。
方老太太突然想到儿子走时嘱咐自己的话,终于难得清醒了一次,“你们说的是,那个叫容霁云的丫头?到底发生什么了?对了,宏儿你不是说进京打听那丫头的消息吗?”
神情忽然一震:“难道,她真的是——”
“是啊。”方宏失魂落魄的瘫倒在一张椅子上,“她果然是容家的女儿,闻名天下的大楚第一才子容文翰的女儿!”
容文翰?崔玉芳还在糊涂,方雅心却已经回过神来:
“上京的,容家?”
“是。”方宏点头,神情萎顿,“而且,太子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并答应,择日娶你为妾。你这么聪明,不会不明白,太子会愿意要你的原因吧?”
“太子要娶我们家雅心?”崔玉芳的泪一下止住了,打鸡血一般的从地上爬起来,半晌却又噗通一声坐倒地上,又哭又笑道,“你说,太子,瞧上我的雅心了?”
“真是昏聩!”方宏厌烦的道,“你以为不是因为容霁云在我们府上,太子会看一眼雅心?我现在明白告诉你,若是容霁云有个三长两短,不要说太子绝不会娶雅心,便是我们阖府大小的性命,说不定都不保!”
崔玉芳这次终于听明白了,合着女儿的这桩大好姻缘,是太子看在那个丑丫头容霁云的份上才勉强应允的。
天啊,那岂不是说,容霁云的来头大得很?
“还愣着干什么?”关键时候,倒是方老太太先清醒过来,拐杖在地上狠狠的捣了一下,“玉芳你把人送哪儿去了?还不快带了人去找!”
终于明白为什么这几日,玉芳母女俩在自己房间里寸步不离,原来就是为了防止自己发觉这件事!
心里顿时对崔玉芳极为不满,当下板了脸道:“我老太太果然是个摆设罢了,玉芳你管得好家!”
一句话惊醒梦中人,崔玉芳忙不迭的从地上爬起来,嘴里一直叨叨着:“我这就去,我这就去,我舍出这张老脸来,我给她跪下——”
女儿的大好姻缘啊,自己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得把那尊贵的容家小姐请回来。
方雅心也顾不得自己披头散发,接了崔玉芳的话急急道:
“娘说把人交给林大家的领走了。林大家的自来贪财,租住的应该是些小店。爹快派人去,多派些人手;再派人顺着官道去追,不过一天工夫,人即便走了,应该也不会太远……”
方府一阵兵荒马乱之后,很快就派出了所有奴仆,据说,是要找方府盛姨娘的甥女儿……
9再回方府
霁云再睁开眼时,已经是重新回到了方府之中。
微微动了□子,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上半身倒是酸痛的厉害,下半身却不知道怎么回事儿,竟然没有一点儿知觉。
霁云不敢相信,又用手狠狠的在腿上掐了一把,仍是没有丝毫痛感!
“我的腿,我的腿,怎么了?”
重生后,霁云第一次感到了恐惧:若是没有了双腿,自己该怎么去寻找爹爹?
“云妹妹——”一个有些悲怆的男声忽然在耳边响起,身子也随之被强行带入一个怀抱之中,“你别难过,你放心,有我呢,哥哥已经替你报了仇,欺负你的荷香,我已经让人牙子领走发卖。至于妹妹的腿,好歹总有法子的,即便一时看不好,只要妹妹不嫌弃,哥哥,做你的腿——”
霁云身子猛地后仰,正对上方修林含着热泪的双眸。
方修林一怔,眼中的泪竟生生被霁云眼中的寒意给吓了回去——
好像太不对劲了吧,明明还只是个六七岁的丫头罢了,怎么这眼神儿却如此吓人,仿佛,能看穿自己似的!
被这样一双眼睛瞧着,本就装的痛苦至极的方修林竟是无论如何也说不下去了,讪讪然放开霁云。
“我的腿,我的腿,怎么了?”霁云脸色苍白,手也下意识用力绞着。
方修林很快恢复镇定,温言道:“云妹妹莫要害怕,大夫说,冻得太狠了,腿暂时没有知觉也是正常的。”
只是大夫还说了一句话,若是半个月之后仍是没有知觉,那应该就是,残了!
这个结果,倒是让方府中人乐意接受的。一个残了的容府千金,又寄人篱下,不靠着他们方府,还能靠谁?
基于霁云的残疾是崔玉芳直接造成的,大儿子方修明自然直接被判出局。方宏一锤定音,容霁云就嫁给方府二公子,十二岁的方修林好了。
盛仙玉自是喜气洋洋。
方雅心那臭丫头虽是嫁给了太子又怎样,不就是个妾吗!而且听方宏的语气,容家权势之大,连皇室都得容让三分。容家那么大一个家族,目前嫡系也不过就容霁云这么一点儿骨血罢了。儿子只要能娶了容府千金,飞黄腾达,自是指日可待!
而且,方宏也明确告诉自己,至多年后,他便会抬了自己为平妻。
盛仙玉明白,这样做,表面上看,是对崔玉芳差点儿害了容霁云的惩罚,实际上,却是为了将来一旦容霁云身份大白于天下,娶了容霁云的林儿能有一个相对而言更加体面的身份,那样才能更容易为容家接受不是?
因此,盛仙玉足足关在房里和方修林谈了一下午。
方修林本就是一个有野心的人,不用盛仙玉说,也马上想到了这一层,暗下决心,一定要让容霁云在知道自己身份前爱上自己,并对自己死心塌地。
甚至因此,连原先看了都做做噩梦的那张丑脸都觉得顺眼了些,起码做起含情脉脉那一套来已经是毫无压力。
却没想到这丑丫头竟是丝毫不为之所动。
已经知道了霁云的身份,方修林也不敢太过造次,接了丫鬟捧来的参茶递给霁云:
“来,云妹妹,我特意让丫鬟一直给你温着的,快喝了暖暖身子吧。”
霁云明白,形势比人强,无论内心如何的惊涛骇浪,也决不能表现出来。同理,就是再恨方修林,也得忍着些。当下强忍住内心的煎熬与愤怒终于伸手接过参茶,轻轻抿了一口,想了想,小声道:
“那天,和我一起的那个哥哥呢,我想看看他。”
“你说那个和你一起的小子?”方修林的脸色明显有些难看。突然有一种自己的东西被人觊觎的感觉——
毕竟,找到容霁云时,她可是和那个小子紧紧的抱在一起。
不过一扫,霁云就把方修林的充满掠夺而又厌憎的神情尽收眼底。慢慢呼出一口浊气:这个男人有太大的野心,尤其是对于功名利禄。亏前世,自己还自作多情,误以为这是方修林太爱自己了!
从前,自己总是小心翼翼揣摩他的心思,想方设法讨他欢心,唯恐他会嫌弃自己的孤女身份,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没有人知道,现在的她其实是已经活过一世的幽魂,没有人知道,她其实早已清楚了自己的身份。同样,现在患得患失,唯恐被拒绝的人是他们而不是自己。
“我想见他。”霁云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