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大人好情致啊,不知在讨论什么国家大事啊?说来本官听听。”李勇眼睛逐一扫过方才对自己似有不满的几个官员,吓得那几人顿时面如土色,噤若寒蝉。
对自己的出场效果很是满意,李勇这才哼了一声,傲然道:
“走吧。大家随我去接一下王爷。”
大门外,朔州大户已然齐聚,总也有二三十位之多,看到李勇和一群官老爷出来,忙纷纷上前拜见,话语中尽是阿谀之词。
惟有两个卓然不凡的男子,依旧站在原处,显得格外打眼。
却正是傅家兄弟。
李勇阴沉沉的盯着两人,神情逐渐狠戾——正是因为这两个人,昨晚才让自己吃尽了苦头、丢大了人!
接触到李勇的眼神儿,傅青轩和傅青川齐齐一拱手:
“仁和义庄傅青轩(傅青川),见过李大人,给各位大人请安。”
李勇却是冷哼一声:“仁和义庄是吧,本官记着了。”
脸色却更加阴沉似水,知道这两人竟然就是傅家兄弟,真是肺都要气炸了。
听李勇这样说,那些官员也好,当地商户也好,忙悄悄的离傅家兄弟远了些——大家都知道,以李勇的心狠手辣,真记挂上谁了,那人必然没有什么好下场。
记得李勇和谢简初到任时,当时朔州排名第一的孙大户仗着自己小舅子在省城做官,就有些不把这两人放在眼里,在当地富户乡绅为谢简李勇摆的接风宴上故意来迟。
当时两人嘴上没说什么,却在不久后,先是孙大户的小舅子被犯事革官,然后是孙大户家也很快家破人亡。从那以后,无论是朔州官员还是朔州豪门大户再见谢简和李勇都是恭敬的不得了。
现在明显瞧着仁和义庄是往死里得罪了李勇,其他人谁还敢靠近?
傅青轩和傅青川身边很快形成了一个真空带。
两人倒也夷然不惧,淡然处之。
气氛正有些沉闷,又一阵脚步声传来,众人忙回头看去,却是一个身材高大姿容威严的年轻人正带了几个随从,出现在郡守大门口。
众官员虽是不识可看此人威势马上想到,这人八成就是那昭王爷?
李勇已是接了出去,皮笑肉不笑道:
“卑职参见王爷。多谢王爷昨日宽宏大量,未曾怪罪卑职鲁莽。”
楚昭愣了下,再没想到竟是李勇率众接了出来。
昨日晚间,谢简到了后,忙跪下替李勇谢罪,说是一定带回郡衙,重重治罪。自己不过随口说了句不知者不罪,没想到对方竟顺坡下驴,特别是今日,来接自己的竟然不是谢简,而是李勇。
其他官员也都暗暗咋舌,不得不说,谢家就是牛!竟然连当朝王爷都不放在眼里!闹这一出不是明摆着要下这位昭王爷的脸面吗!
只是若这位王爷连李勇都无法慑住……
李勇虽是跪在地上,心里却是爽得很,昨日里吃了那么大的亏,今天可算是出了口心中恶气。量他年纪轻脸皮薄,定然不好意思询问为何来接的不是姐夫!
自然这还不是主要的,姐夫早间说得好,就是要让这楚昭威信扫地,那样一来,他发布的政令还能有多大威信力?
什么用清除的道路里数换功名,纯粹都是扯淡!
楚昭剑眉一挑:“你是谢简?”
“啊?”李勇一愣,忙下意识的否认,“王爷说笑了,卑职怎么是谢大人?您昨晚不是刚见过卑职——”
话音未落,楚昭却冷声道:
“既口称卑职,你也就是武官了?孤今日奉旨视事,理应由郡守率郡中官员亲接,怎么却是由你一个武职官员统领郡中大小官员到此?是谢简目无尊长还是你擅做主张?”
“啊?”李勇没想到楚昭竟是丝毫不留情面,顿时就语塞,支支吾吾道,“那个,谢大人马上就到——”
“也就是说是你擅做主张了?”楚昭却直接截断了李勇的话,“好大的胆子!你一个武职官员焉敢如此逾矩?这般胆大妄为,当真是不成体统!拖下去,杖责十下,以儆效尤!”
李勇登时就傻眼了,这楚昭是不是脑子进水了?他不知道以后诸般事务还得仰仗自己和姐夫吗?竟然拿这么芝麻大点儿的小事来打自己的脸?
还没反应过来,已是被那些侍卫上前就拉了下去。
“王爷,”谢简匆匆从衙门中接了出来,“哪个不长眼的惹了王爷发火,卑职方才突然接到太子特使送来的一封信函,迎接来迟,还望王爷恕罪。”
太子特使?众人神情又是一变,终于明白了,原来谢大人的身后站的是太子啊!
“姐夫——”李勇被拖着正好经过,看到谢简忙叫道,“姐夫救命——”
“哎呀——”谢简神情似是非常惊愕,“这不是李总兵吗,昨日便不知轻重得罪了王爷,怎么今日一大早就又惹了王爷生气?”
言下之意,竟是暗指楚昭挟私报复。
“谢大人可有异议?”楚昭冷笑一声,“还是李勇此举实是谢大人授意?”
“啊,自然不是。”谢简方才也是听见了楚昭的责难,勉强笑道,“王爷恕罪,方才委实是有太子特使突然来到,下官这才来迟,还请王爷恕罪。至于这李总兵——”
“太子特使,可是事关赈灾事宜?”看谢简一再强调“太子”二字,楚昭站住脚,语带讽刺,“不过朔州赈灾,皇上可是交由孤王总理,怎么却有太子特使来请示谢大人事宜?”
谢简一听不妙,忙摇头否认:“与赈灾无关,不过是些郡中杂务……”语气里明显已经弱了下去。
楚昭也不再说,冷冷哼了一声,大踏步往府衙中而去。谢简不敢再辩,忙快步跟了上去。同一时间,外面响起了李勇杀猪一般的嚎叫声。
这般偷鸡不成蚀把米,本想给楚昭个下马威,没想到却白送了对方一个立威的由头,谢简直气的一口老血差点儿没吐出来。
好在,自己手里还有萱草商号,到底孰胜孰败还未可知。
这样一想轻咳一声对楚昭道:
“王爷,下官府中还有一位客人,这几日正好来此,听闻王爷驾到,想要拜见,又怕唐突了王爷——”
“朋友?”楚昭微微一顿,“什么朋友?”
谢简自得的一笑,瞟了眼因听闻楚昭说凡是愿意前往清除路障便一例可以换取功名而兴奋不已的那群乡绅,刻意提高了声音:
“那人名叫方修林,并没有官身,也是听说今日有各乡绅到场,才冒昧请求拜见王爷。”
又扫视了那些乡绅一眼,“他便是管理朔州郡中几间萱草商号的大掌柜,方修林,方掌柜。”
那些官员们神情并没有多少变化,那些大户表情却有些惊愕——他们或多或少都和萱草商号有生意上的往来,甚至其中相当多的,家中生意完全要仰仗萱草商号照应,怎么听谢简话里的意思,这萱草商号和他谢简关系匪浅?
若真是如此,那楚昭方才的提议便要慎重——他们想要当官不过是想要锦上添花、富上再加个“贵”字罢了,若是连“富”这个根基都没有了,那“贵”怕也不会长久……
毕竟,萱草商号的威慑力,着实不是一般豪绅可抵御得了的!
作者有话要说:方修林出来了,马上进入虐渣男状态
70 萱草商号大当家
“有请萱草商号大掌柜——”
方修林已经在外面候着了,听到里面叫进,整整衣衫,施施然入了内院。
一众乡绅眼中均闪过难以掩饰的震惊之情——
也有人听说过朔州郡萱草商号的大掌柜换人了,却鲜少人见过这位刚到任的方大掌柜的尊荣,想着管理这么大个商号,怎么着也得是个老成的,再没想到新到任的这位方掌柜竟是如此风流倜傥的年轻人。
自然,方修林的容貌比起那让人惊艳的仁和义庄当家人而言,还差的很远,可仁和义庄的财富又怎么能和萱草相比?有那么巨大的财富光环笼罩着,众人看方修林的眼神瞬时不一样了。
享受着那一众乡绅又是敬畏又是羡慕的眼神,方修林腰杆挺得笔直往场中而来。
翼城方家也是经商世家,可即便历经几代积聚的财力比起萱草来也完全不够看,从哪些豪绅的反应就可以看出萱草商号的影响力之大!经商经营到萱草这般威风的份上,委实让人无法想象。
现在不过是朔州一郡的大掌柜罢了,若是假以时日,做到大当家……
快到堂前时,谢简快步迎了出来,上前把住方修林的臂膀,转身笑着对楚昭道:
“王爷您瞧,这位就是方修林,虽然比不得王爷您,可也算得上是少年英才吧?修林,快见过王爷。”
俨然一副忘年之交的架势。
谢简此举无疑是向众人昭示,自己同萱草商号私交甚笃。
从李勇方才的“遭遇”,大家早看出谢大人今日怕是有意要和昭王爷打擂台,据昨晚之事,昭王爷手里的牌应该就是仁和义庄,而谢简掌控的则是萱草商号。
只是楚昭对上谢简,虽是暂时占了优势,可仁和义庄对上萱草商号,却是根本毫无胜算!
楚昭和谢简等人先进了内堂,安排人招待一众乡绅在敞亮的大厅内坐了。
方修林刚一落座,众乡绅便纷纷上前招呼致意,谄媚巴结之情溢于言表,反观仁和义庄那边,却是冷冷清清。
方修林和一众乡绅见过礼,似是突然注意到角落里的傅氏兄弟,见两人始终冷冷淡淡的,似是有些讶异:
“不知这两位兄台是哪位?修林怎么觉着有些眼熟啊?”
傅青轩眼中闪过浓浓的厌恶,他早已听说,当初云家退了青川的婚事后,很快就把女儿嫁给了方修林,就是眼前这个油头粉面的小子吗?
哪里比得上自家弟弟?那云家人真是有眼无珠!
而且看对方的样子,明显是认识自己兄弟,特意跑来示威的。
青川却是淡然一笑,轻轻拽了下即将发作的傅青轩,不在意的道:
“仁和义庄,傅青川。”
原以为对方会羞愧无地,没想到傅青川竟是没事儿人一般,方修林就有些恼火,冷哼了一声,正要再刺激傅青川几句,大门口却又走进来一个五十许的老者,方修林只看了一眼便愣了——来人不是别人,却正是之前被自己赶走的负责萱草商号的大掌柜刘占。
刘占的身后还跟了两个长相清秀的少年人。三人正眼也没瞧方修林,径自往傅家兄弟身边而去。
咦?傅青川愣了一下,傅青轩也皱了皱眉头——王爷明明安排了刘占和李虎两个前来罢了,那另一个少年又是哪个?而且明明看长相自己从未见过,怎么却有一种无比熟悉的感觉?
刘占已经对着众人团团一揖:
“各位,多日不见,老朽有礼了。”又似笑非笑的瞧了方修林一眼,“方掌柜,我们又见面了。”
方修林冷哼一声,沉着脸道:
“刘占,你竟敢跑到郡守府来纠缠,真是好厚的脸皮!当日也是看你年纪老迈,才不追究你污了商号银子这件事,怎么今日又敢跑到这里胡闹?还不快滚!”
刘占冷冷的看了方修林一眼,刚要说话,内堂的大门忽然打开,楚昭并一众人等从内堂缓步走出。众人顿时静了下来。
楚昭站在台阶上,扫视了眼恭敬肃立的众人:
“各位,刚才小王的提议,不知诸位考虑的如何?”
“王爷——”傅青轩率先越众而出,一拱手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清除官道乃是攸关国家安危的大事,仁和义庄愿前往效力。”
谢简瞥了傅青轩一眼,神情阴冷。
“好!”楚昭神情很是欣慰,“果然不愧仁和二字!傅掌柜,改日楚昭定设宴拜谢!”
眼光又落在方修林身上,“小王记得不错的话,萱草商号一向也是多行义举,在民间颇有美名,不知此次清除官道……”
“王爷过奖了——”方修林忙一躬身,神情恭敬,“奉元地震,举国同哀,我萱草商号自当尽力,这几日间,谢大人亦是谆谆教诲,草民已听从谢大人的吩咐,这几日便会先在朔州开设粥棚,至于清除官道一事,修林回去,定会向大当家转达王爷的意思。”
言谈之中,明摆着是对谢简言听计从,对楚昭,则很明显敷衍了事。
一众豪绅忙去偷觑楚昭的脸色,心里暗忖,看来这萱草商号果然是铁了心跟着谢简了。只是这事本就是要自愿,若是萱草商号主意已定,楚昭便是王爷,怕也拿他毫无办法。强逼的话不但失了皇家体面,还会为旁人所诟病。
众人正自思量,一个虽老迈却洪亮的声音忽然传出:“方修林,我萱草商号的事务哪有你置喙的余地?”又转向楚昭恭恭敬敬道:
“王爷放心,清除官道一事,萱草商号必然尽力!”
众人一愣,忙转头瞧去,一下全都呆住——说话的却是据传已经被撵出去的原萱草商号的大掌柜刘占。
方修林不由咬牙,这老东西是不是得了失心疯了?只是楚昭面前,却也不敢太过放肆,忙一拱手:
“让王爷见笑了,这人本是萱草商号旧人,先时犯了错,被大当家给赶了出去,却没料到会来这里胡闹。”
谢简也皱了眉道:
“谁在外面当差?怎么会放了这般不长眼的东西进来?还不快轰出去!”
“慢着——”一个少年却自刘占身后闪出,不慌不忙的给楚昭和方修林施了个礼道,“草民李虎见过王爷、大人。”
“什么李虎?”方修林和谢简心猛地一跳,忙回过头来,瞧向说话的人,悬着的心一下放了下来——还以为是那个李虎呢!
却不知道惊吓最大的还是楚昭和青轩青川三个——就说,怎么看怎么觉着那少年有些眼熟,却原来是霁云!这丫头,怎么这么不听话!
霁云已经起身,冲楚昭挤了下眼睛。
谢简顺着霁云的眼光瞧去,正好捕捉到楚昭眼中的一闪而逝的宠溺!
刘占捻须一笑,跟着介绍道:
“启禀王爷得知,这位李虎还有一个身份,那就是我们萱草商号当家人的得力助手,方才老朽说萱草商号愿意一切听从王爷吩咐,便是李虎转达的当家人的意思。当家人还说,即便献出全部家财,只要于国于民有益,便都在所不惜!”
“真是如此?”楚昭笑的,“贵号当家人如此深明大义,着实让人深感敬佩。本王回朝,一定会禀明圣上下旨褒奖。”
众人简直目瞪口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又出来个萱草商号的当家人?而且刘占的意思说的再明白不过,这当家人分明是要投靠楚昭!
谢简和方修林对视一眼,直气的不住咬牙,同时想到这定然是楚昭的阴谋,其目的便是无论如何也要促成众人答应快速赶往奉元疏通粮道!
今早上谢简故意姗姗来迟,也确实是迎来了太子的特使,不过那特使前来自然不是有关郡中杂务,而是告诉他,容文翰已经接连上了数道奏章,言说大军粮草即将告罄,请求朝廷快些输送粮草!
看楚昭的样子,是要狗急跳墙,所以才推了个冒牌货出来!想要搅混水,可没那么容易!
方修林上前一步,施礼道:“王爷慎之,莫要被小人所骗!”又转向刘占叹息一声:“刘占,商号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你要勾结外人搅得商号不得安宁?看你偌大年纪,我本不欲难为你,可你不该肆意妄为,随便找个陌生人来糊弄王爷,意图使萱草万劫不复!”
说着陡然提高声音:
“刘占,我来问你,你在我们商号做事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可知道咱们商号的当家人是哪个?”
刘占捻须一笑,颔首道:
“自然晓得,日常来商号中面授机宜的当家人,姓谢,名弥逊。”
“知道就好。”方修林表情欣然,朝着外面一指,“那你瞧,这来的又是哪个?”
众人回头,门外正好施施然进来一对主仆,走在前面的是一个锦衣玉袍的少年郎,容色之绝丽,世所罕见,特别是那举动间迫人的贵气,更是让人不敢生出半分亵渎之意。
霁云手猛地攥紧,眼中痛楚之外更闪过一缕难以遏制的杀气!
——这人到底是谁?怎么会对阿逊如此熟悉?不然,何以模仿的如此肖似!
71 萱草商号大当家(二)
这一对主仆甫一出现,便是楚昭也是一惊,下意识的看向霁云:饶是他事先已然知道眼前的谢弥逊和李虎是别人冒充的,却仍不由怀疑,霁云是不是想错了,这人明显看着就是谢弥逊啊……
霁云却是微微摇头,这个人,绝不是阿逊!无论一个人的容貌如何变化,眼睛却是最骗不了人的。这人的眼神,绝不是阿逊!阿逊对着外人时从来都是无情而冷漠的,何曾有过这么轻浮而傲慢的样子!
那双如淬冰雪的眸子也只有在面对自己时,才会温暖如春。霁云相信,虽然自己现在变了模样,但阿逊,总会在第一时刻就认出自己来!
“谢弥逊”来到阶前站定,冲着楚昭躬身道:
“昭王爷,好久未见,却是风采依旧啊!谢弥逊有礼了。”
说完,又冲谢简笑道:
“舅父安好。”
众人好不容易从“谢弥逊”容貌带来的震惊中清醒过来,再一次陷入呆滞状态——
他们刚才一定是幻听了吧?怎么这萱草商号大当家看起来竟和昭王爷是熟人?更不可思议的是,他方才话里的意思是,谢简是他的舅舅,那岂不是意味着,这萱草商号的当家人其实是谢家人?
转而同情的望向刘占,这老东西肯定不知道他们当家人有那么大来头,不然也不会猪油蒙了心,想出这么个笨法子!
“谢弥逊,你真是萱草商号的大当家?”楚昭神情明显有些不好看。
假谢弥逊很是自得的一笑:
“闲来无事,让人弄个萱草商号玩玩。好在手下人能干,商号还算差强人意。”
语气里竟是说不出的得意。说完,蓦然转向霁云,冷声道:
“我方才听见,你自称,名叫李虎?还是我萱草商号的管事?”
霁云一愣,这人的声音听着怎么这般耳熟,特别是那傲慢的,说起话来总不觉上挑的尾音……
看霁云久久不答话,假谢弥逊转向楚昭,别有所指道:
“王爷英明,这小杂种也不知受了何人指使,竟敢来冒充我萱草商号管事,实在是胆大包天,若不是我正巧赶到,我萱草商号蒙受损失事小,传出去怕对王爷的令名有碍可就麻烦了,还请王爷秉公而断!”
“小杂种”一词传入霁云的耳朵里,令得霁云整个脑袋都是“轰”的一下,怪不得这个声音如此熟悉,自己终于知道这假扮阿逊的人是谁了——
竟然是谢蘅!
这世上霁云最在意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爹爹,另一个,就是阿逊!只要是曾经伤害过他们的人,霁云便会牢牢的记在心里!
而在一起的这几年里,阿逊第一次在霁云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便是谢蘅兄妹的到来,当时,谢蘅便是这般开口闭口的小杂种称呼阿逊!
“什么人指使?”方修林冷哼一声,眼睛在楚昭身上溜了一圈,最终落在刘占的身上,“刘占这老东西定然知晓。王爷,大人,依在下看,应该这就让人把他们拉下去狠狠的打,任他是铁嘴钢牙,也必然会招个一干二净!”
谢简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以楚昭的心性,怎么会找这么一对儿活宝,竟然这么容易就被拆穿了!只是仓猝之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来人,把这两人拉下去——”
楚昭顿时大惊失色,刚要阻拦,却在看到进来的衙差时,又停住——
虽是面孔陌生,可几人袖口处却露出一角飞鹰标识。
明显是霁云安排的,这小丫头,又要做什么?
已经得手了吗?霁云终于平静下来,冲几位衙差微微点头,这才注目楚昭:
“王爷,草民被带走前,想先问谢大人一个问题,可使得?”
楚昭自然应允。
霁云慢慢看向谢简,冷冷一笑:
“敢问谢大人,您敢担保眼前这谢公子是您甥儿谢弥逊无疑?”
谢简本不屑搭理霁云,哪知楚昭却板了脸道:
“谢大人,既然是令甥儿,想必谢大人不会认错吧?”
谢简虽是不高兴,却也只得勉强答道:
“那是自然,逊儿自小是下官看着长大的,下官怎么会认错?”
“是吗?”霁云平静的看着谢简,既然知道人已经救了出来,便再没有了后顾之忧,“谢大人也好,这位谢公子也罢,果然都是说谎的好手!”
声音陡地提高:
“阿逊十岁时便被逼离家出走,早已与你们谢家恩断义绝,安东时,阿逊更是让人奉上十万两白银,以此做为与你谢家了断之资,你们谢家分明已经收了银两,今日竟还敢大言不惭说什么‘自小看着阿逊长大’,实在无耻之极!”
“你到底是谁?”谢简没想到对方竟对谢弥逊的过往了如指掌,“怎么敢对我谢府家事指手画脚?这般胡说八道,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人拔了你的舌头!”
哪知霁云却是理都未理,反而转头对着谢蘅冷笑一声:“至于这位谢公子,确然姓谢无疑,可惜却不是阿逊!我再说一遍,你明明就是乌鸦,以为换上我家阿逊一样的容貌就可以变成凤凰了吗?我家阿逊是凤凰,而你,无论变成何种模样,都永远改不了你是一只彻头彻尾的乌鸦的现实!”
谢蘅一怔,这乌鸦凤凰的说法,还口口声声“我家阿逊”……怎么听着这么熟悉?
面色忽然苍白,当初在大名镇,可不正是有一个孩子也是这般嚣张的指着自己?再不会错了,竟然是自己当初见过的、那个杂种养的兔儿爷!
“你,你——”谢蘅顿时就有些结巴,猛一甩袖子,“哪里来的无知狂徒,还不快赶出去!”
“无知狂徒?”旁边的李虎哈哈大笑一声,讽刺的道,“臭乌鸦,原来是你!看来是忘记我当年的扫帚了!你不是说你是萱草商号大当家吗?那你瞧瞧,我是谁?”
说着,在脸上一搓,一下显出自己的真实面目。
“他们两人怎么长的一模一样?”众人顿时发出一阵惊呼。
却是那个孩子,突然就变成了和谢公子的小厮一模一样的容颜?
“自然不是长的一模一样。”刘占也笑吟吟道,“不过是贼人冒充了李虎的样子罢了!”
方修林最先回过神来,忙推了一把兀自惊得目瞪口呆的谢蘅:
“大当家,这些贼人果然可恶,竟还敢倒打一耙——”
“大当家?”李虎忍不住仰天哈哈大笑,“臭乌鸦,你到底知不知道,我们萱草商号的大当家到底是谁?”
声音忽然拔高:
“我们萱草商号的大当家并不是大少爷,而是,我们小少爷!”
“什么小少爷?”其他人觉得有些不对,不自觉看向霁云,不会是这个孩子吧?
霁云缓缓从怀里摸出一枚印信,刘占忙拿了张上好的宣纸过来,随着印章落下,“萱草”两个大字赫然呈现在众人眼前——刘占随即拿出怀里的来往文书,着实和文书上家主印信一模一样。
“我说印信怎么找不到了,却原来,竟是在你这里!”谢蘅怎么甘心?愣了一下,大声道。
即便已经探得萱草商号还有一个神秘的当家人,也已经意识到,看来就是眼前的这个孩子无疑。可谢蘅却怎么也不愿相信,整个萱草商号会是这孩子的!
明明自己探访的清楚,常年奔波处理商号事务的确是谢弥逊那杂种无疑!
自己可不信,这世上会有那般傻子,把自己辛苦得来的钱财全部拱手送给别人!即便这兔儿爷是他极欢喜的又如何,再喜欢也应该养着玩玩罢了呀!
“我早说过,你就是只乌鸦罢了!”霁云一眼看透谢蘅的心思,“你这般龌龊,永远也不会理解天上的凤凰到底在意些什么!”
功名也好,利禄也罢,阿逊从来都没放在眼里!
从来没有这一刻,让霁云无比清醒的认识道,阿逊的心里最重的,从来就只有自己罢了!
可是阿逊,你现在,却又在哪里?
用力的擦了下眼睛,阿逊,虽然十一说他亲眼看见你跌落悬崖,可我不信你会舍得离开我!无论天涯海角,我一定会把你找回来!
霁云接过李虎递来的狼毫,手按宣纸,两个遒劲潇洒的大字顿时跃然纸上,非但同样是萱草二字,更是和印章上的字迹一般无二!
也就是说,这大当家的印信竟然是这孩子亲笔!
所有人都倒抽了口冷气,傻傻的瞧着霁云,那岂不是说,大家眼中还是孩子的少年,才是真正的萱草商号大当家?
也不知什么样的人家会生出这般妖孽的孩子……
“咦?这笔字,怎么瞧着和容文翰大人的如此相似?”忽然有人道。
容文翰?一旁的谢简差点儿没昏过去——难道他们都想错了,其实这萱草背后的依仗是容家?可谢弥逊那个野种又怎么会和容家人混到一处?
“谢简,”楚昭冰冷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你不是说能担保这人便是你外甥谢弥逊吗?还是,其实是你伙同这几人,狙杀萱草商号众人在前,又图谋侵占商号财物在后?”
“王爷——”谢简白着脸道,“下官不懂王爷何出此言?”
“不懂?”霁云冷笑一声,回头对一旁侍立的衙差吩咐道,“把十一和阿牛,抬上来——”
看着恭敬领命的衙差,谢简终于意识到是哪里不对劲了——怎么自己的手下,却是对这少年俯首听命?
“他们不是郡衙的差人!你,到底是谁?”
却在一转眼看到被抬进来的十一和阿牛时,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谢蘅和方修林自小养尊处优,哪见过这阵仗,吓得腿都要转筋了,刚要掉头跑,却被蜂拥而至的侍卫一下掀翻在地。
“十一,阿牛——”霁云俯身瞧向浑身血迹斑斑的两人,红着眼睛道,“你们受苦了!放心,我一定会让那些胆敢伤了你们的人,血债血偿!”
“少主——”后背忽然被人拍了一下,霁云回头一看,不由一愣,竟然是一个陌生男子——
“大哥——”霁云警觉的忙要后退,那男子却已经出手如电,一把扼住霁云的喉咙,随即又跃出几个人,竟是上前挟了方修林和谢蘅就跑。
“主子——”十一一声嘶吼,忙要上前救助,却被男子一脚踢飞了出去,抽出宝剑就放在霁云的喉咙上,厉声道,“快让开,我们离开了自然就会放他回来!不然,你们就等着给他收尸!”
72疯子和怪物
上京。安家。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大夫正在认真给床上的年轻男子诊治。
“是不是,有所好转?”安云烈紧张而焦灼。
除夕夜时,孙儿忽然开口,虽然仍是始终没清醒,却让安云烈觉得有了些希望。
忙又让人去容府中请了云游归来的李奇过府诊治。
李奇收回手腕,陷入了沉思。
安云烈紧张的大气也不敢出。
半晌,李奇终于开口:
“小公子昏迷这许多日子,再度清醒的希望委实渺茫……”
“啊?”安云烈身子一晃,颓然坐在椅子上,瞬间好像老了十岁,抖着手抓住李奇的胳膊,“你的意思是,就没有,一点希望了吗?”
老天为何如此不公?先是独子陨去,还以为老天垂怜,才让自己意外寻得这个孙儿回家,却哪里料到,竟是为了让自己再次承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吗?
“主子,公子在外面,说是要来给您请安——”家人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却是安铮之陨去后,家族送来的嗣子安钧之回府了。
“让他下去歇息吧。”安云烈头也没回道。
家丁应了一声就快速退了下去。
“倒也不是毫无希望。”李奇沉吟片刻道。
“怎么说?”安云烈神情顿时激动起来。
“公爷可知道天霭谷?”李奇正色道。
“天霭谷?”安云烈愣了一下,“你是说,天霭谷会有办法?”
天霭谷在高耸入云的天霭山上,虽名为谷,却在崖顶之巅,听说原是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数年前才开始行医济世,凭其医术之高绝,很快名扬整个大楚。
“老夫自然知道。”安云烈点头,神情却更加黯然,“只是三年前,那天霭谷不知为何却突然关闭,谷中人也再度不知所踪——”
三年前,不知谷中出了什么变故,一夕之间,天霭谷便从人们视线中消失,再没有显露踪迹。
而现在,李奇却说,要求助天霭谷方可,难道是老天要绝了自己仅有的这点血脉吗?
“公爷莫急,”李奇忙道,“老朽之所以提到那天霭谷,便是听说天霭谷重现人间了!”
“当真?”安云烈大喜,红着眼睛道,“若真是如此,那我这苦命的孩儿,兴许就有救了——”
李奇走出院落时,正看见一个头戴儒巾的年轻公子,看到李奇出来,忙上前拦住:
“老大夫,不知屋里的病人——”
李奇瞄了安钧之一眼,慢悠悠道:“公子想知道的话,不妨直接去问公爷——”
说完,径直提着药箱慢腾腾离开了安府。
安钧之秀雅的容貌顿时变得有些阴沉,愣了半天,狠狠跺了下脚,转身往自己的院落而去。
“安家来求?”重重帷幔后面,一个冰冷的男子声音传来。
“是。少主看——”
男子沉吟了下:“转告安家人,诊金是,安云烈的一个承诺。同意的话,就接过来。”
那人领命,快速离开。
来人刚走,便又有一个跳脱的声音响起:
“那这几个人——”
被称作少主的男子转过头来,俊美的容颜上却全是冰冷的杀气。他的身边,突兀出现了一个神情佻达的中年男子。
两人的脚下,还躺着三个昏迷不醒的人,两个仰躺着的,正是方修林和假谢弥逊——谢蘅,另外一个娇小的身形却是趴在地上,却正是霁云。
“长得倒是一模一样。”中年男子似是若有所思,沉吟片刻探出手来在谢蘅的脸上摸索了一会儿,然后手指微一用力,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便应声而落。
“果然不是他。”男子冷笑一声,抬手扔掉手中的面具。自己早就觉得有古怪,当初在谷中时,明明那小子身手就是最好的,怎么会这么容易被人给捉住!而且那小子的冷僻的性子,自己可不认为他会喜欢凑这种热闹。
“不是?”那少主蹙了下眉头,神情明显有些疑惑,“不是他,明明当初让他留下来替我守护……”
垂下眼帘,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竟然,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吗?难道这几年,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吗?
瞥了眼躺在地上的方修林和谢蘅,疲惫的神情外更有着深深的厌恶:
“带他们下去。”
又特别指了下谢蘅:
“问问他,为何要假扮别人。”
“交给我就行。”中年男子明明是笑着,却让人觉得毛骨悚然,“这段时间,正手痒痒呢。”
又俯身拎起仍是趴在地上的霁云:“对了,听他们的意思,这位好像是萱草商号的大当家——”
嘴里喃喃道:“萱草商号那么多钱,不如让我也用些——”
“杀了!”哪知话未说完,便被那少主给截住。
自己现在身在大楚,必须要时时小心,这少年的身份明显不止一个商号大掌柜那么简单,为绝后患,自然是杀了干净。
男子似是有些不舍,这到手的肥肉,就这么扔了吗?却也知道少主的意思自来从无更改,自己虽是长辈,却也拿他没办法。叹了口气,俯身提起霁云就往外面走,刚走了几步,一包物事,忽然从霁云的身上掉了下来。
中年男子看了一眼,忽然愣住了——
竟然是包蜜饯。
那少主也看到了地上的物事,同样一惊,弯腰拾起了地上的蜜饯。
中年男子甩手丢开方修林,原样在少年脸上一揪,顿时露出了少年的本来面目:
紧闭的双眼,微翘的睫毛,挺直的鼻梁,嘟着的嘴巴——
竟然是他?!
霁云再睁开眼时,正对上姬二兴致勃勃的眼睛,不由吓了一跳:
“姬先生——”
恍惚间记起,好像那匪人劫持着自己上了山,然后在大哥他们面前抱着自己跳了下去……
怎么睁开眼来,却看到了除夕夜邂逅的那位姬先生?
“不行,我得离开——”霁云顾不得问为什么姬二会出现在这里,爬起来就要下床。
亲眼看着自己掉下山崖,大哥他们怎么受得了?要是爹爹知道这个消息……
霁云脸色越来越苍白,手哆嗦的几乎连鞋子都无法穿上。
“哎哎哎,”被推到一边的姬二愣了一下,“小家伙,你这么急着是要去哪里啊?”
“我要去,找我爹——”霁云嘴里喃喃着,索性赤着脚就想往外跑,哪知刚站直身子,便觉头一阵眩晕。
一旁的姬二忙扶住:
“别动,别动——这冰天雪地的,亏得你命大,正好我们经过救了你,这都晕了三四天了,身上哪里有力气?”
“是你们,救了我?”霁云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出现在这里。许是以为自己死了,那些匪人就离开了。
“对呀。”姬二点头,“你当时趴在地上,整个人都冻成了一坨,我们还以为是个冻僵的死人呢,没想到,你这小家伙还真是命大……”
“姬先生——”霁云握住姬二的手臂道,“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云,云开求姬先生一件事——”
“送我离开好不好?”
“送你离开?”姬二眼睛一下睁得溜圆,“喂,小家伙,你是不是说错话了?”
“啊?”霁云一愣,不明白姬二什么意思,诚恳道,“姬先生,云开知道有些唐突,可真的是有要事在身,希望姬先生您把我送到亲人身边,只要见到爹爹,您要什么,我爹爹都会答应您——”
却被姬二打断,翻了个白眼道:“阿开,我救了你,你不是应该说‘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愿以身相许’吗?”
看霁云一副被雷劈了的样子,顿时想起什么,挠挠头道:“啊,对了,你是男人,以身相许的话,我是不会要的,那就换个,‘如蒙不弃,愿为奴为仆,以报大恩’!”
“你——”霁云真是哭笑不得,这之后,竟是无论霁云说什么,姬二都是一番胡搅蛮缠,霁云无法,头又晕的很,便也不再理姬二,任他喋喋不休,就只做没听见。
好在霁云身上倒是没受什么伤,又饱饱的吃了顿饭,霁云终于缓过劲来了。
完全清醒过来,才发现竟然已经离开朔州有几百里了——不由奇怪,自己竟然昏了那么久吗?
姬二待自己委实不错,不但没有一句重话,还侍奉着好吃的好喝的,只是一说起想要离开,就开始胡说八道。霁云头疼不已,忽然想起一件事,自己怎么忘了,姬二这群人,做主的好像是他那个冷冰冰的外甥吧?
一抬头,正好瞧见窗外庭院里一个肃杀的影子正站在庭院中,那人手里还拿了管洞箫。冰冷的月华铺了那人一身,衬着檐角几点未化的积雪,更显得孤绝而凄凉。
霁云摸索着披衣下床——
衣物也是姬二给准备的,完全是按照他自己的喜好,里面是宝蓝色的锦袍,外面是一袭雪白的貂裘大衣,霁云穿了,愈发衬得面红齿白。
出了房间,霁云径直往少年身边而去,走动时,故意加重脚步。
少年也听到了身后的动静,却是头都没回。
霁云没办法,只得绕到少年前面,却在对上少年没有丝毫情绪的冰冷眸子时,呆了一下——这人,看着比自己现在这个年龄也大不了多少,怎么浑身上下却是没有一点儿少年人的朝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