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一身肥肉的彪悍女人马上应声而出,鄙夷的瞧着地上的秋月:
“夫人,这样的女人浸猪笼都是轻的,便是千刀万剐、骑木驴,也是她该受的!“
“不是,夫人,我知道错了,”秋月也是个聪明的,马上明白了李玉文的心思,吓得跪着就往李玉文身边爬,“是奴婢糊涂,得罪了夫人您,可您好歹看在伦儿毕竟是少爷唯一的骨血啊,您把伦儿还给我,我马上带他走,再也不在您面前出现——”
话音未落,就被那丁妈伙同其他仆妇不由分说摁着秋月就要往笼子里推。
秋月拼命的挣扎着,撕心裂肺的哭喊道:
“少爷,少爷,念在秋月服侍了您这么久,您帮秋月求求夫人,帮秋月求求夫人好不好?秋月知道错了,秋月不敢了,真的再也不敢了!”
毕竟是自己的枕边人,正如秋月所说,从秋月做了盛仙玉的贴身丫鬟后,便早和方修林混到了一处,甚至方修林的第一次,便是和秋月……
这会儿看李玉文竟是要来真的,方修林顿时于心不忍。
更何况伦儿,自己百分百确定,那是自己的骨肉!
当初爹爹起了要表妹冒充容霁云的心思,为了怕府中人声张出去,便把府中原有家奴换了个遍,便是秋月,也在被发卖的行列,其实彼时,秋月已经怀有身孕,自己当时却恰好外出,幸得孔松青施以援手……
半晌,方修林终于期期艾艾道:“娘子,事情或许别有隐情,不然,咱们先把人带回府——”
“把人带回府,好让你和那贱人正大光明的双宿双飞?”李玉文忽然大笑出声,笑毕死死盯着方修林,“相公,你可真是,我的好相公!公公当初在日,便是这般嘱咐你的吗?好,你若不仁,也休怪我不义!”
方修林顿时哽住,当初要李玉文冒充容霁云时,父亲方宏特意把自己叫过去,让自己发下毒誓,此生若是负了李玉文,便天打五雷轰,永世不得超生。
那毒誓方修林倒也不甚在意,只是李玉文现在的身份可是容霁云,不说将来如何,便是现在,方家之所以得太子另眼相看,便全是李玉文的功劳!若是让太子知道这个容霁云其实是假的,真的早就死了,别说自家,便是已生了孩儿的方雅心,都无法想想会落到什么地步!
稍一思量,方修林很快衡量出利害得失,失魂落魄的一把抱过李玉文怀中的孩儿:
“我先抱着伦儿,至于这贱人,便交由你处置吧!”
转身要走,忽然觉得手中孩儿有些不对,再低头细看,孩子竟然脸色青紫,方修林抖着手慢慢去探孩子的鼻息,身子一软,就瘫坐在地:
“伦儿——”
半晌抬头,不敢置信的瞧着依然一脸冷漠的李玉文:
“娘子,伦儿他,伦儿他怎么了?”
“伦儿——”看方修林竟是这般反应,秋月瞬间浑身冰凉,竟是发狂一般挣脱了两个仆妇,朝着方修林就扑了过来,“伦儿,我的伦儿怎么了?”
哪知道,入手处,竟是一片冰冷,自己的儿子,竟是已然死了!
方修林被推倒在地,却是傻了般,连起来都忘了。
便是一直推着李玉文的穆羽,也不觉蹙起了眉头——那个孩子,竟是死了吗?
可阿姐那般善良的性子,怎么会对一个婴孩下此毒手?待要不信,也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形?
“啊——”秋月发出如狼般绝望的嘶喊,转身朝着李玉文就撞了过来,“贱人,你好狠的心!你还我儿子的命来!”
哪知还未靠近,就被一柄利剑指住:
“站住,休得靠近我姐姐半步!”
却是穆羽,正神情冰冷的瞧着自己。
秋月站住,慢慢抱紧怀里不知已经死去多久的儿子,垂下眼喃喃着一字一字道:
“宝宝,那女人,杀了你,你放心,娘一定给你报仇!”
慢慢抬头,木然的瞧着穆羽:
“你,就是,容霁云那个弟弟吧?”
穆羽一愣,不明白这女人又要发什么疯。
轮椅上的李玉文却是脸色大变,暗恨表哥果然被女人迷得失了心窍,竟是连那般机密之事都说给这个女人听,以穆羽的势力,若是知道其实是自己冒充容霁云……
再联想到秋月可是府中旧人,对自己从前的事也是知道的一清二楚!
心中顿时慌作一团,冲着两边仆妇急急道:
“还不快掩了嘴,把这贱人带下去,诱惑了我相公,现在还要勾引我阿弟吗!”
方修林也回过神来,心知怕是要糟,忙要去扯秋月:
“秋月,你要做什么?”
“李玉文,你现在是不是也很害怕啊?”秋月神情疯狂的瞧着李玉文,“我要告诉他,你根本就不是容霁云,当初,你还——”
话音未落,后背被人重重踢了一脚,秋月身子猛地前倾,竟是直直的撞上了穆羽的剑。
穆羽也听到了秋月的话,忙要回撤,奈何方修林那一脚用力太大,只听“噗”的一声响,宝剑一下刺入了秋月的心脏。
鲜血顿时溅了李玉文一身。
李玉文吓得“啊”的惨叫了一声,更让她感到恐惧的是,秋月竟然还没有死,一手紧抱着孩子,一手死死抱住李玉文的脚:
“李玉文,我就是化成鬼,也不会饶了你——”李玉文直骇的身子拼命后仰,带着哭腔道:
“还愣着干什么,快把这个疯子给我拽开!”
只是那些仆人也是头一遭见到这般血淋淋的场面,早就全都吓呆了,竟是没一个人动一下。
李玉文忙又回身去找穆羽:
“阿弟,我们快——”
一个“走”字却是生生咽回了肚里,却是一向对自己言听计从呵护有加的穆羽,这会儿正冷冷的瞧着自己。
“阿弟,你怎么了?”李玉文勉强笑道,“阿姐有点儿冷,不如,咱们回去吧。”
穆羽却是丝毫不为之所动,眼睛箭一样逼视着李玉文:“李玉文,是谁?”
“啊?”李玉文更加仓皇,“我,我也不知道啊!啊,对了,好像相公有个表妹,就叫,就叫,李玉文,不过,我听说,她早就死了的——”
“死了?死了的,到底是李玉文,还是——”穆羽俊美的容颜都有些扭曲,自己多年练武,耳力自非常人能比。自己方才听得清清楚楚,那秋月说这轮椅上的人,根本就不是容霁云!
一个将死的人,怎么可能会说这般谎话?而且,那个方修林,明明一开始还对那秋月很是维护,为何在秋月说出李玉文这个名字后,便马上痛下杀手?!
80报应不爽(应六)
“阿弟,那贱人想要害我,你莫要被她骗了去!”李玉文被穆羽森然的眼神瞧得毛骨悚然,肠子简直悔青了——自己但知道,这个半路突然冒出来的弟弟,自来对自己无有不从,才想着带了来给自己撑腰,怎么忘了他无有不从的人的名字其实是,容霁云?
正想着怎么哄骗了穆羽带自己离开,地上忽然传来一阵□,却是孔松青正悠悠醒转。
胸口的剧痛让孔松青意识到自己方才竟是被方修林给打了,顿时气极,乾指指着方修林怒骂道:
“王八蛋,你敢打我?”
说着从地上爬起来,从地上捡起根棍子就要去揍方修林。不妨脚下忽然一软,孔松青猝不及防之下,一下被绊倒在地,只觉入手处一阵濡湿,忙低头瞧去,手里的棍子“当啷”一声摔在地上——
却是一个躺在血泊中的死尸,她的手里还紧紧的抱着一个同样早没了生命气息的娃娃。
孔松青头皮一阵发麻,手忙脚乱的想要爬起来,却在看清虽是咽了气,却仍是死不瞑目的秋月时,腿一软,又坐倒在地:
“秋,秋月——”
再仔细一瞧,秋月的手还死死的攥着李玉文的脚脖!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自己被方修林痛打前的一幕——肌肤丰腴的秋月,发疯一般的方修林,前来捉奸的李玉文……
方才秋月还是活生生的,这么快就死在了——
再一瞧穆羽手里仍在滴血的宝剑,及冰冷无情脸上森然的眼神,孔松青瞧着李玉文忽然打了个哆嗦,边不住往后退边嘶声道:
“李玉文,你不能杀我,你不是还要我给你作证你是容霁云吗,还有当初,秋月和我说是你杀了那个死丫头,我不是也都替你瞒着吗——”
“孔松青,你胡说什么!”李玉文简直要疯了,声音都是直的,“来人,把他拉下去,拉下去……”
孔松青有点儿被李玉文的癫狂状态吓到了,实在不明白李玉文的神情怎么会这般惊恐。还没回过神来,身子忽然飞起,竟是直挺挺的摔在穆羽脚下,刚要求饶,一把利剑闪着寒光兜头照下。
“啊——”
孔松青惨叫一声,却是右手五个指头,被整整齐齐的剁了下来,顿时痛得涕泪交流。
“你方才说,当年——把你知道的,全说出来!”穆羽声音喑哑,细听的话,竟还有一丝丝颤抖。
怪不得,自己总觉得这个容霁云有些不对劲。眼睛不自觉落在秋月母子身上,竟是连个娃娃都不放过,这般心狠手辣,哪里有一点自己记忆中温柔善良的模样?
难道其实一直以来,自己都是护错了人吗?而真正的容霁云,早已经……
孔松青却是理解错了穆羽的意思。
方修林当初之所以会留下孔松青,也是因为做贼心虚,总觉得好歹孔松青是容霁云正儿八经的表哥,有这样一个血亲作证,怎么着也能更加取信于容家。
只是心里却是对孔松青这样的无赖品行并不信得过,家里的事情更是从不会告诉孔松青半句,孔松青只知道穆羽对李玉文护的极紧,却并不清楚,穆羽其实真心要护着的人是自己一贯厌恶的丑陋表妹容霁云。
这会儿看穆羽着恼,还以为是怪自己说李玉文的坏话,忙拼命在地上磕头:
“我说,我都说!少爷饶命啊!我从来没想过要害玉文小姐啊!别看容霁云是我表妹,我可是最厌恶她!不是早早的死了,我早把她卖到青楼了!所以,我真的从没有记恨过玉文小姐!对了,当初玉文小姐之所以腿残,我听秋月说,是方修林知道容霁云那贱人的腿是冻残的,就故意把玉文小姐也给丢在雪窝里,等她冻残后才跑去救人——是方家人要害玉文小姐,我从没想过——”
话音未落,胸口处忽然一凉,孔松青迟钝的低下头,却是胸口处,一柄利剑正透胸而过。
“你——”
“你是容霁云的表哥,竟这般对她!真是,死有余辜!”穆羽慢慢转动剑柄,孔松青肚腹一下被剖开!
孔松青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身体慢慢歪倒。
穆羽抬脚踢开孔松青的尸体,闭了闭眼睛——是啊,但凡在方府中有一点地位,容霁云也绝不会在那样寒冷的冬夜被人扔出来吧?
若是当年自己拼死把人带走,是不是容霁云现在,还活着?自己不能护她一世安康,那便杀尽那些负她之人。
穆羽倒提着宝剑,一步步往李玉文身边而来。仍是那般俊美无俦,李玉文却觉得犹如索命的厉鬼。
“你,你要做什么?”大冷的天,冷汗却很快湿透了李玉文的罗衣,眼看着穆羽的宝剑已经抬起,李玉文终于崩溃,哭嚎道,“表哥,表哥,快来救我——”
怎知身后却没有一点声息,忙往先前方修林站的地方看去,却哪里还有方修林的一点影子?方修林竟然丢下自己,一个人跑了。忽然想到孔松青最后那番话,原来当初,自己双腿冻坏,其实全是表哥一手策划?
李玉文眼中最后一点神采终于慢慢淡去,直至完全寂灭。
“你想知道什么,就问吧。”
“你怎么,杀得,容霁云?”
“……她当时说,虽是她貌丑,表哥却是爱她不爱我!我也是气极,就把她丢到了雪地里。后来表哥告诉我,说自己根本不喜欢她,她那么丑,表哥不但不喜欢她,反而对她厌恶的紧!之所以要哄着她,不过是因为她是容文翰的女儿——”
“容文翰的女儿?”穆羽终于明白为什么方家要处心积虑再炮制一个容霁云出来了,竟然是,三大世家之一,容家的女儿吗?恍惚间忆起,那夜,霁云便是一直喃喃着,要找爹,一定要找到爹……
李玉文低着头,身体几乎伏在轮椅扶手上,僵滞的脸上看不出丝毫表情:“我本来说既是有用,不如就把她接回来吧,表哥却要和我亲热……说是反正容霁云腿残了,绝不会逃跑,不如待会儿再去……哪知我们赶到时,却发现容霁云不见了,地上只留下一只带血的鞋子。一直到五天后,我们才在一个狼窝里发现了一些残肢,那残肢旁的衣服,正是我丢下容霁云时她穿的那套,表哥就说,人死了就罢了,又说让我扮成容霁云,他娶我做长久夫妻……”
“那阿呆呢?”穆羽紧紧攥着手中的剑。
李玉文却没有做声,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笑,身子慢慢歪倒,胸口处,一枝金簪几至没顶——
方修林,你竟敢如此对我,我怎么能放你一个人在世上风流快活?到了阴曹地府,我再找你算账!
“李玉文,方修林——”穆羽抬剑割下李玉文的首级,喃喃道,“霁云,你放心,等我杀了方修林,便会带着这对儿奸夫□的首级去你坟前祭奠!”
“大人,救命啊!”方修林连滚带爬的跑出槐树里,上了马就直往府衙而去。
下了马才发现,左脚的鞋子不知什么时候竟然跑丢了。
方修林也顾不得了,连滚带爬的就往里冲。
府衙中人也都认识方修林,那可是太子的小舅子,一向得意的紧,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大事,这般狼狈的情形还是第一次见!
翼城郡守王文义刚回到后堂,听手下人说方修林来了,忙迎了出去,待看清方修林体弱筛糠的狼狈样,也吓了一跳,忙道:
“二公子这是怎么了?”
“王大人——”方修林一把握住王文义的胳膊,“有匪人为非作歹,还请大人为在下做主啊!”
“匪人?”王文义一愣,不会吧,这翼城竟有人胆大包天,敢到方府搅闹?却不防方修林接着道:
“大人,匪人方才先是杀了我夫人容氏,紧接着我夫人的表兄也惨遭毒手,还有一对儿母子——”
想到秋月和自己儿子,方修林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请大人速速发兵,擒了那贼人,为我家人报仇啊!”
王文义听完也倒吸了口冷气——什么匪人这般厉害?光天化日之下,竟是出了四条人命?更何况这方修林可是太子府的红人,自己前次入京陛见时,太子还曾提到过他这位小舅子……
当下也不敢怠慢,点齐人马,直往方府而去。
这边府衙大队人马离开不久,那边一队黑衣黑甲的劲装之人也到了府衙前。
来人亮出令牌,竟是昭王府和京城容家两方了不得的大人物,甚至他们手里还持有天子诏令。
府衙中人顿时吓破了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事,忙不迭的引领着来人也往方家而去。
郡守府的兵丁很快包围了“贼人”占据的后院。
“二公子,不知贼人有几位?如何剿灭,二公子心里可有主意?”
知道容霁云的事情败露,穆羽等人定然不会放过自己,更怕太子那边——
方修林已经打定主意,要把“容霁云”的死赖在穆羽等人身上,早已下定决心,绝不放跑一个。
当即狠声道:
“他们杀了我的妻子,此仇此恨,不共戴天!只是贼人个个武艺高强,咱们冲进去的话,怕是伤亡不小。不然咱们用火攻——”
据自己所知,后院药庐中住着一位神秘的病人,虽不知这病人是什么来历,但便是自己也从没被允许靠近过,据李玉文打探,好像是有很大的来头。那里一旦起火,穆羽一定会慌了手脚,说不定还可以趁乱抓了那药庐中人为人质,逼使穆羽就范……
那王文义本就唯方修林马首是瞻,寻思着反正这是方府,只要方修林乐意,怎么折腾都行,马上命人速去准备蘸了油的箭绑好,点燃后直接朝后院射了进去,特别是那药庐附近,更是成了重灾区。
只是姬二此次护着穆羽前来,早就料到可能会有危险,所选之人俱是身手一流,那火势虽急,又哪里困得住他们,竟是眼睁睁瞧着那些人个个快若流星,急速避过火箭,跃出院墙。
那些早就埋伏好的官兵看到有人从院中逃出,忙按照既定计划一拥而上,想要生擒了众人,却哪里是人家对手?竟然瞬时被撂倒了一片。
甚至最后一名侍卫兜手抄起把火箭又掷了回来,火箭擦着方修林的脸颊就飞了过去,方修林只觉脸上一热,吓得惨叫一声,跌倒在地。
这么多人中,也不知哪个是那药庐中人,方修林眼睁睁的瞧着对方扬长而去,竟是没有了一点儿主意。
“二公子——”王文义也没料到贼人竟是如此悍勇,火攻一途,竟是丝毫没有奏效,只吓得腿都软了,半晌作声不得,定了定神,终于勉强道,“那些贼人全都跑了,咱们接下来,可该如何是好?”
方修林还未答话,前院中的其他方家人也纷纷跑了过来,瞧着逐渐烧起来的后院,先是一惊,又瞧见这么多官兵,更是吓得够呛。
“林儿,这是怎么回事?”最先开口的是盛仙玉,虽是已人到中年,但自从儿子娶了“容霁云”后,盛仙玉日子就过得滋润的紧,此时看着仍是风韵犹存,这会儿瞧着王文义应该就是州县长官,马上拿出了当家老太太的谱。
方修林心里早急得火烧火燎,方才那些人中,自己并没有见着穆羽,甚至那日在朔州众目睽睽之下抢了自己离开的姬二,看来都不在府中,怪不得那些人虽是被暗算,却仍是没有向自己等人出手!却也明白,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机会,若是穆羽等人回来,怕自己要吃不了兜着走!
只是事已至此,却是再无他方。顾不得搭理母亲,转身冲着王文义一揖到地:
“王大人,您也瞧见了,实在是贼人悍勇,这方府我们也不敢呆着了,请大人留下一部分人剿除贼人,再另外派些人马护送我们去上京太子府——”
“贼人?”盛仙玉一愣,不明白怎么回事,又听说要去投奔太子府,便有些不愿意——府里老太太死后,盛仙玉仗着有“容霁云”这么个儿媳妇,日子可是滋润的紧,这会儿听说要去投奔太子,自然就不乐意,而且,据自己所知,这后院住着的不是儿媳妇的兄弟吗?怎么成贼人了?当下忙道:
“林儿莫不是糊涂了?这后院里不是住着亲家侄儿吗——”
话音未落,就被方修林脸色难看的打断:“娘,那人是冒充的,如今,他们已经杀了我家娘子……娘莫要再问,咱们赶紧离开要紧。”
“什么?”盛仙玉声音一下拔高,“我那好媳妇被人杀了?”
脸色突然一白,虽是李玉文假扮容霁云这件事,从方宏死于强人之手后,府里也就她和方修林清楚罢了——当初为了掩人耳目,方宏曾以帮“容霁云”疗腿为由,送到山中静养,过了将近两年才接回来和儿子完婚,不得不说那块胎记做的极妙,便是崔玉芳和方修明也未识破这个“容霁云”竟是李玉文假扮。
时间久了,盛仙玉早把这事儿扔到脑后了,这会儿听方修林如此说,马上明白,怕是自己外甥女假扮容霁云这事,败露了!
想清楚这一层,盛仙玉再无半点迟疑,匆匆忙上了方修林准备好的马车就想要离开。
听方修林说要去上京太子府,王文义自然满口应允,哪知簇拥着这母子二人出得府门,不过走了一二里地,迎面就见两队骑兵打马如飞而来。
两方人马正走了个面对面。
“王大人,快让他们挡住这些贼人!”方修林神情仓皇,以为是穆羽的人又回来了,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王文义也有些发憷,却仍是强撑了道:
“二公子放心,有本官在——”
话音未落,对方却已经勒住马头,冲着这边高声道:
“王文义可在?”
“啊?”王文义一愣,心说这贼人是不是脑子坏掉了,竟然敢跑到自己面前摆谱?当即怫然不悦:
“大胆——”
对方队形却忽然散开,一个身材伟岸的年轻人身形显露出来,冲着王文义厉声道:
“休要啰嗦,王文义,速速把方修林及其家人全部拿下!”
“大人——”却是府衙中的官差也从后面跌跌撞撞的追了上来,气喘吁吁的冲着王文义道,“大人,他们,他们是京城容家,和昭王爷的人,手里还持有皇上诏书——”
方修林却是噗通一声就从马上栽了下来,王文义不认识,他可前不久刚在朔州城见过,什么昭王爷的人,那个人可不就是楚昭自己?
81大两大少主
已经在朔州城见识过楚昭的厉害,明明那里是谢简的老巢,经营这许久,早已滴水不漏,却硬是被楚昭撕开了一条口子,甚至最后,谢简自己也成了阶下囚。
本来回到翼城,几天来,方修林就日夜担心,唯恐楚昭的人再来抓自己,好在太子知道此事后很快派人送来口信,要方修林只说是别人假扮的自己,无论如何都莫要承认,其他的,便不用他操心。方修林这些日子也去府衙打探过,晓得并没有楚昭发来的缉捕令,便也逐渐安心不少。
再没料到,这会儿心急如焚的逃亡路上,却是被楚昭给堵住。
那边王文义也是个老官油子了,得府吏提醒后,很是顺溜的纳头便拜,心里却实在为难,一方是昭王爷的人,要拿了方修林,一方是太子的小舅子,肯定是太子要保的人,这种情形,不是得罪昭王爷,就是得罪太子……
正犯嘀咕,旁边的方修林已经胆战心惊的跪倒,白着一张脸道:
“方修林见过王爷——”
一语未必,却被楚昭一下扼住喉咙:
“容云开,他在哪里?”
霁云做萱草商号大当家,一直用的是化名容云开,贼人既然劫持了他到此,定然知道他的名字。
却不知楚昭却是歪打正着,因那日朔州城里霁云带了面具,方修林并不知道,穆羽身边的阿开就是霁云。这会儿听楚昭这般问,心里忽然大喜,难道这楚昭其实并不是要来抓自己,而是穆羽的对头?
忙道:
“我倒是见过一个小厮,不过只知道他叫阿开,年纪也就十多岁上下,不知是不是——”
却已被楚昭一下提了起来:
“在哪里?”
太过激动之下,便是少有情绪的楚昭,声音都微有些颤抖。
那日一路追踪,竟是眼睁睁的瞧着贼人挟了霁云跳下山崖。楚昭几乎心神俱裂。若不是侍卫拦着,怕是也会跟着跳下去。
待费尽千难万险来至崖底,却哪有贼人的半分影子?
好在涧底也未发现尸骨残骸,算是还有一分希望。只是当时,楚昭等人分析之后,却得出了一个错误的结论——审问谢简后得知,其实假扮谢弥逊的人,就是谢家公子谢蘅。大家便以为,这次劫持霁云,定然是谢家的首尾,因此,便快马加鞭,一路往京中追去,哪知竟是一无所获。
又赶紧返回,路上却得到傅青川派人快马加鞭传来的消息,竟是暗卫发现了霁云的亲笔字!
楚昭又马不停蹄的追来——只是贼人好像有所察觉,竟是故意拿了霁云的手迹,又送到其他城池,大家本已离开,却得林克浩提醒,想到方修林便是翼城人,众人半路又折返,现在看来,这方修林果然知情!
“那个,阿开,现在在哪里?”楚昭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他和贼人在一起。”方修林倒是配合,忽然想到,自己放火烧后院时,却是没发现那小子的影子,忙道,“王爷不知,那些贼人最是凶狠,竟占据了小民的后院,小民就是请王大人帮忙剿除他们的,对了,王爷口里的阿开,许是现在就被困在后院之中,不然,王爷去找一下——”
却寻思着,等楚昭离开,自己就要赶紧跑路。
哪知楚昭却道:
“押上方修林,走!”
“王爷,不知小民身犯何罪?”方修林强自镇定,做出一副冤枉的样子,“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楚昭冷笑一声,“敢勾结贼人,劫持容家少爷,便是将你千刀万剐,也不解我心头之恨!”
容家少爷?方修林刚要大呼冤枉,忽然一呆,方才楚昭好像问自己有没有见到一个叫容云开的,难道,阿开,其实是容家少爷,可不是说容家只有容霁云一个女儿吗,怎么生生多了个儿子出来……
王文义这会儿也听明白了,吓得赶紧后退,这方修林也太大胆了吧?竟敢劫持容家少爷?
你再是太子的小舅子,可也不过是个小舅子罢了。那容家可是连皇室都要避忌三分,更不要说,现在前线接连告捷,容文翰即将得胜归来,正是最得圣宠的时候,别说太子的小舅子,就是太子敢动容家人的念头,也一准儿讨不了好去。
当下再不犹豫,指挥着手下上前摁倒方修林,五花大绑着重新往方府而来。
“咦,那地方怎么着火了?”林克浩忽然瞧到远处的冲天火光,不由一愣。
王文义脚下一个踉跄,已是吓得面无人色——方才听方修林的意思,那阿开就在后院,那这么大的火——
噗通一声就再次跪倒:
“王爷,那着火的地方就是方家后院——”
“什么?”楚昭只觉脑袋“嗡”的一下,猛一勒马头,朝着着火的方向狂奔而去。
那些骑兵也风一般的跟了上去。
“王大人——”看楚昭走了,方修林终于觉得有了一线希望,苦着脸对王文义道,“我真有急事要赶往上京太子府——”
却被王文义一口唾沫吐在了脸上:
“想的倒美!想让我做你的替罪羊?做梦去吧!”
看昭王爷的样子,容家少爷要是被烧死了,不定要怎么大开杀戒呢!有方修林在,起码自己不会直接承袭昭王爷和容家的怒火!
当即不由分说,拖了方修林也往容府而去。
“怎么回事?”穆羽提了李玉文的人头,也从槐树里匆匆赶了回来,却被一干隐在附近的侍卫给拦住。
“少主,”侍卫一拱手道,“那方修林竟然引了官兵来,我们还是快些离开,晚了怕有变故。”
“官兵?”怕自己杀他?只是可由不得他。便是官兵在又如何,自己照样要杀了他!
却发现人群中少了几张面孔:
“灵老和我舅舅呢?还有阿开——”
那些侍卫也愣了一下,药庐一向归灵老掌管,其他人一般不会往那里去,还有二谷主也不知跑哪里去了。
“后院现在早已是一片火海,阿开他们应该和灵老在一起。不然咱们先出城,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要是城门关了,出不去可就麻烦了。”
正说着话,又一阵马蹄声响起,却是姬二和灵老正匆匆而来。穆羽只看了一眼,便神情大变——两人身边哪有阿开的影子?
“羽儿——”姬二匆匆赶到,一把拽住穆羽,上下打量着,长出一口气,“看到后院的大火,吓死我了,还好你没事,咦——”突然瞧见穆羽马上悬挂的一颗人头,顿时吓了一跳,“容,容霁云,羽儿你把这个,丑女,给杀了?”
“她不是容霁云!”穆羽恨声道,却不欲多说,“对了舅舅,灵老,阿开呢?”
“阿开——”灵老忽然想到什么,神情一下变得惊慌失措,“阿开他们还在药庐里——”
方才一直担心少主会出事,却是忘了阿开和阿呆还在药庐里!那药庐里被自己放满了毒物,阿呆又是个昏晕不醒的,他们可是根本就出不来!
“阿开还在药庐里?”穆羽一把攥住灵老的手腕,“灵老,你说的都是真的?”
“啊呀!怎么会一眨眼的功夫,火就这么大?”灵老已是六神无主,“阿呆可也还在药庐里——”
话音未落,前面人影一闪,却是穆羽正飞也似的往方家后院急掠而去。
“少主——”
“羽儿——”
众人大惊,忙跟了上去。
冬日天干物燥,方家后院早成了一片火海。特别是那处药庐,吞吐的火舌,炙烤的人根本无法靠近。
穆羽却是脚下不停,一头就扎了进去——
“羽儿!”随后赶来的姬二一把抓住穆羽的衣袖,厉声道,“你要干什么!不过是个孩童,哪里有你的命——”
耳听得嗤啦一声响,手里紧接着一轻,却是穆羽竟然拔剑割断了衣袖!随即转身就往药庐里冲。
“羽儿——”姬二这一刻真是恨死自己了,要是当初杀了阿开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竟是魔怔的羽儿这般不要命的去救他!
好不容易那个丑女容霁云死了,现在倒好,又出了个阿开,竟是让羽儿有过之而无不及!
“快救火——”姬二已是怒极,可外甥进去了,自己怎么能放心,抓了一桶水,兜头把自己浇了个透湿,也跟着冲进了药庐。
灵老慌忙指挥着那些侍卫去汲水,哪知动作太大了,又惊动了留守的官兵:
“匪人又回来了,快抓住他们!”
“啊呀,这里还有两个——”又有人道,那队官兵顷刻间分成两路,一路往东,一路往西。
只是奇怪的是,朝着灵老而来的那对人马,只是吆喝着,却并不敢上前,倒是西边的方向,传来了一阵喊杀声。
灵老眉头一皱,也悄无声息的跟着往西边而去,转了两个弯,却只看得那群官兵的背影,丝毫没有瞧见贼人的身影。
灵老愣了一下,忙飞身高处,待看清那被围攻的两人,身子忽然一晃,差点儿摔倒——
一个满脸疤痕的人正闭目倚在假山上,他的怀里还紧紧的搂着一个十多岁的少年,竟然是,阿呆和,阿开?
只是阿呆怎么闭着眼,一副昏昏沉沉的样子?
“他奶奶的!真是邪门!”围攻的官兵也很是想不通,地上的这两个人,明显看着伤的不轻,已经连站都站不起来了,特别是那个一脸伤疤拿剑的,还是一直闭着眼,可即便如此,竟还是伤了自己好几个兄弟!
这队官兵的头名叫郭亮,一向和方修林交好,一门心思的想着好歹活捉贼人,也能向方修林卖个好,现在看情形,活捉是不行了,那就送上两具尸体算了!当即怒声道:
“弟兄们,大家一起上,把他们剁成肉酱!”
“你们,快,住手——”开口的却是虽然睁着眼,却不知为何一动都不能动的少年,“我,我爹是,容文翰——”
霁云努力想要撑起身躯,帮阿逊一把,却是没一点力气。
没想到,药庐里的毒物竟是那般厉害!
当时一发现竟有人在外面放火,霁云就马上抱起阿逊想往外冲,哪知没走几步,身体便是一麻,跟着就仆倒在地。
本以为要和阿逊葬身火海,却没料到,一直被自己抱在怀里的阿逊突然醒来,还一路抱着自己来到假山这儿,却最终体力不支,倒在了这假山旁。
“哈,你爹是容文翰——”那郭亮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你爹是容文翰,我爹还是天王老子呢!要么,你们就投降,乖乖的让我们抓走,要么就死!”
“你——”霁云只觉头又是一阵晕眩,甚至想要握一下阿逊的手都没有力气,艰难的抬起头,“阿逊——”
知道阿逊的性子,只要是为了自己,一定会和别人拼命,本想嘱咐阿逊几句,毒性却是上来,终是慢慢闭上眼睛,昏了过去。
上面的阿逊身体猛地一震,布满疤痕的脸忽然狰狞无比,手中宝剑连点,只听“噗噗”几声钝响,几颗人头迅疾飞了出去。
“啊——”那些官兵吓得纷纷后退。
“这人,是妖孽吧!”一个官兵喃喃道,竟是不敢再靠前!
“什么妖孽!”那郭亮却是个狠的,“碰上郭爷爷,什么妖孽都要让他死翘翘!快去准备弓箭!”
这两个贼人明明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刀砍不死,那就万箭齐发!
刚才一番火攻,弓箭倒是早就准备好的,甚至还有一支火箭。
“准备——”郭亮大声道,同时把那支火箭放在弦上,“发——”
瞬时箭如急雨,朝着地上的阿逊霁云而去。
“住手——”一声厉喝忽然响起,却是一个威风凛凛的年轻人,带着一群人,呼啦啦冲了进来。
“阿开——”
头发眉毛都烧焦了的穆羽也从斜刺了冲出来,眼看那火箭朝着霁云射过去,情急之下,竟然单手就抓住了火箭。
“少主——”又一群劲装黑衣人从天而降,恰恰把霁云和阿逊给牢牢护住。
郭亮吓了一跳,色厉内荏的大声道:
“你们是什么人,竟敢包庇匪人,找死不成?”
却被楚昭一脚踹翻在地:
“竟敢动云儿,你真是活腻味了!”
林克浩更是揪起郭亮,红着眼睛一拳就砸在了那人肚子上:
“敢动我们容府的少爷,我先杀了你!”
王文义已经赶来,恰好看到这一幕,直吓得魂飞魄散,却又怕牵连到自己身上,忙厉声道:
“郭亮,怎么敢对容府少爷出手?还不快跪下!”
容府的少爷?穆羽一下呆了,傻傻的瞧着霁云,阿开,是,容府的少爷?
“容府的少爷?”郭亮明显也是被吓傻了,难道那少年说的竟是真的,忙一指仍是仗剑不言不语的阿逊,“这个贼人杀了我们好几位兄弟——”
“贼人?”这次说话的却是那黑衣人,声音竟是肃杀无比,“你竟敢说,我们安家的少主,是贼人?”
那脸上布满疤痕的丑陋男子竟是安家少主?而他怀里的少年是容府少爷……
也就是说,自己一下得罪了两大世家的少主?
刺激太大了些,郭亮两眼一翻,就昏了过去。
82因果报应
“你们是——”没想到突然出现一群黑衣人,还自称是安家的,楚昭攥着剑柄的手放了下来,又担心一直没有声息的霁云,忙快步走来。
最前面的瘦削黑衣人闻声转过头来,冲着楚昭一拱手:
“安武见过王爷。”
“安武?”楚昭一愣,可不正是安老公爷最信任的手下,安府家将,安武?那他口里的少主——
“你说,这位是,少将军安铮之的儿子?”
楚昭神情震惊无比。
“是啊。”安武黯然,当初少将军就是在这般年纪,便即陨去……
再看向阿逊,虎目中全是热泪——真是天可怜见,又把小将军赐给了安家。
楚昭和安武对视一眼,忙齐齐抢上前,楚昭想要去抱起霁云,安武则是想扶阿逊,未料想,两人身子刚一靠近,阿逊手中的宝剑就毒蛇一般攻到。
“少主——”安武吓了一跳,忙后退。瞥一眼被阿逊抱在怀里的少年又是一愣——竟然是自己认得的,不就是在安东客栈见过的跟谢弥逊在一起的那个孩子吗?当初公爷还让自己查一下这孩子的底细,万料不到,竟是容家的少爷。
楚昭这才看清地上的霁云明显已是昏迷不醒,顿时大惊,再瞧向霁云青气氤氲的脸色,更是惊骇:
“云儿,这是中了毒——”
回头厉声道:
“把方修林带过来!”
没想到方府后院竟是困了容、安两大世家的少爷,而方修林还撺掇自己放火烧了这里!王文义真是又气又恨又怒,狠狠一脚把方修林踹翻在楚昭面前:
“混账东西,到底你在容少爷身上下了什么毒?还不快把解药拿来?”
方修林却是吓得面无人色,连喊冤枉。
“少主,我们快走——”姬二偷偷扯了一下穆羽,现在那几方人马,心思全在救人上,正是离去的最好时机。
“是啊。”灵老也道,那两方人,明显都是武功高绝,再加上这可是人家的底盘,再留下去,绝讨不了好。
“解药——”穆羽却仿佛没听见,朝着灵老就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