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安家找回嫡孙的消息一出来,虽无人见过其庐山真面目,但热度上比起前面两位,不但丝毫不逊色,甚至还有隐然居上之势。
原因无他,所谓树大招风,昭王爷可是太子殿下的死敌,除非将来太子被废——
这话谁也不敢说出来,只敢在肚子里掂量掂量。
自然,危机越大,回报也越大,还是有众多希冀富贵之人想要借楚昭的东风谋取更大的利益。
至于高家,毕竟属于新贵,根基未稳。
哪里比得上安家?
安家可是大楚三大世家之一,早已是根深叶茂,若能和安家结亲,既可获得莫大的利益,又不用担心将来有朝一日会被新君清算——换句话说,无论谁做了皇帝,首要做的都是要和三大世家搞好关系!
因此,即便这时,并未有人见过安弥逊的真容,安家嫡孙的名头却已是传遍了整个上京。
“安弥逊?”谢明扬不由一怔,怎么这般巧,怎么这安家嫡孙的名字也叫弥逊?若非自己前些日子机缘巧合见过那安家小子,怕还会真以为……
很快却又释然,想想也是,“弥逊”这个名字本就是悠然所取,现在想来,该是安铮之按照族谱而定。
又旋即重重哼了声,竟然沾惹了自己妹妹不算,还有其他女人,当年,安铮之也死的太便宜了些!
“爹,真要把妹妹给了那安弥逊吗?”长子谢莞轻声道。
按理说,以自家的门第,玉儿的夫婿即便不在皇室中,也须是安家这般门庭。奈何,那安弥逊流落在民间这么久,也不知是怎生的惫赖人物,自己那妹妹眼界又高……
“是。”谢明扬点头,神情明显有些疲惫,“现在京中的形势你也明白,咱们谢家,外人看着虽是没什么不同,可能依仗的外力还是太少了,否则,你弟弟,就不会死——”
说着,已是咬牙切齿,幼子谢蘅自朔州失踪后,现在已然确知命丧他人之手,若不是太子派出宫中精锐把朔州谢简一家及翼城方家尽数灭口,恐怕整个谢氏家族都要被楚昭和容文翰血淋淋的撕掉一大块肉来!
饶是如此,谢家也因年前力主容文翰撤军一事,遭遇了有史以来最为严重的口诛笔伐,甚至有人背地里说,那场大地震,便是因为上京中谢家为首的这般奸臣使得上天震怒,人间才会有此惨祸……
谢家稳稳立于朝中这数百年来,还是第一次遭遇这般危机。
若是能和安家结亲,情形便会立马改观。
“我知道了,爹。”听谢明扬说到谢蘅,谢莞也是黯然神伤,又想起什么,“那安钧之——”
“仍一如既往。”平日里只道那安钧之不过是个迂腐书生罢了,和尚武的安家相比,委实大相径庭,可这几日瞧着,却也不是个简单的。
“对了,明日的安家盛宴,让你妹子打扮的漂亮些。”
谢明扬又嘱咐了儿子一番,这才起身离开。
和上京贵人挤破脑袋想要安家一张请柬不可得相比,容家却是独得了两张。
一张是送与容老夫人的,此外还有一张是单送于恩公李奇的。
李奇的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
其实热闹,也不是这几天,确切的说,是自从老夫人认定霁云是她的翰儿那天开始,这个院子就一日更比一日喧闹。
先是老夫人无论清醒或者糊涂,每日定要让人搀着到李家晃一圈儿,然后大管家容福找李奇喝酒的次数明显增多,只是说是来找李奇喝酒呢,每次却是止不住要问问有关霁云的事儿,到最后,甚至一向端严的表小姐也和李夫人及李蕤也明显熟稔了起来。
“听说,安家要连摆三天的流水宴呢。”容福一口喝干杯子里的酒,重重的把杯子一礅,“叫我说,等咱们小主子回来,咱就摆六天的流水宴!”
说着,可怜巴巴的瞧着李奇:
“李兄,你说咱们小主子什么时候回来?”
李奇实在被缠的狠了,只得道:“咱们爷这么好的人,小主子也一定福泽深厚,我瞧着,说不得,咱们爷回来,小主子也会回来了。”
“此言当真?”容福终于得了句实在话,喜得一下蹦了起来,“我不吃了,我得去安排一下相关事宜。”
竟是转身就跑,嘴里还尽是喃喃有词:
“小主子要住哪个院子呢?还有那些吃的喝的,用的——”
“对了,”忽然一磨头又跑了回来,“不然明天借你的阿开用一下啊。让你家阿开到我们小主子的院子里住一段,好叫我们提前练练手,将来就可以把小主子伺候的更舒服些。”
说着也不等李奇反应,人已经跑的没有影了。
伺候小主子也可以借个人来练手的?
李奇顿时错愕不已。
这个容福也是人老成精的,八成是猜到了什么。
第二天一早,容府门前就摆开了太夫人的盛大仪仗——
太夫人的身体自是无法再出席酒宴,容府当家人容文翰又不在家,便由王溪娘代表容府来贺。
霁云和李奇坐在后边不甚显眼的马车里,心里喜悦至极,怪不得这几日未见到阿逊,原来要给自己这么大的惊喜。
安家既是要大摆筵席,那岂不是意味着阿逊身体已然痊愈?
“来,逊儿,见过王大人。”安云烈身后跟着长相俊秀的安钧之和英武帅气的安弥逊,开怀之外,又有些伤感,若是儿子铮之还在……
这“王大人”叫王安元,容文翰不在朝中,他便是文人中的翘楚,所到之处,也是众人争相巴结的对象。
“王大人安好。”阿逊一拱手,淡淡的神情中自有一抹傲然。
王安元出身寒微,最是瞧不得这般自诩为贵族的纨绔子弟。现在瞧阿逊这般态度,神情中便有些不快。
这般神态倒是同那安云烈神似,只是安云烈一身的功勋,又是安家的当家人,傲些也在情理之中,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又哪来的资本在自己面前显摆?
一番比较,倒是在太学读书的安钧之谈吐文雅,让人看了更舒服。
和王安元一般想法的自然不在少数,众人挑剔的目光中,阿逊俨然就是运气好到爆的土包子罢了!
只是谁让人家胎投的好?生为安家嫡孙,荣华富贵便是唾手可得。
“只是这般年纪了,不止继承老公爷衣钵习练武技而不可得,便是想学那钧之公子,于文事上出人头地也太晚了!如此文不成武不就,便是有个安家嫡孙的名头,怕也——”
有人心里暗暗犯嘀咕,如此瞧着,这安家家主的位子,怕这位嫡孙想要坐上怕是不太容易啊。这样一想,瞧向阿逊的眼神便未免有些简慢。
“公爷,”安武匆匆进来,伏在安云烈耳边道,“府外林将军护佑着容太夫人的车驾到了。”
说是容太夫人的车驾,两人却都明白,核心人物却是容家小公子。
瞧着安家三代人竟是齐齐迎了出去,其他已然在座的宾客不由大为诧异,以安家的地位,还有谁有这般脸面,担得起安云烈如此厚遇?
便有那好事之人,忙向其他人打听。
府门外,李奇和霁云已然下车,垂首立于轿子右侧,林克浩则手持长枪护卫在王溪娘大轿左边。
这边车队刚刚停稳,远远的,又一列车轿组合缓缓而来,
那盛大的依仗比起容家来,竟是一般无二,后面跟的车轿却明显更加奢华大气。
霁云瞬时了然,怕是,谢家的人。
因前面容府的车马尚未进府,后面的谢家行进速度明显慢了些。
“是哪家挡住了咱们的道?”打扮精致而美丽的谢玉微微打开一点轿帘,皱着眉头问。
旁边的丫鬟忙上前打听情况,然后又很快跑回来:
“禀小姐,前面是容公府的车驾。车里坐的,听说是容府那位出自宫中的表小姐,王溪娘。”
“王溪娘?”谢玉冷哼了一声,“不过是个宫中贱婢罢了,现在也敢仗着容家的威风,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谢玉和谢蘅感情最好,自从得知谢蘅的死讯,便恨上了楚昭和容家。尤其是对容家,说着恨之刻骨也不为过——若不是那容文翰一力扶持,楚昭焉有今日之声势?谢蘅也就不会死!
容家人该死,所有和容家有牵连的人也全都该死。
便在此时,安府大门轰然洞开,安云烈带着嗣子安钧之、嫡孙安弥逊大踏步从府中迎了出来。
霁云一眼瞧到身着紫色锦袍,外披同色系绣着精美云纹的鹤氅,头束金冠,腰悬玉佩长身玉立的阿逊,只觉心里暖暖的,竟有一种吾家阿逊初长成的骄傲。
阿逊的眉梢眼角也顿时堆满了笑意,身上的冷凝气息瞬时一扫而空。
此种变化,不止安云烈,便是旁边的安钧之也明显感觉到,顺着阿逊眼神瞧去,一眼看到了和李昉并排站着的青衣少年。
安钧之眼中闪过一抹讥讽之意——还真是恩爱情深啊,竟在这般重要日子,还不忘把自己的相好也请来,只是若安云烈知道那容府中青衣小厮竟是自己宝贝孙子的枕边人,也不知会是怎样精彩的表情?
安云烈依旧站在原地,安钧之和阿逊则迎了上去。
同一时间,一点亮光突然急似流星自斜刺里飞出,众人还来不及反应,那暗箭已穿透王溪娘的大轿,最后更是直接钉在谢玉车辕中的白马屁股上。
那白马吃痛不住,长嘶一声,竟是撒开四蹄,朝着霁云就狂奔而来。
“不好!”安云烈大惊,距离如此之近,那容公子怕是会首当其冲,和安家只有阿逊这一点血脉一般,容家也是只有这么一个儿子罢了,要真是出了事……
竟是不顾身体老迈,朝着霁云的方向便狂奔而去。
只是他的动作快,阿逊的动作则是更快,全身的功力瞬间提升至极致,整个人如一只矫健的苍鹰,以风驰电掣般不可思议的态度,瞬时来至霁云身边。
阿逊一把把霁云揽到怀里,同时推开李奇,然后单手朝着那匹携万仞之势狂奔而来的惊马狠狠的一掌劈了下去。
耳听得咔嚓一声脆响,那白马的马头一下飞出去很远,一腔热血顿时喷洒的满地都是,车辕里正自嘶鸣的其他几匹马被那股凛然的杀气吓得同时腿一软,前蹄趴跪在地上。
车里的谢玉猝不及防,顿时从车上滚落地面——好在车速度已是几乎停滞,谢玉并未受伤,只是那般趴在地上的模样却是狼狈不堪。
谢玉大脑里顿时一片空白,只觉又愧又气,下意识瞧向方才那如天神般从天而降的英俊男子,眼中不自觉闪过一抹希冀,哪知对方竟是瞧也不瞧她,只抱紧怀里的青衣小厮,竟是丢下自己转身要走。
而同一时刻,安钧之大步上前,一把扶起谢玉:
“这位小姐,可有伤到哪里?”更是侧着身形,体贴的阻断了安府门前不知什么时候聚集的大批客人的视线。
阿逊抱着霁云已行至府门前,齐聚此处的大量客人刷的让开一条路,看着阿逊的神情俱是震惊而又敬畏,再不复方才的质疑和简慢——
果然是天佑安家吗?怎么随随便便找来个孙子便有这般厉害身手?不但远强于当年这般年纪的安铮之,便是比起现在的安云烈来,怕也不遑多让!
只是这人脑子是不是奇怪了点?放着谢家大小姐不去搀扶,竟是对个小厮这般紧张?
96 心动
没想到竟有人如此大胆,敢搅闹安家的认孙喜宴。
阿逊是只要霁云无恙,对所有事情便无可无不可;安云烈却是怒火满腔——
真不知何人吃了熊心豹胆,竟敢做出这般事来!
当下便派出精锐人马前往搜捕,又忙忙的礼让两府人马到府中去。
好在虽是受了惊吓,王溪娘也好,谢玉也罢,身体倒是都无恙。
两人被快速请入内宅后,和脸色苍白的王溪娘相比,谢玉的神情矜持里竟是多了份不自觉的期盼——
实在是方才安弥逊从天而降的情景太过唯美而又震撼,谢玉一方面恼怒对方未在第一时间对自己施以援手,另一方面,却又无论如何也忘不了那个无比霸气的潇洒身影……
又想到来时娘亲隐隐透露的父兄有意让自己和这安公子结亲之事,谢玉因心高气傲,本还有些抵触,这会儿再想着,心里竟是甜滋滋的——也只有这般世间少有的奇男子,才配做自己的夫君。
“那容府小厮,究竟生的何种模样?”悄悄四下无人,谢玉终究问出了口。
想到自己心仪,而且极有可能会和自己婚配之人,竟是对别个男子那般维护,谢玉真是觉得心里百般不是滋味儿。
那丫鬟也是个机灵的,平日里陪在小姐身边,也不止一次遇见过那风流多情的公子哥,小姐从来都是不屑一顾的模样,这般羞羞答答欲语还休,还是第一次,明显是动了春心了!
当下抿嘴一笑:
“我的好小姐,且不说安公子虽是安府嫡孙,却是初来乍到,头一次见到这么多王公贵族,怕是多些小心也是有的,再加上我家小姐这般雍容华贵、美若天仙,便是吓也吓得傻了,至于对那小厮,哪有这许多顾忌?自然是说救便救了。”
谢玉心里一动,对呀,这安公子既是流落在民间,对上京贵族怕是一无所知,又何从知道,自己是谢家小姐?
心头巨石顿时放下,斜了一眼丫鬟:
“贵人也是你一个小丫头可议论的?再要浑说,信不信我撕了你了嘴?”
那丫鬟看谢玉粉面含春,知道自己话定是说道小姐心眼里去了,正要再说,忽然瞥到旁边凉亭后,两个人正一前一后匆匆而来,不由一愣,忙轻轻推了一下谢玉:
“小姐。”
谢玉也是一愣,心里顿时大喜,果然是有缘吗?刚一想到那人,哪成想一转过头来,却正好碰着。
却是安弥逊正带了安武大踏步而来。
阿逊也明显看到了小径上的谢玉,不觉微微蹙起眉头。原以为那主仆两人会让开,却没想到谢玉竟主动迎着自己走了过来。
“奴家多谢公子救命之恩。若没有公子,那奴家今日……”
谢玉今日里穿了件绣着大朵牡丹花的十二幅裙子,臂上缠绕着宛若翠霭般的软烟罗,再配上因方才受了惊吓而娇喘微微的神情,衬得整个人益发美丽柔弱,那般盈盈一拜,怕是任何一个正常的男人看了都会心旌神摇……
阿逊却皱起了眉头,只觉昔日那般跋扈嚣张的谢玉,突然做出这种娇娇弱弱的小女儿姿态,委实太过匪夷所思。只是无论怎样,阿逊却仍是对谢玉半点好感欠奉。
当下侧身一旁,淡淡“嗯”了一声,嘴里勉强挤出两个字“不谢”,转身便想离开。
谢玉大急,心说这人怎么这般不解风情,忙冲旁边的丫鬟使了个眼色。
“公子,”丫鬟忙上前一步,拦住阿逊的去路,刻意提高声音道,“奴婢银翘见过公子,奴婢是谢公爷谢府的。那是我们家小姐,因是第一次来安府,一时迷了路径,不知哪里通往老夫人的后宅,不知公子是否方便——”
谢玉垂了头,做出羞赧的模样,心里却是得意,这人若是知晓自己竟是堂堂谢家的嫡女,定然不会再如方才一般冷冷冰冰,待会儿那公子陪着自己往后宅去时,自己倒是要说些什么才好……
正自胡思乱想,哪知安弥逊却似是根本没听懂谢公府三个字意味着什么,只淡淡吩咐了一声:
“安武,你去处理。”
别说主动帮谢玉带路了,竟然连声招呼都没打,便径直大踏步离开。
直到那人的影子再也看不到半点儿,谢玉才缓过神来,气的狠狠跺了下脚——这男人是块木头吗?竟然一而再、再而三的这般对待自己!
谢玉的性子自来都是喜欢争强好胜的,什么事都喜欢争个头筹,这也是之前自己表哥谢弥逊尽管俊美无俦,谢玉却是从没看进眼里的原因——
那么一个父不详的卑贱身份,还想高攀自己这公府小姐,当真是痴心妄想。自己即便无法如谢家之前的小姐嫁入皇宫风光为后,却也绝对无法忍受,嫁给谢弥逊那么一个身份低贱的烂人。
之后,当谢弥逊身亡的消息传回来时,谢玉不止一分惆怅也无,甚至还有大大的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而反观现在的安弥逊不止身负绝世武学,更兼是安家唯一嫡孙,当仁不让的安家未来当家人,方才府门外那一幕,自己可是看得清楚,那么多朝中显贵,还不是得在年纪轻轻的安公子面前低下头来?
将来自己若嫁了安弥逊,自然便是安家公夫人,其显赫威风便是比起后宫妃子,怕也不差多少。
更要紧的是,安弥逊越是这般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却是愈发激起了谢玉的好胜心——长这么大,还从没人对自己这般冷淡过,那些王孙公子,那个不是想尽千方百计,想要一睹自己容颜?这无知小子,竟是这般对待自己!越是这样,自己就越要安弥逊也拜倒在自己石榴裙下,方才甘心。
“阿逊?你不在前面招待客人,怎么跑这里来了?”霁云正斜倚在榻上闭目小憩——被阿逊护的那么紧,自己根本就来不及受惊吓,偏是阿逊紧张的不得了,非要押着自己到这儿躺着不可。正在思考,那放暗箭的人到底是谁,目的又是为何,手却忽然被人握住,忙睁开眼,果然是阿逊,正单腿跪在榻前,紧张的瞧着自己。
看霁云要起来,阿逊忙伸手按住:
“可有哪里不舒服?我已经让人熬了安神的药物,很快就会送来——”
安神的药物?瞧着阿逊紧张兮兮的模样,霁云不由叹气,怕是该吃安神药物的不是自己,而是眼前这个吧?
想要叹气的又何止霁云,便是外面的安武,也是愁容满面。外面这场宴席,可是老公爷为了少主而设,现在倒好,午宴马上就要开始,正主儿却不见了。
方才少主舍谢家小姐而护住容府小厮的事情已经惹得众人纷纷侧目。那些人自己倒是不担心,就怕有人会到老公爷面前嚼舌根,老公爷有多爱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孙儿,别人不知道,自己可是最清楚不过,要是公爷真信了少爷好男风这件事——
回头正看到自家少主瞧稀罕宝贝似的看着容公子的眼神,顿时宽面条泪——
公爷信不信,自己是早已经信了的。少爷分明就是个情种啊,只是天下那么多好女子,怎么偏要招惹个男人啊?
招惹男人也就算了,还偏要招惹容家的男人!还是容文翰的儿子!
要是到时候真东窗事发,老公爷兴许下不了狠心,那容文翰可不是吃素的!
却又不敢催促,实在是阿逊之所以愿意听凭老公爷安排,把自己安家嫡孙身份公布于天下的原因,别人不知道,自己却是最清楚:还不就是为了能匹配的上容家小子。
可是我的小祖宗,便是身份再匹配又如何?你们可都是男人,男人啊!身份再匹配,俩男人能成亲吗?
正自思索,一个家丁匆匆跑来,看见安武,神情大喜:
“少爷可在?皇上派来贺喜的特使就要到了。”
霁云也听到了外面的对话,忙一推阿逊:
“你快去吧,莫要让公爷着急,我也不能多呆——方才十一来报,说是老夫人一个劲的吵着要见我,我正寻思着让人跟你说一声呢。”
阿逊无奈,虽是不舍,却只得起身,叮嘱道:
“待会儿我让安武送你。”
“慢着。”却是阿逊的金冠因来时跑得急了,有些歪。霁云忙下地找了个梳子:
“低头。”
阿逊有些迷糊,却仍是乖乖的半俯xia身。
霁云伸手拔掉那金冠,然后极快的帮阿逊把头发重新挽好,又把金冠扶正,这才松口气,满意道:
“嗯,我家阿逊,可真是玉树临风。”
“你,喜欢吗?”阿逊低低的道。
“嗯。”霁云重重的点头,满意道,“那是自然。快走吧,这般玉树临风的阿逊,怨不得老公爷和老夫人稀罕——”
却一下止了声——任谁突然被一双热热的唇给堵住嘴,都是无法说话的吧?
阿逊也是直到吻上那双殷红的唇,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吓得猛一后退,哐当一声就撞翻了身后的案几,心里顿时懊恼不已,云儿还这般小,定然要被自己的唐突给吓到了!又不知该如何解释,半晌脸憋得通红,期期艾艾道:“那个,上面有些灰——”
“少爷——”安武正自发呆,却见阿逊风一般冲出来,逃也似的往前厅而去,不由吓了一跳。
忙要跟上去,阿逊却又站住,急急道:
“云儿要走,你亲自护着回府。”
安武只得又回来,到了房间,才发现霁云正两眼无神直勾勾的瞧着自己,心里顿时一紧——瞧这模样,果然是受了惊吓的小模样,看来,是得嘱咐李奇回去再帮容公子多熬几副安神药才好。
“公子,容公子——”
“啊?”霁云终于回神,虽然明知道一阿逊的心性,方才那一幕必无任何人瞧到,却仍是脸色爆红,竟是被阿逊那一吻搅得完全乱了心神。再想到阿逊胡说八道的什么上面有灰,更是气得咬牙,这个坏小子,定是去了哪些不正经的地方,不然,怎么会……
半晌才定定神道:
“我无事。”
“谁在外面?”安武忽然回头,冲着门外道
“安武,你在这里?”外面的声音却很是惊喜,紧接着门一响,安钧之推门而入,急急道,“阿逊呢,你可见到他去了哪里?”
见外面的是安钧之,安武不着痕迹的收回凝聚在掌心的劲力:“原来是二爷。少爷已经往前厅去了。”
“这样啊!”安钧之长出了一口气,“那就好,方才爹爹忽然不见了阿逊的影子,急得什么似的。”
又瞧了眼旁边做恭敬侍立状的霁云,温声道:
“原来是这位小哥,今早受惊了。”
霁云忙一拱手:
“不敢。有劳公子挂念。”
“公子你去忙吧,阿开交给我便好。”安武一旁道。
安钧之微微一笑,这才匆匆离开。
只是到了一个转弯处,却猛然站住脚,神情难看之极——自己方才听到了什么?安武竟然称呼那小子“容公子”,便是对自己,也从不曾有过那般恭敬的模样!
也就是说,那小子并不是什么小厮,而是,极有可能是容府的公子!
待安钧之远离,安武才护送霁云李奇二人出府。林克浩自然不好跟着回去,十一十二却早已带了大批暗卫隐在暗处。便是安武,虽是霁云一再拒绝,却还是坚持把人送到了府中,方才回转。
“李奇带着小厮先行回府了?”
王溪娘正在后宅吃茶,听了丫鬟绿芍的回禀,手一晃,热热的水顿时溅了一滴在手背上。
霁云刚进府门,迎面便碰上一脸焦灼的容福:
“哎呀,好啊开,你可回来了,方才老夫人找不见你,就一直哭天抹泪的……”
“老夫人现在在哪里?”霁云忙道,“我去看她。”
“方才在表小姐原先的宅子旁,这会儿也不知——”
话还没说完,霁云就跑了出去——前世时老夫人待自己如何,却是全部记得了,可来府里这没多少时日,却是依旧能感受到老夫人一片全然爱惜之意。
眼看前面就是王溪娘原先住的松雅居,却在转角处看见一个青色的背影一闪。
霁云不觉站住脚。
“怎么了?”跟在后面的十一忙顺着霁云眼睛看过去,也愣了一下,方才那背影,倒是和小主子好像。
“哎呀,娘的好翰儿——”旁边一个苍老却充满喜悦的声音响起,霁云回头,可不正是容福所说哭天抹泪的老夫人?
老夫人一把抓住霁云的手腕:
“这下抓住了,看你还跟娘捉迷藏。”
捉迷藏?霁云苦笑,自己明明刚到好不好。却也知道老夫人定是又糊涂了,忙扶住老夫人:
“阿开饿了,咱们去用些东西好不好?”
听说阿开饿了,老夫人也忘了要兴师问罪了,忙一叠声的吩咐旁边丫鬟“快去准备好吃的来”。
霁云又是感动又是窝心,想着要是爹爹真回来了,祖母不知要高兴成什么样呢!又瞥一眼那乌沉沉的松雅居,待会儿等溪娘回来,好歹要暗示她尽早打发走禁足在里面的王家兄妹。
“公爷,前面已是真州城了。”容宽把一个水囊递给即便是满身的风尘也掩不了一身清雅之气的容文翰,“再有两日日程,咱们便可回至上京了。”
97祸福相倚
“安容两家后人相交匪浅,谢家有意把嫡女谢玉嫁于安家嫡孙安弥逊为妻。”
阔大的文华殿中,一身明黄龙袍的楚琮独自一人坐在高大的龙椅上,静静的看着手里这张薄薄的信笺。
不过寥寥几字,楚琮却是看了足有一个时辰之久。
三大世家乃是大楚建朝的根基,其影响有多大,没有人比楚琮更加清楚。
谢家想要把谢玉嫁入安家,楚琮倒并没有放在心上,女人固然能加强家族之间的联系,却绝对无法从根本上改变一个家族的既定之路。
而谢家的日益式微,也是楚琮所不愿意看到的,毕竟三大家族并立,才能互为制约,而且谢家毕竟是自己的外家,便是看在太后面上,楚琮也不愿看到谢家落得太为凄惨。
而容家和安家则不同。
容文翰本已是天下文人领袖,现在又立此不世功勋,容家威势早已是如日中天、无人能及。
至于安家,每一代均有出类拔萃的良将,大楚建国数百年间,每一代家主必会有陪葬昭陵的殊荣,早已是天下武将心目中的定海神针。
虽然安铮之当初是为救自己而亡,但没人知道,自己感喟怀念之余,既伤感朝廷再无良将,同时却又有些小小的庆幸——安铮之已死,怕是安家的将星之路便到此为止了。
可据安家宴席上,安弥逊的表现来看,分明更是一个奇才,怕是安家在他手里,会比以往更加辉煌。
安容两家家主,以往历朝历代都不过是淡淡之交,倒也未尝不可,偏生此次——若是安容两家联合,要做什么的话,自己一众皇儿中,怕没有任何一个可以制伏他们!
那一夜,文华殿的烛光亮了整整一宿……
第二日朝堂之上,楚琮甫一上朝便颁下旨令,言说三日后容公便凯旋回朝,命太子着手安排郊迎之事,并宣布届时,自己将亲率满朝文武、王公贵族至十里长亭迎接。
此诏令一出,满朝官员顿时哗然。
当即便有御史犯言直谏,以为容公功劳不可谓不大,但这般功勋前人已有建者,郊迎也好,赏赐也罢,依循旧例即可,如此过于恩宠,恐催生民众侥幸心思。
“混账东西,真是一派胡言!”楚琮勃然大怒,“若非容公,汝等今日说不定已是他人阶下之囚,莫说朕亲自郊迎,便是再大的赏赐,又有何不可!”
当即命侍卫剥了该御史的官袍,将人叉出去了事。
满朝文武登时没人再敢说一句话,旨意很快传遍朝野。
……
“皇上如此,怕是对容公,起了戒心啊。”
回到安府,脱下蟒袍,安云烈不住叹息。
“怎么会这样?”安武大惊,又想到安家公子着实为安家出力不少,不由于心不忍,“可要将此事告诉少爷?”
心里寻思,少爷自会想法子通知容家。
哪知安云烈却是摇头:
“不可。我自有安排。”
说完,也不理安武,径直往后院而去。
阿逊这孩子,自己瞧着,倒是个冷静的,可是只要牵扯到容家的事,却是会完全失去理智——就比如前几日那宴席之上,逊儿就太过莽撞,那般不计后果,显出如此惊世骇俗的武功,不止锋芒太露,更令人忧心的是,若皇上一旦知道,阿逊舍身相救之人乃是容家公子,怕是会心生疑虑。
现在容府之事,安家还是静观其变方好,不然,怕是会令形势更加恶劣。
“三日后爹爹便可归来?此话当真?”实在是太大的惊喜,霁云激动的脸都红了。
“自然是真的,现在朝野都传遍了。”林克浩兴奋的不住傻笑,一想到能见到当日同生共死浴血沙场的那些袍泽弟兄,林克浩的笑意便怎么也止不住。
“林大哥,都是我拖累了你,不然,三日后,你便可和爹爹一般……”霁云表情歉然,若非要护自己回京,那三日后,林克浩自然可以和其他将领一样,享受作为功臣被夹道欢迎的殊荣。
“少爷太客气了。”看霁云说的诚挚,林克浩也很是感动,少时的孤苦无依,使得林克浩最盼望的便是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自己何幸,先有待自己如徒如子的容帅,后有从没有把自己当外人、时时处处为自己着想的少爷,“克浩是粗人,但也知道知恩图报,若没有大帅,末将早不知死到那里去了,大帅是相信我,才会让我跟着少爷,别人求还求不来呢。”
自那日随着大帅一路疾奔,护送少爷到昭王爷那里,林克浩便明白,大帅心里,少爷是比他性命还要重要的,把看的重逾性命的少爷交给自己,恰恰是大帅待自己亲厚的表示。
也是从那一日起,林克浩便发誓,他一定会用自己的性命来回报大帅的这份信任。
觉得两人对话有些沉闷,林克浩忙转移话题:
“对了,少爷,您还不知道吧?还有一件大喜事呢,皇上已经下旨,说是要带领满朝文武百官亲自到十里长亭迎接,人们都说,这可是大楚建国以来从没有过的殊荣呢!”
又神秘兮兮的加了一句:
“还有人说,大帅如此功高,皇上说不定会封王呢。”
“封王?”霁云一怔,脸色顿时变得惨白。
林克浩顿时大惑不解,皇上亲迎大帅回朝,这么大的喜事,怎么少爷听了却似很是不喜?便是那封王之说,更是光宗耀祖的天大喜事啊!
却不知霁云心里已是翻起了惊涛骇浪——
上一世容家虽是有百年根基,却是那么快败亡,自己种下的祸根固然是其中之一,可是更重要的,怕还是皇帝的意思。
爹爹虽是从不曾说过一句皇上不是,却仍是不止一次睡梦中呓语,君心难测。
自己这一世细细回想,才发现个中蹊跷——以容家之浑厚根基,若没有皇上在背后撑腰,容家又如何会短时间之内,摧枯拉朽般被人推倒?
所谓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是也。
当初容家未倒之时,自己尚在方府之中,便听说因爹爹政绩斐然、屡立大功,皇上甚至有封王之意,却再没想到,短短数月不止封王之事搁浅,容家也彻底被连根拔除。
看皇帝现在模样,是要如上世一般,赏杀容家吗?
这般一想,顿时冷汗湿透重衣——原以为自己重活一世,已是掌握了事情的先机,自然可以把一切悲剧消弭于无形,便如这次战争,不止要让爹爹胜得漂亮,还要爹爹再不会受良心的折磨。却再没料到,前两点倒是达成,可是结果,却是提前把整个容家置于一种险恶的境地。
霁云埋头苦思了半宿,竟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出化解之法。不由苦笑,自己也就是占了前世先知的便宜罢了,真是碰到重大事情,却仍是毫无头绪。
叹了口气,把一叠纸塞进信封里封好,希望爹爹能明白自己的意思,能想出万全之法来。
当即唤来林克浩,把信交给他,又嘱咐了几句,最后叮嘱:
“林大哥,你明日一早,便出城,一定要赶在爹爹到上京之前,拦住他,然后把这封信交到爹爹手里。若是爹爹问起,你只管把我方才言语尽数转述。”
一番话说得林克浩更加莫名其妙,大帅马上就要回来了,少爷怎么又巴巴的送什么信啊?况且既是要明日一早送信,又为何深更半夜的把信给自己不说,还说那般莫名其妙的话。
“林大哥,拜托了。”霁云冲着林克浩深深一揖。
霁云这般做派,林克浩便是再迟钝,也知道定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忙重重点头:
“少爷放心,克浩一定不负所托。”
天刚拂晓,林克浩便轻骑出城。
霁云则让李昉请来了大管家容福到自己这儿。
听说是霁云找自己,容福颠颠的就跑了过来,且是一瞧见霁云的小模样就开心的合不拢嘴。
霁云心头一热,不过短短几天,祖母也好,容福也罢,包括李昉一家,都待自己极好,自己怎么忍心看着他们仰赖的容府一夕之间消失,成为人口市上任人买卖的卑贱奴隶?
本想着等爹爹回来,才好名正言顺的公告自己身份,现在看来,却是已然刻不容缓。
从怀里摸出一方印信递给容福:
“福伯——”
容福只看了一眼,便即跪倒在地,瞧着霁云热泪盈眶,嘴里喃喃道:
“我就说定是小主子回来了,容福给小主子磕头了。”
双手举高,奉还那枚家主印信。
“福伯,快快起来。”霁云心里也是酸酸的,忙伸手搀起容福,“本来爹爹的意思,是等他回来再做主张,不过这般非常时刻,云儿也顾不得了。烦请福伯速速传令各处管事,爹爹未回府的这几日,必得约束各自手下,一是除非不得已,否则不要再出府门,二是,若是出府办事,决不许任何人做出什么不合时宜的张狂之举,若有人胆敢违反,即便发卖,决不轻饶。”
看容福很是疑惑的瞧着自己,忙解释道:
“倒不是我这般想,实是爹爹的意思,爹爹常说,他朝中为官也好,边疆杀敌也罢,都是臣子本分罢了,分内之事,又有什么好说嘴炫耀?咱们容府自来只知忠君报国,可别因为做了点分内之事,就得意忘形,失了容府的体面。”
想了想又特意嘱咐:
“表小姐若是问起,福伯只说是克浩将军临走时吩咐便罢了。”
容福不住点头:
“老奴晓得了,小主子放心,老奴这就去安排。”
送走容福,霁云终于觉得心稳了些,所谓尽人事听天命,能做的,自己都已经做了,剩下的,只能是在这儿等了,希望爹爹能想出对策来……
98第一世女
下朝回府,谢明扬一脸的愉悦,他旁边的谢莞,却是神情沉重。
谢玉看爹爹和兄长回来,忙让丫鬟沏了茶水跟着自己送过去,待看到两人明显有些不太对劲的脸色,又在门口站住,想了想接过托盘,打发丫鬟下去。
“爹爹,你怎么还笑得出来?”谢莞终于忍不住开口道。
自己可是要愁死了!
那容家本已根深叶茂,想要撼动着实困难,今日朝堂上看来,皇上对容家的宠信又更上了一层楼,竟是容不得有人说容家半句坏话。
“莞儿,你果然还需磨练。”谢明扬心情大好,也不忍心过于责备儿子,“你以为,皇上这般赏赐容家,真就是件好事吗?”
“难道不是吗?”谢莞更加不懂,“皇上这般恩德,可是多少人家做梦都求不来的!”
“莞儿,你来看——”谢明扬随手拿起水壶,对着案头上的一盆美丽的花开始浇水,那花儿一开始欢天喜地的拼命吸吮,渐渐无法再吸,水越来越多,终至淹没了整株花,方才还娇艳无比的花瓣凄惨的漂浮在水面上。
谢明扬缓缓放下水壶:
莞儿,你说,明日里,这花的命运会如何?”
谢莞先是疑惑,继而大喜:
“爹,您的意思是,皇上其实是疑了容家——”
谢明扬冷笑一声:
“希望容家这段时间会衬了皇上的意,再嚣张些才好。”
容家要倒霉了?谢玉顿时大喜,那岂不是说,二哥的大仇,很快就可以报了?
还有那个容家的小厮,等容家倒了,自己一定要买过来,让人狠狠的蹂躏——安弥逊注定是自己的,既然如此,无论是他喜欢的,还是喜欢他的,自己都要他们消失!
第二天正午时分,林克浩终于迎上了一路疾行虽风尘仆仆却难掩一身清雅的容文翰等人。
“克浩,你怎么来了?”
没想到林克浩会出现在这里,容文翰大吃一惊,紧接着心里一紧,“是不是云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