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好。”方修林愣了一下,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答应了什么,不由有些后悔——
自己怎么这么容易就听从了这么小的丫头的吩咐?
真是太头疼了,这丫头不但对自己的示好全无所觉,而且还这么任性!只是方才已经答应了,再要改悔明显不太合适。
只得走出去叫了两个下人,又细细嘱咐了霁云几句,这才起身离开。
男孩并不是被抱过来的,而是扶着下人的手,自己一步一步挪过来的。
不得不惊叹男女之间体质的差别,即使是孩童,竟也是如此。只是男孩虽已能下床,脸色不知为何,却是毫无血色,如同死人面孔一样苍白。
应该没人告诉他要来见谁,所以看到躺在床上的霁云时,男孩明显吃了一惊,却又很快把惊讶压下去,一言不发的在霁云床前坐下。
霁云上上下下打量着男孩,良久终于轻轻道:
“我们又见面了。你没事儿,真好。”
男孩抿了抿嘴唇儿,嘴角微微上扬,却仍是没说一句话。
霁云也就闭了嘴,自重生后,心里终于第一次有了一点喜悦的感觉:重活一世,总觉得一切好像很不真实,而这个男孩子的出现,却真真切切的让霁云意识到,原来一切真的重新开始了。
这个男孩子,她上辈子就见过,也是这个冬天,当时他独自一个昏倒在雪地里。霁云坐的车子正好经过,心软之下,就把他带进了府里。
哪知得知自己从外面带了个男孩回来,方修林当时就很不高兴,自己吓坏了,只得给男孩裹了厚厚的棉被又放下些药物后,把男孩子拜托给刚到府上的表小姐,也就是后来和方修林上演了一出“感天动地生死苦恋”的李玉文。
之所以记得那么清楚,实在是男孩子的相貌太好看了,竟是比方修林还要精致的多。
后来自己还曾问过李玉文,可惜李玉文却告诉自己,说是男孩醒来后就走了……
没想到今生又在差不多的时间遇到了男孩,和上一世不一样的是,两人却是在男孩清醒的时候见了面——这是不是昭示着,这一生,那些曾经上演的悲剧,自己也许可以让它们不再发生?!
两人一个低着头想心思,一个面无表情,竟是半天都没有说话。
一直守在窗外的方修林终于长出了口气,放心的离开了霁云的房间。
眼看着又到了吃药的时辰了。想着两人症候差不多,霁云也就吩咐下人多熬一碗药来。
男孩平静的表情终于有了些裂缝,只不过那悲催的苦恼样子同样是一闪而过便又恢复了死气沉沉的样子。
霁云失笑,看男孩一副慷慨就义的模样,闭着气仰头就把一大碗药喝了进去,忙捏了个蜜饯丢进男孩嘴里,男孩吓了一跳,竟就那样张着嘴巴傻在了那里。
霁云失笑,柔声哄道:
“快漱一漱啊,化了很甜的,嘴里就不苦了。”
明明霁云看着也是六七岁的小孩罢了,却偏要用这么老气横秋的哄孩子一般的语气说话,其他伺候的丫鬟就有些忍俊不禁:
“这么好吃的蜜饯,小公子八成是舍不得吃呢。”
“太好吃了所以舍不得吗?”霁云也就顺着丫鬟们的话故作天真的道,想了想随手拿起案几上的那包蜜饯塞到了男孩手里,“你拿着吧,觉得嘴里苦了就吃一粒。”
男孩定定的看了霁云一眼,把那包蜜饯紧紧的抱在了怀里。
直到离开,男孩却始终没有开口说过一个字。
目送男孩走远,霁云嘴角慢慢露出一丝笑容:这一世,不知是因为什么,李玉文好像出现的,晚了些啊!还有她那个弟弟——
当时在府中,一则自己心里眼里全都是方修林一个,二则方修林的有意回护,以致自己根本不了解李玉文的家庭状况,再没想到她竟然有那样一个俊美如斯而又心狠手辣的弟弟。
她那个弟弟虽然只出现过三次,可每一次都给自己带来几近毁灭的打击:
第一次,他护着李玉文冠冕堂皇的从正门而入,看着自己的那冰冷神情如对狗彘;
第二次,自己再次落入方家人手中,爹爹派了身边近卫来搭救,他却仗剑挡于门前,毫不费力的斩杀三人,重伤一人,然后在天亮时,亲自把自己交予了来拿人的衙差,见证了自己身败名裂的整个过程;
第三次,破庙之中,他再次出现,格杀了爹爹身边最后两名近卫,留下一地鲜血后,才冷漠的扬长而去……
10 神秘人
是夜,天暗沉沉的,无边的黑暗中,偌大的方府如同一个怪兽,匍匐在夜色中。
本是闭目熟睡的男孩忽然睁开眼来,一眨不眨的盯着房间那扇唯一的窗户。
下一刻,窗户咔哒一声,一个黑色的身影若鬼魅般闪身而入。
正自凝目屏息,手里还扣了把飞刀的男孩长长的舒了口气,下一刻,黑衣人已经欺身上前,往男孩嘴里塞了颗药丸,然后长臂一伸,就把男孩抱了起来,转身就要离开。
“慢着。”男孩终于开口,声音竟是嘶哑难听至极。
黑衣人似是没想到男孩会突然说话,下意识的停住了脚步,男孩挣开男子的怀抱,蹒跚着来到床前,极快的从枕头底下掏出一包物事,迅速塞入怀中。
黑衣人不觉皱眉,却也没说什么,又要伸手去抱男孩,却被男孩让开:
“让阿呆留下。”
不但小小的身子站的笔直,便是口气中也充满了上位者的威严。
“不行。”黑衣人毫不犹豫的拒绝,“这批孩子中,阿呆武功医术都是最高的,这次你的解药,就是他配出来的。我想把他放在你身边——”
却被男孩突兀打断:“你不要再说了,我已经决定了。告诉他,以后他和我们再无任何关系,他只有一个主子,那就是,容霁云。”
黑衣人明显没有料到男孩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而且,容霁云,这又是那瓣蒜那颗葱?
“对我而言,这世上最重要的人。”男孩似是看破了黑衣人的心思,一字一句道。
黑衣人顿时就有些吃味:
臭小子,她是最重要的人,那我呢?
看男孩脸色越来越难看,沉吟了下,终于无奈的点头。心里失落之余,又有些小得意,放儿还真是有心,竟把自己平常说的话记了个十成十。
只是放儿有一点不清楚的是,阿呆确是那批孩子里武功最好医术最高的,可却也是从不愿杀人的,阿呆的外号也由此而来。
不过阿呆不杀人并不是因为他心软,只是因为,他觉得没意思。是的,阿呆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怪胎——从不搭理任何人,也从不允许任何人搭理他,没事儿就喜欢一个人蹲在墙角,甚至对着只蚂蚁一坐都能坐一天。偏是即便如此,他的功夫仍然是最强的。只是每次想让他杀人,那家伙却总是用一副看白痴的神情,然后一句话不说掉头就走。
说实话,若不是可惜这实在是颗好苗子,自己早忍不住拿他试剑了!
本来自己是想说,放儿的情况还不是太稳定,所以才想着让他跟在放儿身边的,只是若想让他保护谁,那个被保护的人八成是要哭的!
现在放儿却要把他给另一个人。容霁云吗,听名字就是个女孩,放儿这么小就已经有目标了吗?不错,果然不愧是自己的外甥,很有自己昔日的风采吗!只是放儿口口声声声称那是他最重要的人,却让自己心里很是不爽。有时间了倒要去瞧瞧,这丫头会生的怎样一副勾人的样子……
“不许派任何人接近容霁云。”放儿似是看穿了自己舅舅的心思,正言警告道。
黑衣人挠了挠头,算了,难得放儿开口提一次要求,自己就成全他吧。而且那个阿呆,自己也委实忍得太久了,就把他踢出去好了,不然,说不定那天,自己就真的会被那朵奇葩给气的崩溃掉,然后摘了他的脑袋掰开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只是这样的怪胎,也不知哪个容霁云能消受得了不?敢肖想成为放儿最重要的人,让那容霁云吃些苦头也是应该的!
第二日,方修林一大早就赶来,故作不经意的告诉霁云,那个男孩子真是没家教,竟然说都没说一声就自己离开了。
霁云怔了一下,却也没有过多的表示。
方修林更加放心了,自己本来担心,霁云会不会喜欢上那个男孩子,现在看来,霁云就是典型的小孩子心性,不然,怎么可能这么无动于衷?
方修林有信心,只要容霁云长到情窦初开的年纪,她一定会喜欢上自己。
霁云看着一时咬牙一时欢喜的方修林,只觉内心更加厌恶,再次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半夜时分,霁云猛地睁开眼睛,说不清为什么,可霁云就是觉得屋里好像多了个什么。
正要撑起身子去瞧,却被墙角处一团白色的物事吸引了视线,自己记得,好像白天那里并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了,怎么会有一团白色的东西?
正自糊涂,那白色的东西却忽然动了起来,竟是飘飘忽忽的往霁云的床边而来。
“你——”饶是霁云胆大,却仍是骇的叫出了声来。
可下一刻,霁云吃惊的发现,无论她如何张大嘴巴,竟是怎么也说不出一个字。
那团白色物事也已来到了近前,却是一个人,借着昏黄的月光,直直的盯着霁云的眼睛。
霁云很好的掩饰了眼中的冷意,故作恐惧的拼命挣扎。
白衣人头猛往前一伸,正定格在霁云的脸上方,饶有兴味的等着瞧霁云魂飞魄散的恐惧模样。
霁云长长的舒了口气——自己果然草木皆兵了些,这么幼稚的家伙,怎么可能是方府派来试探自己的?
停下动作,冷冷瞟了白衣人一眼,唬的白衣人猛地一怔,顿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自己是来吓人的,怎么这会儿被吓住的好像是自己了?
顿时就有些不忿。白衣人重重的哼了声,终于收回视线,提了个板凳坐下来。然后一伸手就掀开被子,嗤啦一声撕破了霁云腿上的衣物,霁云两条白生生的小腿儿就暴露在冰冷的空气里。
男子颇有兴味的冲霁云眨了下眼睛,手也忽然停住,好像在期待着什么,哪知霁云却已经闭上了眼睛,别说惊慌失措了,竟是看不也肯看他。
男子眼睛闪了闪,脸就塌了下来,想了想从怀里掏出根长长的银针,忽然抓起霁云的腿狠狠的扎了几下。看霁云仍是没有反应,不由大感无趣,又拿起银针胡乱的往霁云腿上刺了几下,然后气哼哼的打开窗户没了踪影。
霁云睁开眼来,颇为深思的瞧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
这神秘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最后霁云实在想不明白,只能得出这样一个结论,这人或许就是个疯子罢了!而且还是个武功高强的疯子。
更好笑的是,怎么说被欺负了的人也是自己吧?怎么这人却是被气的不轻的样子?
想不通索性不想,霁云艰难的起身拉上被子,静静的睁了一会儿眼,终于又睡了过去。
只是霁云再也没有想到,从那天开始,每到夜半时分,白衣男子都会飘飘忽忽的出现,来了之后无一都是先看霁云的反应。
可饶是两人越来越熟识,霁云却从来都是把他当成透明的一般。到最后,霁云甚至已经完全习惯了这个夜半出现的不明生物,即使白衣人气哼哼的恨不得在那张丑陋不堪的脸上盯出个窟窿来,霁云却仍是熟睡如常。
白衣人气不过,便掏出银针在霁云没有知觉的腿上撒气。而且戳的时间越来越久,往往是毫无章法的乱戳一通后才会趾高气昂的扬长而去。
转眼半个月的时间过去了。
期间方家又请了很多大夫来,只是不论那个,帮霁云诊脉后却都是摇头叹息——
这小女孩当真可怜,不止人长得丑,现在这么小的年纪,竟是连腿都残了。这个样子,以后怕是连嫁人都难啊。
盛仙玉每每来时,总是摆出一副慈母的样子,看霁云的眼神,竟是比对着方修林还要和蔼。除此之外,每天还变了花样的往霁云房间里送各种好吃好玩的东西,每每搂着霁云心肝肉的不停叫着,然后再嘀嘀咕咕的说几句崔玉芳的坏话。
崔玉芳自是不甘,可已经知道霁云的身份,生气之余又很是害怕,终是被方雅心拉着亲自赔罪来了。
当时盛仙玉也在,听下人说崔玉芳母女就在门外候着呢,顿时兴味无穷:这还是传出自己要被抬为平妻消息后第一次见崔玉芳!当即假惺惺的迎了出来道:
“哎哟,原来是姐姐和心儿啊,快进来快进来,妹妹早说要去姐姐屋内坐坐呢,只是可怜见的我家云儿身子骨太弱了,我这一直守着的不是,也没法离开。”
看崔玉芳一脸吃了大便的样子,盛仙玉心里暗爽。从前崔玉芳自恃正室身份,又兼着老太太的宠爱,从来不许自己喊她姐姐,反而要求自己和其他奴仆一样尊她一声夫人。可现在自己马上就要成为老爷的平妻了,看她还怎么说!
崔玉芳心里虽然恨极,无奈此一时彼一时也,只得强压了怒火,勉强笑道:
“妹妹,说哪里话来,当初都是我考虑不周,才使得云儿病上加病,你以后什么都不必做,只要好好看顾云儿便可。”
方雅心也福了福身,冲着盛仙玉淡淡道:
“姨娘。”
这臭丫头当真可恶。
盛仙玉就有些不乐意,自己既然要成为老爷的平妻,提前叫自己一声母亲会死吗!可想想方雅心已经定了过几天就要进太子府,自己怎么着也是不敢得罪的,只得咬牙忍了。
一行人进了屋。跟着的丫鬟忙把手里捧着的精美衣物和美食等奉上,方雅心也跟着自然的坐到床前,握着霁云手时的亲密神情,竟是和亲姊妹相仿,仿佛从前那些不快从未发生过:
“妹妹,姐姐早想来看你了,可是爹爹说你身体不好,嘱咐我等你有些精神了再来。姐姐现在看着,妹妹果然好多了呢。呶,这是我娘,你以后也当自己的娘就是。想吃什么,想玩什么了,都可同她讲。”
“是啊。”崔玉芳尴尬的凑了过来,腆着脸道,“云儿有什么想要的吗?大娘这就着人给你送过来。”
霁云知道方雅心最是细心,这个女人面前,自己决不可露出一点破绽来。当下也就学一般小孩子模样,显露出些几分怯弱几分畏惧并几分受宠若惊来。似是有些敬畏的偷偷瞟了崔玉芳一眼,最后又落回方雅心的身上,刚要摇头说不要,却一眼看到方雅心腰间的一个琥珀色玉石坠儿,眼睛顿时一亮。
方雅心很会察言观色,笑着摘下玉石坠儿塞到霁云手里:
“很好看是吧?太子府的东西,我弟弟修明也同你一样,爱的不得了,他手里呀,也攒了好多的玉石呢。不过这东西,还是更适合女孩子,妹妹喜欢的话就拿着玩儿吧。”
霁云接过那枚玉石,高兴的把玩起来,对方雅心后边的话,却是丝毫没注意的样子。
方雅心不由有些失望,原以为霁云会因为玉石对修明有些兴趣呢。转念一想又不禁失笑,自己也太心急了,这丫头现在还正是懵懂无知,不然也不会拿了好东西就完全忘了自己和母亲曾经怎样对待过她。有自己这个姐姐在,修明也不是全无机会的。
盛仙玉撇了撇嘴,这对儿母女果然不安好心!
霁云恰好张着小嘴打了个呵欠,盛仙玉便站起身形,不阴不阳的对崔玉芳母女道:
“我们云儿身子骨还弱着呢,大夫嘱咐说要多静养,姐姐和心儿没其他事的话就先回去歇了吧。”
方雅心笑了下,对盛仙玉的无礼丝毫没放在心上,又细细嘱咐了旁边的丫鬟小心伺候,这才施施然起身,扶了母亲离开。
三人离开后,霁云冷笑一声,狗咬狗,一嘴毛罢了!只是今天,却有一个意外的惊喜。
霁云再次举起手里的玉石细细瞧着——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自己正愁着怎么把孔松青手里爹爹刻给自己的那枚私印拿回来呢,可巧就得了这枚玉石。无论大小还是颜色都和爹爹刻得那方相差无几!
11恢复
白衣人再次到访的某个晚上。
依旧故技重施的晃晃悠悠飘到霁云床前。
歪着头对着霁云呆了半晌,忽然伸手用力揪住霁云的两腮往外扯了起来。
霁云吃痛之下,顿时醒了过来,气的捉住那只冰凉的爪子塞进嘴里就咬了一口。
等放开手,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霁云不由惭愧,果然年龄会影响到心智吗!自己竟会做出这么幼稚的举动。
白衣人被咬的狠了,疼的嘴角直抽抽。下一刻却把印了深深的两排牙印的右手伸到霁云眼前:
“疼——”
和人的不着调相比,声音竟是清亮动听,明显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罢了。
只是,这话语里浓浓的撒娇意味又为那般?这家伙是不是没长眼啊,自己怎么瞅着也都是六七岁的孩童啊!冲自己撒娇?这不是有病吗?!
霁云顿时就有些尴尬,眼神游移着,就是不看那两排牙印——当然,这么黑,想看可也看不着!
白衣少年却更加委屈,手再次下移,放到霁云唇边,更加可怜巴巴道:
“疼——”
霁云真是哭笑不得,抬手就把那手打了开来:
“再伸过来我还咬你啊!”
话音未落,手忽然被人抓住,下一刻在同样的位置也被狠狠的咬了一下!
“你——”霁云疼的差点儿哭了,这就是以牙还牙吧?再怎么说,自己这幅样子也是个小孩子啊,竟然跟个小孩子一般见识,这货果然是疯子!
哪知后面还有更离谱的事呢,被咬过的地方忽然一热,却是少年的舌头舔了上去。
霁云顿时有一种被雷劈了的感觉,简直无语泪先流,果然疯子不可用常理推测。
若不是看他是为了给自己治腿而来,自己真就要喊人了!
虽然不知道白衣人是何来历,甚至连他的模样也总是隐在黑暗里,可这家伙恶作剧完,除了在自己腿上不停的戳来戳去,这之前,也还从来没有什么过分的举动。
霁云毕竟不是六七岁的孩童,自然也就看出白衣人应是为自己疗治伤腿而来,这才能一直隐忍不说。
没想到这家伙今天却突然如此过分。
可还等霁云开口呢,白衣人又恋恋不舍的舔了几下霁云的手,抽了抽鼻子委委屈屈道:
“饿。没吃饭,咬我,疼——”
霁云的大脑再一次当机:自己理解的不错的话,这家伙的意思是,他没找着东西吃,饿得很了,才会去揪自己脸蛋?至于说方才舔自己的手,其实,是把自己的手当成某个生物的蹄子来啃了?
霁云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强忍住再把少年另一只手也咬一下的念头。伸手拽住少年的衣领子,胡乱抓了些点心就塞进了少年的嘴巴里,直塞得少年满嘴都是,才住了手。
不得不佩服少年的强大,那么多甜的腻死人的点心,少年竟是连嚼都没嚼就狼吞虎咽的咽了下去。只是下一刻就悲剧了,毕竟东西太多了,一下被卡住了喉咙,顿时噎的直翻白眼。
霁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摸着倒了杯温热的参茶递过去。少年果然乖觉,忙凑过来,却不接,而是就着霁云的手喝了下去。
就没见过这么厚的脸皮!
少年果然是饿的狠了,接下去,又扫荡了霁云积下的几乎大半点心,看的霁云目瞪口呆——
这分量,怕是自己能吃三天吧?
少年终于茶足饭饱,揉着肚子幸福的瘫坐在椅子上,那样子真是满足至极。
“你到底几天没吃饭了?”霁云终于忍不住问道。
“几——嗝——天?”少年挠了挠头,低下头掰着指头数了起来,“一,嗝,天,两天,嗝……三天。”
终于泪光闪闪的抬起头,控诉的瞧着霁云:“我都三天没吃东西了,嗝——以前一天一般吃一顿的,嗝……”
真是越想越委屈。原来看见一个房间里有吃的,自己就进去拿,可这几天不知怎么了,那房间里的东西都不知跑哪儿去了!
自己蹲在那儿足足等了三天啊,等到脖子都饿细了,哪知却愣是一点儿吃的都没等到。
“你以为自己就是头猪吗?不对,猪饿了,也知道换个地方去拱!你就不会去其他地方找?”霁云听得啼笑皆非。怪不得前几天小厨房的人老说吃食之类的东西丢,原来是这只人形大老鼠干的!
“不去,麻烦。”少年懒懒的道。
就没见过,这么懒的人!真是服了,竟然宁愿饿死都不挪个地方!霁云很是无语。瞪了一眼少年,“以后,饿了就来我这里。”想了想又补充道,“记住了,一天三顿。”
“三顿?”少年顿时就有些炸毛,“干嘛那么多,一顿就够了——”
一顿就够烦了,还要三顿?
果然!霁云再次翻了下白眼,怪不得每天飘来飘去,瘦的像个鬼一样!
“我说一天三顿就是三顿。少了一顿,就饿你三天——”
“哦。”少年是典型的吃硬不吃软的主,看霁云强横的样子,咽了咽唾沫终于怏怏的应下了。
霁云再次被气乐了:看这家伙的模样,怎么自己这个供饭的倒像是沾了什么天大的便宜?
吃饱了喝足了终于有了力气,少年噌的一下从怀里掏出一根银针,掀开霁云的裤子时却又犹豫了下,为难的瞧着霁云的小脸儿:
“那个,你怕疼吗?”
“怎么?”霁云不解,什么疼不疼的,自己的腿一直都没有知觉好不好?忽然想到一个可能,不敢置信的一把抓住少年的手,“你是说,我的腿,我的腿……”
这段时间以来,虽是自己一直装作一般的小孩子一样,似是完全不理解残疾意味着什么,可没有人知道,其实内心里,自己承受着怎样的煎熬。特别是那些所谓名医一个个摇着头离开后……
没有腿的话,岂不意味着原本就困难重重的寻父之路就更难如登天。若不是想到远方苦苦寻觅自己的父亲,霁云怕是早就崩溃了!
而现在,少年竟问自己是不是怕疼!那岂不是说,自己的腿,还有救!
“你要是怕疼的话,就不扎吧——”少年似是有些不忍,做了个收起银针的动作——毕竟,自己方才白吃了人家一顿不是?
霁云差点儿流出的泪瞬时无影无踪,一把攥住少年的手,恶狠狠的道:
“快扎,不然,十天不给你饭吃。然后再,一天让你吃十顿饭!”
这次终于换了少年无语。啪的一下打开霁云的手,左手忽伸,一把抓起霁云的脚板,抬手就把银针插了进去。和以往漫无边际的乱戳不同,少年这次竟是非常精准的对着两个脚板同一个位置连扎了六次。
这么黑漆漆的房间里,也不知他是怎么做到的。
看少年停了手,霁云却仍是没有一点儿感觉,刚想开口询问,一阵如千万只蚂蚁同时啮咬般的尖锐刺痛忽然从下肢传来。
“哎哟——”
霁云惨呼一声。下一刻,却是流了一脸的泪——
早就对自己的腿不抱一线希望了,已经做好了爬着去找爹爹的准备。却没料到峰回路转,自己的腿,竟然有了知觉!
爹爹,女儿的腿,有知觉了。女儿很快就可以去找你了。
若是自己真残疾了,最痛的那个,肯定是爹吧?
“这是疼傻了吧?”看着又哭又笑的霁云,少年不觉微微抖了下,往后退了一步道,“我就说很疼吧,是你一定要我扎……”
话还没说完,脖子一下被人搂住,然后脸上被狠狠的亲了一下。
少年僵立片刻,脸色忽然爆红,一跺脚,一把推开霁云,翻身就飞了出去。
只是都飞出去老远了,只觉被亲的那个地方还是热辣辣的,就是自己的心,好像也咚咚咚的吓人的拼命跳着。
自己,不是中毒了吧?忙伸手握住自己的脉门,好像也没有中毒啊……
后来霁云才知道,恢复知觉那一刻并不是最疼的,以后的恢复才是更痛苦的过程。期间,还要各种小心不被方府中人察觉。
好在方府中人看着是已经接受了霁云残疾的事实,并没有再请大夫来。
白天,霁云就乖乖的在床上躺着,忍耐着方修林每天情意绵绵的对着自己诉衷情,晚上,才小心的起来一步步的在地上锻炼。
第一次下床走动的那个夜晚,霁云摔倒地上,半天都没爬起来。快天明的时候,才勉强挪到床上。
而且白衣少年也不知怎么了,从自己腿恢复知觉后,竟再没出现过。便是说好的食物,也没来取。
怕是已经离开了吧?霁云不由遗憾,腿都治好了,可自己竟连对方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呢!
哪知就在霁云确信少年已经离开的三天后,白衣少年再次无声无息的出现,看到霁云摔得青青紫紫的伤痕,已经饿得发绿的眼睛顿时就变成了红的!忽然抓起霁云的另一只手,作势要咬,最后却是放在唇边轻轻的碰了一下,然后长叹一口气。
那老气横秋的模样,竟和爹爹看不听话的调皮女儿相仿。
然后把左脸蛋凑了过去,很认真很正经很苦恼的慢吞吞道:“你在我这边脸蛋再咬一下吧,不然,我吃不下饭……”
霁云:……
12 佳节
两个月后,霁云的腿终于恢复如常。而一年一度的春节,也如期而至。
方府的这个春节过得格外喜庆。
就在春节前几天,一艘官船停泊在了港口,方宏亲自把女儿送上了船。
很快,就有消息传来,说是方府大小姐方雅心嫁进了太子府。
城中各大家族本是对这个消息半信半疑,不太相信凭方府一介商家,又不是顶尖的富豪,怎么可能攀上太子这棵大树——虽然,听说大楚宫中,皇上更宠爱小儿子楚昭,甚至有废了太子立小王子为储君的传言。不过传闻毕竟是传闻,大楚王朝的太子殿下却还是那一位。
可是,还不到春节呢,就有人看见城中郡守的轿子在方府出入。
其他大族也都是人精,立马明白方雅心嫁入了太子府为妾这件事应该是真的!
方府的这个春节也就过得分外热闹而又扬眉吐气。
方宏自然明白,这所有的荣光归根究底,都是容霁云带来的,而且太子的特使还特意悄悄入府观察过,在看了那些信笺并人后,再次肯定,此女必然是容文翰的女儿——
虽然因那胎记使然,容霁云相貌丑陋的吓人,可那双眼睛,却活脱脱和容文翰如出一辙。
而且,他们已经通过确定的消息渠道得知,容文翰的女儿确实失踪了,他也确实对那个女儿爱的如珠如宝,称为掌上明珠一点儿也不为过。
怪不得三年前,容文翰会大病一场,却原来病根都在这个丢失的女儿身上。
近年来,看容文翰的意思,根本就没有再次娶妻的意图,这也就意味着,容霁云就是容家这个百年世家唯一的血脉。
综合种种情况来看,对心思玲珑油盐不进的容文翰而言,这个相貌丑陋的女儿,或许就是他唯一的软肋!
距离春节还有一个月,新裁制好的衣服便流水一样的送到了霁云房中。
看到新衣服的霁云也都是一副欢天喜地的模样,摸摸这件,拿拿那件,每件都是喜欢的不得了的样子——
霁云的心里也是真的欢喜,自己记得不错的话,也就是刚过完年不久,孔松青就会寻过来。
也就是说,爹爹刻给自己的那方私印,终于可以拿回来了。上一世,自己并不知晓私印之事,才使得他们可以拿来作为最终诬陷父亲的最重要证物。
这一世,自己无论如何都要取回!
腊月十六,盛仙玉被抬为平妻。同日,盛仙玉的妹妹盛荣芳也带了女儿李玉文前来观礼。
李玉文和方修林年龄相当,都是在十三四岁左右。
当美丽妖娆的李玉文甫一出现,马上就吸引了方家兄弟所有的注意力。
而最终的结果,自然是长相更英俊的方修林很快虏获了李玉文的一颗芳心。
盛玉芳自然乐见其成,他们李家虽也薄有资产,相对于方府而言,却无疑寒碜的多。
自然,女儿若能嫁了方修明最好,毕竟人家是正房嫡子,何况还有个姐姐嫁进了太子府。
不过盛玉芳也有自知之明,知道以方府正房和自家姐姐闹得水火不容的模样,必不会同意儿子娶自家女儿。倒是自己亲外甥儿方修林不止模样长得好,更兼自己姐姐既被抬为平妻,那自然意味着修林以后和方修明的地位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而且,看女儿的样子,对修林那是真的喜欢,再有自己亲姐姐当婆婆,必不会亏待了她去。
因此,两天后也就放心的把李玉文托付给了方家,独自一人离开了。
方修林毕竟少年心性,整日里面对着霁云这么个丑陋无知的女娃儿,明明心里厌恶的不得了,却还偏要不停的说着好听话,真是呕的不得了。
现在看到花朵一样的表妹,只恨不得日日陪在左右,来霁云房间的时候明显少了,即便是万不得已来一次,也是稍微坐会儿就赶紧找借口离开。
霁云只做不知,却恨不得方修林再不要来自己这里最好。
想想上一世,自己就是因为李玉文的突然出现,又是生气又是难过,唯恐方修林被抢了去,忙不迭的把自己胎记拿掉……
只是霁云这里刚清闲了没几天,便又有了一个新的不速之客。
那日方修林仍是来应了个卯,就说什么要和学馆中的同窗对雪吟诗以文会友,便匆匆离开。
霁云眼看得四周没人,就想下床走走,哪知刚欠了□子,门外就响起一阵脚步声。
霁云吓了一跳,忙坐回床上,刚躺好,方修明就捧了瓶漂亮的梅花进了房间,一副献宝的样子:
“云妹妹,我特意给你折的新开的梅花儿,你快瞧瞧喜欢不喜欢?”
应该说方修明人长得也是挺周正的,可是人就怕比,有方修林这个俊俏少年衬着,方修林就生生被逼的变成了毫无任何特点可言的布景板。
霁云没有做声。方修明却是丝毫不以为忤,自顾自的走过来把花瓶放在霁云的床头。一股清冽的梅花香气顿时扑鼻而来。
看霁云似是有些意动,方修明很是得意,自以为潇洒的一撩长袍,坐在霁云床前,却在对上霁云的那块可怖胎记后,下意识的移开眼睛。
霁云心里冷笑一声,却也不点破。
方修明搜肠刮肚的了半天,想要说妹妹你长得真好,话都溜到嘴边了,却在看到那块可怖的丑陋胎记后又咽了下去;又想说妹妹你身材好呀,却突然想到这容霁云可是残了双腿的!
那些自己平时在青楼歌馆里说惯了的甜言蜜语,竟是没有一句用得上的。
忽然想到自己之所以来这里,就是因为方修林陪着李玉文那个骚狐狸去幽会了。一直留心的母亲就赶紧支使自己来了,若是就这样无功而返,少不得回去又得挨骂。
罢了,好话不会说,坏话总会说吧?
当即轻咳一声,换上一副沉痛的表情:
“云妹妹,你说你这么好的人,又两条腿都不会动,已经够可怜了,修林他怎么能做出那种事!”
“你知道吗?我去帮你折梅花时看见修林了,他正陪着玉文表妹赏花呢。啧啧啧,你不知道,那个下作样子,我看了都觉得恶心的慌……”
霁云无语的瞧着唾沫横飞、边说边比划的方修明,心里简直和吃了个苍蝇相仿,实在不能理解,到底是有一颗多强大的大脑,才让他认为,自己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会懂的这些男女之事,并进而争风吃醋和方修林大打出手!
“……你说你不就是残了吗?哪里配不上他?偏就被个狐狸精迷得颠三倒四,我瞧着修林那样子,恨不得立马就和李玉文洞房——”
“方修明!”屋外突然传来一声断喝,然后盛仙玉怒气冲冲的就进了房间,气的直打颤。
儿子和甥女儿的事,盛仙玉自然早就清楚,并也是首肯了的——
容霁云那么丑,还是个残的,将来林儿娶了,好好的供着就好,至于生儿育女,自然还得靠其他人。玉文是自己嫡亲的甥女儿,自然是儿媳的不二人选。是以这几日来,也就睁只眼闭只眼,权当不知。
哪晓得却给方修明这个王八犊子提供了机会。
饶是自己一接到消息就赶了来,还是晚了些。
“云儿才多大个人?你就说这种不着调的话?”盛仙玉回身一把抱住霁云,放声嚎啕起来,“哎哟,我可怜的甥女儿,是你姨妈没本事,让你这么被人欺负。走,我们这就寻老爷去,今天,他要是不给我个公道,我们娘俩就离开这儿算了,省的我可怜的云儿被人欺负了去!”
事情被方宏得知,实打实的抽了方修明二十鞭子,直把个方修明打的皮开肉绽。
方修林也被叫过去,直骂的狗血喷头,严令他在霁云长大成人嫁给他之前,不管多委屈,都必须忍着!
至于李玉文,现在就要明确告诉她,若想嫁修林,只能是做妾,正房的位置只会给霁云一个人留着。
这件事发生后,最受刺激的却是那几个奉命伺候霁云的丫鬟。
这些下人们之前并没有认清形势,以为霁云之所以有这么好的待遇,完全是因为二公子方修林看上了她。而这几天,眼看着二公子一颗心全在表小姐身上,伺候起霁云来明显也就轻慢了许多,包括方修明这次闯进来,明明霁云之前已经告诫过她们,自己想要休息,别让人来打扰。
可方修明来时,她们仍是装作没瞧见,别说阻拦了,竟是通报都不通报一声,害的霁云差点儿露出马脚来。
霁云也就淡淡的跟盛仙玉提了几句,第二天就满意的发现,屋里的丫鬟全都换了——
倒不是为她们伺候的如何,实在是留这些不听话又时时窥伺自己的在身边,早晚露出马脚就麻烦了,倒不如趁早打发了她们离开,那些新来的必不敢再造次,自己离开前的这段时间也可以安全些。
经过这件事,那些下人也方才明白,无论二少爷喜欢不喜欢,容霁云都是他们板上钉钉的二少奶奶。自此后,整个方府从上到下都完全收起了对霁云的轻视,一个个变得恭敬的不得了。
只是晚间,又一个消息在方府中传开:
大少爷方修林可能是被打的狠了,去茅厕时一头栽倒了臭烘烘的粪池里,若不是下人发现的及时,说不定会闷死在里面也不一定;
至于二少爷更倒霉,修剪指甲时,剪子忽然掉了下来,而且好巧不巧,正扎在最关键的部位,好在那剪子够小巧,可饶是如此,二少爷也疼的昏天黑地、鬼哭狼嚎。
霁云听说后,足足多吃了一碗白米饭,然后笑容满面的进了梦乡。只是夜晚睡觉时,老觉得有什么东西叮自己的脸。真奇怪,明明是寒冬季节啊,怎么就会有蚊虫了呢……
13 暗算
正月初二是出嫁的女儿回娘家的时间。
方锦进府时满脸笑容。
上一次回娘家,却被自家哥哥给赶了出来,使得自己在婆家人面前大大没脸。好在很快就又传出侄女儿雅心嫁入太子府的好消息,婆家人待自己的态度立刻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这次回来一定要好好巴结嫂子!
只是进了府中,却觉得有些不对。往年这个时候,都是嫂子崔玉芳主持府中内务,今儿进门了却发现,笑吟吟的招呼一众女客的还有刚被抬为平妻的盛仙玉?
又想到,前段时间,自己可不就是因为这个女人被哥哥训斥一顿后赶了回去?听说,起因好像就是盛仙玉的那个瘫子甥女儿!
不由暗暗怨怪兄长糊涂,就凭那么个青楼戏子,也是上得了台面的?也不知那盛仙玉使了什么狐媚功夫,哥哥才会猪油蒙了心,对这女人如此娇宠,把这个女人抬成平妻不算,现在还隐隐的有把内务也交给她掌管的意思。也不想想,侄女儿雅心现在可是太子的人了!
崔玉芳和盛仙玉也已经听下人回禀说姑奶奶回来了,笑吟吟的齐齐迎了上来——
只是盛仙玉的笑透着几分得意,崔玉芳的笑却很是勉强。
方锦绷着脸丝毫不见笑意的和盛仙玉勉强见了礼,然后高高兴兴的一把挽住了崔玉芳的胳膊,特意扬声道:
“嫂子,锦儿恭喜你了,我就说嘛,咱们雅心命格贵着呢,不像那些上不了台面的,便是弄个女儿又如何,乌鸦怎么也变不了凤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