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却又对霁云和继母的深厚感情羡慕不已——
方才的话,自己一听就明白,铁定是继母教的,只是也就奇怪了,继母怎么知道,自己会请了郑嬷嬷来?而且好像,从霁云回来,继母身体竟然大好了,也很少再犯糊涂了。
到了主院儿,容清韵自去见太夫人,霁云则乖乖的跟着郑嬷嬷往书房而去。
待得到了门前,霁云忙抢上前一步,扶住郑嬷嬷的胳膊:
“这里门槛有些高呢,嬷嬷小心着些。”
郑嬷嬷愣了下,心里对霁云的好感又多了一层——怪道自己那好姐妹会这么替这小丫头着想,这般兰心蕙质的可人儿,当真招人爱啊。
——以往也教导过其他公侯之家的小姐,那个不是眼高于顶、看自己的神情高高在上?
“坐吧。”郑嬷嬷抽出自己的手,并没有把心里的赞许表现出来。
“是。”霁云应了一声,端端正正的坐好,却又忽然把并着的双腿微微散开了些。
郑嬷嬷嘴角一半的笑意一下敛住,疑惑的皱了下眉头——
明明她方才的坐姿就是极标准的大家闺秀的姿势,却为何要在最后有此败笔?
心里忽然一动,指了指手边的茶杯:
“口渴了吗?喝口水吧。”
“是。”霁云仍是答的柔顺,轻轻捏住茶杯,衣袖举起,微微掩住半张脸,姿态优雅的抿着杯里的茶,却在放杯子时,落音明显重了些。
“丫头,”郑嬷嬷笑笑的瞧着恭恭敬敬垂手而立的霁云,慢吞吞道,“其实,你可以做好的,对不对?”
“啊?”霁云愣了下。
“你方才动作的那些瑕疵,其实都是故意为之,我说的可对?”郑嬷嬷抿了口手边的茶,又是一怔,竟是自己最喜欢的菊花茶呢。
“竟是被您瞧破了吗?”霁云有些懊恼,慌忙揪住容嬷嬷的衣袖摇了摇道,“嬷嬷,您别生气,好不好?我只是,不想您走——”
“啊?”郑嬷嬷一愣。
“您看,您之所以到我们容府来,就是为了教导我。要是我什么都会了,您不是马上又要离开吗?平日里,祖母总是寂寞的紧,您在宫里,有时也会有些不自在吧?要是这么快就走了,祖母一定会难过的。所以——”
踮起脚伏在郑嬷嬷耳朵旁道,“那,嬷嬷,我们做一场戏,装作我什么都不会,然后您每天教导我一会儿,剩下的时间,就和祖母一块儿品茶吃点心好不好?”
“好孩子。”郑嬷嬷的眼睛一下湿润了,伸出苍老的手,在霁云发上不住摩挲着,嘴里喃喃道,“真是好孩子,怨不得公爷和晴儿都那么疼你。哎,晴儿也是个有福的,有你这么个贴心的孙女儿……”
容清韵没想到不过盏茶时间,郑嬷嬷就和霁云回来了。心里顿时一紧:
“嬷嬷——”
不会吧,这个侄女儿竟是如此顽劣,这么快就把嬷嬷给气回来了?
“这孩子是笨了点儿,可您也知道她一直流落在外,您好歹看着些我和阿弟的面子,怎么着也得——”
却被郑嬷嬷打断,神情里很是不以为然,甚至还有隐隐的指责:
“夫人说哪里话来?云儿这孩子可是老身教导过的公侯小姐中最聪慧的一个,皇上下旨说她堪为世家小姐之典范,委实精当。”
啊?容清韵这次是真的傻得,若说皇上下旨表彰霁云,那是看了阿弟的面子,这郑嬷嬷可是最铁面无私的,即便继母和她有几分交情,可也决计不会这般偏袒那丫头。
狐疑的瞧着霁云,难道说,自己真看错她了?
霁云却是抿嘴一笑,上前挽了容清韵的手:
“姑姑,云儿带你去看一样好东西,保管你喜欢。”
容清韵怔怔的任霁云拖着,往霁云的闺房而去,待看到摆放在桌子上的那一整套珍珠头面,呼吸顿时急促起来——可不正是自己喜欢了很久的那套首饰?
夫家虽也清贵,于钱财上却并不甚在意,更何况自己又是次媳,不能当家,虽然想要的紧,却也只能忍着,没想到,却在侄女儿这里见到了。
“姑母一直以来都为侄女儿着想,这次又特意从宫里请了嬷嬷来教导,侄女儿心里很是感激不尽。”霁云说的诚挚——这个姑姑虽是待自己并不十分亲厚,却从没有害自己的心思,便是对容府也是多加维护,“云儿就买了这套珍珠头面,想要送给姑母,姑母看看,可还喜欢?”
“喜欢,当然喜欢。”容清韵自然能分得出霁云是真心还是假意,又是激动又是惭愧,“姑母是长辈,应该送给云儿礼物才是,怎么能反倒要你的东西?再说了,这么大个容府,维持起来也不容易,云儿赶紧收起来吧,可不敢再乱花钱了。”
“这些不值什么的。”霁云忙道,想了想又道,“我手边倒有些能人,很会打理商铺呢,对了,姑姑若是放心,不妨把商铺也交给他们打理也行。”
“真的吗?”容清韵顿时又惊又喜,自己手里倒是有陪嫁的铺子,可生意却是惨淡的很,不然也不会连个体己钱都几乎没有,再者膝下孩子也大了,也该给她们攒些嫁妆了,早听说隆福大街那几处商号,侄女儿就整治的很是兴旺,要是能把自己的铺子也管起来,那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又想到一件事:
“对了,你小姑姑也有一处铺子,她随了你小姑父去了外地,不然也一处交予你如何?”
霁云忙也点头应了。
送了容清韵欢欢喜喜的离开,霁云转过一个抄手游廊,一个阔大的亭子里,阿逊和傅青轩等人都在座,看到霁云,忙都看了过来。
“丫头,如何?”问话的是傅青轩。
“谢谢三哥的头面,姑母很喜欢呢。”霁云笑呵呵的道。傅青轩顿时松了口气。
看阿逊冷眼旁观,忙又跑过去,狗腿的道:
“阿逊的消息可是最灵通,一早就知道了姑母会请了郑嬷嬷来。”
阿逊这才低下头,笑笑的喝了口茶。
“丫头,真是没良心。”一阵脚步声传来,却是楚昭,正大踏步而来,“就不用谢谢楚大哥了?”
“谢楚大哥上好的菊花茶和芙蓉糕。”霁云忙笑道。
“傻丫头,这么容易就满足了。”楚昭神情温和,瞧了霁云半晌,“云儿,这辈子,楚大哥欠你和相父最多……”
若不是为了自己,相父和云儿又怎么会处在这样的风口浪尖上?
可怜云儿小小年纪,便被放到烈火上炙烤……
自己又何尝忍心,再让云儿痛苦……罢了,这辈子,便只能把这份感情放在心底了。
看向一边的阿逊:
“安公子,陪我走走吧。”
阿逊点头,跟了上去。
一直走了很久,楚昭才站住。忽然转过身来,照着阿逊一拳打了过去。
阿逊愣了下,却是没还手。楚昭用的力气极大,阿逊一下飞了出去,楚昭竟是跟着上前,又是一拳打了过去,却被阿逊一把握住拳头,冷声道:
“够了。方才那一拳,只是谢谢你没让她为难。”
前些日子就听祖父说过,皇上要为昭王爷选妃,看来,事情终于定下了。
“若是孤坚持——”楚昭神情挫败,终于止住了话,瞪了阿逊一眼,“孤那么好的妹妹,一想到这一点,孤就恨不得一拳揍死你——”
若是自己坚持,可以放弃皇位的话,应该也可以娶了云儿回去吧?可是,死去的母妃,这么多年的隐忍,自己的不甘心……
而且,自己怎能忘了,只有登上最高的位置,才能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阿逊起身,掸了掸身上的灰,鄙夷的瞧了楚昭一眼:
“那是我的云儿。”
不管你想些什么,她都不会和你有一丝关系,因为,她是我的,只要我活着一天,就不允许任何人夺走的!
111吾家有女初长成
两年后。
安府。
“钧之也是个有志的,就是心气儿,太高了些……”安老夫人叹息着。
安家钧之如今已是才名远播,更因他两年前当众立下誓言,说是不立身便绝不成家,一定要等到大比之年,进士及第后方行娶妻之事。
和被誉为安家千里马的安钧之相比,嫡孙安弥逊表现却是过于荒唐了些,听说不止好男风,更兼游手好闲无所事事,每日里遛鸟逗狗,日子虽是过得逍遥,却也太没志气了些。
“就只咱们家的逊儿……”提到自己宝贝金孙,老夫人只剩下无奈,“你说当初铮之那么拗的性子,老爷面前都是吓得瑟瑟发抖。这逊儿倒好,可比他爹有胆气,倒是不怕你,可就是——”
更让人愁白了头。
自己这辈子也不求什么了,就只想着儿孙能够功成名就然后早日给钧之和逊儿各娶上一房媳妇儿,哪知一个两个的,都对自己的话置若罔闻。
钧之好歹有志于朝廷,逊儿倒好,根本对朝堂之事丝毫不感兴趣不说,竟是一门心思的相中了容府的小姐!
“咱们铮之,逊儿这般年纪,已深得皇上爱重,你说这逊儿怎么就……我可是把话撂在这儿了,除非我死,否则我怎样都不许逊儿和容家结亲!”
当初知道容家是小姐不是公子,自己曾今大喜过望,以为安家会娶一佳媳,却哪里料到,紧接着便有消息传来,皇上敕封容家小姐为世女!
老夫人顿时就傻了眼——这样的话,岂不是意味着,要和容府结亲的话,自己好不容易觅回的孙儿要送给容家?
就是说到天边去,自己也绝不容许有那样的事情发生。
安老公爷却始终没有做声。
坊间的传闻他不是没听说过,也曾派人探查,这些无稽之谈到底是谁人放出来的,却一直没有什么结果。逊儿的性子,倒是宠辱不惊,并没有放到心上,反而规劝自己不用去管,看他的模样,倒是胸有成竹,只是不甚在意罢了。
老公爷最欣赏孙儿的,也是这一点。外人只道,老公爷太溺爱孙孙,却不知安云烈内心的遗憾——这般沉稳的性子,若是早几年寻回,好好雕琢一番,必可成大器,可一则寻回的太晚,二则,孙子容颜尽毁,已经注定了今生和功名无缘,每每想到这些,安云烈都是心头大痛。
按理说,经过那么沉重的打击,孙子还没长歪,已是人生大幸,行事方面便是极端些,自己也只有心疼,又哪里会抱怨——这也是,大楚朝皆曰老公爷待人待己一生严厉,惟有孙子,太过骄纵,以致成了现在这般不求上进的模样……
安云烈却比所有人都清楚,什么不求进取、专好男风,自己早看透了,不过是逊儿心里眼里只有容家小姐一个人罢了!
知道这件事,却并不代表老爷子能平静的接受。期望着说不定逊儿脸治好了,再进了朝堂,接触的人多了,自然就会把容家小姐给淡忘。
所以这两年来,安云烈更积极的帮阿逊延请名医,期望着能把孙儿那张残破不堪的脸庞修复到可以见人的地步。
哪知孙儿察觉了自己的心意,竟是把那些名医全都给赶了出去,自己无法,想着时间长了,说不定逊儿的想法会有些松动,哪知这都过了两年了,孙子依旧是淡淡的,倒是自己,不得不妥协。
罢了,这两年观那丫头行事,倒也是个有分寸的,虽然外人口里嚣张了些,却是从未做过什么太为出格的事,虽是为世家大族排挤,却是在民间闯出了好名头,尤其做生意方面,当真是奇才,竟是开一家店,兴旺一家,更奇的是,只要跟她相邻的店铺也都会跟着红红火火,甚至有人说她是天上善财童子下凡……
不然,就成全他们,阿逊既不能入朝堂,那便做个安闲自在的富家翁也好啊!至于这安府,也就只能交给钧之算了……
“啊呀——”霁云回头,差一点儿撞在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出现在自己身后的阿逊的前胸上,不由吓了一跳。
阿逊忙伸手扶住——触到那柔软的腰肢,只觉心里顿时安定了下来。
两年来,两人的身形都拔高了不少。霁云已然是窈窕少女之资,至于阿逊更是宽肩窄背,体形修长,再加上常年习武,身材真不是一般的俊逸挺拔。也因此,虽然到现在头上并没有一官半职,却依然是上京中数一数二的美男子。
霁云揉了揉撞得有些酸痛的鼻子,微微后仰身子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压低声音道:
“我无事,你莫担心。”
阿逊慢慢松开手,深吸一口气,终是轻轻道:
“云儿,你及笄后,我便央人上门提亲如何?”
“你——”霁云一下羞红了脸,啐了一口,“又来胡说八道。”
这般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怎么说出这般浑话?
“不是胡说。”阿逊一径贪婪的盯着霁云红红的小脸儿瞧,低沉的声音有些暗哑,却又有着说不出来的魅惑,“我想求娶的是你这个人,所以才会想要先说与你听。”
“你再说……”霁云跺脚,转身便走,“我不理你了。”
阿逊愣了一下,云儿这是,生气了?
霁云走了几步,身后却并没有脚步声,只得站住,回头看了一眼依旧傻愣愣的站在原地的阿逊——平时顶聪明的一个人,很多时候,又偏是糊涂的不得了!
哪有人这般跟尚在闺阁中的女孩子说话的!
狠狠的瞪了阿逊一眼:
“还站在哪里做什么,走了。”
阿逊忙跟上去,刚来至近前,便听霁云自言自语道
“我的事情,全凭爹爹做主,谁有什么事呀,只管去找他便好。”
说着,像是没看到阿逊,只管慢悠悠的往前走。
阿逊呆了片刻,忽然狂喜,身形原地拔起,竟然在天上接连翻了五六个跟头!
“哗——”来往路人目瞪口呆之余,拼命的鼓起掌来。霁云则哧溜一声钻进马车,一叠连声的对驾车的容五道:
“快走,快走——”
这个傻子,怎么这么不靠谱,大街上做出这么小孩子气的事情来!
哪知车门响了一下,眼前紧接着一暗,竟是方才还在天上飞的阿逊,竟又神不知鬼不觉的钻到了自己马车里。
“云儿,我脸上的面具——”阿逊乐滋滋的瞧着霁云的脸,眉梢眼角,全是喜意。
“面具?”霁云愣了一下,“怎么了?”
阿逊却是深深的瞧着霁云的眼睛:
“帮我,把它揭掉好不好?”
“不舒服吗?”霁云心里一紧,想想也是,面具制作的再如何精良,可每日里糊在脸上也肯定不舒服,霁云顾不得再害羞,忙让阿逊坐好,自己伸手慢慢在阿逊脸上摸索着,一点一点的把面具揭开,忽然就屏住了呼吸——
眼前是怎样一张俊美无俦的脸!
那般狭长迷人的凤眼,晶亮温润的眼神,和着无限的深情,衬得车外的骄阳都失去了颜色。
霁云不自觉抬手,慢慢抚上这张暌违已久的脸庞,眼中逐渐有些雾气——正是毁容前,阿逊的脸!还以为这张脸,一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了呢!
阿逊慢慢伸出手,盖上霁云的小手,轻轻摩挲着:
“喜欢吗?送给你的,礼物——”
这张脸,这个人,都送给你。
“嗯。”霁云重重的点头,眼中的泪水极快的落下,“你的脸,已经全好了吗?什么,时候的事?”
“一个月前,就差不多了。”这几日,便是那淡淡的印子也完全消失不见了。所以自己才巴巴的跑来,给云儿看。
“安老公爷,知道吗?”这两年来,自己每每听说,安家老公爷派人遍寻名医,现在知道阿逊脸好了,应该也很开心吧?
“不知道。”阿逊摇头,“我并不打算告诉他。”
“不打算告诉他?”霁云一愣,“为何?”
不告诉安老公爷,那岂不是意味着阿逊要一直顶着这张面具过活?
“就是不想。”阿逊依旧是淡淡的。
祖父的心思自己清楚,一旦知道自己容貌已然痊愈,必会逼着自己进身朝堂,甚至和霁云的婚事……
若是这之前,自己大可不管不顾,扔下他们一走了之。可,几年来,祖父祖母对自己呵护有加、宠爱备至,从不让自己受一点点委屈。人心,毕竟都是肉长的,自己也不忍,让他们太过伤心……
倒不如,让他们始终以为,自己的脸是残破不堪的……
“是,为了我吧?”霁云怔了片刻,很快想通了始末,心里顿时百感交集——世上多的是,为了功名利禄,不择手段之人,惟有阿逊,却是会为了自己,对那些权力富贵避之唯恐不及!
自己何幸,今生能遇上这么一个情深似海的男人。
霁云伸手圈住阿逊的脖子,身体微微前倾,缓慢而坚定的吻上阿逊的唇。
阿逊神情一愕,瞬间狂喜,竟是无师自通的一把扣住霁云的腰,往自己身前一带,低头就吻了上去,只是用的力气大了,两人的牙齿一下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
“小姐——”前面的容五愣了一下,“怎么了?”
“无事——”两人身形疏忽分开,却是各自脸红的像是能滴出血来。
112 阴谋陷害
“咦,那不是傅公子吗?”容五忽然指着街角道。
霁云探头一看,可不正是四哥傅青川,正和一个老夫子模样的人言笑晏晏。
“我们下去,等着四哥一起回去吧。”霁云道。马上就是大比之期,自己正好买了东西要给四哥送去。
“那是国子监中学识最渊博的梁子清博士。”看霁云很是疑惑的瞧着那老先生,阿逊轻声道。
“是吗?”霁云闻言很是惊喜,也很是自豪,看那梁博士的模样,对四哥很是欣赏呢。
傅青川也看到了这边的霁云和阿逊,忙和梁子清道别,笑着往霁云这边而来。
“四哥——”霁云迎了上去,献宝似的把方才采买的东西一一指给傅青川看,“这是御寒的棉袍,这是上好的牛烛,对了,”又笑嘻嘻的拿出一个足有好几层的形状有些笨拙的食盒,冲傅青川晃了晃,“这是我和三哥特意请人做的,用的是上好的神阳木,虽然样子不甚好看,却是最实用不过,不但可保饭菜不腐,还可保温呢。”
“神阳木?”傅青川愣了下,神阳木价比黄金,这么大一个盒子,那得耗费多少银两?
“太贵重了吧?”
霁云却是嘻嘻一笑,悄声道:“四哥,你又不是不知道,阿逊和三哥有多能干!我现在可是名副其实的大财主了,你就当劫富济贫,帮我个忙好了。”
自己这四哥明明年龄也不甚大,却是最沉稳,而且年岁越长,便越严谨,倒比三哥更像老成持重的长兄了。
“什么劫富济贫?又来贫嘴。”傅青川无奈,心里却是暖暖的,这丫头就这么个性子,一旦把谁装到心里,便觉得怎么好也不够,这般想着,便是不想马上和二人分开,“可巧今儿三哥不知从哪儿弄了些美味的鲑鱼和鲜美的大闸蟹还有很多野味,正说要往你们两府上送呢,不然你们同我去拿些。”
两人也就应了。傅青川日常坐的马车尚在学中,便让两人稍候片刻,说是去去就来。
傅青川刚一离开,另一边街角处便转出几个人来,却是不远不近跟在傅青川后面。
霁云有些奇怪,只是看他们都进了国子监,便也就放下心来——那守门的既是没有拦阻,想来都是太学的学生罢了。
哪知两人在原地左等右等,眼看着已是夕阳西下,天色渐晚,一顶顶的官轿迤逦离开,又有三三两两的学子结伴而行,傅青川却是还未出来。
“我们去看看。”阿逊皱了下眉头,当先往国子监的方向而去。
两人刚走到门前,便被拦住了去路:
“喂,你们干什么的?”
“找人。”阿逊毫不避讳,“就是刚进去的太学生傅青川。”
“傅青川?”那看门人愣了一下,神情顿时很是警惕,上上下下瞄了阿逊两眼,“找什么人,这可是国子监,也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进的吗!”
阿逊懒得跟他废话,直接从怀里摸出安府的令牌递了过去:
“现在,可以进了吗?”
“小人眼拙,真是该死,原来您老是安家的人啊。”那看守只瞧了一眼,忙双手捧着,恭恭敬敬的递回了过去,脸上也堆满了谄媚的笑容,“爷不早说,小的怎么敢挡了爷的道!”
又左右瞧了下,指了指马厩的方向讨好道:
“爷快去吧,这会儿子,正好看场好戏。”
看戏?阿逊皱了下眉头,不懂门房为何有此一说。只和霁云往马厩方向而去。
走了一半儿却又站住,却是隔了座竹林的小径旁,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
“哟呵,傅青川,还想溜啊,爷告诉你,下来磕十八个响头,爷兴许发发慈悲,放你过去。”
那人话音一落,旁边顿时一片起哄声。
“不过是个贱民,也想混到这国子监里充大尾巴狼,也不撒泡尿照照!”
没有听见傅青川的声音,那叫骂声却是更加嚣张。
霁云愣了一下,顿时大怒,这混账东西是谁呀?竟敢这般侮辱四哥!
和阿逊转身便疾步往竹林那边而去。
傅青川声音平静:
“快让开,不然,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哟呵,小白脸,有种啊!爷胆小,可是不禁吓!”那泼皮声音愈发嚣张,“有种的话,就照着爷撞过来啊,爷要是皱皱眉头,就是小妇养的!不过,若是你没种,还想离开,哼哼,那也行——”
说着两手叉腰,张开两腿,指了指自己的裆下:
“就从这儿,爬过去!”
“你真不让?”傅青川从车上下来,冷冷的瞧着,那趾高气扬笑的嚣张的男子。
“怎么,你耳聋了吗?”男子笑的张狂,有种你就从爷身上轧过去,没种的话就乖乖的从爷裆下钻过去吧。”
“哈哈,钻吧,不然,让你那美人儿兄长来替也行啊!”
这次的笑声却是□不堪。
霁云顿时大怒,这些混账东西,明知三哥是在自己手下做事,还敢这么欺负四哥,明摆着是没把容府看在眼里。
刚要上前,却被阿逊握住手腕:
“莫急。”
霁云愣了下,再看过去,却是傅青川已经坐上了车夫的位置。
而那挡在车前的四五个人,可不正是方才尾随在傅青川身后的那帮人?
两边的明显是些小喽啰,站在中间的是个身材中等的精瘦男子,原先看到傅青川从车上下来,几人顿时一乐,可没想到傅青川竟要亲自驾车,愣了一下,笑的更欢:
“哟,好小子,行啊,这是要和爷来硬的?好好,你只管撞,撞不死爷,你就,啊——”
却是傅青川已经猛一挥鞭子,那马吃痛不过,朝着几人就冲了过来,几个泼皮吓坏了,连滚带爬的往一边走避,最中间那个也慌忙后退,却被傅青川一鞭抽在脸上,顿时起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那人捂着脸躺倒在地上哀嚎起来,声音听起来惨烈无比。
“学丞大人,那边儿好像有人打架斗殴——”一个声音在霁云和阿逊身后响起。
两人闻声回头,却是一个学官打扮的老夫子,正在一个书生模样的人陪同下匆匆而来。
“不好。”霁云心里咯噔一声,自己可听爹爹说过,国子监中最是学纪森严,一旦坐实了四哥与人争斗的事实,必然会将四哥驱逐出去!这边儿挑衅四哥,那边儿学丞就正好赶到,明显是有人要害四哥。真被国子监驱逐出去的话,不独会影响即将来到的大比秋试,更会令四哥以后的仕途都会蒙上一层阴影。
刚要去拦阻那学丞,掩护傅青川离开,却见傅青川低头极快的同那捂脸嚎叫的泼皮说了一句什么,然后扬声道:
“云儿,阿逊,咱们走吧。”
霁云和阿逊愣了一下。
那学丞身边的书生很是惊疑的打量了眼阿逊和霁云,却是顾不得搭理二人,厉声道:
“傅青川,你好大的胆子,国子监这般神圣之地,你竟敢和人聚众斗殴!”
看着脸上鲜血淋漓的泼皮,学丞也冷了脸,厉声道:
“傅青川,这是怎么回事?”
“参见学丞大人。”傅青川忙施礼,神情也很是茫然,“学生也是刚走到这里,听到这人嚎叫,这才下车探看,如今也正一头雾水。”
那一本正经的模样当真无辜的紧。
霁云看的暗自好笑,心却也随之放了下来,看来不用自己出手,四哥自己就能解决这个矛盾。
那书生也没想到,这个时候了,傅青川还这样镇定,凉凉一笑:
“傅青川你果然巧舌如簧,还说不知道!这人脸上明明是鞭伤,现在鞭子还在你手上,你还想抵赖?”
哪知傅青川乜斜了那人一眼,冷笑一声:
“候丰,有学丞大人在此,到底如何,一问便知,又哪里需要你来多嘴!”
那候丰脸一下涨的通红,却也不得不向学丞请罪。
学丞本也认定了傅青川伤人,现在看傅青川如此镇定,不由也有些疑惑:
“傅青川,这人到底是如何伤的?当真与你无关。”
“是。”傅青川点头,“学生也是刚到,实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
“那好啊,学丞大人,正好伤者也在,傅青川既然说伤人之事与他无关,索性一问便知。”候丰却是冷笑一声。
学丞点头,转头看向几个泼皮:
“你是什么人?怎么会跑到国子监中来,脸上的伤又是怎么回事?”
“是啊,把你受伤之事,如实说出就好。”候丰暗示道,“学丞大人一定会为你做主。”
“我——”那男子惊恐不安的看了一眼傅青川,朝着学丞磕了个头,“小人,小人是不小心,自己,撞得——”
说完,竟然爬起来,扭头就往外跑。
其他几个泼皮反应过来,也忙跟了上去,竟是顷刻间散了个干干净净。
“这——”候丰简直鼻子都气歪了,撞会撞那么长一溜?
“学丞大人——”傅青川却又开口,“学生尚有一事想要请学丞大人成全,不知可否?”
那学丞点头:
“你说。”
傅青川冷冷的看了一眼候丰:“学生只是觉得事情太过奇怪,不然,何以青川刚来至此处,便有人一脸血的倒在车前,然后学丞大人也很快赶到,这么偏僻的地方,先引来学生,然后又是大人,学生怎么想,怎么觉得这事儿好像有蹊跷,还有那些泼皮,怎么就能轻而易举的进入咱们国子监这般神圣的地方……”
经傅青川一提醒,那学丞也很快忆起,方才却是候丰跑来告诉自己说,有人在此斗殴生事,顿时大怒:
“候丰,到底怎么回事?你不是说有人打架斗殴吗?”
这学丞大人平时最是眼里进不得一点儿沙子的主,明白候丰竟是想把自己当枪使,神情顿时阴沉下来:
“好你个候丰,跟我来!”心里也打定了主意,回头就要马上撵了那门房离开。
“大人——”那候丰已是面色如土。狠狠的剜了一眼傅青川,低声道,“别高兴的太早——啊——”
却是腿上突然一麻,扑通一声重重的摔了个狗□。
候丰顿时恼羞成怒,爬起来指着阿逊二人道:“是你们两个暗算我对不对?好你们这两个狗才——”
“放肆!”却被容五一巴掌又给扇趴下,“身为太学学生,却如此出言无状,竟敢在我家少爷面前如此放肆!”
那学丞没有想到竟有人敢当着自己的面生事,顿时大怒,刚要责骂,阿逊已经淡然开口:
“祖父平日里常对我说,国子监是如何一个令人仰慕之地,没想到竟有此种斯文败类,当真让人齿冷。”
“你祖父?”那学丞愣了一下,疑惑的瞧着阿逊,“你是——”
“安弥逊。”阿逊淡然吐出一个名字。
听到这个名字,候丰先就哆嗦了一下,那学丞也不敢再说一句话。
两人出了国子监,那门房顿时笑的见牙不见眼,一副急着讨赏的模样:
“爷,有没有看到一场好戏啊?”
两人尚未回话,傅青川却已经从马车上探出头,笑笑的道:
“奥,是吗?不知是什么好戏啊?”
那门房一眼看到傅青川,吓得一哆嗦:
“你,你怎么——”
“啊呀,可惜呀。”傅青川摇头,“我倒是没什么事,只是你吗,怕是要呆不下去了!”
说完,和阿逊、霁云三人一道离开。
那门房眼睛一下瞪得溜圆——怎么回事,安家的人会和傅青川在一起?!
“四哥,到底是什么人要对付你?”霁云站住道。
那些人用心当真险恶,那种情形之下,不是逼着四哥和他们动手吗?只是后面的戏法也不知怎么变得!
“一些无名小卒罢了。”傅青川却是不愿多说,“云儿放心,我应付的了。”
霁云也不再问,反正四哥也不是吃亏的性子,单看今天想要暗算他的人:那些泼皮吃了打,候丰也定然会受处置,还有那门房,也百分百会被撵走——
反正这些想要害四哥的,全都没讨得了好去!
阿逊却是抬头看了眼傅青川。
送了霁云回府,两人也要道别。
阿逊骑在马上,忽然道:“要对付你的人,是,安钧之?”
说完,也不等傅青川回答,便调转马头,往府中而去。
傅青川神情一凝,阿逊这般人才,只在商场上打拼,委实可惜了!
到了安府门前,阿逊刚下马,迎面正好碰见安钧之匆匆而出。
“站住。”阿逊冷声道。
“阿逊?”安钧之一愣,看清拦自己的人是阿逊,脸上现出一个和煦的笑容,“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阿逊却是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安钧之,你又何必装模作样?堂堂安府公子,竟做出这般下作之事,真是有出息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做过什么!以往我只是懒得搭理你罢了,这次——”
冷笑一声,扬长而去。
方才在国子监中,霁云没听到,自己却是听得清楚——傅青川不过是说了三个名字——元戎、绯红、彩蝶。那泼皮听了后马上吓得面如土色。
“你——”安钧之没想到阿逊竟敢就这么撕破了脸皮的指着自己鼻子骂,想要发火,又知道阿逊武功高强,自己决不是对手,想要告诉安老公爷,可这会儿也就奇了怪了,竟愣是没有一个人经过。
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阿逊施施然离开。
自己又还有事,安钧之跺了下脚,脸色难看的依旧往府外而去。晚间回府时,却听说,老夫人身边的彩蝶,不知因何触怒了少爷,已经被连夜发卖了!
113 省亲
“爹爹昨日又是夜半而归吗?”拜相后,容文翰的生活重心一下转到了朝堂之上。
来往官员的应酬客套倒还在其次,更重要的是战争过后,百废待兴,各方面举措都要重新制定。
好不容易诸事都有了头绪,三年一次的大比又如期而至。
记忆不出差错的话,今年的秋试应是爹爹挂帅。
却又觉得疑惑,以爹爹现在的身份地位,再做那主考官,怕是有些委屈了。
一边想着心事,一边快步往容文翰的房间而去——爹爹这般辛劳,生活上可不敢大意,不然,怕是会累出病来。
想了想吩咐道:“待会儿进了爹爹院子,你们切不可发出声响来。”
哪怕一刻,能让爹爹多睡会儿也好。
容文翰的院子里果然静悄悄的,看到霁云进来,院中伺候的下人小厮忙要问好,却被霁云拦住,轻轻摆了摆手。
轻手轻脚的推开房门,霁云亲手把洗漱的一应物事给准备好,又掐着时间点儿让人去小厨房吩咐厨子可以开始做饭了。
所有事务收拾停当,看看外面的天色,已是容文翰该起床的时间了,这才轻轻叩门唤道:
“爹爹——”
容文翰一向睡觉极为警醒,听到外面的响动,眼睛瞬时睁开来,待看到东方已是曙光初现,不由大惊,忙忙的起身,等来至外面,霁云忙上前请安。
还从未起的这么晚,容文翰本是一肚子的火气,却在看到乖巧美丽的女儿后,所有的坏情绪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云儿怎么起的这般早?爹爹不是告诉你,你身子骨弱,不必来请安,每日里安睡即可。”
父女俩一向关系极亲密,听容文翰如此说,侍立的丫鬟仆妇也不过抿嘴一笑罢了。
霁云却摇头,边亲手拿了梳子帮容文翰梳理头发边道:
“爹爹还说!女儿都已经好几日未同爹爹一块儿用膳了,若再不起早些,连爹爹一面都见不到……”
本是撒娇的一番话,却令得容文翰又是感动又是窝心,温声道:
“是爹爹疏忽了云儿,云儿放心,赶明儿爹爹一定抽出时间来,陪云儿去栖山寺散心。”
栖山寺是上京城郊最有名的寺院,不独风景优美,更兼很是灵验,香火自来鼎盛。
“不要。”霁云却是毫不犹豫的拒绝,“抽出时间的话,爹爹就在家好好睡一觉,云儿只要能看到爹爹,就比去多少次栖山寺都开心。”
容文翰拍了拍霁云的手,看着铜镜中女儿模糊的面容,心里忽然就有些酸楚,这么好的女儿,真不舍得把她给了任何一个人啊!
梳好头发,霁云又要服侍着容文翰净面、洗漱,却被容文翰拦住:
“云儿坐在哪里就好,这么多仆妇,哪用得着你亲自动手?让她们服侍便成。”
能听出父亲话里的心疼,霁云倒也没有再坚持,只是容文翰却是奇怪,今日虽是起的晚了,却并平日收拾的还快,特别是新换的那条帕子,竟是要比平常格外的香软,便是那香气也是说不出的舒服和提神。
待一切收拾完毕,饭菜也正好端了过来,全是容文翰爱吃的菜样,更兼温度适中,吃在嘴里正正好。
令得容文翰舒心至极。
将要离开时又想到一事,忙又站住脚,对霁云道:
“你小姑姑今天要回府省亲,爹爹不及赶回,你接待一下便好。”
却是庶妹容清莲随同调回上京的夫君回了京师,已经投了帖子,说是今日要带了孩儿回娘家来。
霁云点头:
“爹爹放心上朝就是,云儿省得了。”
容文翰已经上了轿,想起一事,又探出头来瞧着霁云笑道:
“云儿,昨日的饭菜并点心都很好,爹爹吃的很舒服呢。”
骄傲的语气中有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因这几日太过繁忙,便是午饭也是在朝房中用的,只是每一次容七领来的饭食,都是花样繁多不说,还味道鲜美,非常合自己的口味,惹得其他几位老大人并刚升了兵部尚书的高岳全都艳羡不已。
饭毕更是把各自长随给骂了个狗血喷头,说是容府的长随多能干,能给主子领来这么丰盛的午餐,他们倒好,却是这般糟践主子。
那些长随一个个被骂的欲哭无泪,最后才哭丧着脸道出,自己的饭食哪里是去领的,根本是府中本就给准备好的,不止自己,便是跟着的长随门,也都有一份儿合自己口味的丰盛午餐,别说主子了,就是他们看着也是眼馋的不得了。
那一众尚书顿时面面相觑、哑口无言。性子最为急躁的高岳,这回却是蔫了半天,回家就对几个小子破口大骂,说什么“自己几个儿子加到一块儿,也抵不上容公一个女儿”。
“对了,今日里用的那熏香倒好,”容文翰对随侍在旁的容七道,“莫忘了,除了已用的,余下都包起来送给小姐。”
昨儿个皇上让内监送了上好的香料来,说是有助于安神,自己本说让人送给女儿的,却不想这些奴才已经用上了,而且效果当真好,竟是一夜好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