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身上的衣服,从哪里来的?”
“衣服?”周氏有些奇怪,下意识的看向自己身上,扑哧一笑,娇嗔的推了武世仁一下,“老爷又装糊涂,不是你准备好,要给我和女儿添新衣服的那些,老爷看,妾身穿着,可好——”
“啪——”回答她的却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武世仁抬手,狠狠的把周氏推倒地上,骂道,“好你个败家娘们儿,那几匹布料也是你能动的吗?你竟敢拿去做什么衣服?那是我准备好要去给寇大人母亲七十大寿的礼物,你竟敢拿去裁了……”
明儿个就是寇大人母亲的寿辰了,自己再去哪里找份儿像样的寿礼来?越想越气,竟是又踹了周氏一脚,这才愤然离开——
照这样下去,日子可还怎么过下去?明天就去找姐夫,无论如何也得让他告诉那容霁云,把容氏还回来!
117容相的骄傲
第二天,武世仁一大早就离了家,想着等下了早朝,便去容文翰面前告状,怎么着也得让姐夫处置下他家那个无法无天的女儿,再让容霁云乖乖的把容氏给送回来。
好不容易挨到下朝,武世仁顾不得和其他同仁寒暄,便提起官袍,一路小跑的往容文翰身边而去。
哪知眼瞅着到了跟前,内监却又出来传旨,说是皇帝让容文翰几个留下议事。
容文翰冲武世仁点了点头,示意他稍候片刻,便跟着内监往文华殿而去。
到了才发现,太子楚晗、王爷楚昭,安云烈、谢明扬,还有当朝太师凌奂及各部尚书都已在殿里候着了。
看到容文翰进来,龙椅上的楚琮微微一笑,命内监再掇个绣墩过来,然后才道:
“眼看大比在即,到底如何,众卿还要拿个章程出来。”
嘴里虽是如此说,眼底却滑过一丝冷意。
不怪楚琮恼火,本来因为战争的缘故,上一次大比就有些草草,天下读书人多所怨怼,原想着此次开科取士,定要为国家多选良臣,不使天下读书人寒了心。
哪知,但只是主考官由哪位充任一事,竟是连着吵了三天都没有结果,而争吵的双方,明显分属两派,一派是太子的拥泵,另一派则是昭王的中坚。
两方各不相让,甚至朝堂上差点儿捋起袖子动起手来,那般剑拔弩张的模样,倒不是同殿称臣,倒是杀父的仇人!
两方的心思,楚琮却最是明白不过,不都是想从新取中的士子中,培养自己的人马吗!
可问题是,他们难道忘了,自己还活着!
眼睛在众大臣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早朝上始终默然不语的容文翰身上:
“文翰,依你说,这主考官一职,应有何人担当?”
容文翰忙欠身作答:“皇上,本次大比主考官一事,臣也思量了许久。此职责任重大,于公,肩负着为国遴选栋梁的重任,于私,从今日起,便桃李遍天下……”
能担任大比主考官,随之大涨的不仅仅是个人声望,更可以成为此次天下所有举子的座师,谁又能知道,此次考中的进士,会不会出几个当世名臣?
听容文翰这般说,谢明扬等人脸色顿时缓和了些——既然把利害关系在皇上面前剖析的这般清楚,要是再推举自己的人,那可不就是自打嘴巴?
楚昭脸色倒是平静,官任工部尚书的刘文亮脸色则是有些不愉——前些日子,刘文亮嫡亲的侄女儿刘静萱正式嫁入楚王府成了楚昭的正室王妃,刘文亮自然毫不犹豫的加入了楚昭的阵营中,而且很快成为最中坚的力量。
这会儿听了容文翰的话,心里早厌烦的不得了——自己早听说,其实容文翰自己,相中了昭王爷做女婿,可结果,昭王爷却是娶了自己的侄女儿,现在看容文翰的模样,怕是,有些别的想法……
“那文翰的意思,选哪一个好呢?”楚琮语气平静的说了五六个名字,全是方才朝堂上争论不休的,“这几个人,朕也算熟悉,倒都算得上品格端方、满腹才华,朕竟是左右为难,不知用哪一个才好。今日早朝,朕瞧你始终未发一言,不知现在,可有了决断?”
楚琮此言一出,现场顿时一片岑寂,惟有礼部尚书、也是容文翰的亲舅舅赵如海忽然撩了一眼容文翰,却又很快低下头来,心里不住叹息,皇上果然多疑,都这般时候了,却是并没有完全对翰儿消除戒心。
容文翰却是胸有成竹的微微一笑:“皇上既然问了,微臣这里倒确实有一个人选。”
“奥?”楚琮很感兴趣的模样,“文翰说来听听。”
容文翰起身,淡然一指自己:
“皇上瞧着,微臣怎么样?”
“你?”楚琮愣了一下。
凌奂的脸一下阴沉了下来——这容文翰当真可恶,竟是为了维护楚昭,要赤膊上阵吗?
刘文亮神情则是一松。
谢明扬也是一笑,不阴不阳道:
“容相文名早已遍天下,说是读书人心中的定海神针也是一点儿都不为过,这再主持大比,啧啧,那些文人心里,咱们容相更是神一般的存在了。”
赵如海也忙起身:
“臣以为不妥,哪有堂堂一国之相屈身主考官的道理?还请皇上三思。”
外甥这会儿怎么犯糊涂了,皇上这么明显的试探都没看出来,竟是还要上赶着把自己放在火上烤?!
刘文亮却已笑道:
“老大人多虑了,既是为皇上分忧,又何分官职大小?”
楚昭虽是未开口,瞧向容文翰的神情却明显有些焦灼。
容文翰忙止住众人的争吵:“大家稍安勿躁,在下还有话未说完。”
楚琮挥挥手,和颜悦色的瞧着容文翰,语气越发亲切:
“还有什么话,文翰你但说无妨。”
“是。”容文翰点头,“若想此次大比完美无缺,臣还必须再向皇上借一个人。”
“谁?你只管说来听听。”楚琮明显很感兴趣。
容文翰起身磕了个头:
“臣惶恐。臣想要向皇上借的那个人就是皇上。”
借皇上?其余众人顿时一呆。
容文翰却已开始侃侃而谈:
“皇上,开科取士,本就是选拔我大楚的栋梁之才,臣以为还需皇上亲自把关。不妨大比之后,再设殿试,考中的举子一律到皇上的金殿之上,由皇上再行考核,定出状元、榜眼、探花,于一众举子而言,能成为天子门生也是无上的荣耀。皇上若愿挂帅,微臣自然心甘情愿当马前卒。”
“天子门生?”楚琮何许人也,明白了容文翰的意思后顿时大喜——若照容文翰所说,从此天下学子尽入自己彀中,又何惧他们结成朋党各自为政?
竟是离了龙椅,快步上前,双手扶起容文翰:
“好好好,天佑我大楚,才降下文翰这般股肱之臣!”
楚昭长出了一口气,楚晗却是扫了垂头丧气的谢明扬几人,又是恼火又是嫉妒——全是饭桶!自己手下怎么就没有容文翰这般出色的人才!人家一个,就顶自己一堆人了!
刘文亮则是神情复杂,自己当真小瞧了容文翰,原以为他所建功勋,不过是运气使然,现在看来,却是一个胸中大有丘壑的人物,似这般举重若轻,轻而易举就处理好这么棘手的一件事,既达到了目的,又让皇上龙颜大悦,这般人物,现在肯维护昭王爷还好,可是将来,若昭王爷登了大宝,则必然是自己的一大劲敌!
众人或真心或假意,纷纷称赞。事情圆满解决了,皇上也觉着饿了,忙一叠声的吩咐内监传膳,容文翰想着武世仁这会儿怕还在外面候着,忙告了声罪,说是去去就来,哪知皇上心情大好之下,却命内监,把武世仁也一道宣来。
武世仁本是等的心焦,听内监说皇上宣他去内廷,赏他和其他重臣一道用膳,顿时受宠若惊,亦步亦趋的跟着内监进了文华殿。
早有宫娥也照旧端了一个食案上来。
“咦,对了,”楚琮忽然笑道,“前儿朕听说一件趣事,说是众爱卿这几日明争暗斗,要比比谁家儿女更孝顺,但不知结果如何啊?”
楚琮一语既罢,除容文翰脸上是遮也遮不住的幸福笑意外,其他人却是一水的沮丧无比。
“怎么,竟是容卿胜了?”楚琮大奇。若说一开始,容家丫头占了先机,可若是大家全都用心的话,都是大家,怎么着也是旗鼓相当啊,怎么其他人这脸色……
“皇上,我们早就甘拜下风了!”高岳苦笑,神情却是由衷的佩服,“我早说过,我家儿子再多,也抵不上容公一个女儿。”
这个认知,是早在边关作战时,知道捣弄出萱草商号的竟是霁云时,高岳就已经有了,现在这是彻底心悦诚服了——
听说要比孝道,自家那些小子们倒是也尽了心,什么山珍海味的都搜罗了不少,可自己却是越吃越没滋味儿,昨儿个甚至有些头晕,让御医瞧了才知道,却是好的东西吃的多了,竟是积食了。
其他大臣也是有这样那样的不舒服,反倒是容公,却依然是精神的很。
还是那些御医最终道破谜底——容公的饭菜,可不是随便做做就行的,每一道菜,都是容家小姐结合容相的身体状况,跑到御医哪里商讨了很长时间定下来的,还有做菜的原料,也都是容小姐亲自去采买,绝不假手任何人!
此事传开来,所有人自然完败!
“文翰果然得了一佳女呀!”楚琮也连连感慨,看了下面的楚昭楚晗一眼,自己也是儿女双全,可是和文翰比起来,确是……
其他人凑趣,也纷纷夸奖容府小姐孝顺、贤惠、知书达理……直说的天上有地上无。
容文翰平时最是谦虚,这会儿却是毫不避讳的照单全收,一径笑的合不拢嘴:
“托皇上和诸位的福,文翰此生有这样一个乖巧、孝顺又懂事聪明能干的女儿,真是死而无憾了!“
武世仁却是听得吐血——乖巧的话,那把自己收拾成这般悲惨地步的又是哪个?还孝顺懂事,自己这个长辈都快被折磨疯了有没有?
倒是能干这一点还勉强搭上点儿边,君不见,容霁云整个的就钻钱眼里了吗?那么好一套家具,明明已经送家里了,竟然说拉走就拉走!还有,那几间铺子,竟是死死的攥在手里,一个子儿都不肯往外蹦!
待用完饭来至外面,容文翰才看向一直默不作声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的武世仁,歉然道:
“劳烦世仁等了这许久,到底有什么事,你且说来。”
“没事。”武世仁忙摇头,“只是久不见姐夫,想和姐夫说说话罢了。”
心里却早已是泪流成河——姐夫,求求你,救救我吧,你们家那个小魔星快把我给逼疯了!
算了,容文翰这条路明显是走不通了,还是回去让周氏去容府负荆请罪吧!
118负荆请罪
看武世仁垂头丧气的离开,容文翰眼睛闪了闪,也一撩轿帘,上了轿子。
到得家中,正好碰见霁云逗几个弟妹玩儿,看他们笑闹成一片,容文翰也是心怀大畅。
几个孩子也看到了容文翰,忙都停下来,特别是武云昭,吓得小小的身体不停发抖——往常在家时,若是自己这般胡闹,轻则要挨爹爹一顿训斥,重则还会被家法处置……
“没事儿,你们继续玩吧。”容文翰笑道,又冲霁云招了招手。
几个孩子也都是聪慧的,忙上前见过舅父,却是小心的散了去。
方才跑了一阵,霁云头上便有些汗珠,容文翰取出手帕,仔细的帮霁云一点点拭去,才道:
“今儿你小姑父寻我,像是有话要说的样子,是不是你小姑姑那里……”
看妹子那般沧桑,容文翰心里也很是不舒服,深悔当初看错了人,只是木已成舟,又能怎么样?所以虽然明知女儿是故意给武世仁难看,却仍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听之任之了。
可好歹清莲也是武家的人了,这样长久留在府里也不是办法。
“爹爹放心,女儿省得。”霁云却是不在意,一则自己现在担着个世女的名头,对小姑姑而言,爹爹和自己,就是她仅有的依仗,二则,因那个周氏,连带着从未谋面的那位姑丈,霁云都止不住的厌恶——若没有小姑丈的纵容,那周氏焉敢如此放肆?
“爹爹躺好,女儿给您捏捏肩。”
“好。”听女儿如此说,容文翰即便丢开手不管了——自来对女儿,容文翰便有这样一个认知——云儿做事,一定都是有分寸的,若哪件事有些过了,那也不是女儿的错,定然是对方太过分了!
所以,武世仁幸好没有在容文翰面前开口,若是真说了霁云的坏话,怕是不但要吃个大大的没趣,还会被自己大舅哥彻底厌弃。
太阳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又有女儿一旁俏语解颐,容文翰只觉身心通泰无比,竟是倚在躺椅上闭着眼睡了过去。
霁云忙招手让丫鬟送来裘衣,密密实实的替容文翰盖了,自己却仍不轻不重的帮父亲捶着肩……
远远的花架下,王芸娘正好经过,看到凉亭里那对儿父女温馨的画面,不由一愣,旋即转身快步离开,却差点儿撞上迎面而来的容清莲,忙回身福了下:
“芸娘见过表姐。”
便即匆匆离开。
容清莲不由一怔,许是错觉,怎么王家表妹的眼睛竟是红红的?
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便摇摇头,待看到那父女俩亲昵的模样,却也不禁感慨,自家相公也是读书人,却何曾对两个孩儿这般和颜悦色过——
倒是对周氏所出的三个孩子,却是倍加慈爱。
这样一想,心口处不觉一痛。
武府。
武世仁下了轿,却不见周氏的影子。倒是女儿武香玉红正站在院里张望。看武世仁进来,武香玉一下红了眼圈:
“爹爹——”
武香玉长得像极了年轻时漂亮的周氏,武世仁一向很是喜欢,这会儿虽是心情不好,还是站了脚问道:
“怎么了,玉儿?有什么委屈,说给爹爹听。”
“爹——”武香玉却是哭的更加伤心,“女儿倒没什么委屈,却是娘亲,太苦了——”
“你娘?”武世仁愣了下。
说话间,一辆马车停在院外,周氏荆钗布裙,手里还掂着包东西,红着眼睛进了院子,看到武世仁,忙抬手拭了下眼睛,强颜笑道:
“老爷回来了?刚好妾身给爷买了棵人参补补身子,这就去厨房给老爷炖了来。”
说着再不看武世仁,低了头,只管往厨房而去。
“人参?”武世仁愣了下。
“是刚刚娘亲当了首饰换来的,娘说您这段时间瘦了……”武香玉强忍着悲伤道。
武世仁愣了一下,心头顿时一热,上前一把拉住周氏:
“惠儿,你这是何苦——”
周氏一下伏在武世仁怀里痛哭起来:
“老爷,是妾身不中用,不能帮上老爷什么忙……惠儿所能求得,也就是老爷身体康泰……”
武世仁愈发心疼,忙不住劝哄。
旁边的武香玉早识时务的退下,漂亮的脸蛋上满是得意之情——娘亲说得对,爹爹果然最吃这一套。
埋在武世仁怀里的周氏,嘴角也闪过一丝笑意,昨日里知道那布料竟是武世仁要送给上峰的,周氏就知道自己闯了大祸,自家老爷的个性,把仕途看的最重,不然,也不会隐忍了容氏这么久!
因此今日才使了这个苦肉计,看武世仁心疼的样子,知道危机已经解除了,故意边拭泪边道:
“要是姐姐在就好了,定然能把老爷伺候的妥妥帖帖,哪像妾身,这般愚笨,每每只会惹老爷生气……”
说着,故意捂着被武世仁踹了一脚的胸口,现出痛苦的神情。
心里却是恨恨,若不是容氏把着那银子不放,自己也不会吃这么大一个亏,今日里自己委屈多狠,来日里老爷定然会让那容氏加倍还来。
武世仁果然大是心疼,扶了周氏在床上躺了,温言道:
“让你受委屈了。”
周氏心里一喜,按往日情形,老爷接下来就会好好的宽慰自己一番,再送些好东西给自己,最后还会以惩治容氏来让自己舒服些……
正自胡思乱想,却听武世仁接着道:
“……明日你一大早,就去容府给容氏磕头请罪。”
“啊?”周氏一愣,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幻听了。
武世仁却仿佛没看到周氏被雷劈了的模样:“为夫也知道,你最是贤惠,现在府里这般情形你也看了,你还是要去一趟容府,无论如何,也要求得容氏回来。”
看周氏不说话,武世仁以为周氏已是默许,爱怜的拍了拍周氏:
“为夫知道你受了委屈,将来,一定会好好的补偿你。”
“你再躺会儿,我会让管家明日一大早就陪你去容府。”
直到武世仁离开,周氏才回过神来,终于呜咽出声,直至放声痛哭起来——自己受了这么多委屈,不应该容氏受罚吗,怎么到头来,却要自己去她府上磕头赔罪?!
第二日一早起来,周氏哭的眼睛都肿了,一千个不乐意下,待武世仁离开,故意穿着些破衣烂衫就上了轿,待来至容府,想着怎么也要让容清莲也堵堵心才是,哪知刚一进门,赶巧就碰见了容清菲,看到周氏哭丧着脸双眼红肿的样子,顿时大怒:
“哪里来的丧门星,这么一副遭了瘟的歹样子,当真是晦气,还不快给我轰了出去。”
容府家丁倒没动手,可个个喝骂,一番横眉怒目,直吓得周氏大气都不敢出,慌慌张张就回了家。
本想编个瞎话,那跟着去的管家早把当时情形一一说给武世仁听。
武世仁既怪自己那大姨子太过蛮横,又嫌周氏不会办事,当即责骂道:“果然是没见过世面的小门小户出身!他那般公侯之家,便是下人也俱是穿金戴银,你这般模样,又成何体统?没得只会丢人现眼罢了!”
一番责骂,周氏又羞又气,第二日只得好生打扮,忍气吞声又到了容府,一路上胆战心惊,唯恐再遇见容清菲,好在这次终于得以见到了霁云,周氏心里一松,以为小孩子家,面皮儿薄,自己低声下气去求,量她也不好就驳了回去。
又一想武世仁所说,待请回容氏,自己心仪的那套家具也罢,各种漂亮的精美首饰也罢,容家必然都会慷慨送来,到时,自己尽可以拿来使用……
哪知还未开口,霁云脸就沉了下来,服侍的下人顿时敛声屏气,大气都不敢出,周氏一吓,好不容易挤出来的一丝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
霁云却不看她,只冷声道:
“管家——”
容福忙上前跪倒:
“主子。”
“我只问你,前年春上,我让你给小姑姑送去的那件镂空飞凤金步摇,你可是确实交到了小姑姑手上,而不是送错了人?”
容福忙磕头,恭恭敬敬道:
“启禀小姐得知,小的当时是亲手交到了二姑奶奶的手上,并未交给旁人。”
“是吗?”霁云神情愈发冰冷,“怪不得……去,告诉武府管家,让他回去替我问一下姑丈他老人家,缘何我送于小姑姑的首饰却带在他人头上,如此不问自取,又和贼人有何区别?”
周氏顿时脸色煞白,这才想起,自己因了昨天的事,今日里刻意打扮了一番,却忘了这件金步摇本是容氏的……
失魂落魄的回了家,气的武世仁直骂周氏昏了头,怎么竟敢带着容氏的首饰去容府!
又怒冲冲的甩了一张清单给周氏:
“这是容府一并派人送回来的,你和玉儿,现在马上把清单上的饰品给容氏还回去!”
看周氏和武香玉都是伤心欲绝的模样,跺了下脚,终于还是道:
“便是你们如何不舍,好歹也要把容氏先请回来再说,只要容氏回来了,那么多首饰,她自是带不了,你们喜欢的话,再拿去便是!”
周氏无法,只得和武香玉把这些年搜刮的容清莲的首饰全都还了回去,母女俩心疼之下,对着那些首饰竟是哭了一夜。
一直到天亮,因武世仁怕周氏去了再不济事——俗话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过惯了奢华的日子,再这般捉襟见肘,武世仁早受不了了!
因此无论如何,也要把容清莲给请回来,而且听管家传达的容家那小魔女的意思,对自己好像有些不满,自己这次去,也算给容清莲做足了面子,姐夫那里也好交代些。
这样想着,便和周氏一道往容府而去。
周氏这次倒是学的乖了,甚至临出发前,特意去打听了别家妾侍的穿着打扮,到了容府,更是小心翼翼的直接跪在大厅外,一副再老实不过的样子。
便是最为挑剔的容清菲看了也相信,看来这个女人,果然是被收拾的怕了。
霁云这才松了口,亲自陪着容清莲母子三人到前厅去见武世仁。
听说霁云到了,武世仁虽是长辈,却是没敢大喇喇的等着霁云拜见,反而起身迎了出去。
本是和霁云并肩而行的容清莲看到武世仁,脸色顿时变得苍白,便是霁云,在看清武世仁的长相时,脸色也变得难看之极。
119狭路相逢
那周氏早跪的双腿发麻,看到容清莲到了,顿时一喜,便想起身,霁云凉凉的一眼扫了过来,周氏一哆嗦,忙又乖乖的跪伏在地上,带着哭腔小心翼翼道:
“妹妹见过姐姐。”
容清莲愣了一下,眼睛顿时有些干涩,往日在府中,周氏何尝对自己这般恭敬过?反倒是自己,每日里远远的看见她,便要避开,不然,等老爷回来,轻则落一顿斥责,重则就要被关到那几乎能让人发疯的小黑屋里。
“姐姐,”周氏又磕了个头,哀哀道,“从前都是妹妹糊涂,惹得姐姐不开心,姐姐要打要罚,俱都使得,只是府里终究离不了姐姐,一应家事,还要姐姐照料,求姐姐不要和妹妹一般见识,今儿老爷也一起到了,姐姐看在老爷和几个孩儿的面上,随妹子家去吧。”
容清莲愣了一下,本有些不明白周氏为何如此说,却在注意到周氏面对着霁云恐惧无比的神情后了然,怪不得这几日这般安静,原来竟是侄女儿为自己出了头吗?
怔忡片刻,眼睛一红,险些掉下泪来。
霁云却是扯了一下容清莲的衣角,冲着武世仁沉声道:
“姑丈稍候,云儿还有些话要同姑母说。”
容清莲有些惧怕的瞧了武世仁一眼,却见以往自己面前暴君一般的武世仁这会儿却是温和的紧,竟是连连点头,一叠连声道:
“无妨,姑丈知道你和姑母姑侄情深,你们自去话别,自去话别。”
霁云也不和他啰嗦,径直转身朝旁边的书房而去,容清莲忙跟了上去。
到了书房,霁云临窗而立,却是久久不说话。
“云儿,”良久,还是容清莲先开口,“姑母知道,你是为姑母好,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
容清莲慢慢转过身,神情却是有些悲凉:
“也好,姑母,云儿想问你一句话,若是云儿让你同他,”
顿了顿,终于续道,“和离,姑母以为如何?”
“啊?”容清莲愣了一下,几乎是冲口而出,“那怎么行。”
语毕又觉得自己语气似是有些太冲了,忙拉了霁云的手在自己身边坐下,缓声道:
“云儿,姑母知道,你是,心疼姑母,可是,再怎么说,他也是,你妹妹和弟弟的爹呀,便是为了他们兄妹二人,我也只能这样,忍着……总之,怨不得别人,是姑母命苦罢了……”
说着,眼中已是垂下泪来。
“我知道了,姑母。”霁云以手支着额头,很是疲惫的样子,“我有些累,就不送你们了。对了,姑母的嫁妆,云儿已经帮你清理过,那周氏母女已经全部还了回来,姑母拿好,以后若受了什么委屈,记得你背后还有容府——让管家送你们吧,云儿歇息片刻……”
虽然很是失礼,可自己,绝不愿意再看见武世仁第二面。
怪不得,怪不得自己听着“武”这个姓有些耳熟,却原来,竟然是他!
那日公堂之上,除了自己的衣服,要以苟且之罪对自己处以杖刑的,不正是这个人吗?
怪不得,当初爹爹会那般伤心欲绝,不但是因为独生爱女受此侮辱,更因为那和外人勾结要置自己于绝境的还是他的亲人吧?
甚至最后,负责审讯爹爹贪渎之事的仍是此人,公堂之上,这武世仁装的一副大义凛然,其实却是为了借打杀爹爹求得自己上位!
那之后呢?
对,好像就是容家家破人亡自己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了半年后,爹爹带着自己到了一处乱坟岗,哪里有刚起的一处新坟,听过往的行人讲,哪里埋得是一位自缢身亡的官家夫人,好像是因为娘家犯事,不忍心拖累婆家,才会投缳自尽……
爹爹却搂着自己,在坟前静静坐了一天,最后起身时,一直喃喃着,阿莲,为什么要这么傻呢,阿兄,并没有怪你……
现在终于明白,其实,那处孤坟里掩埋的,就是小姑姑吧?小姑姑的死,自然也不是因为怕拖累婆家,而是因为知道了夫君其实也是残害容家的帮凶,愧疚之下,才会投缳自尽?!或者,是武世仁以为姑母终于毫无利用的价值了,便逼得她走上这条绝路;更或许,是两者兼而有之……
武世仁使了个眼色,周氏忙上前恭恭敬敬的伺候容清莲上了轿子,自己则乖觉的上了最后面那辆小小的马车。
将要走出院落时,无意间回头望去,正好对上敞开的书房里,静静站着的霁云暗沉沉的一双眼睛,武世仁心里不由一哆嗦。
一直到离了容府很远,武世仁还有些浑身发凉,心里暗道,怪不得周氏会在容霁云手里吃那么大亏,那样一双让人胆寒的眼睛,哪像一个十多岁的孩子!只是也就奇了怪了,明明自己是第一次见到容霁云,怎么这丫头的样子,却像是对自己讨厌的紧!又瞥了眼旁边的轿子,难道是容氏说了自己什么坏话?
这样想着,对容清莲不觉愈发厌烦。
霁云缓缓关上窗户,一回身,不由一愣,却是阿逊,不知什么时候,正站在自己后面。
“云儿——”阿逊脸上本是充满了暖暖的笑,却在对上霁云的眼睛后,一下愣住——这双平日里总是澄澈无比的眼睛,今日里却是完全变了模样,恐惧,仇恨,憎恶,痛苦,甚至还有自我厌弃……
“别怕,有我呢,有什么事,都交给我,云儿,不怕……”阿逊伸手就把霁云搂在了怀里,一遍遍的在霁云耳边呢喃着。
阿逊特有的低沉声音,阿逊特有的温暖气息,阿逊从来都是敞开着的温暖怀抱……
霁云僵硬的身体慢慢软了下来,吸了吸鼻子,更深的把自己埋入阿逊的怀里——
“阿逊,我想杀人——”
“好。要杀谁?”
“阿逊,要是我从前曾经很不堪,你会,怎么做……”
“告诉我,他们的名字,把他们做的,千百倍还回去……”
“那我呢?”
“你,只要在我身边就好。”
霁云伸手圈住阿逊的腰,头伏在阿逊的胸膛上,静静的谛听隔了一层布料后那坚定而有力的心跳,喃喃道:
“阿逊,要是没有你,我该怎么办……”
“阿逊,我会在你身边,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你去那里,你也要,一直一直的和我在一起,好不好?”
不要欺骗我,不要辜负我,更不要,丢下我一个……
再不要承受,上一世被无情丢弃的那种痛。
阿逊低头,轻轻的亲吻着霁云的发丝,然后是额头,鼻子,最后是那张殷红的小嘴……
霁云踮起脚,温柔的回吻了过去……
两个依偎的身影,成了夕阳下最美丽的一道剪影。
“今日里,都有谁在云儿面前出现过?”一直静静坐在马车里的阿逊忽然开口道。
云儿今天的情绪太反常,明显是被吓着的样子,还有说杀人时,那彻骨的恨意——
一想到那人可能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形下,如何重重的伤害过霁云,阿逊神情就变得阴沉无比,杀人是最简单的,可胆敢伤了云儿,可不是简简单单挨一刀就行了的。
阿逊话音刚落,一个鬼魅般的黑影就出现在马车里:
“启禀少主,今日出现在小姐面前的总共有三十二人,除容府仆人三十人外,还有两人,一个是容清莲的夫君武世仁,和武世仁家里的小妾周氏。”
“他们说过什么?”
“小姐说,想让容清莲和武世仁,和离。后面的事,就是少主您看到的了。”
“和离?”阿逊愣了一下,待睁开眼睛时,那黑衣人已经静静的退了出去。
又觉得不对,云儿的样子,明显是大受打击,若只是容清莲武世仁的家事,又实在说不过去。
只是,既然云儿想让他们和离,那自然就要和离。
阿逊调整了下姿势,轻轻做了个搂抱的动作,又恬然闭上眼睛。
刚进府门,迎面又有一辆豪华马车快速驶出,车上的布幔本是微微拉起,却在看到阿逊的车驾后,刷的放了下来,两辆马车交错而过,车上人却是没有交谈一句。
阿逊倒是一点儿也没在意,另一辆车上的安弥逊却是恼怒无比——按辈分,这小兔崽子明明还要叫自己一声叔父,可每一次见面,却都是高傲的很,竟是比自己还会摆谱!
等自己此次大比考了状元,再想法迎娶了谢府小姐,到时候就不信安云烈那老匹夫还会死命坚持着把安府交给安弥逊那个小畜生。
一旦自己做了安府家主,安弥逊,我一定要你跪下来求我!
阿逊下了马车,安志已经笑嘻嘻的跑过来,利索的施了个礼道:
“少主,您回来了?有人给您送了封请柬来。”
阿逊漫不经心的接过来,上面却是一行秀丽的蝇头小字:
“明日午时,醉仙楼地字号,有要事相商,不见不散。”
却是没有落款。
☆、120醉仙楼之约
“武家派人说,他们寻了合适的人手,想要自己经营铺子,小姐瞧着……”
张才小心翼翼道。虽是小姐没说,可张才却也隐隐感觉到,小姐似是对武家人很是不喜。而且今天一大早,武家派人接管商铺时那副得意嘴脸,真是看了就让人想吐。
“是吗?”霁云正在修剪菊花的手顿了一下,神情倒没有太大起伏,曼声道,“给他。把咱们的人全部撤回来。”
“是。”张才忙要退下,霁云又叮嘱道,“记得,以后那三间商铺同咱们商号再无任何关系。”
自己正想着怎么把手里的商铺还回去呢,倒好,瞌睡了送个枕头来。
张才又忙应了,心里却是长出了一口气——武家那般不知好歹,这样对他们还是轻的呢。明明小姐尽心尽力帮他们赚了那么多钱财,他们倒好,竟是一副容府占了他们莫大便宜的样子!
他们是不知道这几间商铺之前有多惨淡!现在这么兴旺,还不是全靠了小姐?一点儿不知道感恩不说,竟然还来个过河拆桥!
以为上京这样的地方,也是随随便便什么人想立足就能立足的吗?
听小姐的意思,是要给他们个教训了?
那敢情好,没有小姐帮他们筹划,看他们还能在上京逍遥多久。
周荣腆着肚子、背着双手,得意的在商铺里踱着方步,上京果然满眼繁华,绝不是自己那个穷困的老家所能比的。
要说姐姐还真好福气,能嫁了武世仁,这虽是小妾,却瞧着比正儿八经的管家太太也不差什么了。
不错,这周荣正是周氏的娘家兄弟,原本是在家做个小本生意,这几年仗着武世仁的势,也积累了些薄财,听说武世仁升了京官,便举家来投。
那周氏一边哭哭啼啼去找了容清莲,说是求夫人给兄弟口饭吃,一边和武世仁计较——
前些时日,这铺子握在容家手里,自家人可没少受拿捏,这样的旺铺,谁经营着不能赚钱?更何况自家兄弟也是商场上的老手,生意上也只会比容家那黄毛丫头厉害才是。
武世仁前段时间也被拿捏怕了,两人当即一拍即合。容清莲又本来就是个耳根子软的,晚间,武世仁又是难得的和颜悦色,说是怕侄女儿太过劳累,不若派周荣去帮着分忧……
因此这一大早的,周荣就跑来接手店铺了。
原本想着容家的人会百般推诿,哪里料到人家很干脆,拍拍屁股就走了,甚至神情里还有些喜悦。
周荣就有些愣怔,却也并没有太放在心上——这几天在上京,倒是见到了一个老熟人,却是小时候的玩伴周发,当年他家穷,就把孩子给卖了,周荣再没想到,周发现在竟混到了堂堂谢府当差,听他口气,已经是大管事了!
谢家,那可是和容家肩头一样高啊!
听说周荣要接管姐夫家的生意,周发当即就打了包票,说是有他照应着,保管叫姐夫家这几间铺子日进斗金。
有谢府照应着,又怕容府什么!
武香兰还是从两个庶出的弟弟嘴里,才知道本是交由表姐掌管的铺子却是被周氏的兄弟接管。
顿时又惊又怒,忙忙的跑去母亲房里,刚要开口,却发现周氏和武香玉也在,忙又顿住。
武香玉却已经迎了上来,笑道:
“姐姐,妹妹昨儿新得了个花样,正说要给姐姐送去呢,可巧,就见着姐姐了。”
说着,就要拉了武香兰去自己房间。
“是啊。”周氏也难得的温柔,“那花样挺好看的,是你妹子好容易才得着的。”
见识过容府的富贵和权势,又被武世仁耳提面命,周氏也想明白了,想要女儿找个好婆家,还得指望容清莲身后的容府。
以后,大可以把这母子三人泥菩萨一样给供上。
反正只要赚钱的营生都掌握在自己手上,说两句好话又不会掉块儿肉。
只是容清莲好糊弄,香兰那个死丫头,瞧着却是个有主见的!
因有武香玉缠着,一直到午时,香兰才有机会单独和母亲相处。
“娘,您的那些铺子,原本不是云姐姐帮着管的吗?怎么这会儿子,又交给了那周荣?”
容清莲早看出女儿像是有话要说的样子,没想到却是要说这些,愣了下道:“倒也不是要交给周荣,这不是你爹说,你云姐姐要打理偌大的容府,她那么点儿的人,怕是会累着。”
“既是怕累着,何不让表姐荐几个人来,偏要交由周荣接管?娘亲这样做,云姐姐会怎么想?”香兰真是恨铁不成钢,虽然那是自己亲爹,可这么多年了,爹的心思,娘竟然一点儿也看不出来吗?
“应该,不会吧?你云姐姐,她不是那般小心眼的……”容清莲讷讷道。
武香兰气极:“娘你怎么——”
娘怎么这么糊涂,自己什么时候质疑表姐的为人了?
算了,还是得空了自个去容府上一趟,让表姐帮着想想法子吧。
哪知到了容府,却是连霁云的面都没见着,下人说是小姐有事外出了。
武香兰不得已,只得怏怏的回了府。
“香兰来过了?”听了容福的回禀,车里的霁云张开眼睛。这丫头倒是个机灵的,只是可惜——
自己已经打定了主意,要让姑姑和武世仁和离,若说这之前,还想着,容清莲性子再软,凭容府的权势和自己的手腕,好歹也能护着她这一世的安康,却再没料到,她的夫君,却是那么一个无耻卑鄙的小人!
会保护容清莲,不过是因为她是爹爹的妹妹,并不代表,可以为了她,就打破自己既定的规则——绝不允许有任何一个可能会危及到爹爹和容府的因素存在是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出现而改变的。
而武世仁,就是这样一个危险的因素。
所以,想要再得到自己的庇护,姑母就必须和武世仁和离。
能让自己不计得失全力护着的也就是爹爹和阿逊他们几个罢了。
至于姑母,没了容家这个依仗,想来不久就能清醒过来,到底谁才是能让她依靠的……
“以后,再有武府什么事,无须再禀告我,你们自己看着打发就好。”放下布幔,霁云又吩咐道。
容福忙应下,心里已是有了计较,虽不知道什么原因,但看小姐的模样,应是已经厌了武家,回去便要告诉手下那些管事,以后二姑奶奶的事,就不要聒噪小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