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凉满脸怒气的进来,伏在楚昭的耳边小心的说了几句什么,楚昭本就阴沉的脸,一下子气的铁青,手中的杯子重重的墩在桌子上,只听咔嚓一声,顿时碎裂成无数碎片,眼睛随即刀子一样扫向王贺飞。
王贺飞吓得噗通一声就跪倒在地,颤声道:
“王爷恕罪!下官这就把舍弟和家母接回海陵,此生不会让他们再踏入上京一步。”
王贺飞脸色如土,心里暗暗埋怨母亲不懂事。那容家是什么人啊,容家的世女,又岂是他们这样的人家能高攀得起的!母亲竟然还敢四处宣扬,好像王家愿意娶容家女是多大的恩惠似的,这样打容家的脸,不是上赶着找打吗!
本来这次进京是满怀希望的,满以为肯定能加官进爵,哪知道母亲和弟弟却闹了这么一出。
王贺飞为人一向谨慎,在任上虽无大的政绩,却也算是称职,兼之表妹刘静萱是昭王正妃,又加上有了身孕这样天大的喜事,只要表妹夫肯照拂,从此青云直上,那还不是指日可待!
本想着叙完职就亲自过府拜访楚昭的,哪知楚昭却忽然派人把自己宣来。听楚昭冷着脸说完前因后果,王贺飞直吓得魂都飞了。那次表妹大婚时,王贺飞也是来观了礼的,印象里楚昭还算是很温和的一个人,这样疾言厉色丝毫不假颜色的模样还是第一次见。
“真是下作!”楚昭长长呼出了口浊气,好不容易才强忍住没有立马提剑去后堂手刃王贺亭那小兔崽子,恶狠狠的盯着趴在地上的王贺飞,“你们王家果然了不起!本王倒想问问,谁给了你们这天大的胆子,竟然连容家世女都敢唐突!”
云儿那般冰清玉洁的女子,在这些腌臜人口中,竟是成了什么模样!
自己放在手心里呵护仍恐不够,现在竟是被人这么泼脏水,更可恨的是泼脏水的人,还有自家亲戚,自己还有何脸面再去面对云儿和相父?
被楚昭身上的凛冽寒意吓得一抖,王贺飞又一哆嗦,心知母亲和弟弟定然是犯了王爷的大忌,再一想也不知那容相现在可是已然知晓?若是楚昭和容文翰一起向王家出手的话,怕是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的王家会瞬时化为齑粉!
吓得不停磕头道:
“王爷恕罪,我王家并非寡廉鲜耻、不知好歹之辈,此事全系家母和劣弟无知愚昧,与我合族无关。贺飞愿替家母领罪,要打要罚全凭王爷做主,至于贺亭那混账东西,贺飞一定会直接交给宗族家法处置!”
作为新兴世家,王家为树立威望,家法自来以严厉而称著,真是交给宗族,不止王贺亭这辈子再无出头之日,便是王贺飞自己,下一任家主之位怕也是岌岌可危。
“好。”听王贺飞如此说,楚昭站起身来,“这会儿你娘和你兄弟应该就要到了,你这就带他们离开上京。对了,还有一个人,就是王妃身边的乳母,也赏了你娘,你带他们一并走吧。”
说完起身拂袖而去。
刚走至门前,迎面正好碰上喜气盈盈的刘荣懿和一摇三摆、得意洋洋的王贺亭。
看到楚昭出来,刘荣懿脸上顿时堆满了笑:
“哎哟,王爷,咱们都是一家人,您怎么还亲自接出来了?您放心,这亭儿啊以后娶了那容家女,容文翰就一定会对您服服帖帖,再不会有半点儿异心——”
话音未落,却被楚昭厉声打断:
“放肆!容相如何,也是你一个深宅妇人可以大放厥词的吗!”
转身怒道:
“王贺飞,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带了他们离开,记住你所说的话,今生今世,孤绝不愿再看见此二人再踏入上京一步!”
同一时刻,哭哭啼啼的奶娘也被人推推搡搡的送了过来,那女人哪见过这种阵仗,吓得直着嗓子不住哭号:
“你们这是要做什么?我要去见小姐——”
楚昭森然的一眼瞧过去,奶娘吓得噗通一声就跪倒,待要求饶,早有机灵的仆妇捡了块儿抹布塞到了嘴里,又猛一用力,把她推到了刘荣懿身边:
“王爷有令,这狗奴才就赏给你了,从今后,尔等三人永生永世不得踏入上京!”
啊?刘荣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昭王爷让自己来,不是为了商量和容家联姻的事吗,怎么临了临了,反而演了这么一出?还有,什么叫永世不得再踏入上京一步?自己这么逼着小儿子让他娶那容霁云,目的不就是为了可以长久的留在上京吗?
张皇的瞧瞧僵僵的跪在地上的王贺飞,再一瞧楚昭已经堪堪要离开院子,忙忙的就要追出去,颤着嗓音道:
“王爷,这到底是怎么了?那容家——”
却被王贺飞一把抱持住,哀求道:
“娘,您但凡还有一点儿可怜儿子的心思,就不要再说一句话!”
刘荣懿回头,有些被王贺飞哀绝的模样给吓住了,带着哭腔道:
“好孩子,你这话什么意思?娘逼着你弟弟娶容家女,可不就是想让你飞黄腾达、青云直上?你怎么——”
没想到母亲竟还是如此执迷不悟,王贺飞忽然翻身跪倒,咚咚咚的用力在地上磕起头来,不消片刻,额头上已是鲜血淋漓:
“娘,您若再说一句话,儿子就先死在您面前算了!”
刘荣懿一下被吓傻了,再不敢说一句话。
“大哥,您这是怎么跟娘说话呢?”一旁的王贺亭却不乐意了,“是不是那容家难为你了——”
话未说完,王贺飞已经从地上爬起来,随手拿了根棍子照着王贺亭劈头盖脸的就打了过去——
一肚子的怨怒,自然无法对母亲发作,这个不成器的弟弟却是大可不必给他留什么情面!
一番棍棒之下,王贺亭很快鼻青脸肿,吓得刘荣懿忙拦住,颤声道:
“孽子,你是要打杀你弟弟吗?你再敢动他一根指头,娘就和你拼了!”
王贺飞手中的棍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长叹一声:
“娘,弟弟,咱们三人是王家的罪人啊!”
也不再和刘荣懿解释,只吩咐仆妇“送”了刘荣懿上马车——说是送,明眼人却是一眼就能瞧出来,其实是看押!
直到出了上京,被婆家人强行送到小祠堂里吃斋念佛,刘荣懿才明白,自己犯了怎样的大错!
而此时,楚昭已经赶往容府,简单的向容文翰说了事情的前因后果,竟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容文翰面前:
“相父,是昭儿对不起您和云儿——”
自己也是刚刚知道,如今坊间竟是已然盛传云儿如何不守妇道,竟是有人生生要毁了云儿的名节!
“昭儿,你起来。”容文翰一把拉起楚昭,太过愤怒,本是洁白如玉的修长手掌,这会儿却是青筋根根迸起,“竟然敢拿我的女儿作筏,真当我容文翰是吃素的吗!”
☆、125 雷霆大怒(二)
谢府嫡长子谢莞迈着方步,不紧不慢的走出府邸。
“爷——”今儿个随行的贴身小厮名唤四宝,最是机灵的一个,看谢莞出来,忙牵了匹一根杂毛都没有的白马出来,又跪在地上,任谢莞踩了自己的背,飞身上马。
谢家人无论男女,一例都是上好的容貌,谢莞长身玉面,白衣白马,瞧着真是漂亮至极。
两边路人瞧着这出身高贵、英俊潇洒的谢府公子,个个驻足观望、神情艳羡。那些大姑娘小媳妇儿更是心如鹿撞,看向谢莞的眼神儿如对仙人。
谢莞却早已习惯这众多胶着在自己身上的向往眼神,傲然一挥马鞭,那白马便撒开四蹄,哒哒而去,潇洒的背影给在场诸人留下无限的遐思。
只是谢莞再想不到,自己那英俊潇洒灿若朝阳的阳光形象,会在这样一个看起来没什么两样的早上,戛然而止。
看离了府,四宝忙凑上来,低声禀道:
“爷,紫菲姑娘让人捎信,说是刚谱了新曲,问爷有没有空闲去听?”
虽然官员有官体官威,自来不准j□j,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这大楚王朝,谁没有几个红粉知己来附庸风雅,怕是会被人耻笑的。更不要说本就以风流多情闻名上京的谢大公子!
只是大家都是半斤八两,哥哥弟弟一家人,谁也别说谁,真如容相那般洁身自好的放眼大楚王朝也就这一个罢了!倒也从没听说有哪个官员因j□j而被拘的。
谢莞早朝回来,让四宝随随便便编了个理由回府搪塞,只说同僚之间有应酬,便打马直往杏花楼而来——
四宝口里的紫菲姑娘便是这杏花楼的头牌,又是个性子高傲的,很难有凡俗之人入得了那姑娘的法眼,却唯独对这谢莞死心塌地,只要谢莞来,便会拒绝所有客人邀约,即便是王孙公子,也不会让她改了主意。
这般深情,令得谢莞得意之余也是颇为感动,男人的自尊心得到了最大限度的满足,凡是紫菲邀约,也是鲜少推举。如今听紫菲说要唱曲子给自己听,自然快马加鞭的就赶了来。
俗话说最难消受美人恩,又何况是紫菲这般相貌、才情、品味都不缺的美人儿呢?
听着那依依呀呀缠缠绵绵的小曲,那般让人销魂,两人很快把持不住,先是抱着做了个嘴儿,很快彼此撕扯着衣衫,倒在了床榻之上。
白日宣淫,对两人来说也是常事,可惜的是,床上这只小曲儿将要唱到最gaochao的时候,却忽然有人破门而入!
两人因是太过忘情,竟不止身上连一点布帛也无,便是床上的被褥也被蹬的一地都是,那两条白花花交缠在一起的身躯,瞬时就毫无遮掩的1uo1u在大庭广众之下!
谢莞傻了,抬头呆愣愣的瞧着突然冲进房间的官兵,只觉头一阵阵晕眩!
那些官兵也呆了,本是收到线报,说是有江洋大盗藏在这杏花楼里,又怎么知道匆忙赶来,竟是看了一出漂亮书生和和杏花楼妖艳头牌上演的活春宫。
太过香艳了,最前面的几位官兵当场就喷了鼻血。
还是紫菲先回过神来,再没想到自己这千金尚不得近前的娇媚躯体就这样1uo1u在这群最是粗俗不堪的兵丁前,顿时发出一声惨叫。
那声音太过凄厉,谢莞本就混沌的脑袋一下抽了,恼羞成怒的边拉起被子要遮住二人,边恶声骂道:
“混账东西,还不快滚出去!我谢莞的房间也敢闯,还真是活腻味了!你们再不滚出去,我这就让人把你们脑袋都摘了!”
“谢大公子?”那些人本就看谢莞有些熟悉,只是两相比较,肯定是紫菲的身体更有看头,倒也对谢莞没有太过注意,哪知对方竟忽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众人愣了一下,仔细看去,好吗,这白日宣淫的嫖客可不正是一向高傲不可方物以阳春白雪自居的谢莞公子?
顿时哗然。
谢莞也是看到众人震惊的反应时,才明白自己方才犯了一个多蠢的错误!
这件事很快传遍朝野,第二日,便有无数雪片般弹劾谢莞的奏折飞到了皇上的御案之上!
听说这个消息时,容文翰正和霁云品茶,一双狭长的凤眼满含着笑意,随着女儿上下翻飞行云流水一般的煮茶动作不停转动,竟是怎么瞧,怎么觉得自己女儿委实是太过聪慧,竟是学一样精通一样。
正思量间,霁云已经斟满了一小杯茶捧到容文翰面前:
“爹爹快尝尝,云儿的手艺可是进步些了?”
那一脸“快夸我吧”的娇憨模样,令得容文翰还未喝茶就已经醉了,连连点头:
“嗯,好喝,爹爹还不知道,云儿沏茶的功夫竟是这般了得。”
霁云哭笑不得:
“爹爹又哄我,您明明还未喝到——”
“那又如何?”容文翰却是轻捋长髯,丝毫不容置疑,“爹爹便只闻得一闻,便知分晓。爹爹说云儿功夫了得,谁还敢有异议不成?”
霁云默——原来品茶也可以这样品吗?只是您这样说了,谁还敢有异议!
正好容宽进来,伏在容文翰耳边小声说了些什么。
容文翰神情愈加愉悦——自己早说,那谢莞也不过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罢了,凭他们谢府竟敢中伤云儿,现在这般处置,还是便宜他谢家了呢——
云儿可是堂堂容家世女,他容文翰的女儿,唯一的继承人,竟敢想要拿我家云儿生事,那就先让谢家的继承人来赔!
这几日谢玉心情一直很好,果然流言能杀人于无形,不过几日间,关于容霁云不守妇道的事竟已在上京真真假假的开始流传。
想起当日安弥逊和容霁云在自己面前嚣张的模样,谢玉就恨不得把两人大卸八块。
现在上京中有此传闻,即便安弥逊如何心仪容霁云,可考虑到家族声望,安老爷子也定然会阻止两人婚事,不然一个私相授受之名,两人怕是跑不了的!
想到前几日嫂子派人来说她娘家府里派人送来了几副新的绣花样式,因这段时日一直心情抑郁,一直没去取,这会儿心情好了,索性就往嫂子哪儿跑一趟吧。
便带了丫鬟,径直往嫂子房间而去。
哪知还未进门,就见嫂子房间里的丫鬟面无人色的跑出来,一径哭喊着:
“不好了,快来人啊,少夫人悬梁自尽了!”
谢玉被唬的魂儿都飞了,顾不得搭理丫鬟,快步赶往哥哥嫂子的房间。
好在少夫人发现的及时,很快又缓了过来,却在睁开眼看到谢玉后哭骂道:
“小姑子,我自问,平日里自来最是爱惜你不过,你缘何这般心狠?”
“我?”谢玉一下被骂的哭了起来,“嫂子何出此言?妹妹什么时候害过嫂子?”
却不料这少夫人狠狠的啐了一口,半晌拿了被子掩了脸哭道:
“妾身谁也不愿,就怨自己当初瞎了眼……爹啊,娘啊,你们怎么那般狠心,生生把女儿送到这样一个见不得人的地方?”
“你——”谢玉还没有被人这么挤兑过,顿时气怒交集,狠狠的一跺脚,“嫂子,妹妹并没有做什么亏心事,我那兄长平日里更是对你百依百顺,还有爹娘——”
话音未落,谢明扬夫妻也闻讯赶来,谢夫人冲着谢玉厉声道:
“住嘴!”
上前就把儿媳妇搂在怀里:
“媳妇儿哎,你怎么就这般痴傻?你放心,爹娘一定为你做主就是,你可莫要这般,否则,可要吓杀为娘了!”
谢玉气苦,先是嫂子说话夹枪带棒也就罢了,娘到了竟也不分青红皂白就责骂自己:
“娘,嫂子自己想不开,关玉儿什么事?是不是要逼得玉儿也这般——”
谢明扬从一进房间就恶狠狠的盯着谢玉,方才容家已经派人送了信来,说是已然查明,坊间关于容府小姐的流言始作俑者就是自己女儿谢玉,容文翰拼着这个丞相不做,也要和自己在皇上面前分说,求皇上给主持公道!
至于自己儿子,自然更不用说,肯定也是容文翰的手笔!
自己怎么就养了这么个坑爹的女儿?
现在听谢玉还是这般蛮横,气的扬起巴掌朝着谢玉狠狠的扇了过去:
“你要去寻死便去寻死,我决不让人拦你!孽障,那安弥逊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拿你哥的前途去做赌注?”
谢明扬此言一出,那本已平静下来的少夫人又开始放声痛哭。谢玉则是完全傻掉了,什么拿兄长的前途开玩笑了,什么告御状,这都是怎么回事啊?
☆、126鬼蜮伎俩
“爹——”谢玉没想到,自己也有承受家法的那一天。
谢家的传统,自来女孩儿比男孩儿娇贵,谢家又是世家豪门,从来都是即便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也是从不需要给什么人做出交代的。迄今为止,即便是庶出的,也从来没有一个谢家小姐受过这般苦楚。
看到那扔在面前的几指厚的竹板,谢玉吓得魂儿都要飞了:
“爹,爹,您不能这样对女儿——”
身体的疼痛还在其次,更重要的是这个人自己丢不起。
看到爱女跪在地上哀哀哭泣的模样,谢夫人也很是心疼,看向谢明扬:
“老爷,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别的法子?”谢明扬嘴里泛起一阵铁锈味儿。谢家容家虽是并称,却一直貌合神离,互相看不顺眼。这一朝,更因为政见不合,多有龃龉。
只是两家皆是根深叶茂,倒也对彼此无可奈何,甚至夜深人静时,想到容家无子,不过一个黄毛丫头承继后嗣,谢明扬还颇为自得,心理上颇有优越感。
却哪里想到,今次竟然这般重重的被打脸。
只是虽明知道儿子出事应是容家的首尾,可再怎么说,还是自己儿子有错在先,再是痛恨,也只能哑巴吃黄连,咽下这颗苦果。至于女儿,若真是坐实了诬陷中伤的罪名,闺阁女子便这般长舌,那名声算是尽毁了!
目前之机,只能自己先低头,打消容家御前对质的念头。
当下冲仆妇恨恨道:
“打!”
谢玉没想到,父亲竟是来真的,脸色顿时苍白之极,正自彷徨,第一板已经重重的落了下来,谢玉惨叫一声,声音之凄厉,直惊得病中的谢家少夫人差点儿从床上掉下来。
侧耳倾听片刻,那凄厉的叫声终止越来越弱,到最后,没了一点儿声响。
好不容易刑罚完毕,看到趴在藤椅上进气多出气少的宝贝女儿,谢夫人好险没哭晕过去。
“快,还,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抬了小姐回房,请御医——”
却又被谢明扬拦住,只说宫中李嬷嬷通晓医术,派人快马加鞭去了太子那里,央着太子妃使人请那李嬷嬷来就是。
“李嬷嬷?”谢夫人红着眼睛咬牙切齿道,“那李嬷嬷,不是,自来同容家交好吗?若不是因了那容霁云,我的玉儿怎么会生受这般责罚?要请她来,岂不要容家看我们的笑话?”
“愚蠢!你以为我是因为玉儿闯祸才打她的吗?”谢明扬也是堵得受不了,“老夫膝下就这么一个女儿,你心疼,老夫又何尝忍心——”
之所以把女儿打得这么狠,目的不就是为了给容家一个交代吗?女儿此时的惨状,自然要让容家知晓。
缓步来到谢玉近前:
“玉儿,是爹,对不起你。你放心,这笔账,爹有朝一日一定会替你讨回!”
自己势必要毁了容家,以偿今日儿子女儿所受的屈辱!
谢玉咬着嘴唇慢慢点了下头,吃力道:
“爹,女儿,不怨你,都是那,容霁云——”
最后三个字,语气刻毒无比!
“爹爹知道,你一向心高气傲。”谢明扬叹了口气,“只是爹爹有一句话你要记得,以后万事必得谋划停当,绝不可再如这次般莽撞行事,授人以柄!至于说那容霁云,怕绝不是寻常之辈!”
原只说,容家女多年流落在外,少人教养,比起自己的女儿来,定然有云泥之别,可这几年看来,容家由她主事,无论外界如何风风雨雨,容家却都是不动安然如山,从未卷进任何一场风波中。
便如女儿这次针对容霁云,本来流言最是不可察,偏容文翰忙于国事之余,仍是那么快就掌握了相关的证据,这期间,据说容家女亦是功不可没。
以为是羔羊,原来,却是头潜伏在暗处的凶狠的狼吗?
既然是狼,那索性先把她的狼牙一颗颗拔掉!所谓杀人不见血,却也要让她痛到极致!
“竟然是你?”傅青轩漫步进入茶馆,四下里瞥了一眼,正好看到从楼上低头哈腰跑下来的周荣。
大早上的,茶馆中本就寥寥,坐着品茶的几人,也都是有些昏昏欲睡、提不起精神的样子。却在看到进来的青衣公子时,神情俱是一震!
不过是一件没多少花饰的藏青色袍子,愈发衬得人面白如玉,在这样一个有些混沌的早晨,恍若一道再耀眼不过的阳光,耀华了所有人的眼。
“傅爷。”周荣倒还客气,“您快请,那方才往贵府上送信的官人就在楼上。”又皮笑肉不笑道,“自然,您若是现在马上就走,那也是使得的,就只是那青公子——”
傅青轩脸色一下难看之极,哼了声跟着周荣便直往楼上雅间而去。
“傅掌柜的,请——”
周荣站在门旁,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傅青轩看着那影影绰绰的珠帘,忽然觉得有些不对,转身便要下楼。哪知身后却忽然转出两个侍卫,手按剑柄,满脸煞气的瞧着自己。
身后珠帘随之一响,有细碎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傅青轩慢慢回身,瞳孔猛地一收缩——
却是一个三十许的华贵男子!
此刻,男子的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狂热迷恋和掠夺,甚至有些失而复得的狂喜:
“阿青,是你,又回来了,对不对?”
竟是张开双臂就要去搂傅青轩:
“我就知道,我对你那么好,你怎么舍得扔下我,怎么会死?”
……
一直等了将近一个时辰,都没有见傅青轩从楼上下来,外面的长随有些心急,最后跑到茶馆里,哪知里面却是空无一人,又上了二楼,也是不见一个人影。
那长随唬得魂都要飞了,连滚带爬的就跑去了铺子。
听说傅青轩去茶馆后便不见了踪影,张才也是吓了一跳。知道傅青轩对外的身份虽不过是店铺的掌柜罢了,其实和自家小姐却是亲如兄妹,感情最是亲厚。当即不敢停留,竟是备了马匹就往府中而去。
霁云刚送了父亲离开,回身便看见一脸惶急的张才打马而来,顿时一愣。待听了张才的回禀,也是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因傅青轩长得过于俊美,那些应酬之事,自己从未让他出面,因此识得傅青轩真面的也不过寥寥几人罢了,而且平日里,还特意派有护卫随身保护,缘何突然就出了这样的事情?
忙坐上马车赶往商铺。
很快那服侍傅青轩的长随就被带到了霁云面前。
“小姐——”那长随也知道自己闯了大祸,直吓得浑身发抖,“奴才所言句句属实,爷自来起得早,正在厅里坐着呢,就有人送了封信来,爷当即就叫小的套上车子,和他去那个茶馆儿……”
说着不住磕头:
“小姐,奴才真的不知道爷怎么就会突然不见了呢?”
“什么信?”霁云直觉,那封信应该有问题。忙起身跟着长随去傅家宅子,却是毫无所获。
不得已,又忙带人赶往茶馆儿,到了后才知道,那茶馆儿主人早在一月前就已亡故,妻儿老小早就回乡下老家去了。
竟然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阴谋吗?
霁云身子一晃,差点儿摔倒——三哥一向体弱,又生的如斯俊美,若是有个……
一把抓住闻讯赶来的阿逊:
“阿逊,快派人,去东西南北四门探查有没有见到三哥外出,再让人彻查所有的烟花柳巷……”
心头已经要滴下血来,到底是谁,敢这样对待三哥!
阿逊抱着甚至站都站不稳的霁云,眼睛简直要喷出火来:“云儿莫慌,你若是倒下了,那三哥还要靠谁?现在,要紧的是要赶紧找到三哥才是。”
“三哥平日里深居简出,能识得三哥的人,必然是亲近之人,容五容六,你们且去瞧一下,看平日里跟着三爷的那些人可有什么异常?”
一番安排之后,返身抱住霁云往马车而去。
傅青轩突然不见了,铺子里的生意只能先委托张才协助着李虎打理。
好在李虎也是做得惯了的,倒也没有手忙脚乱,只是担心傅青轩,铺子里的气氛便是沉闷的狠。
漫长的一天过去了,却仍是没有一点儿傅青轩的消息。
因为大比在即,傅青川这几日一直在太学里,霁云早发出严命,不许任何一个人去扰到傅青川,不然,不定又要出怎样的乱子。
“他奶奶的!”第二天一早,张才骂骂咧咧的进了铺子。
“怎么了?”李虎闻声抬头。
“还不是周荣那个无耻小人!这不是巴上谢家的周发了吗,哎呀,你是没见啊,方才那个张狂的模样!”
张才想起来就有气。
却是方才,张才恰好碰上坐着大马车的周荣。
往日里,周荣见到张才,总是和老鼠见了猫一般,避之唯恐不及,今日里却是趾高气扬的,走至张才身前时,还故意一扬马鞭,那马儿受了惊吓,朝着张才的车子就撞了过来。亏得马夫反应快,张才才没有摔下来。
张才本来要骂,哪知周荣从车里丢出块银子,只高声说了句:
“好狗不挡路,张管家,你没事儿在大马路上发什么呆呀?”然后就扬长而去。
张才气的半天才反应过来。
“周荣这个混账东西!竟敢骂我是狗!”
这分明就是j□j裸的报复啊!
霁云正好走进来,闻言皱了下眉头,叫来容五,低声吩咐了句什么。
到得晚间,容五才回返。
“好像,那周荣,搭上了太子府的人——”容五也很是奇怪,明明那周荣不过是一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商人罢了,即便和武世仁有亲戚,可这上京城里,有的是豪门勋贵,怎么他就突然会和太子家有了关系?
霁云猛地站了起来,心里突地一下——
难道竟然是他?三哥一向万事不放在心上,这世间事,除了四哥和大嫂他们,便就只有自己和死在太子手上的二哥会让三哥不顾一切!
☆、127惩治武家
“派人密切监视太子府和周荣的动静,一有异常马上来报。”霁云努力想要压下内心纷乱的思绪,却又无论如何静不下心来。
“云儿,你莫要太自责了。”看着霁云因一夜未眠而泛黑的眼圈,分外憔悴的神情,阿逊心疼不已,俯身环住霁云,让霁云的头枕在自己胸前,“你放心,三哥吉人天相,定然不会有什么大碍。”
霁云伏在阿逊怀里,眼中明明涩得紧,却是流不出一点眼泪:“可是阿逊,你让我怎么放得下心来?三哥他身子骨那般弱,还……”生的如斯俊美。
更重要的是,三哥柔弱的外表下,却有一颗无比骄傲的心,所以才会明明身子骨不好,也强撑着要为自己东奔西走,就是不愿别人把他当成废人看轻了他……
若真是有什么不测,怕三哥会选择玉石俱焚的手法……
“我知道,我都知道……”阿逊一下一下轻拍着霁云的背,自己的云儿啊,总是想着保护所有的人,却不知道,她自己,才是那个最需要保护的啊,“只是云儿,你要相信三哥,三哥没有你想的那般柔弱,三哥那么疼你,定然不舍得你伤心的……”
“小姐——”门外响起张才的声音,阿逊倏地拉开和霁云的距离,扬声道,“进来。”
“小姐,刘封今儿一大早就派人来,说是那周发急着派人寻他送货,说是柜上的东西都要卖空了,小姐看……”张才恭恭敬敬道,心里却也对小姐崇拜无比。
所有人都以为,小主子不过是有个好家世,再加上个对她百般宠爱的爹,至于做生意,也就是运气好,才发了点财。却没有人知道,这京城将近四成的货物,都是小姐只手掌控。
可笑那周家,自以为寻找到了新的货源,却绝没有想到,不过是小姐不想太过引人侧目,才让刘封从牙缝里给他们挤出点儿!
“周家要货?”霁云声音冷得瘆人,“告诉刘封,继续病着。”
张才领命下去。霁云又让人叫来李虎,低声吩咐了些什么。
“病体垂危?”周发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前些时日老爷突然吩咐自己,便是自家商铺关了门,也必要先保证武家商铺。
不得已,自己只得先把不多的存货送了过去,想着那刘管事应该会很快回转,哪里想到,竟等到了个病体垂危的消息!
眼看过不了几个月就是年终了,正是府里各口的管事在主子面前长脸的时候,要是自己这会儿开不了门,到时候定然会被比下去,没脸倒是其次,说不好,自己这大管事的位子就会被撸了……
你说好巧不巧,这刘封什么时候死不好,偏要选在这般迫在眉睫的时间。
正自焦头烂额,伴当回禀说周荣求见。
“不见。”周发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自己这会儿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哪有余力再帮他?都是奴才,要是自己经营的商铺赚不了钱,最后没脸的可还是自己。
看那伴当要走,忙又叫住:
“就说我不在。”
“大管事不在?”周荣脸色一下变得通红,明明亲眼看到自己这堂兄从车上下来进来铺子的,这会儿又说不在,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吗?
看这样子,明显是搪塞自己啊。
可又没有办法,只得垂头丧气的回了铺子。
屁股还没坐稳呢,帘子一挑,周荣看了下来人,差点儿就想转身就跑:
却是姐夫的贴身长随武员又来了。
这段时间有周家照拂着,生意向来还好,可再好也搁不住姐夫这样淌流水一样往外扔钱啊!
这才多长时间啊,账上的钱让姐夫支走了差不多有五千两!
自己没办法,就想着跑到武府,求姐姐从旁劝说一下姐夫,哪知姐姐却是一门心思要和那容氏争宠,对姐夫千依百顺不说,还把自己狠狠的训斥了一顿!
现在铺子里不止没有余钱,更是连货物都要告罄了!
“周管事,”还来不及闪身躲出去,武员已经发现了他,笑眯眯道,“赶紧的,老爷说让给他支一千两银子,中午有应酬。”
“一千两?”周荣险些哭出来,“好武员,你去帮我跟我姐夫说一声好不好?这会儿别说一千两,就是一百两我也拿不出来啊!”
武员愣了下,神情便有些不好看,实在是平日里周荣以正经舅爷自居,在这些下人面前拿谱的很,这会儿又做出这般模样,武员那有心思理他,只呆了脸一径催道:
“我只是奉了老爷的命令来取钱,其他的可是做不了主。老爷还在等着呢,你还是快些吧。”
周荣无法,只得取出本是准备往府里送的贴补家用的七百两银子——好歹亲姐姐的人,应该好打发些——很是肉痛的递给武员:
“店里就这些了,你帮着周某美言几句,就说差的银子,等店里进来货物,很快就可以凑上。”
武员狐疑的打量了周荣几眼,只得接过银票,上马而去。
想到自家还有几十口子一大家的人等着嚼吃呢,这要是不能赶紧把货物盘过来,姐夫责备不说,难道一大家子人跟着喝西北风啊?
周荣急得在屋里不停转圈,又跑去谢家商铺,再次吃了闭门羹,气的直骂娘。
走的急了,差点儿和几辆拉着货物一字排开的大车撞到一起。
周荣吃了一吓,忙往路边让开,这才定睛看去,不由眼都直了——却是车上的人已经开始往下卸货,竟然一水儿都是目前最走俏的,比起周发让给自己的货物,好了可是不止一点儿半点儿。
眼看张才出来,指挥着众人热火朝天的往仓库里搬着,周荣看的直流口水,也明白了,这些个好东西全是容家的货物。
罢了,两家可是亲戚,自己就不信了,那容家还真就如此绝情,非要眼睁睁看着武家铺子关门不成!
这样想着下了车子,磨磨蹭蹭的来到张才身边,努力挤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哎哟,我说是谁呢,原来是张管事——”
哪知张才却一闪身推开,就像没看见他一样,呵斥道:
“干什么的?没看见我们正忙着呢?这些东西可都是金贵的紧,真是碰着了,你赔得起吗?”
周荣愣了下,气的就想拂袖离开,可又实在眼馋那货物,只得继续陪了笑脸道:
“张管事,是我,周荣啊。”
张才这才微微转头,瞥了一眼周荣,冷笑道:
“哟,周大管事啊,你们如今发达了,听说你和谢府的周管事可是一家子的,什么时候有什么好生意可千万要照顾我们一下。”
正好一条狗跑了过来,张才捡起个砖头就扔了过去:
“这畜生最不讲良心,前些时日我还扔给它了个肉包子,没想到隔天它就开始对着我汪汪叫,果然畜生就是畜生!这j□j的,今儿个还有脸往我跟前凑。”
那些搬货物的伙计们顿时看着周荣哄堂大笑。
周荣只臊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憋得一张脸都紫了,却又拿张才没办法,终于气咻咻的钻进车子,逃一样的回了商铺。
到了商铺才发现,外面还停了一辆车,上面有武府的标记,心知是姐姐派人来拿银子了。两眼顿时通红。
听到动静,周蕙从铺子里迎了出来,看到周荣铁青的脸色,不由一惊:“弟弟,你这是怎么了?是谁给了你气受?”
周荣双眼通红,浑身都是哆嗦的:
“姐姐,这铺子,我是没法儿开了!”
周蕙一愣,看看店里不算少的客人:
“什么叫没法儿开了,这不挺好吗!”
周荣也不说话,领着周蕙就往库房而去,打开来,里面空空如也,连老鼠都没有一只:
“姐,存货都搬出去了,明儿个柜台上也剩不下多少东西了,这啥都没有,这铺子还是关门算了!”
“这是怎么着了?”周蕙也是大吃一惊,“你前儿不是还说,铺子里的货物,谢家铺子都给包了吗?”
“本来周发是这么说的。”周荣也是欲哭无泪,“可今儿个却是根本连见我都不肯。我偷偷去打听了下,你猜怎么着?原来他们的铺子里也断货了!我就想着去求求容府的人吧,哪里想到,却是被人羞辱了一通……”
说道张才骂他是畜生,周荣已是咬牙切齿!
没想到容家人这样欺负自己兄弟,周蕙也是气了个倒仰,当即表示一定会为兄弟出了这口恶气,至于说补贴家用的银子,周蕙冷笑一声道:
“那容氏才是府里的管家太太,老爷的俸禄也是她经管着,吃什么,用什么,有她调理就是,与咱们这铺子有什么相干?”
反正容氏手里嫁妆多着呢,这次那容氏倒学的精刁了,那些漂亮首饰经管的严严实实的。
“你们要找我,拿银子?”容清莲看着围在自己周围的几个管事和内宅仆妇,神情很是慌张。
虽然她是名义上的管事奶奶,可府里银子向来不是自己经管,便是老爷的俸禄,自己也没有见过一分。这些人明明都是知道的啊,怎么这会儿子又都跑来找自己要银子?
“大胆!”武香兰正好走过来,虽是气怒母亲的懦弱,却也不能袖手旁观,当即柳眉倒竖,“你们这些刁奴,想要讨打不是?府中钱粮往来,自来都有一定的规矩,上个月,上上个月,都有一定之规,怎么今日里都跑来母亲这里胡闹?”
那些下人虽是从不把容氏放在眼里,却也知道府里这位大小姐却是个厉害的,从来不敢小觑,而且心里也明白,姨奶奶手里其实是攥着银子的,不过是想他们难为一下夫人罢了。心虚之下,只得讪讪然离开。
听说这些下人竟是被武香兰骂了回来,周蕙神情更加难看,当即装模作样道:
“夫人既是这样说,岂不是摆明了不管我们的死活吗?这偌大的府邸,我一个做姨娘的又能做些什么?罢了,既如此,就各人自扫门前雪吧,你们放心,再穷再苦,有我一口吃的,也必然会分与诸位即是。”
那些下人当即心领神会,诺诺着离开。
一连三天,周蕙领着三个儿女都躲在自己小院里,称病不出,武世仁又经常不回府上,偌大的饭桌上不过容清莲母子三人罢了。
第一天好歹还有碗干饭,第二日就是米汤了,第三天,饭稀得更是能照见人影。
容清莲自嫁到武府,便受尽委屈,甚至随武世仁外任时,曾经被关在小黑屋里几天不给一口饭吃;至于武香兰,年龄好歹大些,虽是怒火中烧,好歹还能忍。
武云昭则不然,毕竟小小年纪,这般吃不饱的情况下,便免不了哭哭啼啼。容清莲心疼之下,忙把自己碗里的水喝了,也不过碗底处留了几粒米罢了,却是尽数都给了武云昭,可饶是如此,又怎么能填饱肚子?容清莲心疼之下,不觉哀哀哭泣,却又没有一点办法。
恰在此时,一个仆妇端着托盘的身影在门口一闪而过,仆妇行处,便有阵阵烤鸡的焦香味儿传来,武云昭顿时直流口水,眼巴巴的瞧着那仆妇,模样当真可怜至极。
武香兰气怒交加,快步走出房间,冲那仆妇厉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