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为相以来,因女儿的小心调理,自己的身子骨倒是比之前更为健旺,不然,这般劳心劳力,怕是早累趴下了。
至于楚昭,因肩负的责任太过重大,怕是比自己还要辛苦。又殷殷叮嘱了很多有关两国衣食住行方面需要注意的事项,虑事之周到、思维之缜密,明显是经过深思熟虑:
“比方说狼,祈梁人先祖长在深山,据说曾得狼族庇护,是以以狼为神灵,切记嘱咐那些侍者万不可打杀狼,亦不可辱骂狼,比方说‘狼心狗肺’这样的用语都绝不可出口……”
楚昭听得出了一身的冷汗:
“倒不知道,祈梁还有这样的规矩吗?”
……
两人一路走一路说,直到了中元门前。
再往前走,就要出宫了,楚昭站住脚,神情感激,也就是相父会这般心疼自己,操心朝务之余,还时刻记挂着自己。
“功劳可不全是我的。”容文翰神情欣慰,有什么比看到云儿和自己视若子侄的昭儿同心协力互相扶持,若亲兄妹一般情深更让自己开心的呢?
“比方说祈梁对于狼的崇拜,就是云儿特特嘱咐我告诉你的。你还别说,云儿手下的那个商队这会儿瞧着用处可不止经商,他们带回来的各地风土人情掌故,确然有用着呢。对了,相关的内容,云儿正着人编纂成册,最晚明天就可以送到你手上。”
“我说昨日回府,房间里怎么多了那么多新奇小巧的玩意儿,定然是云儿送来的吧?”萱儿高兴地什么似的,一一拿给自己看,好像还有很多补养身体的好东西,都是重金买不来的稀罕物。
容文翰点头,据自己所知,所得的好东西,女儿除给姐姐清韵和昭儿分别送去了一份外,还特特着人孝敬了安府老公爷——这样想着,心里忽然就有些酸酸的,自己可是瞧得清楚,姐姐的和昭儿的也就罢了,送给安家的那一份,女儿可是足足选了差不多一天功夫!
“现在天色还早,昭儿不妨再去躺会儿,我也要赶回去——好不容易今儿有些空闲,正好带云儿去一趟栖山寺。”
上京风俗,未婚男女订婚后,可去栖山寺后山的月老泉还愿,当可保白头偕老、恩爱永远。
楚昭刚要说话,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传来一片片“参见摄政王殿下”的问好声。
两人回头,却是一个长身玉立、神情冷凝、俊美逼人的高傲男子。
那男子也看到了楚昭和容文翰,脚步缓了下,冲楚昭一拱手:
“昭王爷。”
楚昭很是讶异,下意识的看了下天边隐约可见的几颗星子:
“怎么摄政王起的这般早?可是住的不舒服?”
穆羽摇头,眼睛却落在一旁的容文翰身上:
“本王不过是习惯早起。对了,不知这位大人是——”
容文翰已经笑着上前见礼:
“容文翰见过摄政王殿下,早听说王爷仪表不凡、风度翩翩,更兼勤于政务,文成武功,令人敬仰,今日看来,果然名不虚传——”
哪知刚行了一半礼,却已被穆羽搀住,神情也是少见的平和:
“容大人太客气了,是孤久仰容大人的才名才是。”
语气极为礼貌,和以往的高傲冷淡竟是大相径庭。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楚昭甚至觉得穆羽俊美的双颊上染上一层赧色。
“两位王爷且安坐,文翰还有事在身,先告退了。”容文翰却是悬心带着霁云去栖山寺还愿一事,便不欲久留,和两人打了个招呼,就径自出宫而去。
“摄政王殿下,殿下——”明明容文翰已经走出去很远,穆羽却还呆呆的站着,眼睛一直追随着容文翰的方向,旁边的楚昭不觉微微蹙了下眉头。
穆羽却已经转过身来,神情早恢复了淡然无波,刚要开口说话,又是一阵喧闹声传来,却是一个身量不算太高的明黄色身影,正带了一群内侍兴高采烈的玩着蹴鞠。
不得不说那着明黄色衣饰的人是个蹴鞠高手,闪转腾挪间,蹴鞠在缝隙中不停的穿梭,看得人眼花缭乱。
忽听得“哎哟”一声,却是那蹴鞠一下飞出,正砸在一个远远观望的孩子身上。
穆羽脸色一变,忙飞身上前,却不想他快,有人比他更快,另一个高大的身影已经一个箭步上前,把孩子抱到怀里:
“樾儿,可有伤到哪里?”
穆羽也随之赶到,看着另一个同样身着明黄色龙袍的中年男子神情焦灼的模样,不由很是歉然:
“原来是祈梁皇帝陛下,不知这孩子可有伤到哪里?”
那个瘦弱的明黄色身影也跑了过来,明显没想到自己不过玩个蹴鞠会惊动这么多人,特别是看到穆羽也在场,小脸顿时有些发白,身形不住的往后缩,畏畏缩缩道:
“皇叔,朕,真不是故意的,朕正玩得高兴,他就突然跑了出来——”
“皇上,外面天冷,皇上还是和内侍回去加件衣服吧,这里交给臣处理就好——”穆羽略略抬高了声音,穆璠吓得忙闭了嘴,乖乖地跟着内侍往回走,眼睛却还颇为留恋的瞧着躺在郑煌脚边的那只蹴鞠。
太医很快赶来,紧着给孩子检查了一番,好在那孩子瞧着除了受了些惊吓,并无其他症状。
期间,郑煌一直神情紧张的抱着孩子,直到太医再三保证孩子无事,郑煌才算松了一口气,对楚昭和穆羽道:
“劳两位王爷担忧了,实在是朕的弟弟就遗下这一棵独苗,却是自幼体弱,便比旁人更娇贵些。”
这便是那个传说中祈梁皇帝最宠爱的皇侄郑樾吗?
穆羽愣了一下,不觉多看了两眼,当初,祈梁国和大楚兵戎相见,可不就是因为这孩子的爹也就是郑煌的兄弟郑爽在西岐被刺!
只是这孩子身量却是过于矮小了些,兼且脸色苍白,瞧着不像是七岁,倒更像是四五岁的孩童。
楚昭倒是昨日已见过的,神情也还平静,却不得不在心里重新估量这郑樾的价值,看来,还需要加派更多的人手去保护郑樾才是。
三人又略略客套了几句,便即散去。
穆羽回了自己的寝殿,默然坐了片刻,很快站起身来,脱□上的摄政王朝服,换了身常服,想了想又回身拿了个面具揣在怀里,刚走出殿门,迎面正好碰上姬二。
看穆羽这般妆扮,明显是要出去的样子,姬二不由一愣:“殿下,你这是要去哪里?”
言辞间颇为不赞同。这里可是上京,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或明或暗的盯着羽儿,稍有差池,说不定就有性命之忧。
“无妨。”穆羽却是浑不在意的样子,“舅舅忘了,孤曾在这上京生活了五年之久。还是舅舅以为,您亲手训出来的那些影卫都是吃素的?”
姬二滞了一下,知道这个外甥性子自来执拗的很,一旦决定要做什么事,根本就不是他人改变得了的。无奈何,只得叹了口气:
“那殿下总要告诉我,你要去哪里吧?”
“栖山寺。”穆羽倒也没准备瞒他。
“栖山寺?”姬二不满的嘟哝,“一群光头和尚呆的地方,有什么好看的?”
要是莺莺燕燕的勾栏院,说不定自己还愿意跟着去饱饱眼福和,口福。
不过,只要穆羽不是提出去容府,那就随他的便吧。
送走穆羽,想想还是有些不放心,喊来今早上轮值的影卫,询问穆羽今儿都做了什么,又说了些什么,有没有碰到什么人……
“殿下起来先去方便,方便回来后便漱口、洗脸,接着在院里打了套拳,然后……”那影卫看来是个极为认真的,说了好大一通,才说到穆羽走出院子,“……正好碰见楚国昭王爷和丞相容文翰……”
姬二早已听得昏昏欲睡,却在听到“容文翰”这个名字时,惊得一下跳了起来:
“你说殿下碰见了谁?”
那影卫愣了一下,忙又重复了一遍:“楚国丞相容文翰呀!”
“他们说了什么?”姬二一副急得跳脚的模样。
那影卫很是莫名其妙的样子:
“他们没说什么,容文翰就说有事告辞离开了。”
听影卫这样说,姬二终于长舒了口气,没说什么话就好,亏自己还以为……
慢腾腾坐回椅子上:
“好,我知道了,你下去吧。对了,另外,去问问,栖山寺可有什么名胜景观——”
终是不放心羽儿,不然,自己还是跟了去算了。
“二爷也要去栖山寺吗?”那侍卫愣了下。
“什么叫也要去?”姬二瞪了瞪眼,“只许你们家殿下去,就不许我也凑凑热闹吗?”
“那倒不是。”影卫忙解释,“属下听见那位容丞相也说要去栖山寺呢!”
“什么?”姬二腾的一下就蹦了下来,脸色变得难看之极,“这个臭小子,我就说……”
不用说,羽儿之所以要去栖山寺,肯定是冲着容文翰,不对,是冲着阿开那个臭小子去的。
还以为羽儿来了上京这许久,都没有问起容府或者阿开的事,应该是已经能把当年的事给抛开了,却哪里料到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儿!
可真是要了老命了,羽儿虽是没问,自己不放心之下,却是跑去打听了个清清楚楚,容府根本没有一个叫阿开的儿子,只有一个刚立为世女的叫容霁云的女儿。
自己早就猜想阿开,应该就是容霁云,现在瞧着,明显是让自己料中了!
可羽儿却不知道啊!以羽儿那般极端的性子,要是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姬二再也坐不住,火烧屁股一般牵了匹马就往宫外而去。
同一时间,穆璠的住处,一个鬼魅一般的黑色身影疏忽而至,伏在穆璠耳边小声说了些什么。
“栖山寺?”穆璠神情阴狠,哪还有方才半点顽劣不堪的模样,“我知道了,继续盯着。另外,派人给祈梁皇上送几只蹴鞠去,就说,是朕送给小王子玩的。”
☆、141栖之山寺行
今天正好是栖山寺施粥的日子,栖霞山上当真是游人如织,或扶老携幼,或夫妻相伴,一路迤逦往栖山寺而去。
平日里忙于政务,难得有这么清闲的时候,容文翰不由心怀大畅,看霁云不时透过轿帘的缝隙往外张望,一副雀跃不已的模样,容文翰很是心疼,早说要带女儿来这栖山寺游玩,可这么久了,却还是第一次来!
索性叫来容五低声吩咐了几句什么。
容五点了头,很快取来一套宝蓝色的书生服着人送到霁云手里。
不多时,一个风度翩翩的俏郎君便从轿上下来,往早已下车静静等候的容文翰身边而去,瞧见宝贝女儿男装扮相如此英气勃勃而又风度翩翩,容文翰不住捻须微笑,神情中真是得意至极。
命人继续把两顶空轿子抬往栖山寺,容文翰却和已经换上男装的霁云夹在人流中,漫步往山上而去,那些侍卫虽是不住叫苦,却也明白主子自来宠小姐的紧,向来是只要小姐高兴,便怎么着都会应允。
无奈,忙又飞鸽传书,让加派些暗卫前来。
父女俩边走边说,好不惬意,前面石阶明显有些陡,容文翰怕女儿吃不消,忙站住脚,旁边的霁云慌忙伸手扶住容文翰的一只胳膊,低声道:
“爹爹可是累了?云儿扶爹爹找个地方歇会儿?”
“无妨。”容文翰忙拒绝,瞧着因脸上微微有了些汗意而格外红润的霁云,心情很是愉悦,“爹是怕你累着。”
父女俩正小声说话,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旁边的人群也慌忙四下里散开,隐隐听见后面还有呼喝声传来:
“快让开,谢府的轿子到了。”
霁云忙扶了爹爹退至道旁,众多奴仆同样护着两顶轿子快速而来,旁边还跟了个神情明显有些萎靡的男子,不是前些时日名誉扫地的谢莞又是哪个?
那轿子里坐的,八成是谢玉,瞧这情形,当也是要去月老泉还愿吧?
霁云略略有些不悦——难得爹爹有一日空闲,出来一次,竟是会碰见谢玉!
谢府车轿很快疾驰而去,倒是有几个带了小孩子的妇人,躲避时慌不择路,跌倒在地,一时啼哭声不绝于耳。
容文翰也皱了皱眉头,虽是三大世家并立,可和安家容家的低调不同,谢家自来张扬的很,没想到上山上个香,也是这般横行无忌。比照谢家儿女的张狂,再看看身旁从不用自己操心、识大体、知进退的女儿,当真是满意至极——
世人只说容家满门富贵,可惜独有一女,怕是这煌煌世家至此绝矣,却不知自己平生最得意之事,便是有了霁云这么个能干又贴心的女儿。
一声痛苦的哎哟声传来,霁云和容文翰循声瞧去,却是远远的岔道口那里,还有一个六旬老翁,应该是走避不及摔着了腿,正在不住呻yin,手里还拽着一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正背对着两人,想来是老人的儿子,正低头帮老翁检视伤情。
只是虽是一个蹲着的背影,那人的身姿却仍是抢眼至极。
容文翰不觉多看了两眼,霁云不过略顿一顿,便即转开——有阿逊这样祸水级别的美男子在,其他男子等闲可是入不得自己的眼。父女俩便转身,依旧向山上而去。
穆羽皱着眉头瞧着依旧死死揪着自己衣服不放的老人,神情厌烦无比——自己方才明明瞧见容府的车马正往山上而去,因骑马追赶太过招人耳目,就想着步行上山罢了。又嫌那群影卫委实跟着碍事,就特意兜了个圈子。
哪知不过这样稍一耽搁,容家车轿便不见了踪影,正自焦灼,可巧,又是两辆瞧着极像的车轿行来,自己这边正观望呢,却不想就被这老人抱着腰死命拽到了旁边。
这老头应该庆幸,这是大楚上京,否则——
老人却是完全没注意到穆羽臭臭的神情,看谢府车轿已经远去,这才松了手:
“哎哟,我这脚,应该是崴着了。”
说着叹了口气:
“年轻人,以后可是长着点眼睛,可别像我儿子,这些世家子,可不是我们这些小老百姓能惹得起的——”
自己儿子,就是前不久冲撞了谢家的车驾,被那群如狼似虎的奴仆给打了一顿,现在还卧床不起呢。
“世家子?”穆羽抓住老翁的脚踝一推之下又用力一拉,老翁哎呀一声,却惊喜的发现脚又可以动了。
忙站起身来,试着来回走走,果然不痛了:
“可不是世家子!你不知道,听说轿子里的那位小姐许给了安家少爷,你说说,但只一家,咱们小老百姓就惹不起,何况是这两大世家联姻——”
还要再说,却被穆羽打断:
“安家少爷,不知安家哪位少爷?”
“还有哪位?安家可不就剩下一位少爷了?”老丈叹息,安家也算是满门英烈,可惜安家嫡子早亡,好不容易找回嫡孙吧,又入赘了容府,满打满算,也就剩下那么一个过继的探花郎罢了。
还要再说,却忽然觉得不对劲,忙回头去瞧,却是吓了一跳,身边哪还有方才那年轻人的人影?
穆羽拔足一路疾奔,习惯张开的双手却不自觉紧攥成拳——
“听说,容家小姐许配了安家少爷——”
“两大世家联姻——”
“安家可不就那么一位少爷——”
穆羽越跑越快,身形简直如闪电一般!
数年前在方府的一幕无比清晰的在眼前闪现——
即便神智尽失,阿呆,同时也是安家少爷,却仍是不要命的护着阿开;
阿开看向自己时厌恶而痛恨的眼神,瞧向阿呆时,却是那么悲伤而温柔……
不,不会的,绝不是自己想的那样,阿呆定亲的对象是容家小姐,不过是阿开的姐妹罢了,一定不会和阿开有什么关系。
不过几个起落,穆羽已经来至栖山寺庙。
一个小沙弥正在打扫庭院,看到突兀出现在眼前的穆羽,明显吓了一跳,哆哆嗦嗦道:“施主,施粥在前殿,这里是——”
却被穆羽一把扣住手腕:“容相爷家的车轿可是到了寺中,现在何处?”
那小沙弥疼的直咧嘴,苦着脸道:
“容相爷家的车马不就在西跨院吗,快放手,哎哟,手腕都要断了——”
穆羽回身往西而去,刚走几步,正遇两个神情闪烁的丫鬟迎面而来。
“少爷也不知跑去哪里了?”
“就是,少爷的性子就是太跳脱了些,明明说的好好的,要陪小姐去月老泉的,偏是这会子找不到人。”
“就是,也就这么巧,竟然会碰到那位安家少爷……”
两人边走边说,并未注意到旁边的穆羽。
穆羽站住脚,略一思索,便朝着两女来的方向急掠而去。
远远的能瞧见一片粗大的银杏树林立,正有一男一女两人站在哪里。
穆羽刚想再靠近一些,那男子却忽然抬起头来,眼神竟是犀利无比。
好厉害的功夫!穆羽愣了下,隐身在一棵粗大的树干后面,不敢再靠近。
“安公子——”那女子声音虽是不大,奈何穆羽听力惊人,仍是听了个一清二楚,心下不禁一凛,怪不得这男子功夫如此高妙,原来竟是阿呆吗!
只是阿呆的脸,想想却又释然,是了,阿呆当日是毁了容的,现在这副样子,明显是带了面具。
心里忽然一沉,难道他对面站着的,就是容府小姐?
因女子是背对着自己,不过能看到一个纤细苗条的背影,却根本看不到相貌。
穆羽靠近一步,神情急切无比。
两人貌似发生了什么不愉快,阿呆很快转身,抛下那容小姐快步离开。
“安弥逊!”谢玉捂着脸斜倚在银杏树上,泪水顺着指缝汩汩而下。
再没想到,会在去月老泉还愿的今天,再次碰见安弥逊。
若是两人无缘,怎么会这样一次又一次的相遇?可若说有缘的话,安弥逊为何这般讨厌自己?莫说和自己讲话,竟是看都不愿看自己一眼!
“小姐——”一个温润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谢玉猝然抬头,刚想呵斥,却在看清男子太过耀眼的容貌时呆了一下。
男子忽然意识到什么,神情瞬时有些无措,手探到怀里似是想掏什么东西,却在看清谢玉的长相时,又慢慢把手收了回来,明显大大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这位小姐虽是生的也很漂亮,却绝不是阿开。
难道说,她其实就是那个许配给安家少爷的小姐,阿开的姐妹?
这般想着,神情愈发缓和,递了个帕子给谢玉:
“小姐怎么一个人哭的这般伤心?对了,不知道令弟现在何处?”
“弟弟?”谢玉也愣了一下,诧异道,“小女子没有弟弟,家里不过一个兄长罢了。”
哥哥?穆羽心头不觉跳了一下,声线都有些不稳:
“不知道令兄,现在,在哪里?”
“兄长带了些下人说是去打些猎物,我倒也不晓得,他这会子在哪里——”哥哥自来交游甚广,听这位的语气,八成也是他的朋友。
眼看那两个丫鬟已经去而复返,谢玉怕别人看出什么不妥来,忙理了理发,迎着两个丫鬟走了过去。
一直目送谢玉离开,穆羽心情终于再度雀跃起来——原来竟是虚惊一场,果然阿开还有其他姐妹,而且看情形,就是许给了阿呆。
而且,听容小姐的意思,阿开,就在山里呢。
一想到阿开就在附近,穆羽忽然觉得,这光秃秃的山,好像也很好看呢!
既是打猎,想来应该去些僻静之处。
刚拐过一个山坡,正好就瞧见容文翰正和一个身量娇小的少年有说有笑而来。
只看了一眼,穆羽就马上认出来,那少年不是旁人,正是阿开。
三年了,阿开好像长高了,却怎么,更瘦了?
穆羽想要冲过去,脚下却仿佛钉上了钉子,竟是怎么也迈不动脚。
正自犹豫,却忽听前面的霁云惊叫一声:
“爹爹,快看,好大一支何首乌!”
那般清脆动听的声音,几年了,自己不过只能在梦中回味罢了!穆羽再也忍不住,抖着手掏出怀里的面具极快的戴上,朝着霁云的方向缓步而来。
“我看看——”看霁云那般开心,容文翰也来了兴趣,忙跑过来瞧,单看上面牵连成一大片的枝叶,就可以想见,下面的何首乌该是多大的个。
“爹爹,我们俩一起拔一下看能不能ba出来好不好?”霁云竟是童心大起。
容文翰忙点头,女儿好不容易提出个要求,自己当然要尽量满足。
父女两个摩拳擦掌,一人拽住一边用力往外一扯,哪想到这只何首乌外面的枝叶倒是繁茂,却因为长在石多土少的缝隙中,实则果实并不如何大。
两人用的力量过大,竟是齐齐往后跌倒。
“爹爹——”霁云毕竟年轻些,将要倒下时,顺势往容文翰那边一歪,想着好歹要帮爹爹垫一下。
旁边的暗卫也是大惊失色,忙要跑来扶,却根本来不及。
眼看父女两人就要齐齐摔倒,一个身影却是如飞而至,正好一手托住霁云,另一只手扶住容文翰。却也因为两人的冲力,撞向旁边的石头。
那些暗卫也随后赶到,看向穆羽的眼神不由充满了疑惑——这人明明比自己离得还远,竟能赶在自己前面救下两位主子。
霁云没想到竟然没摔在地上,惊讶之下回头瞧去,却是一张陌生的面孔,只是那双眼睛却不知为何,很是熟悉。
蓦然想起刚刚才和爹爹品评过那块石头,上面可是凸凹不平,这样撞上去,怕是也够受的。忙点头道谢:
“多谢这位兄台出手相救。”
又紧着询问容文翰:
“爹爹可有伤到哪里?”
“无妨。”容文翰摇头,不禁感慨,“看来爹爹果然老了,身手可是比不上云儿了。”
“爹爹哪有老,”霁云心疼的不得了,“爹爹不过太累了。爹爹永远是云儿心里最厉害的爹爹。”
穆羽默默的看着眼前温馨无比的画面,只觉心里都是暖暖的。
竟是上前和霁云一左一右扶住容文翰,刚要说话,又一个人影如飞而至,却是阿呆也赶了来。
看到立于容文翰身边的穆羽,脸色明显沉了下,上前一步,自然无比的接替了穆羽的位置,很是自然道:
“爹爹和云儿这是怎么了?可有伤到哪里?”
霁云没料到阿呆会突然出现,还这么自然的和自己一样喊爹爹,瞬时羞不可抑。
“云儿,咱们扶爹爹下去吧。”阿逊倒是越喊越顺嘴,一声声“爹爹”,直叫的容文翰喜笑颜开。
霁云回身再次冲穆羽道谢,便和阿逊一左一右搀了容文翰往月亮泉而去。
☆、142姻缘已定
“殿下呢?”姬二匆匆赶到时,正碰到没头苍蝇一般乱转的暗卫。
一众影卫顿时羞愧难当,没想到这么多人,也没看住殿下。
“你们,真是饭桶!”姬二气极,只是心里也明白,以羽儿今时今日的功夫,这些影卫哪里是他的对手?
跟丢了人,也是必然。
无奈,只得吩咐他们继续找。
这边姬二等人焦头烂额,那边穆羽也是百爪挠心一般。
其实早在方府时,穆羽就已经认识到了自己对阿开不该存在的感情。
那么美好的阿开,若然知道自己的龌龊心思,怕是会更加唾弃自己吧?恩将仇报,害死了他的姐姐,又助纣为虐、害惨了他,自己还有何颜面面对阿开?
可,相思难熬。
将近四年的时间里,自己越是想要忘记,越是无法忘记。
甚至这次三国会晤,自己完全可以不来,却终是管不住自己的脚。
而所有的意志力和忍耐力,终在今日一大早看到容文翰那张和阿开酷似的脸时全部坍塌。
就这样不顾一切的冲了出来,甚至全然不准备向舅父隐瞒自己想要阿开的强烈心意——
从出生到现在,自己从来没有任性过,也从未有过失去理智的时候。惟有这一次,却想不顾一切的去争取一次,心里总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一遍遍重复,怎么会有人永远都是不幸的哪一个,说不定,这一次,上天会眷顾你……
而上天果然眷顾了自己,让自己这么快就毫不费力的找到了阿开。
和阿开一左一右搀扶着容文翰时,心境竟是从没有过的温馨宁和,直到,阿呆的突然出现。
看向阿呆的眼神愈发不悦——这般美好的阿开,他的妹妹,又会差到哪里去?
而阿呆方才对那女子的态度,明显很是不喜。现在却竟然又跑到容相面前这般做派!
阿呆忽然站住脚,冷冷睇了一眼穆羽:
“不知这位兄台要去哪里?若是迷了路途,在下或许可为兄台指点迷津。”
穆羽脸色迅疾一寒,这是,要赶自己走?
霁云回头看去,不由也很是诧异,再没想到,这么久了,方才那位出手扶了自己一把的男子竟还跟在后面。
穆羽满腔的郁闷却在对上霁云清澈的眼睛时迅疾烟消云散,也不搭理阿呆,却是朝着霁云伸出手来,掌心里还躺着方才害的父女俩差点儿摔倒的那支小小的何首乌,以及一把红艳艳的冬枣:
“公子的何首乌,呃,还有,那块大石的后面正好生了棵枣树——”
记得方府时,阿开就像个小兽,总喜欢吃各种各样的果类,现在应该还是这样吧?阿开应该不会怪自己多管闲事吧?
太紧张了,手心不觉浸出些汗意。
霁云怔了一下,这声音,怎么好像在哪里听过?又有些诧异,这人怎么知道自己*吃果子?
穆羽忐忑不安的心情则在看到霁云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后瞬时充满了浓浓的喜悦,只觉因阿呆到来而郁闷不已的心情瞬时一扫而空。
霁云眼睛闪了下,心头的疑虑却是越来越重,令侍卫接了东西,又礼貌的表示了谢意,这才告别而去。
穆羽心里小小的叹了口气,还以为,阿开会自己来取呢。可想到待会儿阿开就会吃自己亲手摘得果子又很是开心,看阿呆的样子,明显是有了戒心,倒不好再这么明目张胆的跟上去。
眼睛转了下,忽然想到银杏林中遇到的那两个丫鬟所言,说是她们小姐要由少爷陪着去月老泉……
看穆羽终于离开,阿逊眼中闪过一丝冷然。方才碰到院中小沙弥,言说有人正到处打听容相的车马,而方才这男子突兀出现时,那般凌厉的身手,怕是绝不会在自己之下!这般危险人物,怎么能任由他接近云儿父女?
正自沉思,却隐约听到几丝破空声。
阿逊给左右侍卫使了个眼色,令他们成犄角状散开,自己则不动声色的护在容文翰和霁云身边。
刚一转弯,迎面一阵尘土飞扬,却是几名骑着马的男子,明明这里全是山路,那马儿竟是丝毫不受影响,如履平地。
霁云和阿逊同时一愣,眼睛齐齐落在那几人j□j的白马上——
更是同时认出,那几匹竟全部都是西岐名驹、玉雪狮子骢!
这么价值连城的马,竟然一出现就是这么多!什么人这般大手笔?!
又是一阵得得的马蹄声传来,却是又一人如飞而至。.7k7k001.
那人一身鹤白大氅,虽是已人到中年,却仍是极潇洒的样子,偏是眼神犹如新发硎的宝剑,竟是凌厉无匹。
霁云对上那人的眼神,握着容文翰的手蓦地一僵。阿逊也是神情巨震,又迅疾变为漠然。
来的竟然是自己的老东家,姬二!
容文翰也察觉到身边女儿女婿似是有些不对劲,伸手拍了下两人,抬起头来,清炯而温和的眼神直直的对上姬二——不过一身青布棉袍,身上也无其他奢华装饰,远远瞧着不过一个身姿格外清俊的中年人罢了,可甫一接触到容文翰的眼睛,姬二傲然外放的狂妄气质便不自觉收敛。
眼睛在几人身上一一掠过,注目霁云时,明显想要咧一下嘴,却又迅疾闭拢——
倒还勉强合心意的小丫头,可惜……
再瞧向阿呆时,眼睛明显凌厉了些。短暂的对视后,明显没有发现穆羽的气息,姬二一勒马头,呼喝一声,便又打马而去。
“逊儿,认识这人?”容文翰已经收回眼神,淡淡的道。
“他是西岐姬家人,季伯翎。”阿逊顿了下,“摄政王穆羽的舅父,也是他的侍卫总管。”
穆羽?容文翰沉吟片刻:
“难道方才那位年轻人……”
心里却是大为疑惑,若果然是他,明明今天早上自己才同那摄政王见过,何以此时要做如此装扮?
难道是同身边两小有什么过节?想一想,好像是从逊儿出现后,那年轻人的气息便迅即变得阴沉。
想了想伸手从怀里掏出一面令牌:“这令牌逊儿拿着,能调动容家所有暗卫。”
听说那姬家乃是西岐武林世家第一人,逊儿虽是贵为安府少爷,却因无任何功名傍身,怕是没有使得顺手的人。
可那又如何,自来我容文翰想要护着的人,即便是西岐摄政王,也休想动得分毫。
“爹爹——”阿逊心里一热,踌躇了下,接过令牌,眼中全是暖色。
只是,穆羽要是真要针对自己就好了,可自己担心,他想要的,怕是自己也好,岳父也罢,都最珍贵、也决不愿放手的。
不过这番话,阿逊自是不会告诉容文翰——自己的女人,自然是要自己护着!
前面就是月老泉了。
远远的能瞧见男男女女来往穿梭的身影、喜气洋洋的面容。
容文翰看一□旁的女儿和阿逊,想到很快就要把宝贝女儿交给旁人,只觉胸腔里竟全是满的要溢出来的酸楚。正好旁边有一个亭子,便摆了摆手道:
“爹爹在这里稍事休息,容五、容六,你们去护着些姑爷和小姐。”
霁云含羞应下。饶是阿逊,惯常冷冰冰的一张脸,这会儿却也是染上些潮红。
容五容六也是识趣的,虽是奉命护着,却只是远远的坠在后面。
所谓月老泉还愿,一般有两件事要做,第一件就是饮一口月老泉的泉水,意味一心一意。第二步,则是把写有自己和夫(妻)的名字及美好祝愿写在一个红绸上,系在月老泉边高高的月华树上,求越老保佑此生长相守、恩*恒。
穆羽呆呆的站在拥挤的人流中,怔怔的望着相伴而来的霁云和阿逊。只觉心头疑云大起:
阿开不应该陪着自己妹子来这月老泉吗?缘何竟是伴在阿逊左右?
而且两人神情委实亲密无比。
身子却被人猛地推了一下,穆羽身子猛一踉跄,身后一个丫鬟不高兴的斥道:
“快让开,莫要挡了我家小姐的路。”
穆羽看去,竟是树林里遇见的那两个。
下意识的往两人身后看去,可不正是方才哭泣的容府小姐?
谢玉有点儿被眼前男子眼中的慑人光芒给吓到,不由扯了下旁边心不在焉的谢莞的衣襟:
“哥哥——”
哥哥?穆羽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这女子既是容府小姐,她的兄长不应该是阿开吗?而且,她方才明明说,家里只有一个兄长罢了,却缘何喊另一个男子哥哥?
“何事?”谢莞站住脚,这才注意到旁边的直直往这边瞧着的穆羽,不耐烦道,“哪里来的混账,滚!”
穆羽只觉心口处仿佛堵上了一块儿千斤重的石头,竟是艰于呼吸,半晌才试探着哑声道:
“容公子——”
容公子?谢莞顿时火冒三丈,若不是容家,自己何至于这般凄惨,抬起手来朝着穆羽就是一巴掌:
“姓容的,全都他娘的该死——”
哪知一句话刚出口,那方才还怔忡茫然的男子顿时暴怒,看似轻轻一抬胳膊,谢莞却觉仿佛一件千斤巨锤朝着自己砸了过来。竟然哎哟一声就倒飞了出去,直直的砸在不远处的月老泉中——
那咔嚓的一声脆响,毫无疑问,谢莞的胳膊铁定是断了的。
“啊——”谢玉终于回过神来,惊慌道,“竟敢谋害我谢府少爷,当真该死!快来人,抓住他——”
谢府少爷?也就是说,这女人,是三大世家中的谢家小姐?并不是,容家?
穆羽提着衣襟的手一点点攥紧,耳旁是呼啸而过的疾风,想要大声呼喊,却是无论如何也喊不出口,远远的瞧见高高的月华树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怡然自得高踞枝头,眼神脸上全是遮也遮不住的笑容。
那人忽然跃下,在官兵冲上来驱散香客的同时俯身抱起一个娇小的人影直往一个小山坳而去。
穆羽毫不迟疑的就跟了上去。
却是方才霁云两个一起饮过月老泉中清冽的泉水,阿逊便飞身树上,无比虔诚的把写有两人姓名的红丝绸系在高高的枝头,却不防谢莞忽然凌空坠下,溅起的巨大水花,顿时湿了霁云的半边衣衫。
容五容六也远远的看到,好在轿子里本就有霁云换下的女装,便忙忙的去取了来。
等穆羽飞身而至时,正好看到一身浅粉女装黑发披拂宛若上好绸缎的霁云缓步走出山洞,呼吸几乎停滞的同时只觉浑身痛极——
却原来,阿开,竟是这般清丽若仙的女子?!
梦游般抬起脚来,却在看到那一脸迷醉而幸福的神情、痴痴的迎上去的男子时,浑身如坠冰窟!
“给我——”阿逊上前一步,接过霁云手里的帕子,推着霁云转身,自己则笨拙的把霁云的头发挽起,小心的一点点擦拭上面的水滴,那青云般的黑发顺着阿逊的指尖一点点滑落……
穆羽身子一软,一直捏着衣襟的手一下松开,衣服滑落处,满满的一抱冬枣顿时滚得满地都是,红艳艳的,仿佛殷红的血,刺的人眼睛发痛。
阿逊帮霁云擦拭完毕,张开双手,把霁云抱在怀中,略略抬头,毫不退让的对上穆羽若千年雪域一般冰寒的双眸……
☆、143 谢莞之死
“容家有几个孩儿?”那老者瞧着穆羽,神情很是狐疑,“这位小哥当真不知道吗?容家只有一位女儿罢了,就是闻名大楚的第一世女容霁云容小姐啊。”
容霁云?穆羽脚下猛一踉跄:
“你说,容家世女,叫什么名字?”
眼前闪现出那么一张肿胀不堪、几乎被可怖胎记遮住了大半拉的丑陋的小脸,曾经,那样寒冷的夜晚,那个小小的身子是自己在这世界仅有的温暖……
容霁云,自己心底最深处的光明以及以为这一世,永远也弥补不了的遗憾!
可,阿开呢,那么小小的,却占据了自己整个心房的阿开呢?
原来,阿开其实是并不存在在的吗?
原来,阿开,就是容霁云?!
瞧见穆羽如此失魂落魄的样子,老者神情愈鄙夷——又是一个想要攀龙附凤的人吗?
“嘿嘿,容家小姐已经配了安家少爷了,年轻人还是有志气些,靠自己的好——“
说着摇头离开。
天上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落下些雪雨,香客们纷纷走避,穆羽却仿佛无知无觉,任那雪水淋了一头一脸,又顺着脖子缓缓淌进衣领里……
“咦,那个人好像是殿下!”姬二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心里却是焦躁不已。跑在最前面的一个侍卫忽然一勒马头,兴奋的道。
姬二一眼瞧过去,顿时大吃一惊,忙打马过去,只见穆羽正呆呆站在静寂无人的山路上,拖在地上的上好裘衣沾满了泥水,眼中是全然的空洞和死寂,一如自己从那个棺材匣里抢出的那个活死人一般的小小娃儿……
“羽儿——”姬二愣了一下,忙要靠近,哪知穆羽身形却忽然倒退,脚尖连点,朝着山中的月亮泉急掠而去。身体所过之处,甚至那些树木都被连根拔起。
紧跟在后面的姬二忙左支右绌,还免不了被纵横的虬枝挂烂了衣衫,顿时狼狈无比。
一阵尖锐而凄厉的啸叫声从山中传来,声音之哀痛绝望令人闻之肝肠寸断。
即将进府门的容翰不觉回视栖霞山的方向,蹙了下眉头,到底遇到了何等伤心之事,才会出这般哀怨凄绝的声音……
“爹爹,逊儿告退。”安弥逊一躬身,很是恭敬道。隐约可见霁云的轿帘动了一下,一张娇俏可喜的小脸晃了一下,旋即隐没。
安弥逊咧了咧嘴,恰好容翰看过来,忙又垂下眼。
“少爷,咱们可要回府?”安志笑嘻嘻凑上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