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怀里掏出早上出门时带的饼,饼冻得硬梆梆的,咬着吃已经不可能,只能放在牙齿边上一点一点地啃,我啃掉了一块饼,又去望外面的狼,我必须时刻提高警惕,否则的话,就再也见不到明早的太阳,虽然我也不知道明天早上还会不会出太阳。
狼群进餐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头狼仰头一声长嚎,所有正吃得半饱半饿的狼都猛然停止了撕咬,站直身子,看了一会之后,向头狼聚拢过去,然后按各自的种群排成队列,整整齐齐的,不亚于我们部队上操练时的队伍。
我再一次被狼的这种集体精神所震动,在狼的种群中竟也有着如此严格的军事制度,怪不得狼群一旦整体出动的时候,极少有无功而返的失误出现,森严的等级制度和军事规范制度造就了大草原上无往不利的狼。
头狼选择了一处高地,倨高领下地昂首站立,然后向天长嚎,声音凄厉,多吉大叔说:头狼要开会了,不知道又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是吗?我还从来没见过狼群开会,更没见过狼群开会又是怎样的一种情形,就扒着门缝往外看。
头狼嚎叫了一会,等到所有的狼都排列整齐之后,几只头狼的打手进入了门板缝那狭窄的视线,这几只打手都浑身染满了血污,一群战败了的乌毛公狼有些丧气地跟在后面,走到头狼的面前站住,等候处罚。
几只打手把那只受了伤的大乌毛公狼押到了头狼的脚下,然后向两边站开,大乌毛公狼咬着牙,虽然在打手们的群攻之下战败,但依然不改凶野的本性,怒目瞪视着年青的头狼。
头狼张嘴向大乌毛公狼扑去,大乌毛公狼奋起反抗,但是终因身上有伤,又是战败之后,为了保存实力,被头狼一下子摁倒在雪地上。
头狼一翻身骑到大乌毛公狼的头上,掉转过屁股来,冲着大乌毛公狼的脸撒了泡尿,其余的乌毛公狼不敢动,站在一边看着自己的族长被大家族的头领欺压并侮辱,所有的乌毛公狼都忍住了气。
把对方骑在身下,朝对方的脸撒尿,这在狼群中是一种极大的耻辱,一般被头狼这样羞辱过的狼气焰顿时就会矮了半截,在狼群中也将永远失去地位和同伴们的尊重。
头狼撒完尿,还觉得不解气,一直骑在大乌毛公狼的头上,把自己的屁股对准大乌毛公狼的脸,众狼一阵呼嚎,唏嘘之声响成一片,颇有点起哄的意思。
又过了一会,头狼这才站起来,让开身,我看得出来,大乌毛公狼满脸凶相,虽然战败,但它仍然未改开始的那种嚣张气焰,它要复仇,只是现在还不是机会,所以它要忍,忍辱偷生,然后伺机报复。
众狼呜呜嗷嗷的大声嚎叫,头狼倨高领下地站着,接受众狼的朝拜,众狼由分站两侧再次聚拢,排成一大队整齐的队列,大乌毛公狼和它的手下被驱逐到队列的最后一排,当它们从队列中穿行过去的时候,所有的狼都在唾弃它们,并且有些落井下石的狼还会趁机咬上一口。
这是我所见过的最神奇的狼的会议,我从来不知道狼在开会的时候还会有这些花招和制度,觉得很有意思,我看见大乌毛公狼恨得牙庠庠,带着它的手下走到队列的最后一排,然后远远地站开。
头狼又是一声长嚎,好像是在向所有的狼宣布什么,在得到众狼的一片回应声之后,头狼好像是重新巩固了自己的首领位置,然后宣布进餐继续,狼群又一轰而散,各自哄抢自己的羊。
几只打手挑了一只最肥美的羊,拖到头狼的脚边,供头狼食用,头狼挑羊身上最鲜嫩的肉吃,吃饱之后,将自己吃剩的羊赏赐给几只打手。
能得到头狼的赏赐,在狼的族群中,对于这几只打手来说,也算是一种无上的荣耀,几只打手凶野的扑上去,各自咬住羊的一边,用力一扯,羊就被五狼分尸了。
多吉大叔皱着眉,坐在冰冷的木板床上想心事,我哄他开心,说:大叔,我看咱们有希望回去,还挺大的希望呢!你瞧这些狼,它们内讧,只要咱们找准机会,一定可以冲出去。
多吉大叔说:还是先看看,千万别轻举妄动,狼很聪明,也够阴险,还是小心一点好,别惹起狼的注意。
我说:狼早就注意到咱们了,只是它们在吃饭,所以一直没来理咱们,等吃饱了,估计就要来问候咱爷俩啦!
多吉大叔忽然问我:外面天气怎么样?
我看了一看,回答:很糟糕,风从门板缝里吹进来,脸上都跟刀割似的,雪下得也大,满天鹅毛啊!不,比鹅毛还要大好几倍。
多吉大叔点点头,说:那就好,天气越糟糕,咱们生存的机会就越大,狼也懂得看天气,知道计算各种利害关系,坏处大于好处的时候,狼就会撤退,再说它们吃羊也吃得差不多饱了,人肉可没羊肉好吃,咱们只要别乱动,不惹它们就行。
我点点头,想了一下,又问多吉大叔:大叔,你说当头狼的地位受到威胁的时候,它除了揪一个肇事者出来教训一顿之外,还会干些什么?
多吉大叔沉默了一下,想了想,没吭声,但我看得出来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我说:我要是那只头狼,就要杀鸡给猴看,重新竖立自己的威信,竖立威信的方法有两个,一是在本族内部严申禁令,制造紧张气氛,二就是对外开战,将本族内部的战争危机转移到外部战争中,转移本族所有狼的关注视线。
沉默,多吉大叔又想找烟抽,他敲了敲空空的旱烟锅子,笑了一下,说:你说的那不是狼,是个政治家,咱们这些大草原上的老牧民,哪懂这些个政治关系啊?
其实,多吉大叔懂,他只是不愿承认,也不愿接受这个现实,别以为大草原上的老牧民就什么也不懂,其实他们懂得很多,那是艰难的生存环境赋予他们的自然知识,远比我们从社会知识中总结出来的道理还要丰富很多。
多吉大叔不愿接受这个现实,他不能相信自己就这样在狼的围攻中死在一座荒凉的小木屋中,虽然他已年过半百,三个儿子中有两个已经完全独立,但格桑还很小,还需要他的教导和照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