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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凉元悠一 当前章节:153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46

西哪有可能随随便便就做得出来咧……这是在哪买的?”

“这个嘛,听说好像是年代很久远的东西。”惠那为这跟花菱百货公司

完全不同的待客态度感到混乱,一边艰涩地回答着。

“在旧道具店买的吗?就是因为明明没有专业知识,还爱买古董,才

会被这种破铜烂铁给骗了。哎呀,如果非得修理不可的话,我也是可以受

理啦!不过如果你说修不好就不给钱的话,我可是很困扰的。”

看来,他对两个孩子拿来的奇怪怀表本来就不感兴趣吧。

惠那曾经看过这种场面。在她还是小学生的时候,曾经跟父亲一起去古董店。

那位店长把显然是外行人的顾客随便打发走了之后,就—边叹气,

一边说道:“最近有越来越多像这样什么都不懂的客人了哪……”

……然后说些像客人您才是大行家之类的话,立刻就换了一副表情来谄媚熟客。

父亲只有苦笑以对。自己当时什么都还不懂。

芙蕾亚什么话都没有说。

一定是生气了吧。怎么可能不生气呢。

但是,惠那的愤怒绝对多过她百倍以上。

她已经明白了,这个世上也有这种德行的大人。

虽然可以理解,但是对十七岁的少女来说,这种态度实在不可饶恕。

“不用了。”惠那冷冷地说着。

“这么珍贵的怀表,哪能放在这种不识货的店里。”她拿起了放在柜

台上的怀表,放回芙蕾亚的手中。

然后就直接拉着她的手,大步走出这间店。

她怀着满腹的怒火,正要粗暴地摔门之时……

“门是无辜的唷。”芙蕾亚制止了惠那。

然后她轻轻地、轻轻地、轻轻地,以无比温柔的动作关上了门。

门外依然是平静的夕暮。

沸腾的怒气顿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羞耻与懊悔的情绪。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竟然在这么小的孩子面前大发脾气,还差点做出粗鲁的举动……

“对不起……”她放开了芙蕾亚的手。

惠那现在才发现芙蕾亚的肌肤冷得出人意料,不禁为此感到疑惑。

“你的反应并没有错。”芙蕾亚用纤细的手指收起怀表,轻声说道。

“以为只要是字盘上刻了刻度的东西,就可以叫做钟表的人,也是很的多的。”

前往车站方向的行人匆促地交会走过。

市区巴士轻轻发出喇叭声,一边呼啸而去。

行道树就像水彩笔的刷毛一样,吸入了傍晚的昏暗。

“我们走吧。”

“……哪,关于你的怀表,我一定会想办法的。”惠那说道。

正要迈出步伐的芙蕾亚,突然停了下来。

她转过身来,与惠那对峙。

“喔喔……”就像是看到什么有趣的玩具似的说着。

她圆睁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惠那的脸

“惠那。”

“……什、什么?”

“不要动。”

惠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不知何时,路上的行人全都不见了。

昏暗的街道上,只剩下惠那一个人。

芙蕾亚的帽子掉在人行道上。

可是,却不见她的影踪。

惠那正要蹲下身体捡起帽子,却突然愣了一下。

——针?

不是。

那是跟牙签差不多大小的鲜红箭矢。

上面附有尖锐箭头也有尾羽的精细迷你箭矢。

三十支左右的箭刺穿了入行道上的红砖。

而且,也剌穿了芙蕾亚的帽子。

“芙蕾亚!”应该叫出的声音,却没有传进自己的耳里。

好像被什么东西包围住了。

她看见了三十个左右的、小小的红色人形。

“什……什么啊!?这到底是……”

红色的人影全部都拿着红色的弓。

他们架上第二支箭,箭镞全都对准了惠那的脸……

“帽子破得不能戴了哪。”芙蕾亚的声音响起。

听闻此声,惠那才又回过神来。

在身旁的伸手可及之处,站着一位金发少女。

她一脸不曾离开过的表情,以浮水月影般的风情微笑着。

惠那迅速抱紧了她。

弓着背缩起身体,尽可能地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掩蔽。

就算是那么小的箭,被射中的话一定还是很痛的!

可是,只有这个孩子,非得拼了命保护她不可……

“……我快要不能呼吸了。可以放开我吗?”荚蕾亚说道。

她的声音不知是因为看不到好戏而带点怒气呢,或者是觉得害羞呢,

总之听起来应该是可以放心了。

“啊,抱歉……”惠那放开了芙蕾亚。

她战战兢兢地往四周张望。

像鸟笼一样的银色光网,把她们包在其中。

第二轮的箭矢全都被网子挡住了。

不,被围住的并不是惠那她们。

光网形成甜甜圈的形状,将那些小小的红色人影一网打尽。

芙蕾亚轻轻整理一下衣服,才站到那些红影面前。

“不知道对手的能耐就来偷袭,真是太鲁莽了呢。”

就像映在墙上的光影似的人形们微微地晃动。

“……唉,这些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没事的。”芙蕾亚回答道。

“这些东西,还不足以与我为敌。”

红影之中的一个突然浮现在前方。

“汝为何人?!”

他以听不出年龄或性别的声音问道。

“要间别人的姓名之前,先报上自己的姓名比较好吧?”

黑衣少女回答着。

她银色的双眸严厉地盯着无礼的使者。

结果那些影子全都恐慌了起来。

“唉呀,这个是鬼呀。”

“是异乡的鬼。”

“是鬼姬呀。”

“以我们的能力是无法对抗的。”

“事到如今,我们也只能快点逃命了。”

“那就迅速撤退吧。大家快点,快点……”

红影们全部转身想要立刻逃离这里,但是因为被光网围住了根本就跑不掉。

“慢着。”

听到这声叫喊,那些红影像是已经任命似的,并列着伏在地上。

“帮我传话给你们的主人,”芙蕾亚带着贵族般的威严,对那些影子们说道。

“说古老的暗狩者不久就会带来灾厄。”

光网瞬间消失了。

同时,全部的红影也消失无踪。

此时仍是黄昏。

惠那就站在闹区之中。

人群在人行道上交会而过,亮着头灯的车辆在马路上川流不息。

“咦……什么?怎么回事?”惠那莫名其妙地看着四周的景象。

视野的急剧变化,让她一时之间无法做任何思考。

没戴帽子的芙蕾亚走到她的身边。

“我问你喔,刚才的事……”

“我想,我们等一下就立刻去打个招呼比较好吧。”

“打招呼?”

“难得有这种机会,你也一起来看吧?”

惠那浮了起来。

浮在街道的上空。

马路、大楼还有—般住家的屋顶,全都像细小的豆子一样落在脚下的远方。

从下方吹上来的晚风,把她的刘海都吹乱了。

她连忙压住了裙摆,又突然想到没有这种必要。

“你看起来挺愉快的嘛。”

芙蕾亚现在也在她身边。

她也飘浮在半空中。

像是一切都很自然的样子,在空中轻松地拨着她的长发。

“因为,如果从这么高的地方掉下去的话绝对必死无疑啊,可是……”

“喔,不需要做这种无谓的担心。”少女以自满的表情回答道。

“你既然对我表现了关怀,就非得把这点程度的事当作余兴节目不可了。”

她抓起惠那的手腕,轻轻地叠上了她冷冷的小手。

只是这样,惠那就奇妙地平静下来了。

现在,在这世界之中唯一的真实,就是有她在身边的事实,就只有这样。

“你想要的东西是什么呢?”芙蕾亚放开了跟她交握的手,轻轻地说道。

“只要是你的愿望,我全都会帮你实现唷。这是因为你对暗狩者的爱护。”

仿佛是在人烟罕至的山谷中,安静地绽放且默默枯萎的花朵一样,

她自傲地微笑着。

惠那只是凝视着芙蕾亚。

虽然她不了解这些话的意味,但却并非不相信,也不感到害怕。

只是……这位自夸为全能的少女,无论是肩膀、四肢、手指、嘴唇、脸

颊或眼睛,她全身上下看起来都显得好孤寂。

惠那想要走近她身边。

所以,她才又重新想起自己正在半空中。

“……唉呀。”

“你唷,多注意一点嘛。”

她在芙蕾亚的搀扶之下,恢复了直立的姿势。

然后,她望着四周的景色。

惠那正飘浮在被染上了橘色的光辉之中。

黑暗正伏在地面。

远方山峦的影子,长长地延伸到住宅区上。

直到那里都是白天,再过去就是黑夜……

不觉之间涌现出的乡愁,让惠那无意识地找寻着自己熟悉的街道。

她找得出来的地方,只有车站前的闹区、学校的范围,还有父亲的医院。

芙蕾亚看着怀表的字盘。

她对这个应该有些故障的怀表不觉得不安,也不予以猜疑。

“时间差不多到了呢……”她自言自语着,就把打开盖子的怀表解下,

然后轻轻放开了手。

怀表就像离不开主人的忠犬一样,也飘浮在半空中。

她把手指交叠在胸前,咳咳,先清了清喉咙。

“Cosmos、Boden、Stem、Himmel、Berg、Fluss、Gipfel……”

浅桃色的嘴唇,念出了古老的诗歌。

那是惠那应该完全不懂的、遥远异国的语言。

可是,芙蕾亚想要传递的意念,却化为日文流进了她的心中。

天、地、星、空、山、川、峰……

“哪,你在念的是……”

芙蕾亚像个恶作剧的小孩般眨了眨眼睛,打断了惠那的发问。

“你不知道天地之歌(注32)吗?”她像平常一样不以为然地问道。

“真是没用哪。”

她在空中转了身。

出现几道光柱往大地延伸而去。

一、二、三、四……总共有十根圆柱。

五芒星的形状覆盖了旧市区的一角,像是支撑着时空的巨树一样,

又像是祭祀古代神祗的遗迹—般,笔直地耸入蓝天。

惠那和芙蕾亚就在这个五芒星的中央。

“这个……是什么啊?”

“HimmelsSteinbruch(注33)。诵念咒语之时本来就会出现光柱,你也

太猴急了吧。”芙蕾亚一边愉快地看着看着贯穿天地的光柱.一边回答着。

可是,这句话惠那虽然听得懂,却不是她想要问的事情。

“所以那是做什么用的啊?”

“你喜欢海涅吗?”

“咦?”

她正想要反问,又被芙蕾亚恶作剧般的眼神给制止了。

“那么,就用我最熟的诗好了。”

芙蕾亚像是展翅的鸟儿一样张开了双手。

“亡者居死之国度,生命为生者所有。”

穿透黑暗的声音。

浮在空中的怀表的字盘上发出了光芒。

惠那战战兢兢地看着,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圆形的漆黑小宇宙里,所有的指针都像发狂似的回旋舞动。

乱舞的圆弧变成了螺旋,包围了怀表的外框。

银色的怀表冒出银色的焰火。

惠那情不自禁地想要伸手摸摸看,就在此时——

她注意到脚底下的街道出现了异变。

像是要淹没光柱似的,成千上万的光点从地面不断涌出。

少女的肢体也开始有光点围绕着。真是一幅如梦似幻的光景。

十层变为二十层,再变四十层,再变八十层……

包裹那美丽身躯的黑绢,逐渐溶化在光芒的衣袍中。

“我美盛开放,我笑震人心。”

现在,少女已经一丝不挂赤裸着了。

仿佛打开岩户的天钿女神一般(注34),她尚未发育的乳房和稚嫩的

下身都毫无遮掩,芙蕾亚露出害羞且迷蒙的微笑,然后又继续诵唱。

“魅惑美入主鸦片,金刚石锻造之剑,日行千里之骏马,恶龙守护之

黄金苹果,化水为酒之圣杯,能射高岭花朵之箭矢,能够自奕的水晶棋,

不停转动的石磨,能眺望世界尽头之望远镜,能令天使与恶魔起舞之笛,

世界之王的使节……”她以如同行商的口吻念出的东西,全是这世上极

尽奢侈的宝物。

这些东西的形象都堆砌在心中。

少女的声音和她颂赞的物品,全在惠那的心中合而为一。

“吾名芙蕾亚。以此名及吾创造者之名命令。”

上亿颗光点围绕着少女。

画出无数层无数层的时空螺旋。

“在这象限中玩耍的我的眷属们呀。”

如隆冬的萤火,如盛夏的雪光。

如原生海洋之中诞生的生命气泡似的跃动着。

“驱逐虚假的夜晚吧。”

惠那的脑海里爆发出了全白的闪光。

黄昏的天空。

染上霞红色的云彩。

点亮的路灯,一闪一闪明灭着。

像活物一样伸着枝丫,昏暗的树梢。

这是她经常游玩的地方。

小小的惠那坐在寒冷的木头长椅上。

回家的时间已经过去了。

夜晚就快要来临了,惠那却还待在这里。

长椅上还坐着一个女孩。

小小的、小小的女孩。

那是不知被谁遗忘在这里的洋娃娃。

她以澄澈的表情望着夕暮。

因为惠那如果回家的话,洋娃娃就只剩下独自一人了。

独自一人,是非常寂寞的……

她畏畏缩缩地,正要伸出手的时候。

失物的主人来了,把洋娃娃抱了起来。

“这娃娃是我的东西。”她很得意地笑了。

——在她的怀里,洋娃娃看起来似乎非常地非常地幸福。

因为逆着光,看不清楚那女孩的脸。

但是,好灿烂好耀眼。

在那光辉之中,黑暗之中。

害怕着夕暮。

希望太阳不要西沉。

想要那个洋娃娃。

只对我一个人微笑的,可爱的洋娃娃……

黄昏时分。

惠那站在大楼的屋顶上。

只要她想要独处的时候都会来这里,这是她的秘密基地。

小惠那消失在回忆的黑暗之中,现在站在这里的,是已经长到十七

岁又两个月的惠那。

这是……眼泪。

我正在哭啊。

意识到了之后,更加无法停止泪水。

其实她并不悲伤,也不悔恨,更不是疼痛,只是揭露无遗的赤裸内心

不断溢出了呜咽,颊上滴落的泪水把夹克的前胸部分都沾湿了。

金发银眼的少女,只是凝神地看着哭个不停的惠那。

“你看到了什么?”

“洋娃娃……还有,小时侯的我……”

“那个是你的夜国入口。”

“……你到底是谁?”这句话无意识地从她口里跑了出来。

就像从小就一直怀抱着的疑问,终于到了揭晓答案的时候。

“我是芙蕾亚。”少女回答。

“暗狩者芙蕾亚。”

模糊的少女形体,像是黄昏的幻影一样变得淡薄。

想要紧抱着她,伸出的双手却只搂住了空气。

嘴唇传来了柔软的触感。

这是第二次的亲吻。

从嘴里流入的,是无止尽的爱欲及恋慕。

这种心情,惠那拼命想要多感受一些。

“AufWiedersehen(注35)。”芙蕾亚说完,就消失了。

只剩下银铃般的声响,以及渐消的残光。

8

伊那山地北部,初夏的黄昏时刻。

微风吹拂。

走惯的路,看惯的景色。

迎向炫目朝阳的上学道路。

还没转换假日心情的学生们都无精打采地提着书包,朝学校走去。

一成不变的时间,今天也照样地重复上演。

在这螺旋之中,有个周一症侯群强烈发作中的女学生——白河惠那——的身影。

“惠那。”

三朝木奏飘逸着制服裙子跑了过来。

“……早啊,奏。”

“你干嘛一脸浦岛太郎的表情啊?”

“啊,我忘记拿玉手箱(注36)回来了……”

“看来你是平安无事了。昨天我打你的手机也不通,打到你家也没人接……

我还以为你说不定进医院了呢。”

“医院?”惠那反问着。

昨天确实碰上好几次差一点就会死掉的事情,但是那些到底是现实

还是梦幻,她还不怎么能确定。

“……难道你的相思病还在好评上映中?”

“嗯,大好评唷。”

“昨天傍晚,你跟那女孩在宫薤车站附近吧?”

“大概吧,我也不是很确定。”

“你都没有看新闻或是报纸吗?

“怎么了吗?”

“啊啊,真受不了你。”

焦躁的奏从书包里拿出了一叠东西。

“看吧……”

那是每日新闻的早报。

“这可是今天的头条呢。我说啊,你在电车上都没看到吗?”

“好啦,快给我看啦!”

奏把报纸摊在惠那的眼前。

“宫薤市上方出现谜样光芒,八百人以上轻重伤。”

“咦咦咦咦咦!”看着大大印在报纸上的字样,惠那不禁哑口无言。

她从奏的手中抢过报纸,仔细地读起报导内容。

昨天傍晚,整个宫楚市出现了大规模的发光现象。有人说就像是无

数的魂魄聚集在一起似的,也有人说那像是大量的昆虫或是什么东西。

不管那是什么,简直就像拥有意识般地聚集在上空,爆发出猛烈的闪光,

无论有线或无线的通讯都受到了干扰。

这到底是恐怖分子之类的人为事件,或是大规模的落雷、球状闪电

现象,甚至是人类尚未理解的天文现象,总之还没有人知道原因。

闪光会受到这么广大的注目,是因为惠那她们所在位置的附近,有

不少人的眼睛被闪光刺痛,出现了头晕呕吐的现象,因此大多都被送到

医院去了……

“从昨晚开始大家就一直在讨论这件事了吧?虽然我因为待在家里

所以没亲眼看到啦。”奏以不耐烦至极的表情补充说明着。

惠那昨晚在父母回家之前就已经睡了,今天早上也是一出房间就立

刻出门,所以还没机会跟父母说到话。她完全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那是真的,原来那是真的……”她不自觉地说道。

在脚下远方的黄昏时的街道,又在她的记忆中复苏了。

像音乐一样响起,芙蕾亚的诵唱。

高耸的光柱,以及全白光芒的奔流。

然后,最后的那个亲吻……

一切的事情,现在仍无法在心中仔细咀嚼。

哪边是现实,哪边是梦幻,对惠那来说并不是那么重要

“AufWiedersehen。”她临别之际,说了这句话。

但是,她唯一认为是事实的这句话,并没有被记录在任何报纸上。

“……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消沉啊?”

“说不定,再也见不到面了……”

“GutenMorgen(注37)。”

“呜哇!”

有个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惠那惊慌地回头一看。

身穿墨绿色外套的西尔蒂卡鲁特·冯·费柏像传令兵一样,挺直了腰杆站在惠那背后。

“惠那小姐,奏小姐,近来可好?”

“托你的福,一切安好。”奏仿佛早就预料到她会出现似的,稳重地回应了。

站在一旁的惠那,倒像是看到幽灵似的大吃一惊。

西尔妲丝毫不以为意,她从怀中掏出某样东西,拿到惠那面前。

“今天早上我是为了拿这样东西给惠那小姐而来的。”

那是一个包着亮丽的黑色包装纸,绑上金色缎带,十五公分见方左右的纸盒。

“在路上叫住你真是抱歉,因为主人命令我尽快把东西交给你。”

惠那把东西接了过来,西尔妲轻轻摇晃一下盘起的头发,露出了微笑。

“那么,我就先告辞了。”

“……请等一下!”惠那突然叫住了她。

“那个……我可以再去见芙蕾亚吧?”

“随时欢迎。主人也很期待你的到来呢。”西尔妲一说完,就像用量角

器量过一样精确地转了一百八十度,转身离去了。

奏注意到,她的外套上似乎破了一个小小的洞。

“弹孔?”她喃喃说着,但是想想怎么可能呢。

惠那则是还像身在梦中一样。

“哪,你觉得这会是什么呢?”她战战兢兢地看着刚拿到的纸盒,对奏询问道。

“大概是玉手箱吧。”

“真的吗?”

“怎么想都没有其他的可能嘛。”

“……那我可以打开吗?”

“你是在要求我跟你白头偕老吗?罢了,事到如今我也只好舍命陪君子了。”

“那么,我要打开咯?”惠那解开缎带,把包装纸乱撕一气,接着打开了盒盖。

“哇喔……”

那是一个怀表。

有着炫目的黄金色外壳,连链子和里盖都是金色的。表面的字盘是

透明的,里面在运作的机械全部都看得见。除了打造成青黑色的指针之

外,全部的零件都是金色。

奏不知为何带着忧愁的表情,看着惠那放在手掌上的怀表。

“哪,惠那,这个怀表……”

“这个确实很值钱吧?”惠那有点担心地反问着奏。

“如果很贵的话,你想要怎么做呢?”

“如果值好几万元的话,就非得拿回去还人家不可。”

“我想应该不是几万元吧……”

“是这样啊。”

既然奏都这么说了,就应该不是那么昂贵的东西吧。

“你真的要收下啊?送钟表给别人,是代表着‘想要跟你共度一生’的意思耶。”

“咦,是这样吗?是吗,原来是这个意思……”

其实惠那知道奏是在跟她开玩笑,不过还是很自然地垮下脸来。

奏同时欣赏着心思易懂的朋友的反应以及那个怀表,然后说道:

“对了,惠那,你知道玛莉安东妮德(注38)的怀表吗?”

“唔……我没听过耶。”

“那我就简单地说明一下吧……”

宝玑表第一百六十号。

十八世纪的天才钟表师阿伯拉罕·路易士·宝玑,为了法国皇后玛莉

安东妮德的委托而制作的超级精致怀表。其极尽繁复的构造,以现代的

技术来看,可说是不可能再现的绝品。

这只表历时四十四年才完成,当时玛莉皇后和宝玑都已经不在人世了。

失去了为真正主人服务的机会,在收藏家手中辗转流离的这只怀

表,在一九八O年从美术馆中被偷走,从此就再也没有人知道它的下落了。

“喔喔……”

“……你的感想就只有这样啊。”

“因为,我拥有的又不是那只怀表,而是我手上这只啊。”

听到惠那说着这句话的满足语气,奏也只能仰天长叹了。

惠那仅是出神地望着手中的怀表。

这比一般的怀表还要大,也重了点,或许看不习惯的字盘也很难读吧。

但是,她还是觉得这是个很棒的怀表。

她正在仔细研究怀表之时,指头不小心按到了某个突起处。

隆、隆、隆、隆……怀表开始发出了可爱悦耳的钟声。

“奇怪?”

“这个叫做三簧表(注39),是为了在黑暗之中也能用钟声辨别时间的功能。”

铃隆、铃隆、铃、铃、铃、铃……

“原来是这样……真是动听的声音啊。”惠那像是在听贝壳里的海浪

声一样,把怀表放到耳边。

奏轻耸着肩膀说道:“算了,就某种意义来说或许还挺适合惠那的吧。”

注2:南地,原文是Negeb,意指“赤旱之地”。因为以色列人建都于耶路撒冷,

所以把位于首都南方的赤旱之地视为南地。

注3:Bonsoir,法语的“晚安”。

注4:MademoiselleCentSoixante,法语的“一百六十号小姐”,这个号码与

后面剧情相关。

注5:Schicksal,德语的“命运”。

注6:Jawohl,德语的“遵命”。

注7:GutenAbend,德语晚上的招呼语,等于英文的“goodevening”。

注8:SpiralUhr,德语,“螺旋时钟”之意。

注9:Wonderland,小说《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国度。

注10:二十射,射箭比赛以每人射二十箭来比较命中率高低,因此练

习时也是一次射二十箭。

注11:霞靶,是画咸三个黑色同心圆的靶面。

注12:胴造,古代武士在放箭之前,手会先按一下挂在腰间的刀柄,

藉此动作也可以将重心移放在下腹,引导出正确的姿势,现代的弓道也

沿用了这种礼节。

注13:安土,固定靶架的土堆。

注14:GutenTag,德语的“日安”。

注15:宝冢歌剧团,一九一三年于日本兵库县宝冢市创立,成员全为

未婚女性,因此戏中男性角色也都是由女性反串,向来以极浓的舞台妆与豪华打扮著称。

注16:“玩具交响曲”是英国的称呼,此曲在德国称为“儿童交响

曲”,在法国则是“滑稽交响曲”或“儿童市场交响曲”。

注17:古钢琴(Clavichord)又称小键琴,十五世纪已有的乐器。形状

长方扁平,无脚架,以槌子敲弦发声,音量较弱。而大键琴(Harpsichord)

则类似现代的三角平台钢琴,有两、三层键盘。以拔弦发声,音色响亮清脆。

注18:斯坦顿(StauntonSet),西洋棋的基本棋形。国王等人物棋并

非做成人形,而是以王冠之类的抽象简化形状来代替。

注19:王车异位,也称为“入堡”。一局中有一次机会能把国王朝车

(城堡)横向移两格,再把车直接移到王的隔壁,前提是这两只棋都还没

动过,两者之间也没有其他棋子,移动前的国王和异位后两只棋子的位

置都不可以是正被攻击的。

注20:吃过路兵,兵(Pawn)只能向前走一或两步,如果对手的兵前

进两格之后邻格有自己的兵,就可以吃掉对方并把自己的兵移到对方跳

过的那一格,如果不在对方移动后立刻吃过路兵,则以后不可再吃。

注21:Augzwang,德语的“强制行动”,是西洋棋的术语,意指某方陷

入了移动任何棋步都会立刻招致损伤的局面。但是西洋棋的规则不准跳

过(pass),所以还是必须走棋。

注22:索内,十九世纪德国人麦可·索内(MichaelThonet)建立的公

司,他用蒸气与高压技术制造出的“索内十四号椅”,是世界上第一把

弯木(bentwood)椅,目前已是西方的经典家具公司。

注23:德梅尔(DemelKonditerei&Cafe)兴萨赫(CafeSacher)皆为

奥地利的知名咖啡馆。因为萨赫咖啡馆的创始人法兰兹萨赫(Franz

Sacher)原是德梅尔的学徒,因此两店的味道颇为相近。

注24:BTL,指培根(Bacon)、莴苣(Lettuce)、番茄(Tomato)三明治。

注25:爱马仕品牌的创始人ThierryHERMES,在一八三七年的巴黎

巴士底创立了马具制造工厂,传至第三代时,因为汽车的问世而开始拓

展商品型态,一九七六年开始进军钟表市场,现为以贩售皮件及饰品为

主的知名厂牌。

注26:陀飞轮(Tourbillon),为避免重力造成的误差而制成圆形的钟

摆构造,是钟镜界重要发明之一。能制作陀飞轮的表厂屈指可数,以完整

三金桥陀飞轮系列著名的芝柏表,一年也仅能制造出三十只,要价最高上千万。

注27:逆跳指针(Retrograde),指针走到底之后,会再次跳回原位、

移动范围呈扇形。

注28:动力储存显示功能(PowerReserve),可以即时显示现存的机

芯动力能量,提醒使用者以手动上链补充运转能量。

注29:雅典表(ULYSSENARDIN),最高级的钟表厂牌,位于瑞士。

注30:带有歌德式华丽品味的少女服饰,多半是黑色系且缀有大量

蕾丝的浪漫风格洋装。

注31:欧根纱(organza),又称透明硬丝纱,是由丝绸或综合性材料

制成的名贵布料,常用为饰物、领饰、罩衫、饰边或晚礼服等。

注32:天地之歌,类似中国的“十字丈”,是日本平安时代的儿童习

字歌,由日文全部的平假名拆开重组而成的二十四个词汇,每句四词,总共六句。

注33:HimmelsSteinbruch,德语,“天空的矿场”之意。

注34:天钿女神,日本神话之中,掌管太阳的“天照大神”因畏惧凶

暴的弟弟“须佐之男命”而躲入岩户,使世界不见天日,众神就请来女神

“钿女”在岩户外歌舞,把天照大神引诱出来。

注35:AufWiedersehen,德语的“再见”。

注36:玉手箱,日本民间传说。浦岛太郎因为救了被小孩欺负的乌

龟,被招待到海底的龙宫去玩,公主乙姬以玉手箱馈赠,他回到人间却发

现已经过了数百年,打开玉手箱之后自己竟变成了老人。

注37:GutenMorgen,德语的“早安”。

注38:玛莉安东妮德(MarieAntoinette),法国国王路易十六的皇后,

据说骄奢成性,在法国大革命期间跟国王一起被送上断头台。

注39:三簧表(minuterepeater),又称“三问表”。是指钟表可以发出

三种不同的打簧声音,可藉此分辨出“时、刻、分”的报时。

Zwischenspiel

间幕

伊那山地北部初夏的傍晚时刻

山腰上。

深山的羊肠小径在雨水和岁月的冲刷之下,已经被人们遗忘许久。

夜的脚步逐渐逼近。

晚风带看些微湿气,也带来了深浓的黑暗。

现在,此处有几个旅人的身影。

一位十四、五岁左右的少女,正从林间仰望着遥远的天空。

桧木高耸的树枝在风中摇摆,发出了“扣隆、喀啷”的单调声音。

这里的树并非人工种植。它们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在这里,默默地增

加着树龄,是这座山的守护者。

朝着细密交织的枝丫望去,天空就像被装在鱼篓一样地深邃,让人

产生一种被囚禁在地上的错觉。

少女收回视线,朝着前方的山峦望去。

银色的灯火灼灼发亮,像是给诹访湖的黑暗湖面勾了一条金边。

“喔……”那艳红的唇中吐出了感叹的声音。

她轻轻卷起袖子,摇着桧扇,看着这些见惯了的景色。

像是被黑暗染过的,长长的黑发。

鲜红夺目的,石竹花织纹的唐装。

华美衣裳的下摆,虽然毫不珍惜地在地面拖行,却一点都没有脏污。

连鸟也不会飞来的深山,和这位身穿十二单衣(注40)的美丽公主。

这种不合情理的组合,就像是老旧的纸雕拼贴一样,非常适合这个逢魔时(注41)。

少女沉浸在思绪里。

或许是因为走在这颠簸的山道上,令人平添了几分乡愁吧。

现在已是……

没错,现在已是从京城移居至飞骐,好不容易习惯了隐居生活的时候。

一群小女孩走在积雪还很深的山道上,朝着那个湖的湖畔走去。

就像是一长串的日本娃娃似的,那条带状队伍中也有着年幼的孩子。

她只是维持同样的姿势,眺望着远方的山峰。

虽然这样望着,只会带来世易时移的苍茫感受……

“不管用看的还是用听的,都很不寻常呢……”她再次叹息着说道。

此时,背后的黑暗开始蠢动。

突然现身的,是一只体型像岩石一样硕大的漆黑巨兽。

它头上的两只角,像新月一样勾勒出圆滑的弧形。

角的下方,像是镶嵌在太刀刀柄上的宝石一样,一对鲜红的眼睛正在闪闪发光。

它应该是自己挣脱了轭,跑来找寻主人的吧。

巨兽低鸣了一声,以想要跟随的神情靠近了少女。

少女轻抚着它那发出黑色光泽的腹侧。

“你还真是聪明呢。”

巨兽扬起大大的头,表示着满足之意,但是它眼中的警戒神色却丝毫没有减少。

它就像个忠实的仆人,小心地保护着主人。

空气颤栗了起来。

远远地,非常遥远的地方,传来了微弱的波动。

“果然是东方啊。”

她眯起了双眼。

少女凝神眺望,看着被重重黑暗遮蔽着的前方。

旅途的尽头就在相隔干山万水的彼方等着她。

她应该是看得到的。

因为她有着非比寻常的眼睛。

像是呼应着逐渐深沉的暗夜,那波动逐渐增强了。

少女美丽的发梢轻柔地飘起。

漆黑的巨兽伏低了身体,朝着夜晚伸出它的一对利角。

终于,那个来临了。

傍晚的天空出现了几条笔直的裂痕。

那裂痕中出现了十根贯穿天地的光柱。

光柱因为距离遥远而看起来很纤细,几乎像是蜘蛛丝一样。

令人不可置信的壮阔架构。

“是什么结界之类的吗……”

那应该是为了操控“大魔时”(注42),在超越时空的彼方设下的结界吧。

薄暗之中,正冒出熊熊的光芒。

少女藉着近身之处某人的强大力量。

然后,开始念起咒语。

在东方的天空,像星辰一样的光点不停乱舞。

光柱仿佛是被大军包围的城寨,开始颤动起来。

波动现在已经笼罩了少女的全身。

鲜红的唐装像是融人黑暗似的变薄了、顿时化为无数的光点。

“啊啊……”肌肤被光之衣裳轻抚之时,少女发出了诱人的叹息。

她的全身好像都化为一支和声音共鸣的音叉。

微微隆起的胸部,以及看来很容易折断的细腰都扭曲着。

这种恍惚和无比的幸福感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了。

少女艳丽地笑着,然后说道:

“除了我们之外掌控着天地的人物好像就要来了……”

注40:十二单衣,又称“女房装束”,是平安时代贵族女性的正式穿

着,因为有小袖(或发上具)、长口、单、五衣、打衣、表着、唐衣、裳…等

共十二项,所以称为十二单。

注41:逢魔时,又称“大祸时”,是指黄昏、傍晚天色阴暗的时刻。

注42:大魔时,日文发音同“大祸时”,亦指黄昏。

1

美丽的五月,从这晴朗的——天开始了。

在这个时期的私立芙蓉馆高中,最早到校的就是垒球社的社员们。

她们在各社团社员都还没起床之时,就已经开始进行着严格的晨

训,因为若是要毫无顾忌地使用这个称不上宽广的操场,就非得先下手为强不可。

固定每月举行的比赛,就在三天之后。因为社员不足之故,不得不把

一年级的学生编入正式球员名单。虽然是临阵磨枪,还是必须以实战方

式来训练,毕竟现在已经处于分秒必争的关键时刻了。

“你们两个一年级的,去拿整地的木耙子过来。好像是上星期收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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