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枕边,正要抓他的时候,他就逃走了……”
“我说大大啊,不管再怎么说,这种事情怎么可能有人……”
……怎么可能有人会相信啊,原本应该是要这么说的。
“——你说红色的小东西?”
喜久世的这句话,让惠那突然了解了某件事。
惠那自己也曾经在黄昏的练习时间,还有礼堂的后面,被那个给包围……
惠那失神地呆立原地。
突然之间,有个人抓住了她的袖子。
那是凛凛子。
她睁着一双大眼睛,像好不容易才找到母亲的迷路孩子似的望着惠那。
“凛凛子……”
“我也见到了。”她颤抖着声音,但是很清晰地说道。
“在这之前,只有跟学姐两个人在这里的时候,我也见到了。是红色的,小小的人形物体。”
她那鼓着脸颊喘气的模样,与其说是内心混乱,还不如说是兴奋吧。
惠那终于明白了。
当她为了确认而开口叫了凛凛子的时候,凛凛子也同样满脸惊愕。
“啊……”
幻影和实体,想像与现实,全部都重叠合一了——就在这个瞬间。
“啊!对了,我也有看过耶!”
“红红的,像是正在说‘万岁!’那样动作的东西对吧?”
“咦?咦?那个是真的吗?我到现在还以为是看错了呢。”
其他的弓箭社社员好像也都想起了什么,开始一个一个抢着说道。
“咦,我没有看过耶……”
“可是我还挺常看到的耶!都是在练习的时候,站在离靶子很近的地方吧?”
“……也就是说,你都已经看到习以为常了吗……”
“因为我一直以为是神桌上的神明跑出来了嘛。”
“……不对,不对,我们这里的神桌又没有供着神像。这样想也太奇怪了吧。”
目击的证词突然增加不少。
看起来,在这里的社员似乎有一半以上都看过喜久世说的那个“红红的、小小的妖怪”。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到底怎样才是现实,怎样才是常识,现在再执着
于这种事情又有何意义,惠那已经越来越搞不懂了。
站在一旁的凛凛子好像很不满似的。她似乎把事情解释成“我和学
姐两人独处的时候,出现了秘密红线的事件”了。
“虽然我是没有看过啦,总之就是说那个东西是真的存在,而且还攻击了大大对吧。”
羽优像平时一样和气地笑着跟喜久世确认,喜久世也像平时一样简洁地回答:
“是我攻击了他。”
“……”
根本就是过度防卫嘛。
“不可以这样啦,社长。怎么可以攻击妖怪呢,如果妖怪作祟的话……”
个性认真的二年级生真鸭志穗美紧张地提出谏言,就在此时……
“你们说的妖怪,就是此物吗?”一个轻缓且带有低沉的声音问道。
并不是任何—位在场者的声音。
全员同时转头。
射箭场的全身镜前面,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影。
一时之间,众人觉得仿佛身处梦境。
一层又一层穿在身上的艳红衣装。围在后腰长到拖地的裙摆,还有
从前方衣摆叉开处露出来的长腿。
那是一位身穿层层叠叠十二单衣的美丽公主。
及腰的黑发,鲜红的嘴唇——
“早花月同学!”
惠那叫了她的名字之后,她就把合握在胸前的双手摊开来。
众人倒吸了一口气。
白皙的手掌中,有一块鲜艳的血痕。
不,那是一颗红色的种子。
这子的手突然放下,然后那东西就像变魔术般飘浮到空中。
种子由小石子般的慢慢膨胀变大。
从四个方向像发芽似的出现突起,然后变成四肢。
中间的身体也向上隆起,出现了一颗头。
那是个红色的、没有脸的模糊人形。
如果说是幻觉,也是个太过不祥、让人感到恐惧的景象。
听不到任何人的声音。
而且,也看不见任何人了。
惠那仿佛是被切离到其他时间一样,眼前的所有东西都离自己越来越远。
这子澄澈冷静的眼眸之中,只有惠那一个人的存在。
不可以看着她,惠那心想。
如果被迷惑的话就糟了。
但是,视线却逐渐被拉过去,最后完全停在她身上。
“你终于想要成为我的所有物了吗……”她倾斜着头,笑着说道。
清澈得不可思议的眼底,好像可以看到什么东西。
那是,有着像是马赛克般复杂裂纹的烧焦兽骨。
10
她闻到了花香。
四周充满了浅桃色的光芒。
像是幼年时在庙会上买来的棉花糖一样的粉红色光芒。
笛子和太鼓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有两团圆圆的灯火,像门柱一样地耸立着。
……这里到底是哪儿啊?
这,是梦吗?
可是,以前好像也来过这个地方。
那是在……
“你醒了吗?”
眼前出现了早花月这子的脸。
她鬓边的黑发,轻抚着惠那的脸颊。
穿着制服的胸前,绽放着一朵鲜红的蝴蝶结。
那蝴蝶结像戏耍一般,依偎着惠那制服上的浅茶色缎带。
……奇怪?
我为什么会穿着制服?刚才明明还穿着体育服,跟奏一起在屋顶上
的啊……不,我是跟奏一起来到保健室的——到底是哪个?怪了……
她看向四周。
这里确实是保健室。天花板上装了跟教室不同款式的日光灯,她正
仰躺在硬邦邦的床上。
惠那努力地拼凑起凌乱分散的记忆,终于想起了一部分。
奏回教室去了,因为没事做所以先躺在床上,开始有点想睡的时候,还一
边想着要不要脱下胸罩,然后就睡着了……
不知这子是不是对惠那的迷惘神情感到奇怪,她露出优雅的微笑。
“你睡得还真香呢。”
她的指头上卷着像是绷带什么的东西。那是惠那绑头发用的缎带。
惠那接过这子递来的缎带之后,开始注意到情况不对劲。
“这个,咦?为什么……”
“你忘记答应过要带我参观校园吗?”
听她这么一说,的确有这么说过的印象,但是好像是在刚刚做的梦
中说过的,啊……不,还是在其他梦中呢,怪了?
这子不顾惠那还沉溺在混乱的思绪之中,就用纤细的手指抓住了她的手腕。
“来吧,我们走吧。”她以天真的微笑催促着惠那。
好像还在上课中。
走廊上静悄悄的,到处不见人影。
面对操场的窗户射进了红色的光芒,把地板和墙壁染上一种令人怀旧的,暧昧的色彩。
或许,已经接近黄昏了吧。
……难道说,我已经睡了这么久了吗?
如果只是一般赖床也就算了,但是从第一堂课睡到现在,对自己来
说也豪迈得太过头了吧。
惠那从裙子的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来看着荧幕。
应该有电子时钟的地方,却什么都没有显示。
“咦?”
……难道是没电了?
听到她的惊呼,走在前方几步距离的这子回过头来。
“怎么了吗?”
“啊,这个,没什么事啦。”惠那停了一下羞涩地回答之后,把手机放
回原处。她发觉自己的举动可能会被当作在等电话,突然觉得有些不妥。
她三步并作两步地追上前去,看着这子的侧脸。
虽然说了“带我去参观”,但是看她的脚步一点都不迷惘。
她走到一楼走廊的尽头突然向左转,然后就开始爬上楼梯。
“啊,不是那边啦……”惠那慌张地想要制止她,但是突然感到了犹豫。
……不是那边,那又是哪边呢?
“就是这里啊。”这子微笑着,一边指着楼梯的前方。
惠那似乎感到有种无法释怀的心情,但还是继续跟着她走。
“你听过这个故事吗?”这子突然冒出了这个问话。“很久以前,有位
叫做庄周的男子,梦见自己变成了蝶。”
蝶?啊,一想到她指的是蝴蝶,就连惠那也知道了那是什么故事。庄
周梦蝶的故事还挺有名的,古文课的课本里面应该也有教过。
“变成蝶的庄周愉快地在花间飞舞,后来他醒过来了,就疑惑起自己
或许也是蝴蝶梦中的庄周吧。”
这子无声无息地爬着楼梯,她美丽澄澈的声音继续说道。
“那么,在做梦的到底是庄周呢,还是蝶呢……”
说到这里,她就停了下来,等着惠那的回答。
“这个嘛……”惠那心想,总之就回答看看吧。“因为他到最后还是没
办法确认,既然如此,我想只要过得快乐的话不管是哪边都无所谓吧……”
惠那慎重地回答之后,突然对自己的答案感到疑惑。
总觉得最近也对谁回答过类似的问题呢。
但是,是在何时?给谁说过的呢?
她努力地思考,记忆却又变得朦胧了,怎么想都想不出来。
“原来如此呢。”这子似乎很愉快地回答着。
“如果是蝶的话,庄周的快乐就是梦,如果是庄周的话,蝶的快乐就
是梦。这样也很不错呢……”
看样子,她好像很喜欢这个答案吧。
其实只是随便回答的,所以惠那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如果她喜欢这样的对话,跟奏应该会很合得来吧。
“早花月同学,你喜欢古典吗?”在楼梯间转弯之时,惠那突然出声问道。
“古典?”这子不知道是否听不懂,她摇曳着一头黑发,轻轻歪着脑袋。
那也是很优雅的动作,让惠那瞬间有些害羞。
“呃,如果是古文或汉文的话,坐在我后面的朋友倒是很有研究喔……”
“就是那位叫做三朝木奏的女孩吧。”
“啊,是啊,我说的就是奏。”惠那笑着回答,不过,她突然又惊觉,自
己好像也曾经把奏介绍给谁,但是又觉得可能记错了。
这子停下脚步,把脸凑近。
“你有喜欢的人吗?”
危险,脚差点滑下了楼梯。
“这个……”
她怎么会突然问我这种话?惠那一边想,一边摇着头。
“没有!”
“有吧?”
她仿佛没听见惠那的回答,露出了锐利的眼神,继续问道:
“我听说过你不喜欢男生呢。”
这次惠那真的摔倒在楼梯间了。
一定是自己在保健室睡觉的时候,手鞠又到处散发一些无凭无据的八卦了吧。
“你没事吧?”这子看起来并不是真的担心,只是敷衍似的问道。
我完全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了哪,惠那心想。
既然如此……正所谓狗急跳墙,她也开始反击了。
“早花月同学自己呢?”她抢先爬上楼梯,一边这么问道。
结果这子却从容地笑着回答:“我吗,我是属于所有爱护我的女孩的。”
她面色不改地说出这句惊天动地的台词。
这位万人称羡的美少女,竟然会堂堂正正地说出这样惊人的百合宣
言和来者不拒宣言。
就连只是在一旁听着的惠那,都掩饰不了瞬间变得煞红的脸颊。
“只是……”这子又继续说道:“只有过那么一次,是无比的焦虑不安,
不安到最后几乎要杀死彼此的程度,这样的恋情也有过呢。”
她那坦承恋情的脸庞,是至今从未有过的美丽及梦幻,让惠那顿时哑然无语。
十几岁的少女说出来的话,带有多少的痛苦呢,惠那实在无法想像。
不过,想必她的恋爰经验一定比自己丰富太多了吧。
可是,一想到连这么漂亮的人都要这么辛苦的谈恋爱……
两人暂时保持着沉默,继续爬上楼梯。
“我现在还……”这次是惠那主动说话。“我现在还没有喜欢的人,但是,
如果是说非常重视的人的话,其实有一个。”
她也坦率地说出了自己的心情。
只是这样,胸中就已经开始心跳加速了。
这子用老祖母般洞悉世事的眼神,凝视着惠那的脸,说道:
“如果可以被你所爱,一定会很幸福的。”
“这个,唔……”惠那虽然想要回答比较得体的话,但是实在太害羞了。
这子就像血统优良的黑猫一样眯细了眼睛。
“那位尤物,如果哪天灰飞湮灭了呢?”
“……咦?”
惠那听不太懂这句话,发出疑问之后,却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两人继续沉默地爬上楼梯。
终于,惠那开始想起其他的事。
我们已经走多久了呢?
校舍总共有四层楼。不管走得再慢,都不可能聊了这么久都还没走
到顶楼啊。可是……她注意到她们两人已经走了很长一段时间了。
疑惑正要开始转变为不安之时,这子换了个方向,走到走廊上。
左手边是面向中庭的窗户,右手边是三年级的教室。
她当然来过这个地方。只是……总觉得光线十分奇妙。乍看之下好像
很明亮,但是一下子又变得昏暗,就像是阴天里短暂出现的晴朗一样,有
种很不安定的感觉。
而且,这里也太安静了。
离楼梯最近的一间教室,挂着“3A”门牌。
这子的手搭上了门把。
什么啊,原来她已经要回教室了啊,惠那顿时觉得安心了。
因为她一开始就是来我们班上旁听,所以最后还是会回到我们的教
室,这也是很合理的。
她跟着这子进入教室。
穿着制服的同学们,坐在六行七列排得很整齐的座位上。
这是理所当然的光景。
但是,所有人都趴在桌上,没有一个人有半点动作。
简直就像某种未知的细菌突然感染了所有人一样。
惠那眼前的景象突然倒下。
她知道是自己的身体失去了平衡。
突然听到远远的耳鸣声。
好像是什么东西毁坏的声音——
“大家只是睡着了唷。”这子用平常的口气回答道。
靠窗最后面的位置,坐着一位有着亮栗色头发的美丽少女。
她也同样地一动也不动。
“奏!”
惠那立刻跑了过去。
“奏,快起来!快起来啊!喂,奏……”
惠那按着奏的双肩,拼命地摇着她,但是奏还是继续呼呼大睡。
此时惠那体中有个冷静的部分,正在看着像孩子一样快要哭出来的
自己。已经隐约猜到仅有的一位战友也落入了陷阱的自己……
惠那发觉到,有某种力量笼罩下来。
奏的前方,也就是自己的座位是空着的。
这是当然的嘛,因为自己就站在这里啊。
但是,这代表的到底是什么意义——
奏曾经说过。
“如果现在我们存在的世界都只是虚幻的话。”
“她们不会这么容易就醒来的。”这子的声音在她背后缓缓说道。
蝴蝶的梦。
在第一堂课中,突然坐在地上开始睡觉的这子。
做梦的到底是这子呢,还是自己呢……
耳鸣的声音越来越大了。
“……还是紧追不舍吗?”这子像看透了包围着教室的这个空间,一边喃喃说道。
“既然如此……”
她把指尖放在惠那的后颈上,抚摸着她的头发。
“呀啊……”惠那拼命压抑尖叫,好像在忍耐着什么。
纤细的手指继续移到惠那的下巴,把她苍白的脸扳向了自己。
无法抵抗。
“你要来我的闺房吗?”这子笔直地凝视着惠那的眼睛,说道。
她就像用针插住美丽蝴蝶标本的孩子一样,露出了天真的笑容。
她闻到了花香。
四周充满了浅桃色的光芒。
像是幼年时在庙会上买来的棉花糖一样的粉红色光芒。
笛子和太鼓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有两团圆圆的灯火,像猫的眼睛一样地悬挂着。
这个地方,以前也有来过。
这里是……
她正要起身的时候,突然惊觉了。
……我是裸体的。
原本应该穿在身上的制服,却看不到。
袜子、室内拖鞋、内衣、内裤,就连绑头发的缎带,都像打从一开始就
不存在似的消失无踪了。
惠那正躺在一张柔软的、有种无法形容的香味的床铺上。
桃色和黄色的马赛克花样。
那是桃花和油菜花。
春天山野的香气。
而且,还有甘甜华美的白酒香气……
虽然她想要快点遮住身体,但是手脚完全不能动弹。
有谁坐在旁边。
有谁正在看着自己。
那是一位美丽的少女。
她也跟惠那一样,身上一丝不挂。
只有像是极品黑色丝绸一样的长发,缠卷在她的裸体上。
稍微隆起的胸部顶端,还看得见浅桃色的一点。
“我已经有好几年没邀请女孩到这里了呢……”少女这么说道。
她的双手和膝盖着地,仿佛一只四足兽,缓慢地爬近。
惠那的羞耻像烈火一样燃烧,她不住地挣扎着身体。
线条美丽的红唇,还有唇中露出的洁白牙齿,吻上了惠那的右脚拇指。
接着,轻轻地用舌头舔着。
“啊……”惠那的声音微弱得就像鸟鸣一样。
柔软的舌又继续往上爬。
从脚趾到脚踝、小腿,然后在大腿之处转向,往内侧前进。
就快要到达那个裸露着的、最重要的场所了……
“啊啊……”
就在惠那闭上眼睛之时,舌头的触感消失了。
逃不掉了——
如今只能沦为她的饵食,随她玩弄了吧。
在脆弱的活祭品得到喘息的短暂时间里,该如何央求才好呢……
惠那也不知道了。
她畏惧地睁开眼睛。
那双带着恶作剧神情的眼睛,正凝视着紧夹着双腿、不停颤抖的惠那。
仿佛淫邪恶魔般的艳丽脸庞,如同被蜜湿濡的嘴唇。
“你已经立下誓言了吗?”少女轻声说道。
“已经用这只手把那美丽的暗狩姬剥得精光了吗?”
她的裸身覆盖在惠那身上,手指交缠上了手指。
艳红的唇,逐渐向唇靠近……
就在几乎快要被迷醉的瞬间。
惠那的脑中,闪过一道声音。
强而有力清澈声音。
在孩提时代对之感到恐惧,但是又温柔地包覆着自己的夜晚一般的声音——
“勿忘我。”
这句话变成了咒语,就像骑士一样包围着惠那的心,保护着她。
“芙蕾亚!”惠那大叫。
叫着等待在螺旋的尽头,思慕之人的名字。
花海的迷宫崩坏了。
“你在叫我吗?”惠那回过神来。
突然得到解放的内心,开始寻找起这个声音。
箭道中央,修剪整齐的草地上。
在明亮阳光的角落,夜晚潜伏着。
“因为你一直不呼唤我,让我觉得好寂寞呢。Meinfreundin(注62)。”
她“啪”一声地盖上手中的怀表的盖子。
幼小的身上穿着漆黑洋装,顶着一头金发的少女——
“芙蕾亚!”惠那再次叫着。
“请你别这么心急好吗?现在还是白天呢,真叫人害羞……”
她像平时一样露出了小恶魔般的笑容。
但是,闪着银色光芒的双眼,却透出惊人的强悍。
那双眼睛,看起来就像世界中心的指标一样。
在她身边不远处,一身绿衣的女仆也如常随侍在一旁。
惠那感到魔法已经被解除了,她朝四周张望着。
这里是射箭场。
奏、大岛社长,还有弓箭社的社员们都站在旁边。
凛凛子不知是不是因为惠那叫了她情敌的名字,而露出茫然若失的
神情,众人也跟着全部呆呆地站着。
装扮艳丽的这子,浮现出迷人的笑容。
那个小小的红色的东西已经不见了。
消失了……不,他躲在这子的肩膀后,一脸畏惧地——虽然那东西没有五官,
当然也看不出表情,但是他八成很害怕地看着芙蕾亚。
芙蕾亚向前踏出一步,与这子正面相对。
“好久不见了呢,这子公主。”
这子无声地拖着裙裳,也向芙蕾亚走近。
“这次重逢应该已经相隔百年‘了吧,芙蕾亚公主。”
“唉呀,都已经是那么久的事啦……”
“你真是爱说笑。你应该不会不知道,对我们来说这只是小睡片刻的时间吧。”
弓箭社的社员们只能吞着口水在一边看着。
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没有一个人有把握弄清楚。
只是现场就好像玻璃制的细线一样,带着一种不寻常的紧张感。
“真是令人怀念呢。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遇的事吗?”
芙蕾亚从阳光之中走进了黑暗。
“我不会忘记的。那么让人欢喜雀跃的夜晚……”
“是啊,真的很快乐呢。”
这子也同样地,毫不犹豫地以赤足走下了草地。
两人之间的距离,逐渐地缩短了。
“破坏了罗城门(注63),让都城被黑暗啃食,令我无比兴奋的那个夜晚……”
“那天的你好美,又好明艳,真是太棒了。”
“啊啊……”这子深感幸福的叹着气,袖子同时移动了。
纤细的手指,就像各自有着自己的生命似的,往芙蕾亚的脖子伸去。
但是,芙蕾亚并没有避开。
这子的红唇贴近了芙蕾亚的脖子,笑着。
她的眼中突然渗出泪水……
“姐姐公主、姐姐公主、姐姐公主、姐姐公主、姐姐公主……”
这子放下了她的威仪和高雅,紧紧地抱住了黑衣少女。
“姐姐公主、姐姐公主,我真的又再见到你了!”
像一根根地数着那金色长发一样,她一次又一次地抚摸着。
“是啊。能够跟你再次相见我也很开心呢。PrinzessinPuppe(注64)。
芙蕾亚也舒适地阖上眼睛,温顺地承受着她的抚摸。
“你明明就知道人家有多么寂寞,却都不来找人家,真是坏心的人啊……”
“要这么说的话,你现在也还是跟以前一样喜欢恶作剧呢。”
“还不都是因为姐姐公主的调教……”
两入相对微笑着。
风格截然不同的两位美少女,如此亲昵抱在一起的景象……
甚至让人闻得到香味的奢华美景,让在场所有人都只是出神地继续凝望。
终于,芙蕾亚咳嗽一声之后,说道:“那么,你到底打算怎么做呢?”
被这样冷冷地问着,这子的衣袖终于放开了那位幼小的公主。
她以小指尖端拭去了眼眶溢出的泪水。
然后,终于恢复了原本的端庄姿态。
“三十三郎太,过来。”
在她们拥抱之时一直站在一旁地上的红色小人,被这子招了过去。
“这位三十三郎太,是我在气头上把他们一族全部变成猴子娃娃(注
65),然后他们就跑到这里来了,所以心里都怀有强烈的执念……”
“我之前已经见过他们了。虽然他们并不是前来欢迎我的。”
“因为他们不知道你的身份,才会做出那样无礼的举动。请你饶恕他们吧。”
“不用放在心上了。不告而来也是我自己不好。”芙蕾亚气派地回答着。
这子就像是跟崇拜的偶像见面的纯真少女一样,深深地低头行礼,然后就回头望向惠那。
“……那么,你就是这里的头领吗?”
她问的大概是说这个地方的领导者吧?
“不,这个,不是我啦……”惠那一边说着,正要指向社长的时候却突然噤声。
喜久世还穿着那一身奇怪的装备,叉开双脚站在一旁。
她那副比平常还要来得锐利的视线正盯着某样东西。也就是正站在这子的掌心上那个红色的小小的妖怪……
喜久世的指尖动了一下。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动作,从背上的箭筒中抽出了箭,架上了弓弦……
众人习以为常的这个动作,让原先仿佛被下了定身咒的社员全部惊醒过来。
“抓住!”
“呀啊啊啊啊啊!”
地下社长惠那的号令一出,社员们随着悲壮的尖锐叫声一个个跳了出去。
当然不是要抓住妖怪。在这种场合,要被镇压的应该是喜久世才对。
就算是以一挡百的骁勇战士,也抵抗不了成群结队的杂排军。她倒
在地上,被应该是伙伴的少女们像小山似的压在背上,这位妖怪猎人终于被解除了武装。
“……你没看见吗?站在你面前的可是普通的人类耶!”
“就算是人类也一点都不普通吧。”奏小声地喃喃自语,不过没有人听到她说的。
“喜久世!这次我们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NO,NO,妖怪退下!妖怪退下!”
“你以为这种藉口行得通吗!”
“大大,你再不乖乖听话的话,这次真的会完蛋唷?”
大岛社长被弓箭社的操劳三人帮,佐竹美沙、真鸭志穗美和白河惠
那给包围住,尽其所能地斥喝着。不管她再怎么无赖也不敢造次了。
“呃,三朝木同学。”羽优从骚动的圈子之中走出来。
“怎么了?我什么都没有看见喔。”
“……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羽优对这假装不知情的社外人士眨着一只眼睛打暗号,又做出拜托的手势。
“还有,那两位到底是什么人啊?”
对这最基本的疑问,奏只是轻松地答道:
“是惠那的正房和偏房。”
被指为惠那偏房的这子,对眼前上映的这出闹剧无动于衷,只是用
左手提着右手的袖子,把人偶轻轻地放在地上。
“好了,三十三郎太,你自己去说吧。”
模糊的红色轮廓,像是被这句话带来了生命一样,变成清晰的形体。
人偶开始走动。
他左右摇晃着跟身体相比显得太大的头部,一边举步维艰地在地上
走着。看起来,他大概已经有必死的觉悟了吧。
“好、好可爱……”在旁观看的少女们,忍不住发出这样的惊呼。
“原来如此,他的正体是猴子娃娃啊。”奏喃喃说道。
“那是什么?”
“那是飞弊高山的名产,类似护身符的人偶。那边每一间土产店都有在卖喔。”
“是土产……”
一旦得知这东西的正体竟然如此通俗,惠那就忍不住对误认此物为
“被诅咒的红色人偶”或什么超自然现象的自己感到羞赧。
那个人偶像是被当作献给袭击村庄的巨人的祭品一样,战战兢兢地
走到被压在地上的喜久世的鼻尖前面,弯下了他圆圆的身体,平伏在地上。
然后,他以看不见的嘴巴说着:
“看过你们拿弓的架式之后,有一件事请诸位务必要帮忙。”
11
下午三点十二分。
芙蓉馆高中A校舍的屋顶上。
有两位少女的身影。
摺痕清楚的深蓝裤裙,纯白的道服,还有黑色的护胸。
右手带着护指,左手提着如同平时那样上好弦的日本弓。
除了没有带着箭之外,这是非常正式的弓道打扮。
两人就像城墙上的守卫……虽然她们的威严不足以如此形容,但却
像是正在等待什么来到一样,带着紧张的表情站在那边。
“还有三分钟……”水缟凛凛子看着手机上的时间显示,一边喃喃说着。
“哪,凛凛子,屋顶上不是禁止进入吗?”
“嗯。”
“为什么门打得开呢?”
“我也不知道。”
“如果被别人看见该怎么办啊?”跟凛凛子同样是二年级生的篙科芽美懦弱地问道。
“没关系的啦。跟其他显眼的地方比起来,我们已经很幸运了。”
“就算你这么说……”
与其说她的语气自信满满,倒不如说比较像是随口的安慰,因此芽
美还是非常不安。她为了改正自己懦弱的性格,在去年春天走进了弓箭
社的大门,但是至今已经升上二年级了,本质仍然一点都没改变。
相较之下,凛凛子的情绪却莫名其妙的高涨。
“差不多该跟她们联络了吧?”
她慎重地把弓交给芽美,然后拿出插在腰带上的手机打开。
早就说好了她们屋顶组必须跟实松羽优直接联络,但是因为凛凛子
太过紧张,手指不小心滑了一下,就按到了白河惠那的号码。
她正在惊慌之时,电话就拨出去了。
“……我是白河。”
“这里是水缟和蒿科。”
“咦?你们是负责跟我联络的吗?”
“啊,对不起。是我搞错了。”
“没问题吧?如果这么紧张的话……”
“啊,是的,没问题的。绝对没问题的!”
“呃,因为没什么时间所以准备不够周全,你们那边情况如何?”
“是的,我们都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
“嗯,总之要小心别被老师看见了。我想你们那里应该没问题吧。”
“是的!”
“还有,过了五分钟之后就撤退。如果来不及的话,就直接留在那里
待命吧。屋顶上是最安全的地方,所以不可以逞强喔。”
“了解。我们都清清楚楚地了解了!”
“那就拜托你们了。”
“是的,呃,白河学姐,那个……”
在她还没想到要怎么拖延时间多讲一下之前,对方就已经爽快地挂断了。
“……哪,芽美。”
凛凛子想要转换心情,就对芽美问道:
“我是不是真的被白河学姐给讨厌了啊?”
“你这样问我我该怎么回答啊……”
凛凛子瞥了一脸为难表情的芽美,试着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看了
看手机上的时间显示。
下午三点时四分二十秒…
“那么,也差不多该开始了。”
“嗯。”
凛凛子收起手机,站在跟她有一段距离的芽美也开始移动。
“……光是弹弦不行吗?像这样‘崩崩崩’的。”
因为她看起来好像还很犹豫的样子,凛凛子就说道:
“基本上是要拉空弦的。难得有机会嘛。”
虽然凛凛子自己也曾经立志只要当射箭裁判就好,但是如果不上箭
而只是拉空弦的话,就完全不需要担心了。
“恩……我可以立射吗?”
“因为要求是要尽其所能地端正礼仪,所以就坐射吧。”
“真的有办法做得好吗?”
“又没有其他人在看,小地方就不用在意了啦。”
“要向南射对吧?”
“不是喔,是说西南边。”
“是不是那边啊?”
芽美大致上猜测着方向,然后摆出执弓(注66)的姿势。
因为这不是习惯的射箭环境,所以她很难静下心来,虽然还是觉得很害羞,
但是只要一拿起了弓就不是在玩游戏了。
两入向前作了一揖。
然后往前走出三步。
面对着屋顶上的铁丝网,把弓的下方一端像枪一样向前刺出。
然后两膝着地,直接跪坐在地上。
再次执弓。
从这时开始,只有凛凛子继续动作。
她伸出左手,先做一次的虚射(注67)。
接下来,就拿起一支凭空想像出来的箭架在弦上。
从跪坐的姿势站起身来。
跨开双脚、手按腰间,做出胴造的动作。
面对目标的方向,举起弓箭。
维持大三(注68)的动作一下子,感受着肩膀和背的力量都集中了。
接着,才用力地拉满弓。
看不见的箭矢拉到唇边之后,保持同样的动作,开始瞄准。
心完全沉静下来了。
右手稍微再向后拉一点,然后放开。
连接着屋顶的蓝天之中,响起了弦声。
“刚好三点十五分。”惠那看着手机上的荧幕,喃喃说道。
“应该开始了吧……”羽优也一边看着黑板上画的区域分配图一边回答道。
留在射箭场的总共有六个人。
喜久世、羽优、惠那等三位三年级社员,还有旁听生的奏,以及这子和芙蕾亚。
当然,西尔蒂卡鲁特·冯·费柏和三十三郎太也都随侍一旁,但是基
于他们本人的意愿,并没有连他们一起算进去。
这是在答应了三十三郎太,也就是那个红色的小小人偶所拜托的事之后。
他们一族从外表看起来还挺可爱的,实际上的身份可是护卫着这子
公主居所的武士们。某一次他们奉公主的敕命从飞弊的深山前往东国,
但是因为是不熟悉的土地,所以后来不仅没有达成任务而且还犯下无可
挽回的过错,就连故乡也回不去了,虽然公主仁慈地前去迎接,他们还是
逃走了。而三十三郎太在这一族之中的位阶太低,所以也无法向头目谏
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族沦为山贼。因此……
他希望能藉着鸣弦,将自己一族给一网打尽。
“说是有种咒术可以藉着鸣弦之声来驱逐魔物——鸣弦真的有这种效果吗?”
奏对着惠那和羽优问道。
“这个嘛,应该是吧。”
“大致来说是有这种感觉吧。”
弓箭社的社员们含糊地回答着。因为她们对于鸣弦这种特别的宗教
仪式也认知不深,所以也没办法答得更详细了。
正在上课时间的芙蓉馆高中之内,现在应该有穿着道服的弓箭社社
员们站在校内的走廊上、楼梯间,以及校舍屋顶上,一脸认真地拉着弓弦
说起来,这还真是不知所云的举动。
万一被老师给看见了,绝对不是可以随便解决的小事吧。
鸣弦要持续五分钟。然后到第六堂课结束之前,要各自负责判断情况,安全地撤退。
“也就是说没有指派负责收尸的人吧。”
“……你说的话也太刻薄了吧,奏。”
直到十五分钟之前,弓箭社都还闹得鸡飞狗跳的。
这都是因为这子一脸轻松地要求着鸣弦的人非得穿着正式服装不可。
众人在五分钟内就着装完毕了,然后各自拿起自己的弓,分散前往指定的地点。
这段时间只花了十分钟多一点,就连特殊部队也要自叹不如。这可说是多亏了
社内平常就有很多紧急状态而训练出来的团队精神吧。
在全身镜的前面,搬来了一个附加轮子的移动黑板。
这是平常为了让社员们作为留言板所使用的,不过上面原本就画有粗略的校舍平面图。
两栋校舍和两条连接着道路呈现出正方形,中间围着铺满草皮的中庭。
指定地点是正方形的四个顶点和四条边的中央,也就是说——
A校舍的屋顶。
A校舍的二楼南端。
A校舍的四楼西端。
B校舍的一楼北端。
B校舍的一楼东端。
连接各校舍的南侧连接道路的鞋柜。
还有相对的北侧连接道路的中央。
大家严格筛选现在比较少人经过,发出声音也比较不会被注意到的
楼层,总共七处,其中五处各派两人,剩下的两处则是由三年级的佐竹美沙和渡濑泉负责。
也就是说,动员的人数总共有十二名社员。
“兵力果然还是不足啊。”
这子正坐在地上说道。
她身上穿着层层叠叠的衣裳,而三是三郎太正躲在五农(注69)内伺候着。
“如果完全符合规矩的话,七个地方最好都要各有三名射手哪。”
在摊开的桧扇之后,她轻启朱唇说着。
“请不要说这种任性的话,我们都已经好意帮忙了。再说如果可以
等到傍晚再进行的话,我们也不用这么辛苦吧。”
“如果在夕暮时进行,鸣弦的功效就会变得太强了呢。”
“如果撤退失败被人发现的话,可要请你帮我们向老师解释喔。”
惠那很难得地咄咄逼人地说着,这子则是转开目光,毫不在意地说道:
“我才不管呢。”
我不会再被你的美人计给骗了,惠那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