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指被不属于我的意志所操控,直指着醒井弥生。
“你遗忘的那个人,则不过是在这个一切都设定为合理的世界里,所发生的一个意外的破绽。”
“……庄、庄矢小姐?”
弥生战战兢兢地想对我发问,但我却无法回答她。
因为某个人操纵了我的嘴巴,擅自代替我开口。
“我想只要跟这个女侦探庄矢夏美的意识取得共鸣的话,总有一天能遇上这个世界的破绽,虽然我费了好一番功夫来控制这个检索程式,但现在已经没必要了。”
“咦……?”
她的眼中映出了某个人的身影。
那虽然是我的脸,却并不是我。
那是一张非常锐利、充满了战意和残酷的脸,那是战争中的士兵的表情。
“这、这个世界……?”
这个有着我的脸,却已不再是我的人身上所散发出的压迫感让弥生害怕,那个人看到弥生的恐惧,更露出了狰狞的冷笑,缓缓抬起手。
“所以说,没有所谓的这个世界,这个世界根本不存在。真实的、真正的世界——在‘那里’。”
那家伙手指指向夕阳西下的天空,而安详地浮在那天空上的是——月亮。
5
(这、这到底是怎么搞的呀?)
我内心发出哀嚎。
所谓的变成生灵就是这种感觉吗……意识被切离我的身体,然后从旁边跑来另一个灵魂,侵占了我的身体吗?
(怎么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可是我内心的叫喊没有任何人听得到,原本应该属于我的身体依然擅自行动,朝着眼前的弥生步步进逼。
“人类失败了。”
那家伙沉静地对弥生说。
“人类在朝宇宙前进的途中,遇上了被称为虚空牙,至今仍无法解明其真面目的破坏现象,而被夺走了大部分的战力。少数幸存的人们不得不留在散落于太阳系各处的殖民站与卫星基地苟延残喘——没错,就像在这个月球表面生活的我们一样。”
那家伙边说边无奈地摇摇头。
“可是不管哪里都有笨蛋,我们明明拥有支配月球的正当权利,那些家伙竟然还想反抗我们,导致我们不得不向他们宣战。可是——有些‘人’远离这些纷争,偷偷地躲在一边。对!就是负责从事创造这个世界的‘计划’的那些机器们。”
“……”
弥生当然无法理解这些话的意思,只能因恐惧而颤抖,可是占据女侦探身体的这个人却根本不在意她的恐惧,继续往下说。
“这里是没有实体的世界——是防御赛布雷答所制造出的巨大梦境,为了让在设置于月球表面下的巨大设备中,进行冷冻睡眠的人们能继续生活的梦。所有的一切都只不过是从过去的资料中所摘录出的累积资讯,所以只要能够操作资料库,就算是像这样——”
这一瞬间,周遭的环境出现了异样的变化,原本围绕着屋顶的栅栏,突然变成了巨大的银色墙壁,遮盖了四周。
“——这也办得到。”
弥生惊愕地看着已无路可逃的周围。
“本来这里是个防御严密的世界,只要进入内部,就几乎无法从里面得知外侧的资讯——可是,你这个侵入途径现在就摆在我眼前。”
“这、这是什么意思?”
虽然怕得发抖,但弥生还是反问,那家伙似乎对弥生的反应很满意,他点点头回答。
“你所知道的那个消失的人,大概是由于跟这个世界的‘设定’不合,才被控制系统赛布雷答给消除了,关于‘那个’的记忆本来也应该从所有人类的脑海中消失才对——对梦里的人来说,控制这个梦的系统所做出的操作应该定绝对的,可是你却——你却实现了那个不可能。”
“咦——”
弥生一脸恍惚,不知是否听懂了眼前的人所说的话,但那家伙还是凝视着她继续说。
“所以,如果以你的精神作为突破点,就应该能取得更多这世界内部那些东西的资料,我能找到关于创造这个幻想世界所有机器的更多资讯,包括他们所在的正确位置、规模、战斗力的有无等等,我能找到所有的一切。”
那家伙满意地点着头。
“我虽然也已经进入这个世界的内部……但这只是透过DM型共鸣器的共鸣效果来连接,但你们的机器本体到底位于何处还不清楚。毕竟月球表面太大了。”
然后探出身子,逼近弥生。
“‘这里’是哪里?”
接着步步前进,逼问弥生。
‘这里’应该保存着巨大的资料和科学技术,甚至应该保存有名为相克涡动励振原理的特殊技术,这个技术在我们的月面都市世界已经不复存在了。那些可恶的家伙用什么‘人类文明的保护与冬眠’当藉口,在’这里’藏匿了数亿受精卵和负责保护受精卵的机器,’这里’到底在哪里?”
那家伙手上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把长约三十尺的巨大长刀。
“我、我不知道……”
弥生拼命地摇头。
“你知道!”那家伙非常肯定地说。“你知道,不只是你,其实这个世界的‘真正的’的人每一个都知道,可是他们都没有发现自己身处在虚伪的世界里,发现这件事的——只有在这个梦里看出破绽的你而已。”
长刀的尖端轻轻刺着弥生的脸颊。
“啊、啊啊——”
她吓得牙齿不停打颤,但那家伙仍然沉静地低声询问。
“伸手指那个月亮。”
在这个被墙壁所封锁的世界里,只看到得到宛如被切取下来似的一小片天空,天空的中心漂浮着一个白色的月球。
“咦……?”
“你无须思索,也不必烦恼,只要随手一指月亮的某个部分就行了,你的潜意识一定会指出正确的答案!”
我的手用力揪住她的衣领,粗暴地拉起。
“——不、不要……!”
弥生痛苦地不断摇着头,就在那一刹那问。
——啪叽。
一个奇妙的破裂声在附近响起。
我的眼睛反射性地看向传来声音的方向。
眼前出现一个诡异的情景,刚刚还被突然出现的银色墙壁所包围的空间,现在却裂出一个巨大的空洞。
而且,站在那个空洞的另一侧的人是——
“果然——你侵入了检索系统啊,入侵者。”那个身影沉静地开口。
我很熟悉开口说话的那个人,这是当然的,因为她就是一开始把这个事件介绍给我的人。
(几——几乃?)
据说失踪的少女小说家,妙谷几乃就站在那里。
几乃伸手指向弥生,弥生的身体便突然像是石化了一般动也不动。
“停、停止时间?”
从我的嘴里发出惊讶的声音
“你是——”
我的嘴又擅自开始说话。
我愕然地看向几乃。
“对了——你就是那个‘四’吧?’
我的手放开一动也不动的弥生,我刚才握住的衣领还维持着被我握紧的样子,但那个部分的触感已经变得比铁还硬。
“在控制系统内设定为维修程式的第四代——”
“你竟然知道我,这真是太光荣了——”
几乃——不,刚才那家伙称呼的才是本名吧,“四”露出锐利的笑容,以优雅的动作拿下眼镜。
她拿下眼镜的瞬间,立刻发生了奇妙的变化,看起来就像是戏剧的镜头突然转换,或者更应该说是魔术师从斗蓬底下变出消失的人类,不,最好的形容是,那就如同蛹骤然羽化成蝴蝶,简而言之——
……她变身了。
她全身包裹在光辉灿烂的紧身衣中,头上戴着七彩缤纷,尾端突起的头巾似的东西,她身上挂满了装饰,那些装饰看起来就跟七夕许愿用的小纸条没两样,周围明明没有风却仍然摇曳生姿,感觉就像是……就像古早科幻漫画里出现的未来人打扮。
而她手上拿的定流线性造型的攻击武器,也就是“雷射枪”。
四将枪口对准我,扣下扳机。
“——!”
我的身体迅速地向后跳开,自己躲开了这一击。
在我躲开的同时,四跑到动也不动的弥生身边。她的手一碰到弥生的身体,周围立刻就出现一层像是透明泡泡般的保护层护住弥生。
四转过头,冷冷地瞪着我。
“你偷溜进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四冷静地问。
“那还用说吗?我们怎么可能坐视几乎可抵得上一艘密闭船的能源和技术不管,这个基础基地将由我们‘正统人类共同体’来接收,只要有了这些东西,以后我们在月球表面的优势就不可动摇了。”
虽然说得很得意,但我完全不懂自己究竟在说些什么。
但四当然听得懂,她的表情非常严肃,以充满愤怒的眼神瞪着我
“……现在虚空牙都已经几乎制压住整个太阳系了……”
到此她都还压抑着自己的声音,但终于爆发。
“你们人类为什么就是不能停止这些愚蠢的争斗!你们在做这种蠢事的时候,就不会想到现在都还为了保护人类而与虚空牙战斗的史塔斯克雷帕与班斯提尔夫,就不会感到羞耻吗?”
那是真正的愤怒,既不是歇斯底里,也不是为了威吓对方,而是正气凛然的愤怒。
(……呜呜。)
我虽然为她的魄力所震慑,但操纵我身体的入侵者显然毫无感觉。
“随你怎么说,现在虚空牙这种东西等于是‘灾难’的一种,对我们来说第一优先的事项是要打败眼前威胁我们权益的敌人。”
“你们就不能分一点自己的食物跟水给其他殖民站里饥寒交迫的人吗!”
“你不过是幻想世界里由机器所制造出来的虚拟人格,少说得这么伟大!”
被入侵者所操纵的我的身体举起长刀,朝着四射过去。
四既不闪也不躲。
她只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挥动雷射枪,将朝自己飞来的武器瞬间蒸发。
但就在这一瞬间,入侵者立刻转过我的身体,意图逃走。
能逃到哪里去?
他逃走的方向是——对,就是隔开屋顶与下方楼梯的那扇门。
他用力撬开上锁的门,但门的那一侧是——
门的那一侧没有颜色。
大地映着白光,天空涂满黑色,那幅景象看来彷佛是将天与地颠倒一般。地平线没有丝毫模糊,清楚地层示着它的棱线,因为天空中别说是云了,连半点杂质也不存在,光线得以不受阻碍地直射地表。
这是——我想我的确认得这个景色,既不是在照片上看过,也不是曾看过这一类的资讯,但我就是知道。
(这就是——月球——)
6
(……)
我左右张望,但还是只看到反射着白光的、凹凸不平的大地,以及无限延展出黑暗的星空。看来像是地平线的那条黑色斜线,应该是代表再往前进就是黑夜的无日照地带吧。
因为没有空气,这里的一切事物看来都分外清晰,感觉就像是一幅黑白油画,还能清楚看出画家粗暴的下笔痕迹。
这里没有任何会动的东西,也没有风,没有空气。
(空气……?)
我登时一惊,反射性地用手按住嘴,但我的确有正在呼吸的感觉。
(可是这里又没有空气——只是我自己心理上觉得在呼吸吧。)
毕竟我只是幻想中的存在,这么一想,我又突然察觉另一件事。
“……啊!”
不知不觉中我已经能控制自己的身体了,应该是从穿过那扇门时起吧,那个操纵我的身体,被称做入侵者的家伙已经消失了。
“……”
可是我从今以后,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当我正默默苦思时,有个声音在身旁响起。
“想这么多也没有用唷?”
我转过头,发现是个和我一样虚幻的人影站在那里,是个女孩子。
“……你是谁?”
那个少女露出沉静的微笑,她笑得非常美,我记得以前曾看过这个笑容。
(啊啊——对了)
是那个时候——我曾以为是错觉,但又觉得自己确实看到的,那个少女。
“你其实应该已经知道我是谁了。”少女静静地说。
“是啊,你说得对——因为我一直在找你,你叫什么名字?”
她摇摇头。
“我已经没有名字了。”
“说得也是……这我也应该知道的。”
我叹了口气。
“所以你也和我一样,被踢出那个世界了吧。可是只有弥生小姐却还隐约记得你的事。”
听我这么说,那个少女露出了非常温柔的表情。
“弥生小姐并不是因为记得我,才努力想回忆起我的事,我想她一定只是想了解自己吧。”
她说的话令人费解,我在心中重新回想刚才听到的,四与入侵者的对话。
“弥生小姐——真正的弥生小姐其实被藏在这个月球,她被冷冻在一个叫做基础基地的秘密场所里,正在长久的睡眠之中吧?”
“如果从外界的眼光去看那个世界的人,就是如此吧。”
那个少女答道。
“在与虚空牙的战争中残存下来的人类后代,正在这月球表面自相残杀,他们不断地互相争夺资源与主导权,彼此都主张自己具有正当性,并且否定对方的存在。嗯——这种事已经持续了好几百年了。”
“为什么输了一次就放弃呢?他们为什么不团结一致对外战斗?”
我虽然提出异议,但她只定缓缓摇头。
“那样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人类已经不再正视那太过庞大的敌人,转而将自己封闭在同族间的自相残杀里。但忧心于现状的人们创造了基础基地,在那里藏起了几千几万人的冷冻受精卵——他们是希望即使有一天,在月球上的人们真的彼此互相残杀到完全灭亡,人类也还能够存活下去。”
“受精卵……所以是这些受精卵的梦吗?”
“即使尚未出世,生命的本质还是不能永远停滞,还是必须有所变化。所以他们才不得不出此下策,由巨大的机器创造出梦中世界,让所有的灵魂能在那里生活。”
这个少女似乎知道所有的一切。
自天上俯视万物的样子就仿佛是——不,那个称呼似乎与她柔弱的姿态太不相称,而站在她身边的我……
“我……我到底是什么呢?”
我迷惘地自言自语。
“我不是人类,似乎只是机器里的一个检索程式,这简直是在愚弄我嘛,那我一直努力至今,去维持那问没什么生意上门的侦探事务所,这一切通通都是不存在的吗?”
我开始感到很生气。
“我啊,在爸爸病倒、开始考虑要不要关掉事务所的时候真的认真地烦恼了很久呢。后来决定继承爸爸的事业,可是一路走来也不顺利,真的是付出不少辛劳才有今天——可是现在却告诉我世界本身就是假的?”
我的怒气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转为沮丧和失望。
“那个入侵者,不知道到底是谁的敌人说我跟弥生小姐是这个世界的‘破绽’,我们根本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是该被排除的——这样想一想还真可笑。”
我觉得很悲哀。
我真的,非常非常地哀伤。
虽然我本来就觉得人生不能尽如人意,但没想到竟然严重到这种地步,我一直很天真地以为只要努力,就会有些收获。
可是真正的现实,就只有这个没有光彩的天空,相反射着刺眼光芒的苍白大地。
“一切都是假的,站在这里的我也是虚幻的,一定只是处理资讯的空间出了什么差就像是曲终人散后的余音而已。”
“……”
无名少女以极为沉稳的表情望着我
“你呢?你不难过吗?”
“我很难过。”
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她仍然温柔地微笑着,却给了我迅速的肯定。
“可是,如果像这样还有着心就代表悲伤——那么不悲伤又有什么意义呢?”
少女的声音是那么地安详,仿佛还能将根本没有声音的月球表面,变得更加沉寂平静。她的声音充满了确信,既没有烦恼也没有迷惘,只是澄澈地——在人的内心深处回响——
“……心?”
“对,心,难道你认为自己没有心吗?”
“可、可是——我是一个程式。”
“那又如何?”
她毫不留情地反驳我。
“无论你是不是由二进位法的复杂数据所构成,那对‘你’来说真有什么不同吗?”
“对……对‘我’来说?”
“不错——对‘你’而言。”
她望着我的眼神直接得就像是可以贯穿我的眼眸深处,但却完全不会令人感到冷淡,而充满了温柔。
“即使一切都是虚假,世界里也有一样东西是确实存在的,只有那是唯一而绝对的“真实”,绝非谎言,也不是梦境。”
“不错——那就是你感受到悲哀的心。只有你的心绝不会消失,如果有一天你不再有心,对你来说就是世界消失的那一刻。即使周遭所有的人都否定你的心,那对你的世界也毫无意义。即使一切都是幻想,是空虚的梦境,无论在哪里,你那为此而唏嘘的心情也都是绝对的。只是,对我们而言真正决定性让人哀伤的,是所有人的真实都互不相同,我们的心各自擦身而过,彼此否定,让这个世界变得如此虚伪——”
她抬起头凝望着天空。
“‘拥有心’这件事——真的是非常悲伤。”
“……”
她说的话,我连一半也听不懂
即使如此——
她仍然露出了微笑。
但我还是知道,她比我更加地哀伤。
既没有理由,也不是为了掩饰,就只是微笑。
为什么,为什么她能露出如此的微笑呢?
“——看来……”
她仍然仰望着天空说道。
“看来你差不多该回去了。”
“咦?”
“那位四正在找寻你的轨迹——她正试着将被入侵者拖出外界的情报重新组合。”
“几、几乃?可是——”
就算我能再回到那个世界里,那又有什么意义呢?一切都是幻想啊。
“可是,你还有必须完成的事情吧?”
少女沉稳地说。
“既然接下了工作,就必须好好完成它,这才是身为一个侦探的职业道德吧?”
“工、工作——”
我仍然有些不明白,但似乎已经没有时间迷惘了。
我看向那个少女凝视的方向。
那里——只有那里有颜色。
混和了美丽的蓝色与各种色彩的月亮浮在空中……不,月亮是我所在的地方,所以那应该是——
想到这里时,我的意识已被一股强大的力道拉扯而去。
“——还好、你还好吗?”
那个穿着未来服装的妙谷几乃,也就是fs4,039——“四”正站在我面前。
我仍旧站在那个屋顶上,可是四周已经没有银色的墙,只看得见宽广的昏暗天空。天空上的云动也不动,刚才那个人说是时间停止,所以一切才会维持原状吧。
“——我回来了。”我低声喃喃自语。
“程式的人格回到自己该存在的世界里。”
“是啊,我已经打败入侵者,把他扔出这个世界了。”
“他没有发现‘这里’的位置吧?”
“那家伙本来就是透过DM型共鸣器的精神波动部分产生共鸣而已,并没有直接接触到基地,以人类的说法就是‘有种奇妙的预感’的感觉吧,他只是透过你这个媒介的共鸣,才能闯入这个世界。”
虽然我还是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些什么,但感觉已经无所谓了。
“预感——破绽的预感啊……”
我叹了口气。
“我这样一个没用的程式,会因此被消除吧。”
被那种敌人占据身体,这也太——怎么说,太不足以担当保护人类的重责大任吧,我心里这么想,但四却笑了笑,拍拍我的肩膀。
“不,没这回事唷?你的确尽到自己的本分了,夏美小姐。”
“咦?”
“像那种从外部以精神共鸣方式入侵这世界的人,你觉得他会选择附在谁身上?”
“……什么意思?难道……”
看着我愕然的神情,四微微一笑。
“就是这样,想调查别人、到处活动,试图找出事实也不会显得不自然——最适合的角色就是侦探,而我们早就想到这种可能了。”
“——我是引他们上钩的陷阱?”
说穿了就没什么大不了——其实我自己就是等猎物上门的蜘蛛丝?
“所以你才会想打开那扇门,因为那是为了将入侵者的精神赶到外界而设的陷阱。当然,和你精神同步的入侵者没发现这点。”
经四这么一解释,我更深刻地领悟到我的确是毫无选择权,所有的一切都是由周遭所决定的事项累积出来的结果,可是——
(那么,那个少女呢——从这个世界跳下去的那个少女,她究竟是什么?)
少女那不可思议的微笑又是被什么东西设定而成的—
我本来想问四,最后还是作罢。
因为我觉得四大概也不知道,甚至应该说,我觉得这个世界的任何事物都已经不再保有她的存在,并不是世界消除了她,而是她自己……
我沉默不语,四耸耸肩膀继续说道。
“嗯,不过我还是得稍微窜改一下你的记忆,总不能让你记得我这副打扮吧,抱歉啦。”
我只是微微地摇头,然后有些讽刺地回答。
“没关系啦,毕竟负责保护世界,而且还会变身的英雄不能被世人发现真面目嘛。”
四听着我的调侃,露出苦笑,然后低声地说出了她的真心话。
“话是这么说没错——也有点寂寞呢。”
但我只听到这里,意识就突然中断,宛如电脑重新启动一般——
*
——现在,我跟弥生小姐正站在黄昏时的校舍屋顶上,看着彼此。
“……啊。”
弥生的表情还是充满不知所措。
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可是我觉得自己似乎还有些事情该告诉这个烦恼的少女。
那是什么呢?我的确在某个地方,遇到了某个人,我必须告诉她这件事。
我必须告诉她,你的心对你来说,正代表了全世界——
我边盘算着该怎么解释,这次真正地以我自己的话对她说。
“弥生小姐,你听过关于有个女孩子从这里跳下去的传闻吗?”
II在沉淀的雾中/CherryMist
1
(——可恶,就差一步了说)
代号“蜘蛛”的情报员,一边咒骂,拔掉了头部的精神感应连结器。
在最后的最后,那女人的精神竟然朝“这里是退路”的那道门冲了过去。不过,如果就那样待在原处,连我的精神也会遭到四破坏,要说别无选择也确实如此。反倒是没想到那个女侦探的人格资料竟然是陷阱——还以为纯粹就是人类的心。
(不,说不定她的确是人类,只是内心深处被洗脑——不管怎么样,战斗机活动的时间已经到了极限,只好暂时撤退。)
凭直觉来推断,蜘蛛与那个世界同步不到三小时。其实他已经在幻影世界里待超过一星期,那对他而言,等于是勉强配合以片断画面传送播放的世界。
时间流动是以相克涡动原理为基础的现象,也就是与该精神所属的涡动波长同调。然而相对于这里,梦中世界的时间几乎没有流动。恐怕在他脱离之后,女侦探及醒井弥生现在仍宛如静止画面地站在顶楼吧。蜘蛛试着连结,却有被时间逆流的感觉。他无法理解为何会这样。
(就是因为这样,才要想尽办法把那个超科技变成我们<正统人类共同体>的东西)
他所搭乘的月面活动用小型战斗机是单座式,座舱非常狭窄。
座舱内,有个奇怪的东西混杂在战斗用计量仪器及兵器操纵杆之中。
那东西浑圆而光滑,宛如手脚缩回的乌龟甲壳一般,不知该算是球形还是椭圆形。
其表面贴有类似检取波长用脑波仪般的线路,缆线到刚才为止还连接着蜘蛛的脑。
(只要有这个超文明遗物的共鸣器装置,今后应该还有机会与幻影世界接触。)
这个从在领土内发掘到的超光速战斗机夜巡者残骸中回收的装置,连军队也只有一个,是特别配给他的装置。既不能分析其构造,也无法分解及复制。
他是战场上颇具名气的王牌驾驶员之一,由于能力倍受信赖而获派这项任务。毕竟只要能够找到沉睡于某处的超科技保管库,他所属的军队肯定能凌驾其它势力。
他手伸向通讯机,耳机中只听得到严重的空中电波杂音。
“——呿。”
他轻轻咋舌。月面没有大气,所以太阳发出的电磁波会直接落下。一旦无线电不通时,就是完全不通。
不得已只好把隐藏于火山口的战斗机开出。藏匿至今已过了一段时间,他并不清楚周围目前的情况,但也只能这么做。
(赶紧返回基地吧,反正已经成功接触了。下次一定——)
正当他这么想时。
“不——你已经没有下次了。”
他感觉到有个平静的声音在某处响起。像耳语般的声音。
接着,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名少女伫立在战斗机前进的方向——她没有穿太空衣,直接露出脸部及身体。
(那、那是——什么!)
他觉得曾经在哪里见过那名少女,但他无法再多做思考。
咚,才感觉到背后被顶了一下,名为蜘蛛的男人的意识已完全从世上消失。他搭乘的机械旋即爆炸,在瞬间四分五裂粉碎。
原来是从后方射来的冲击雷射,直接命中战斗机。
*
(那艘战斗机是怎么回事?)
六月条约连盟军的战车队,反射性地发动攻击后,思忖着对手的事。那兵器的确属于敌对势力之一的正统人类共同体,虽然不知道他单独行动的目的为何,判断阻止他应该不会有问题,便抢先下手。
他们其实另有任务在身,就是趁磁暴时穿过缓冲地带,突袭<静海>帝国军前线基地的作战行动。
月面目前总共有七个势力,各自都不是友好关系,彼此互相竞争。
然而抵达目的地的战车队,却在发动攻击前停了下来。
“队、队长……有异状,很奇怪。”
监视前方的士兵声音颤抖地报告。
“怎么?什么事?”
一被逼问,士兵语调更为慌张,战战兢兢回答:
“唔——出现了‘雾’……!”
“什、什么!”
全员愕然,赶紧解除隐形状态观察前方。
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基地设施、驻守部队全被破坏殆尽,一片狼藉。
雾气弥漫。
这是凝结的水气飘散在空中,不过它们当然不像地球一样是天候变化。人类生存的地方一定会有水分,水分流出外部后,极小的水滴在只有地球六分之一的低重力下迟迟无法落下。没有风、也不会散开,只是长时间持续飘浮着。
月之雾。
那是“在这里生活的人消失了”的证明,对活在这个小天体中的人而言,是不祥的死亡象征。
“……这、这是怎么回事?”
队长茫然地喃喃道。
“全、全部灭亡了……”
“那种事我知道!问题是,为什么——”
就在他们陷入混乱时,那个已经来了。
在重力加速度加持下,从上空击出的硬质弹,贯穿战车车顶、压扁内部的人、破坏引擎后引爆。
连尖叫的时间也没有。
为了极秘任务而特别编制的突袭战车队,在目的地前方,连被什么攻击都不知道就毁灭了。
穿过位于虚空牙支配领域边缘的月球重力运转轨道,歌萨·穆军的机动降落部队从超过七千二百公尺的上空断然执行轰炸,达成任务。
虽说是部队,其实是由一架有人机以及仅三架追随它的无人机所组成的高机动战斗机小队。就是他们在一瞬间完全消灭了容纳超过三十名兵员的帝国军基地。
“……就这样继续下降。我要确认有没有残存的兵力。”
驾驶指挥机的古都子鲁洁司04身着太空衣,更突显了她的娇小纤细。而隔着防护帽面罩可见的脂粉末施脸蛋,只要是素昧平生的人应该都会认为她定十四、五岁的少女吧。
盯着仪器的那张脸,浮现出一丝苦涩。她在心中嘟嚷:
<……干嘛啊?竟然专程来送死——>
这时,操纵同伴机的人工智慧向她报告。
“——古都子,有机械群朝目标接近,应该是战车。从形态来看,似乎是六月条约连盟军的122式战车。”
不过,同时古都子也已确认该黑影。
“对每台战车发射四颗麦格那穿甲弹。”
古都子一边解除扳机的安全装置,语带平静地下令。
“集中瞄准引擎——发射。”
她面不改色,单方面地对既未注意到他们、也没有采取敌对行动的对手展开杀戮。
战车队一被炸得粉碎,其周围便啪地喷出新雾。
持续往下降的战斗机队,在逆喷射后,恍如在雾上滑行般飞起着地。
“分成二组,A组负责基地,B组负责战车。各自采警戒态势进行调查。”
遵从古都子的指令,战斗机张开步行脚,一边扫瞄战场残骸周边,到处走动。
“没有生命反应。”
“机械类完全停止,热量急速下降中,没有二次爆炸的征兆。”
“战车属于重装备,搭载隐形系统,还装有增加装甲。看来他们来这里的任务与我方相同。”
“违反协定呢——不过我们也一样就是了。”
她打开战斗机舱口,走到外面。
弥漫着雾。
雾带有淡淡的粉红色。
那是因为原本在士兵体内的液体与物体相混合了。
她很熟悉这个色调。
类似的风景她已经持续看了三百年。
(不过不是我亲眼目睹,大部分是从历代鲁洁司栘值来的记忆中得知的印象——)
古都子是歌萨·穆军引以为傲的高性能工兵复制开发作战成果当中,最优秀的士兵之一。
她不知道最早的原创古都子是怎么样的人,抱持什么样的梦想活着,因为她是复制品的复制再复制的复制——第七阶段的古都子。
古都子取出小型帮浦,举到头部上方大力挥动。周围的雾很快便被吸入连接帮浦的高压容器内。
这个行动并没有太深的理由,是她的兴趣,或者应该说成习惯。
收集弥漫于战场中的雾,回基地后再将它固态化,排列于能清楚看见地球的地方。
不是敌人也不是盟友。一旦变成雾就会相互混合,没有区别。
“…………”
做这件事时,古都子的表情并没有明显的变化。
吸到一定程度的量,她封住高压容器,将它收进太空衣口袋里。
“……第一千二百五十七个啊。”
用极细微的声音呢喃道,没有人听到。
2
古都子鲁洁司04接到的指令,严令其在攻击结束、收集完情报后立刻离开该基地。这并非为了占领而作战,似乎要做到不知道是谁攻击基地才最具意义。
(……不过)
派这个战车队来的六月条约连盟军那些家伙,应该也是同样的想法……可是,
(他们根本就是白死呢。)
她看着战车队的残骸,在心中喃喃道。
(在完全不知道为何而战的情况下,就被我杀了——)
古都子本身又是为何而战呢。
一想到此,她感觉到总是让她坐立难安的事,而无所适从。自己当然是为了保护故乡不受其它阵营威胁而战,可是——
(可是——什么呢?)
她总是只想到这里,往下就变得混沌不清无法思索。
她心中一直有一个画面。
那是脸上挂着温柔笑容的少年的画面。
他的名字是歌萨·穆。是的,她所属的阵营便是取自那名少年的名字。
据说他是救世主。
他主张人类可以靠着团结一心与虚空牙共存,得到了许多人协助。却遭到畏惧其影响力坐大的权力者射杀,身受重伤濒临死亡。愤怒的人们为此起义,发动武装暴动革命,打倒了那些权力者。但是歌萨·穆已经复原无望,这样下去肯定会死,便将他以冷冻冬眠的方式保存起来。
据说他那时才十六岁。
为了迎接人类如愿再次取回治疗技术,让他复原的那一天,他沉睡着——一直以濒死状态沉睡到经过五百年以上的现在。
古都子她们负责守护他的身体,只要不能统合其它阵营、重新发现科学技术,他将永远无法苏醒。
(所以我在战斗——我和歌萨·穆相见的日子恐怕不会来临吧,因为我应该会在那之前战死。)
就算是那样也没关系,她想。她的前一任古都子、以及更早的古都子,一定也是相信这些人工智慧部属,虽然只是搭载于战斗机上的操纵装置零件,由于模型中植入了昔日活着的士兵的思考模式,会个别做出反应。
“这任务太简单啦!结果最危险的是抵达这个地方前,在地心引力轨道的航行呐。”
“作战就是这么回事。只要按照计划忠实执行,自然就会成功。”
“那也是因为是我们这个小队。如果没有实行古都子命令的决断力,也不会这么顺利唷。”
“在你们瞎扯的时候,机上的机动模式已经重定设定完成了吧?要开始移动啰。”
“了解!”
“了解。”
“了解了。”
古都子偶尔会想,或许它们和自己并没有根本上的不同。只是因为指挥宫机必须有人搭乘,彼此在战场中的机能几乎一样——甚至她自己反而少了耐久性。
脱离战场遗迹,部队在距离相当程度的位置停下。
“得知基地毁灭的帝国军差不多该到了呢。为了避免被发现,暂时采取隐形态势入凝固待机状态。”
古都子们将战斗机藏在月面的地底下,小心翼翼地以免扬起尘土。要是不埋起来,太阳光及地球光的严酷直射,会让他们的热度一下子上升超过数百度,因此若不是在地底下,根本无法长时间待机。
“要待机多久?”
“先三天。”
古都子根据过去的资料如此判断。
“设定为七十四小时待机。”
“命令是十二小时喔?”
“命令并没有预料到连盟军居然和我们展开同样攻击呢。”
听到古都子的回答,人工智慧不罢休地说:
“可是古都子,我们因为是机械要等多久都没问题,但你的生命维持系统有极限唷。”
“我会进入体温四十八分之一的假死状态,一旦感应到六·三等级的异状就叫醒我。”
“——我想你应该知道,苏醒率是一百三十分之一,有可能无法复活唷。”
对于这点,古都子果断地回答:
“可能性算高的了,就月面来说。”
“可、可是——”
“不想在移动中被发现、遭到击破的话,就乖乖遵从我的指示。”
“——了解。”
于是古都子进入了沉睡。
*
……我躺在柔软的床上,周围充斥着微光,风徐徐吹来。
身旁坐着一名美少年,他正用温柔的脸庞注视着我。
“嗨,累了吗?”
他用沉稳的口吻问我。
“累翻了呢……”
我老实说。
“因为你一直很努力呢。”
他点头,那双蓝眼仿佛透明的宝石。
“对啊,我一直很努力呢——毕竟拼战了三百年。”
我当然知道这是梦。是进入假死状态后,脑细胞的活动极端受限,存在于脑细胞膜之间的细微脉冲……怎么来着呢,总之,这是梦。是管理身体的机械让我看到,提高战斗意志的程式梦境。
而金发蓝眼的漂亮少年,当然就是迷人的歌萨·穆先生的化身。
“托你的福,我们维持住非常有利的战况唷。”
虽然得到歌萨先生的鼓励,其实我希望至少在假死状态时,能够沉睡不要作梦。
“不管怎么战斗,对手多达六个阵营的话,就算击溃一个,其它阵营也会挽回劣势重新再来;而在攻击他们的时候,先前的阵营又会复兴;原以为不会来的家伙也会在这时候攻过来,实在是没完没了啊。”
我嘀嘀咕咕地抱怨。这种事要不是在梦里根本说不出口。因为就算对方是人工智慧部属,也不能在战场上说出这种丧气话。
“辛苦了。”
歌萨先生柔声慰劳我。我继续说:
“与我共有记忆的同型高性能士兵,也已经战死了七百八十人。”
“有劳了。”
歌萨先生始终用平和的态度对我。
“虽然不至于有战死时的记忆,那会是什么感觉呢?死的时候。”
对于我的问题,歌萨先生点头回答:
“你是勇敢的士兵唷。”
回答的变化差不多开始失控了。我不在意地继续说:
“太空衣破洞、身体受伤、体液在零气压下一边沸腾一边流出,然后变成雾。那会很÷痛苦吗,或者一切只发生在一瞬间,什么都来不及感觉?”
尽管我不再期待歌萨先生回答,他还是做出回应。
“这是很辛苦的工作,但是你完成了。”
“我也曾在高机动战斗时断过几根肋骨,曾因用力过度把臼齿咬碎、因血液不循环而全身痒到要抓狂。死亡比那些更痛苦吗?或者死了还比较轻松——”
“你很坚强,不输任何人。”
“不停地战斗、战斗:—胜利究竟代表什么,我还是不太了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