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玛斯如此说,一步一步不停朝横穴内走去。
洞穴的隧道非常长。
怎么走都看不到尽头。
途中经过几个转弯,由于这条路没有分歧,不致于迷失前进的方向。只需要一直往前走。
“我觉得霜柱愈来愈多了。”
西玛斯一边确认脚底触感如此低语道。进入横穴到现在已经过了十四小时。
“这个,果然是从洞穴另一头喷过来的水蒸气吧?”
“嗯,是啊。”
妖精漫不经心地回答。她和西玛斯一样不会疲劳,所以倒不是她嫌烦了的关系。
就这样又过了约莫五个小时,终于来到洞穴尽头。
结冰的情况更为严重,阻塞了洞穴。
“——是不是该回头了?”
妖精劝告,西玛斯摇头说“不行不行”。
叩扣,它敲了敲冰壁,确认厚度,接着——
“嘿唷!”
发出只有形式的助威声,朝冰壁啪地敲了下去。
尽管看起来不像多用力,西玛斯那由超文明科技制造的身体,产生的力量确实地将冰壁破坏了。
震动、冲击,以及经过极精密设定的力量使得冰壁崩塌,变成细小的粒子飞散开来。
冰壁的另一边,还有一层金属墙。
不过那面墙上有道大裂痕,裂痕的对面似乎是个宽广的空间。
“……好像是某种设施呢。”
西玛斯先触碰了那面墙。那是用超高度精链技术制造的特殊防御复合材质。也就是说,这并不是最近的军队所制造,而是在虚空牙来袭时或者是在那之后建造的东西。因为如果是那之前的东西,不可能没有输入以探查月面为主要目的的西玛斯的资料中。
妖精沉默不语。
墙壁上的裂缝并没有被破坏的迹象,似乎是原本的接合处裂开,形成一个裂缝。原因不明。
西玛斯越过裂缝,踏入里面的空间
由于实在太暗,加上空间过分宽敞,无光暗视装置根本起不了作用。西玛斯不得已只好解除暗视装置,瞄准宽敞的空间发射非实体型的低输出功率能源照明弹。
远处出现一个小光点,照亮了周围的景象。
看到眼前光景,西玛斯的逻辑回路停顿了一下。用人类的话来说,就是嘴巴大开合不拢的状态。
妖精露出严肃的神色。过一会儿,西玛斯用困惑的口吻说:
“这里,是什么……?”
这里和月面一样,已经没有丝毫的空气残留。
四周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霜,到处都结冻了。
在西玛斯的身旁,放置了一个细长的箱子。长度超过两公尺,宽度及高度约五十公分。
箱子已破损,相当于盖子的部分粉碎掉落箱中。恐怕是西玛斯刚才破坏冰壁时的冲击,使它崩塌了。
“…………”
西玛斯战战兢兢地往箱内瞧。
里面躺着一个……形状像是由球体及分枝的筒子组成的全白物体。成分几乎都是水分,再来就是由脂肪及蛋白质之类的成分构成的有机物。化学反应呈现完全静止状态,一切运作已然消失。
那是冷冻的人体。
要是将它解冻的话,红色鲜血及光滑的肌肤一定会恢复吧。不过它已经没有生命迹象,只会就那样腐烂下去。
它的旁边也排列着同样的东西。
再旁边也排列着。
再旁边也排列着。
再旁边也排列着。
再旁边也——
无止尽的,无数相同的东西绵延不绝排列着
“……有几具呢?”
西玛斯提出最实在的疑问。光是它凭感受装置感知得到的部分,就有好几万具。
几万具被冷冻的人体,在没有日光照射的月球地底下并排成一长列。那副景象明明壮观到没有其它东西可以比拟,却无力到叫人惊讶。
无力感在这里不断蔓延——就算曾经有诗人站在这里,这个完全无法从风景中找到美感及价值的荒凉世界,也会轻易将他排除。
“……果然是这样呢。”
妖精喃喃说出这句话。
“博士你早就知道了吗?”
“是啊—!因为搭载了第一级机密防护程式,之前直不能说。不过现在既然清楚展现眼前,就不受限制了。”
“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人类逃避严苛的现实世界,保存文明,准备在未来苏醒的基础工厂。被当作迈向未来的遗产保存库,是事先准备好的数样东西之一。”
妖精静静说。
“工厂?”
“对——是它的惨状。”
妖精感慨地摇摇头。
“大家都并排地睡着——”
“本来,在这里的人应该全都被冷冻保存,呵护管理到清醒的那一天呢——不过那已经是无法实现的梦。”
妖精环顾四周,仿佛自己也真的站在那里一样。
“这里已经没有运作了——”
“是坏了吗?”
“是啊。”
“为什么?不是应该做得很坚固吗?”
西玛斯确认过,这个被特殊防御复合材质保护的洞穴,结构就像巨蛋一样,耐压构造也很坚固。实际上也的确出现了裂缝,却未被来自上方的压力压垮。
“或许是发生某种故障而损坏,也可能只是被时光的流逝压垮了。或许是单纯地——经过非常非常长的时间,而那本身成了致命的原因。”
妖精用平静的口吻说。
“博士和这里有关吗?”
西玛斯问,然后有些困惑地补充道:
“我是指真正的博士,或者应该说还是人类时的博士。”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既然知道这地方的意义,一定是有关吧。否则没道理会留下档案。”
妖精做出耸肩般的动作。
“是要逃离人类彼此间的斗争吗——”
“除此之外,最重要的是为了逃离虚空牙的攻击而躲藏起来的。”
西玛斯跨步走在这个位于地底下的冷冻墓地。
不管走到哪里,都充斥着死亡。状似沉睡的人们,没有一个人会再度清醒。
“总觉得很戚伤呢。”
西玛斯发出落寞的声音,思考着该怎么处理他们。这应该可以成为写书的题材,可是总觉得——不知该如何记录才好。
“我第一次看到这么寂寞的景色呢。真的。”
西玛斯陷入机械也会有的沮丧,就在此时,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西玛斯那对活像是兔耳朵的复合感受装置,听到了不可能的声音。
……怦。
“咦?”
西玛斯刷地竖起长耳朵。
“有东西——在动喔?”
“什么?”
“虽然只是一刹那,刚才有动体反应。”
“……应该是先前打破冰壁时的余震吧?”
“不,不是那种声音——该怎么形容它呢。”
西玛斯静止不动地等了一会儿。
结果——
……怦。
又感知到鼓动声。
“这——不会错。虽然异常缓慢,这是人类心脏的鼓动!”
“可、可是不可能啊;—这里的机能已经完全停止了。”
“总之,去有反应的地方看看吧!”
西玛斯跳着朝那个地方移动。
那里有一具类似棺材的太空舱,外观与其它无数相同的东西完全一样。
然而与其它太空舱不同的是,其透明盖内侧并未结霜,里面充满带点青色的气体。
一名少女躺在其中。
……怦。
她闭着双眼,一脸苍白。尽管心跳掉到不到正常的数万分之一,只能勉强维持最小限度的生命活动,但这名少女——
“这个人还活着……活着耶——”
西玛斯感叹地说道。
3
“这真是太惊人了——”
妖精也惊呼道。
“为什么只有她还维持着生命?”
“她是最后一个人呢。”
西玛斯继续调查周遭,已经完全感知不到生命反应。
“果然只剩下这个人。”
西玛斯观察着眼前的太空舱。
舱体内建的能源装置勉强维持着运作,似乎是这东西让她活下来的。
“可是,为什么只有这个人——”
“答案似乎在这里呢。”
在妖精所指的前方,一条原本应该连接舱体的缆线断了。上面覆盖着一层白霜,底下有焦黑的痕迹,看来似乎是因为过热还是别的原因烧掉了。
“原来是发生故障——”
“所以备用装置才会启动。但那是紧急用装置,无法回复与中央系统的连结。真讽刺啊,托了烧掉的福,只有这条缆线没受中央系统停止影响,依然固定在原本的状态呢。”
妖精露出复杂的表情,大概是创造出西玛斯的科学家本身的感慨吧。以为制造了完美的东西,然而毁灭后遗留下来的唯一存在,却是因为故障而得以幸存下来。
少女什么也不知道,只是永远沉睡着。
她正在做什么样的梦呢,西玛斯心想……
“可是,这样下去的话,这个人迟早也会冻死吧。”
“虽然惋惜,这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呢。”
妖精悲伤地说。
“应该不能把她运到外面的世界,就算可以那么做,以月世界现有的科技,也无法让这名少女复活。”
“嗯……”
西玛斯站在这个巨大墓地中央,面对尚有一丝气息的少女陷入深思。然后说了“再多调查一下周围吧”,继续走了起来。
“你打算调查什么?我觉得这里只剩下绝望唷。”
尽管妖精这么说,西玛斯不以为意地咚咚咚跳来跳去。
接着,它来到一根大柱子前面,应该是这个巨蛋形状设施的中心位置。
“这里是?”
西玛斯仰望着柱子问。
“大概是主轴。这不是普通柱子,管理整个设施的防护赛布雷答一定在里面。虽然现在已经停止运转了。”
“防护赛布雷答是和我同类的人工智慧吗?”
“正确来说并不一样,层级差太多了。对方定能够计算恒星间航行轨道的东西,我想它比你聪明几亿倍唷。”
“不,我不是在说这个,而是基本的事啦。比方说构造、基础的思考模式之类的。”
“喔,如果是指这个的话,我想的确没有多大差别·因为你们都是使用传输资讯到虚渺空间磁场的希德域头脑。”
“果然。”
西玛斯点头,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
“我就在想应该是这样。”
“怎么了?”
妖精问道。于是,西玛斯手伸向柱子,沙沙沙地摸索。
霜纷纷落下。
“我是想,如果我遇上这种情况,一定会在完全‘死掉’前,预先在某个地方留下开关。”
“开关——你的意思是在机能完全停止前,主动关闭机能,只保留最低限度的最后力量?”
“嗯——”
仿佛在确认柱子内部,西玛斯继续用掌心贴着柱子。
“既然思考波动相同,我想只要把我的意识脉冲流入里面,就算只有一刹那,应该可以让这家伙醒过来哟。”
“你想利用共鸣现象,重新启动赛布雷答?”
妖精看看西玛斯又看看柱子,一副依然无法理解的样子。
“我认为它之所以停止运作,应该只是局部故障的关系。只要让其它部分动起来,自动修复机能一运作,就能复原吧。”
“但是,能源呢?哪里有足以让赛布雷答重新启动的能源?”
“这里不就有吗?”
说完,西玛斯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这下妖精真的慌了。
“等、等一下,你啊。我再说一次,防护赛布雷答和你的规模差太多了啦。你以为启动这么庞大的东西需要多少能源?”
“只要有个契机就好了,不是吗?该叫作最初的火种吗,如果只是这个程度的话,总会有办法啦。”
嗯,西玛斯点头。
“可是——你的能量所剩无几啦。”
“如果再去外面照太阳光、补充能量的话,这个人搞不好会在中途结冻。一定要现在做。”
西玛斯斩钉截铁说。
*
“对,拆下那边的缆线,从别的太空舱拿来完好的缆线换上。”
在妖精的指示下,西玛斯结束了将装有少女的太空舱直接连接柱子的作业。
“我知道你定认真的,我不会再阻止你了。”
妖精混着叹息声说。
“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呢。”
“你在说什么啊,我不过是你体内的程式唷。我们是一心同体。”
听到妖精笑着如此说,西玛斯也展露出微笑。
是的——西玛斯也很清楚。
就算现在在这里救活这名少女,只有一个人存活的话,已无法达成保存人类的目的。
这个<计划>已经失败了。
这样救她还有意义吗?
西玛斯有自己的任务,这件事与创造它的目的毫无关系。
然而对西玛斯而言,当它思付着该如何将这件事写入未来要写的“书”中时,它认为只能这么做。
不想写别的事,是西玛斯的心情。光这样就充分构成理由了。
不过,西玛斯并非认为自己停止运作也无所谓,它心中多少期待会留下最小限度的能量。
“——结束了。”
西玛斯起身,抖落作业中沾在身上的霜。
朝柱子看去。
用以人类语言来说类似“凝视”的意识,注视应该存在于柱子内部的机械。透过感受装置仔细观察内部,但每一处都依然是静止不动的状态。
应该会在某处出现不自然的扭曲才对。
西玛斯确信,一定有在停止状态下无法使它产生作用,紧密锁住的地方。
接着,它终于在柱子与天花板相接处,察觉到极细微的不协调感。只有那里的温度比其它地方略低。西玛斯将自己的思考脉冲,集中射向冰冷世界中,最为冰冷的那个点。
刹那间,它的意识被弹到遥远的彼方。
——咻!
正当西玛斯感觉视点以飞快的速度移动时,下一瞬间,它的心已经不在结冻的巨蛋里,而是站在以前从未到过的奇妙场所。
“…………?”
西玛斯环顾四周。地面长满了某种绿色且细小脆弱的东西,天空还散发着蔚蓝光芒。对于习惯了经年笼罩在黑暗中的月面天空的西玛斯而言,这是很奇异的景象。
草原——
若要用名称形容它,就是这样的风景。尽管具有这个知识,西玛斯当然未曾离开月球,这是它第一次来到的地方。
另一个怪异之处就是西玛斯本身。它变成长满浓密的毛,身体柔软,有着血肉之躯的兔子。
“……这是怎么回事?”
西玛斯不停嗅着自己的体味。换作平常的话,嗅觉这东西不过是对飘散于月面中的微量粒子的分析,但在这里,那却是非常鲜明强烈的感觉。
它以血肉之躯咚咚咚地在那一带草原上跳来跳去。
真愉快啊。
空气轻抚身体的暖意,对西玛斯来说也是初次体验。
西玛斯当然知道这是幻觉世界,知道自己正处于赛布雷答原本让冷冻冬眠的人们看到梦世界的残景。
不管是到哪里景色都一样,天空中的太阳位置也没有丝毫变化。就世界设定来说实在太单调了,不过这只是依附于垂死机械记忆中的风景,也难怪会这样。
“……啊,现在不是玩的时候。”
不小心玩得太开心了,西玛斯重振心情,开始观察周围。
必须找到开关。只要启动应该在某处的那个开关,整个赛布雷答应该就会苏醒。
它嗅遍那一带的味道。
发现地面的一角埋着某个奇妙的东西。那东西在周围只有土和草的世界里,给人格格不入的印象。
形状不知该算足球形还是椭圆形,表面非常光滑。
“这是——”
在西玛斯的记忆中,这是称为共鸣器的超文明产物。据说是集结了让人类成功进入宇宙的认识理论、相克涡动励振原理精髓而创造的东西。
“难道,这是……?”
西玛斯继续挖掘,将它拿了出来。
用两只前脚夹住,像在遮住光线似地高举着。
结果,它的表面映照出某个东西。
那是一名少女的身影。
“你——是谁?”
少女一听,脸上浮现不可思议的微笑,反问西玛斯:
“为什么?”
“咦?”
“为什么你想要启动这台可怜的机械?
“咦、那个……”
“这里很和谐呢,这个适合冰冷死亡之月的幽静世界。让它再次苏醒,直接面对残酷的现实,有多大的意义呢?”
总觉得她看起来像某人,又好像谁都不像。
“……呃,那个。”
西玛斯不太了解她说的话。
“告诉我太艰深的事,我也无法理解——不过,有一个人还活着呢,不救她不行。”
“存活等于获救吗?”
她心平气和地说。
“只要活下去幸福就在前方的想法,只限于世界充满喜悦的时候呢。这个冰冷冻结的月球,有那种东西吗?”
被这么一问,西玛斯更困惑了,它回答:
“因为——活着就是要玩乐对吧?既然这样,在哪里都找得到乐趣吧?”
语调听起来很悠然。
“有那么简单吗?”
她又问,但西玛斯还是困惑地说:
“活着是那么复杂的事吗?”
除此之外它没有别的意见。
“觉得痛苦就设法不痛苦,觉得无聊就找出有趣的事,活着不就是如此吗,我不觉得有那么复杂耶?”
少女的微笑中混入了不同于先前的表情。该怎么形容呢,就像站在要性子的孩子面前,母亲那夹杂着放弃与疼惜之情,像在说“真拿你没办法”的微笑。
然后她喃喃说道。
“心这玩意儿还真顽强啊。”
下一瞬间,西玛斯又被弹到遥远的地方,紧接着一股全身力量被抽光的感觉袭来,然后——耗尽动力。
4
巨蛋内部发生了前所未有的震动。
原本停止运作的主轴,受到来自外部的共鸣波牵动而猛烈摇晃。强行流入的能源产生连锁反应,打开原本几乎全被封锁的积载空间入口,使储存在里面的资料重现。至于停止的原因,由于当时的档案消失了,将永远无法查明。尽管如此,这个巨大设施还是再次动了起来。
设施里,有个黑影没有运作地瘫坐着,那是有着长耳朵形状的兔型机器人。
用尽全部能量后,它的机能已完全停止,一动也不动。
但在它周围的东西,反而全都动了起来。
正当它心想,“震动愈来愈大,无数道光线射过巨蛋的外墙部分啊”,马上被一道炫目的闪光贯穿全身——
*
——一回过神,西玛斯的身体正一边旋转,朝高空上方飞去。
“——咦?”
西玛斯一边飞在暗空中,一边注视着光芒。由于全身沐浴在太阳光下,它感觉到用尽的能源开始逐渐获得补充。
……可定我为什么会飞在空中?
到刚才为止我应该是被关在地底下冻结的巨蛋里——正当它如此想时,它发现飞在空中的不只自己。
西玛斯的周遭塞满了闪闪发亮的小冰片。它正与那些小冰片一起飞。
西玛斯瞄了一眼下方,一切疑问迎刀而解。
一种闪亮的白色物体,正从它先前进入的洞穴中喷出。不只那个洞穴,它的周围并排有相同的圆形洞穴,可以观测到那些洞穴也在喷发。
洞穴正好在包围地底下巨蛋的位置。
“——原来如此啊。”
西玛斯懂了。之前还在想那个洞穴是什么,简单地说那就是“排气口”。
是为了在巨蛋内部发生异变时,将积聚于内部的不纯物释放到外部,而开凿的隧道。
进入洞穴时仍是夜晚的世界,不知不觉已经转变成太阳照射的白天。阳光中,冰片被喷出,在空中起舞。
“成功了吗?”
西玛斯一问,妖精便现身在它的肩膀一带,点头说:
“应该吧。”
“现在,内部应该正在分解巨蛋先前的构造,让它进化成新形态唷。为了能存活到更遥远的未来,对吧。它一定会在地底下移动着,现在已经不在这下面了。”
“那个女孩子没事吧。”
“既然现在只有那个少女是存活于那个世界的唯一人类,<设施>应该会专心地倾全力守护她唷。”
即使在说话的途中,西玛斯也在操控姿势,它重整姿势后轻盈地降落月面。
“或许只有那个少女正在做的梦,是人类彼此激烈斗争的月面上唯一的和平世界。”
西玛斯对妖精说的话点头表示同意,不过当它再抬头时,已经把这些艰深的事抛到九霄云外了。
“……哇!”
它发出感叹声。
在仰望的空中,喷出的冰片勾勒着各自的旋转轨道,边摇晃边轻柔地飘落地面。
“我知道——我知道这个唷。”
西玛斯在当中跳了起来。
“这是‘雪’——下‘雪’了耶!”
在兔子跳来跳去的上空,白雪无声地翩翩落下。
“月球偶尔也会下雪呢!你看!果然没错,任何地方都会像这样有许多好玩、美妙的事——”
西玛斯一边蹦蹦跳跳,突然想起必须把这件事告诉某个人,却“咦?”地陷入苦思。
“某个人——是谁呢?”
总觉得好像有谁在某个地方问了自己问题,却完全不记得是何时,在哪里发生的事。
“怎么了?”
妖精问,西玛斯摇头。
“没事。一定是错觉,或是梦——”
正要说下去,突然感觉到巨大黑影即将笼罩自己上空,便向后转。
那里有巨大的东西浮在空中。
翱翔的龙神背上,站着一个全身裹着铠甲的铁面人。
在雪中,人类守护神们展现出坚决的英勇气度,像在寻找什么东西似地,用锐利的眼神扫射四方。
“是超光速战斗机夜巡者,以及触星者史塔斯克雷帕——”
西玛斯与妖精目瞪口呆地仰望着这些超越者。
“……以绝对真空的宇宙为舞台,与虚空牙进行无止尽战斗的他们,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
“——那是月面探查机器人呢。”
站在夜巡者班斯提尔夫上面的超人史塔斯克雷帕,看着伫立于月球上的西玛斯喃喃道。
“那是古董。虽然贵重,是无害的东西。”
“不是那个……”
班斯提尔夫看也不看西玛斯一眼,继续扫瞄四周
“真的在这一带吗?”
铁面人对同伴夜巡者问道。
“这样的话,发信源就会在月球内部。”
“可是,我确实感知到……遭遇绝对危机的求救声。”
在巨大机械内部操纵着龙神的核心,倾听寻找应该听得到的微弱声音——
IV直到与梦一起消失/RainbowIntheDark
1
……总觉得我好像在做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这个人生彷佛是听命行事,明明走得和我所希望的略有不同,但我却不觉得有多大的分歧,该说是过得还算差强人意吧,但也绝非打从心底感到满足。就像是微微发烧,懒洋洋地直发呆,对我而言,活着就是这种感觉。
我强烈地觉得,在哪里走偏了一大步。
“那是因为你想要找到自己的人生唷,弥生小姐。”
“咦?”
“你之所以觉得与现在的世界格格不入,是因为你的心中有未来。它与累积在世界中的过去产生了摩擦——你的确有不满,但无法贴切地表现。”
她——明明就在我的面前,不知为什么,却像是从非常遥远的地方窥视我的眼睛——有着如此不可思议的眼神。
“因为还没有适当的辞句可以表现你的不满和不安呢。那种感觉还没有名字。所以你如果要弄明白它,就必须使用以往历史上没有人使用过的辞句。”
感觉她好像说了非常不得了的事。
可是就算被她这么说,我也不会退避三舍,反而想听更多她说的话、她的声音。
“没有人,使用过的辞句吗……”
我叹了口气。
“你的意思是,我既然想当作家,就必须找到那种东西对吧。”
听到我自以为是的意见,她点头道:
“尚未存在的辞句、尚未存在的梦——找出这些单独存在也毫无力量的东西。这个世界的一切,就是由这些没有根据的东西推动的。是啊——”
我想,她这时候有露出微笑。
“那是无关这里是在冰冷的月球下,还是窄小的现实生活,都会窜入每个人心中,类似诅咒的东西。人们是这样称呼它的——”
她的笑容明明没有任何理由,却强烈撼动我的心,无法忘怀。
“——‘想像力’。”
……已经消失不见的她,真的不曾存在过吗?
不知为何,我觉得自己一直——在做恶梦。
*
我的名字是醒井弥生。
昔日的梦想是成为小说家,让大家阅读我写的书。
但由于我的父母是有钱人,父亲最近又刚当上县议员,似乎打算让我进入复杂又难懂的政治界。拜那样之赐,我逐渐变成自己不习惯的“大小姐”,周遭的人开始对我说“读或写那种像无聊漫画一样的小说也没用吧”,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某个地方褪了色。
就连一直对我很亲切的小说家妙谷几乃大师那里,也被嘱咐“最好不要太常去”,已经好一阵子没见面了。
(……那件事也一样)
透过大师请侦探调查“有印象却不存在于记忆中的少女”的事,好像也在暧昧不清的状态中被蒙混过去——没有下文。那之后已经过了一年。
我的年龄也增加了。虽然只有一岁,我有时会觉得以前那种活力四射的心情似乎已经枯竭了。
虽然是考生的年纪,但我老早以前就确定保送入学了,感觉就像是冷眼旁观大家苦读
的模样。
现在是夏季即将结束,秋天正要开始的时节。
我即将遭遇到发生于梦与现实交界处的战争。
*
在一个万里晴空之日的傍晚时分,明月已高挂天边。
放学途中,我一个人漫无目地在街上闲逛。身上依然穿着制服,既不想被搭讪,也不打算买东西。只是没来由地不想回家,也不想去哪里,像回游的鱼一样不停地徘徊。
而就在这个时候。
有个人从我旁边经过。那一刹那我完全没有感觉,但在瞬时后,一股遭到雷击的感觉突然袭来。
(——是那个人……)
我直觉地这么想,没有理由。由于我本来就对她没有记忆,也就无从确认起,但内心深处的另一个我正大叫“不会错”。
我跑了起来,追逐刚才的人影。
她的背影在人群中忽隐忽现,我拼命地追着那身影。
(啊啊,长得——)
我有些粗鲁地推开伫立于前方的人们。对方露骨地表现出困扰,就算何时被骂也不奇怪,可是我管不了那么多。
(长得什么样子?你——)
我想知道的是这个。
我知道你是谁,你的声音也深植我心中,但我却连你的长相及名字都不知道,这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等——”
我在喧嚣的街上大叫。
“等一下!请等一下!”
可是声音似乎没有传达到她那里,她的背影愈来愈远。
不久后人潮不再拥挤,但此时已不见她的踪影了。
“啊啊——”
我顿时感到沮丧,就那样无力地朝那个方向慢慢走着,来到一个被树木包围的寂寥场所。
这里是儿童公园,并排着跷跷板和方格攀爬游戏组。
周围没有半个人。天色已暗,孩童们大概回家了吧。
“唉—!”
我没力地瘫坐到长椅上。
下意识地仰望天空。
月亮皎洁明亮得叫人惊讶。
然后,我发现里面有个黑色物体在飘。
(——咦?)
以为是眼里跑进了脏东西,用指尖揉了揉眼。
但黑色物体完全没有消失。
“……咦?”
黑色物体在空中呈螺旋状旋转。
“……咦咦?”
别说是消失了,甚至愈来愈大——
“…………咦咦咦!”
终于,那个黑色物体掉到我脚边的沙堆。
——咚!
发出震动,但声音并没有很大声。我吓了一跳,从长椅上弹起来。
“什、什什什——”
我只能说陷入沙堆中的黑色物体,就是个黑色物体。那是直径五十公分左右的球体,如果是——陨石的话,表面未免太光滑了。
球体表面咻咻咻地开始喷出烟雾。
“怎、怎么……?”
我战战兢兢地往后退,想要离开那里。
就在这时候,状似陨石的物体发生了戏剧性变化。
正觉得它出现裂痕时,暗黑色表层便像被吸进里面似地消失了。然而从底下现身的是——
“……咦?”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
因为从那看似陨石的物体中,出现的竟是弯着身的人类。
身着银色服饰的那个人,是个有着一头金发——模样非常俊美的少年。
“——唔唔。”
他一边呻吟一边起身,朝我这里看来。那双眼睛呈现清澈的蓝色。
接着,他问了我奇怪的问题。
“……这里是地球吧?”
“嗯……”
我有点不知该如何回答。从他的外貌以及出现方式来看,虽然觉得“难道是”,可是这样的话,未免……未免太夸张了。
“你听得懂吧?这样应该可以通才对啊。”
因为我没有回答,他继续问道。
“啊,那个……嗯,这里是日本。”
我茫然地回答。一边想着“这是什么整人节目啊”、“可是那种坠落方式实在不像戏法耶”,脑中转啊转地做着无谓的思考。于是他报上名字。
“我的名字叫做歌萨·穆,是月世界里的居民。”
那模样看起来非常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喔……”
我不知该如何反应,只能呆呆地附和道。
“你是‘人类’对吧?”
他又问了我奇怪的问题。
“呃、那个——”
正当我不知如何回答时,他的脸色一变,露出严肃的紧张之色。
然后他突然冲向我,大叫:
“快趴下!”
那一瞬间,一道闪光从我们正上方急速穿过。
“什——?”
我虽然被他推开跌在地上,还是清楚看见了。
不知从哪里发射过来的光线,打中公园的方格攀爬游戏设施,将那个铁棒组成的设施——
唰——
——转眼间消灭了。
“什、什什什——”
我大吃一惊,他拉起我的手大叫:
“这里太危险了!要逃啰!”
我们跑了起来。
失去判断力的我,只能听从他的指示。
光线继续向我们扫射,跷跷板及溜滑梯像被挖洞般,唰唰地遭到破坏。
我一边被他拉着逃,朝后方瞄了一眼。
从光线射来的方向,跳出一个人影。看到那一幕,我再度愕然。
身穿闪耀着彩虹色泽,类似紧身衣的服饰,头上披着同色头巾的她,长得非常像我认识的妙谷几乃大师。
(应该说……怎么看都是本人!)
可是,貌似几乃大师的她,手上拿着某种东西。
尖锐且呈金属色泽,尖端朝向这里的那个东西,有着……任何人看到都会说“那是光线枪吧”的形状。
“…………!”
貌似几乃大师的人,一确认到逃跑的我们,马上用那个武器攻击过来。
每当光线擦过身旁,包围公园的树木就一株株地被消灭。
“哇、哇哇哇……!”
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可是再这样下去,我们肯定会被那个像几乃大师的人杀死。不知为何,即使处在这样的事态下,我感觉到的却是……
“之前似乎也遭遇过类似的情况。”
“好像曾经看过类似的眼神。”
这类奇妙的似曾相识感。
“要飞啰!”
他在我耳边说道。
“咦?”
我还来不及反问,他一把揽住我的腰挟在腋下,接着——奋力朝大地一踹。
下一瞬间,我们已飞跃在空中。
我感觉到月光扫过眼角,很快地我们就降落在不知是哪里的马路上,又再度腾空跳起。
(哎呀——我们在逃。)
等我回神时,已经是在反覆降落起跳于大楼屋顶或停车场七次左右时的事了。
来到非常偏远的郊外后,他终于把抱在手中的我放下。
“没事吧?”
他露出担忧的神色问我。
我凝视他的蓝眼睛。
“——你说你是歌萨·穆吧。”
“嗯,那是我的名字。”
“你不是——人类吗?”
这个世界不可能有像他那样,宛如蝗虫般跳来跳去的人类,也没有任何整人节目,设得出那种圈套。
“不,我是人类唷。至少是站在那一边。”
歌萨微微一笑说。漂亮的金发在月光中轻柔地摇动。
2
我和这个谜样人物歌萨·穆,暂且移动到可以隐身之处。我所知道的这类场所并不多,只想到建筑于山里,我就读的高中。
学校四周以高栏包围,校门口采用电子锁严密管理,不过他当然一跃就进去了。
夜晚的校园里没有任何人。或许有值班老师或警卫,但他们应该不会到校园角落的这个树丛阴暗处吧。
“请、请问?”
总算安顿下来,我有满腹疑问要问。最重要的是——
“歌萨·穆——你是谁?”
“这有点难说明,硬要说的话,就是未来人。”
“未、未来人?”
“这个说法其实并不正确就是了——因为在相克涡动励振原理中,时间的逆转是不可能发生的事。该怎么说呢,姑且说这是一种幻影空间的相互干涉吧。对现在的你而言,我是活在未来世界的人类。”
“等、等一下,我连一个宇也听不懂耶?”
“嗯,我希望你冷静地听我说。”
他微微点头,如此说。
“这个世界是虚构的。”
“……什么?”
“这里是梦境。这整个世界是由名为防护赛布雷答的机械捏造出的伪装幻影所构成。”
照他的说法,据说人类在进入宇宙的途中,遭遇到名为虚空牙的敌人而败战:存活下来的人分散于太阳系各星球,当中逃到月球的人,在逐渐衰退的文明中对彼此开战。至于我所在的这个世界,是在月球中唯一以保护人类文明为目的,偷偷建造于地底下的秘密基地之中;那里冷冻保存着逃过战争的人类与文明知识,为了安定他们的精神,让他们做着活在过去世界中的梦……
我抬头望着夜空中闪亮的皎洁明月。总觉得它和以往所见的月亮不同,看起来活像个巨大怪物。
“…………”
歌萨对着楞楞仰望着天的我继续说:
“我正在寻找能让虚穿牙与人类共存的路。为此,我需要这里的设施。现在月世界的人老是在互相斗争,实在是无法如愿与其它智慧取得协调。可是只要使用隐藏于这个设施中的超文明,应该可以让月球上全体人类团结一心。”
“……怎么做。”
我心不在焉地随口问道。
“有个装置叫做共鸣器,现在被用来创造这个幻影世界。只要反过来使用,释放到外部,应该能让月球的人们直接听到我的心。”
“……你打算演讲?”
“透过发自心底的同感就能明白了。明白虚空牙其实没有恶意。”
“……没有吗?它是侵略者耶?”
“它们并非被设定为侵略者——只是对人类强行进入宇宙的事做出一定的反应罢了。这样的邂逅固然不幸,但还不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总觉得——毫无真实感……”
我摇了摇混乱的脑袋。
他说这个世界是“幻梦”?
我们其实全都冷冻沉睡着,是机械让我们作梦?
这是什么情节啊?
若要把它当作妄想,我之前又经历过了异常体验,常识显然已经在我眼前瓦解了。可就算如此,这实在是——
“……对了。”
我提心吊胆地问。
“那个,关于刚才攻击我们的家伙,她和我认识的人很像——那是什么?”
“那一定就是她本人。那是守护这个世界的保护程式。因为我可说是这个世界的非法入侵者。”
“本人?——妙谷大师其实是作那身奇特打扮,天天与侵略者战斗吗?”
我想像那个画面,觉得自己的脑袋好像快疯了。
“换作平常的话,他们这么做是正确的,可是我并没有要侵占这个设施,或是要把沉睡的技术用在自己的军队上,只是想借点力而已。但他们不愿意听,深信外来者都是只会持续丑陋战争的家伙。他们会这样想或许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过,正因为这样,我更要向月世界的人呼吁呢。”
歌萨·穆神色认真地说道。
(……!)
我看着他的侧脸,突然感到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