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我们在虚梦中倾听月色(夜行者三部曲/夜巡系列)》作者:[日]上远野浩平【完结】 > 我们在虚梦中倾听月色.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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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上远野浩平 当前章节:1548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52

那双没有任何迟疑的坚强眼神,是我在以往的人生中从未见过的。

我一直以来的生活,总是会在某处混入扫兴的东西,就像在海边吃的炒面里会混入沙子一样。每一次我都会在心中皱眉,认为“没办法”而放弃。然而他的表情却连一丝丝无聊的挫折也没有,只为自己相信的东西,坦荡荡地活着——

(我——)

我不知道其它人如何,但至少我之前的人生,就算被人说是虚构,也的确无法反驳。

(我——至今到底做了什么?)

我突然领悟到这件事。

(老实说,我还足完全无法相信这种事——)

不过,反正我也不知道真相到底是什么。这个人至少抱持着他所相信的真实。

“我、我去跟妙谷大师说说看。”

一回神,我已经脱口而出。

“咦?”

歌萨·穆看向我。

“这样做才对吧?妙谷大师是这个世界的那个……相当于管理者的立场对吧?那就好好跟她解释,让她了解,说不定就可以做你想做的事啦!”

我用兴奋的语气滔滔不绝地说。边说还想,我什么时候变成这么好管闲事的人了。即使如此,我的心情仍然压抑不下来。

“可是,那个显然是会发动攻击,强制排除障碍物的战斗程式唷。太危险了。说不定你自己也会被当作扰乱世界安定的因子而遭到消除。”

“就算被消除也——”

正当我想说“无所谓”时,突然心头一震。

(被消除……?)

总觉得——这句话刺进了我的内心深处。

难道说,从我记忆中消失的那个人,就是那样……?

看到我一脸茫然若失,歌萨露出讶异的表情。

“怎么了?”

“如果那个人是那样的话——”

“咦?”

“如果那个人是那样的话,我变成那样也没关系!”

几乎是用吼的。

对了……我是因为追着“那个人的身影”,才会遇到歌萨·穆。这会不会是那个人引导的呢?

“是啊,歌萨·穆!你在目标美好的事物这点上,一定和那个人一样。既然如此我、我——”

我拼命地抓着他。

“慢、慢着,弥生小姐。”

歌萨似乎慌了,手放在我的肩上将我推开。

“你的心意我很高兴,但你肯定也是支撑这个世界的人。外面世界的人固然重要,你也一样重要。等我们做的事结束后,你的记忆大概会被修正为没发生过什么事——”

“我不要那样……!”

我喃喃道,这次虽然压低了嗓音,却是非常用力。

“我不想再忘记了。那应该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事啊,却要被当作没发生过,我已经受够那种事了!绝对不要……!”

我——我好像有点反常。

在我的心中没有什么事是正确的,唯独这份心情是确凿的“真实”。

歌萨用那双蓝色眼眸盯着这样的我。

“……我知道了,弥生小姐。那就请你协助我吧。”

“真的吗!”

我的心情顿时开朗了起来。

“嗯。虽然不能直接对应战斗程式,这个世界一定有一扇通往外面的‘门’,你只要帮我找它就好了。”

“……门?”

这件事——总觉得之前也曾听过。对了,我和名叫庄矢夏美的那个女侦探一起遭遇到类似情况,然后——

就在我回想到这里时。

眼前划过一道闪光,接着——

唰——

在响起讨厌的冲击声的同时,歌萨·穆的左臂从肩膀位置整个被削下,飞散了。

“……咦?”

我整个人愣住,歌萨的身体因反作用力而旋转,在我面前倒下。

“……啊。”

我立刻回过神来,转头向后看。

伫立在那里的是有着妙谷几乃容貌,一身未来人装束,手持光线枪的枪手。

“……啊啊。”

“让开,弥生小姐。”

那女人,用令人不寒而颤的声音冷冷地说。

我叉开双腿而站,挡在倒卧的歌萨·穆及那个女人之间。

“你定战、战斗……程式吗?”

我问。她点头,

“是啊。fs4,309——‘四’是我的名字。”

平静地答道。

“使命是排除掉世界的侵略者唷,就像在那里的那个。”

3

“……等、等一下!”

我在四的面前张开双臂,护着歌萨。

“你听、听我说!这个人——”

“你被骗了呢,弥生小姐。”

四的声音毫不容情。

“这家伙有一半被虚空牙侵蚀了。他已经是无法与人类共容的天敌啦。”

“不对!这个人与虚空牙产生了同感,所以——”

我紧紧抓住倒下的歌萨,他的身体发出微微颤抖。

“——唔、唔唔……”

那种颤抖方式并非来自疼痛或寒气,而是像电视发生电波异常,导致画面上下晃动时的摇法。与其说是生物式,反倒像是数位式……既然这个世界是由机械资料构筑而成,这该说是因为缺少该资料,而变得跳跃吗?

从消失的左肩位置,别说是流血了,断面上甚至没有肉体颜色,只有细长的灰影。

存在本身消失,就是这回事吗?

“弥生小姐,你不懂。”

四的枪口不偏不倚地指着我们。

“这个世界背后隐藏着多么残酷的事,——你的温柔或许很美,但那种同情在绝对真空的宇宙战场上是毫无帮助的唷。”

“可是、可是那样,和这个人想要‘改变’那些在月球上战斗的人有什么不同!”

我竭力地大吼。

才不是——不懂,我心想。我非常了解这种事,这和阻隔在我的人生前方的东西样。

“你的想法太天真了。”

“你的心情摆第二。”

“你的心没有多大的意义。”

一直——

一直都是这样。我是被这样的世界所包围——

而就在我如此拼命的时候,

“……算了,弥生小姐……”

歌萨·穆微弱的声音在我的心中响起。

“我……只到这里了。你……已经,够了——”

他企图用仅存的右手推开我。

我突然对他的这个行为以及话语,感到非常恼火。

是啊——

眼前的问题,既不是在月世界展开的战争的不合理,也不是充斥绝对危机的宇宙空间里的残酷。

不是那些——而是我的心情。

就是这样——

假如我今后也会一直活在,与我的心毫无关系的世界,那将会是什么情况?

脑海中突然浮现“她”的身影。

“我啊,如今将从这个虚假的,位于冰冷月亮上的停滞世界中消失。”

她的确那么说过。那是为什么呢?

是因为这个世界的每一个地方,都没有她的“心”的容身之地吗?

如果是那样,我——我不也一样吗?

如果放弃了这个意志,这个好不容易找到的希望,这个世界对我来说等于毫无价值……!

“…………”

我依然紧紧抓着歌萨·穆,身体和他一样痉挛似地不停颤抖。

“算、算了……你也会消失唷。”

歌萨试着要站起来,看来他的脚似乎还动。他挣开我,又打算像兔子一样跳开。

这时,我假装要抓住他,在他耳边悄声道:

“……‘门’在这个顶楼。”

是啊,不知为何我知道这件事。我之前曾经历过“门”打开,这个世界与外面世界相通的瞬间。不过那件事我已经完全不记得了,或者该说是没有意识,但我就是知道。对——就和消失的她留下的印象一样。

在不知道的情况下打开的话,它将只是把人逐到外界的陷阱:但若是在知情的情况下打开,应该可以藉由被丢出时的那股力量,让声音瞬时响彻外面的世界。

“咦?”

歌萨·穆惊讶地瞪大眼。

这个时候,我已经采取了行动。

将他用力推往反方向,然后间不容发地朝向枪口指着他的“四”冲去——

*

四晚了一瞬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策。

太迟了。

她已经扣下扳机。当时由于弥生突然以身体猛烈撞来,导致射线偏离,光线直接……

(糟、糟了……!)

……贯穿弥生的身体。

胴体正中央开了个洞,少女的身体就那样被震开,弹到校园半空。

骨碌骨碌翻滚后停住,一动也不动。

“…………”

在少女面无表情朝向夜空的脸上,眼底没有丝毫光芒,空洞涣散。

“——可、可恶!”

尽管焦急,四还是欲将手中的武器——消去装置,再次对准歌萨·穆。

不过,歌萨·穆已经不在了。

他已经跃在空中。

在外面的月世界里,他是以革命为志的战士,不可能白白浪费弥生牺牲生命为他制造的机会。

他一口气升到顶楼,寻找弥生说的“门”。

(……是那个吗?)

眼前有一扇通住楼下的门,没时间犹豫了。他用仅存的右手伸向末上锁的门——突然,他听到了一个声昔。

“你真的还有话必须传达吗?”

那声音感觉像在耳畔呢喃,歌萨·穆吓得回过头。

一名素未谋面的少女伫立在那里。

她有着一头飘逸的黑色长发,脸上浮现着匪夷所思,却耐人寻味的奇妙微笑。

“你——”

他正打算问“是谁”,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动作整个停住了。不对,不只是他。包括渐渐飘远的白云、空气、甚至是校园里正赶向这里的四,周围的一切都像录影机画面的暂停一样,完全停顿了。

除了一个人——眼前的少女。

“我就是我。我的名字不管在过去还是未来,至今都不曾存在过。我是显现在这个世界不可能具现化之物体。”

她像在唱歌一样,用轻快而爽朗的声音说。

“你也一样呢,歌萨·穆。”

(什、什么——?)

动弹不得的歌萨心想。他的反应似乎直接传到了少女那里,她点点头。

“你是当年希望成为人类与非人类间的桥梁,那个可能性的残渣。可惜你并没有注意超越人类可能性的你本身也成了非人类——”

少女从正面盯着歌萨·穆。

歌萨无法移开视线。

(说什、什么……?)

“于是你失败了,如今那些压根不了解你想法的人,正用你的名义在外面世界残杀其他人类,你的确是失败了。然后——”

她脸上的笑容刷地消失,说道:

“——然后死了。”

(死了……?)

歌萨无法理解她说的话。

她面无表情地继续慢慢说着:

“人们虽然想把负伤的你冷冻保存起来,可惜在你的冷冻中,并没有连系着那个冷冻生命的梦。”

她失望似地摇摇头,但视线连一瞬也没有移开歌萨。

“所以你已经死了,现在在这里的只是亡灵,以及以共鸣形式依附它的恶梦。”

(……)

歌萨不知该如何反应,她又继续说道:

“唉,你其实应该已经知道了。你在被你想拯救的人类杀害时,确实感觉到了——”

这时,她第一次将视线从歌萨身上移开,看向浮在空中的月亮。眼底浮现出彷佛看着远方——距离非常遥远的神色。

用那双——看着时好像会被吸进去,宛如深不见底的清澈流水般的眼睛静静说:

“——‘绝望’。”

这句话,宛如电击般贯穿歌萨·穆的胸口。

那时的感觉,在他心中清楚地苏醒,明明没有呼吸,一股喘不过气的沉重感却冲击着他的知觉。

她继续逼问。

“你开始觉得人类根本不值得救,只是一群‘蠢货’,最后……因他们而死——那样的亡灵真的有话必须呼吁、传达给人类吗?”

她将视线移回歌萨·穆身上。

那双锐利的眼神,彷佛射入了他的精神深处

“说什、什么……!”

他想抗辩。可是不等他说完,她便追问:

“你真的打心底原谅了杀害你的人类吗?”

歌萨无法回答。

“原谅并且让他们承认错误,你的心中还有昔日能引导那些人的‘理由’吗?你现在依然相信那个吗?”

在她的背后,闪耀的明月持续向他释放混浊白光。她看起来仿佛与那些寒光融为一体。

“不对,是你能相信吗?你相信你当年期望的人类与非人类的共存吗?即使人类连彼此之间也老是互相残杀,无法达成共识……?”

(…………唔唔唔…………!)

歌萨的精神开始颤动。

就像车子冲撞墙壁失了去路,继续剧烈空转一样。

于是,她的脸上恢复了微笑。

“——你认为你的行动,全是按照你的意志而为吗?”

(咦?)

“你不觉得你以为是自己想法的东西,有可能其实是受到外界干预的影响而产生的?”

(……你、在说什么啊)

歌萨脑中一片混乱,但她似乎完全不打算帮他消除混乱。

“我现在暂时没什么好说的。”

她半开玩笑地说道。

(什么?)

“问题只在于——你还有没有心唷。”

(什么意思?)

“你是亡灵,其实是无法做任何决定的立场,只是个受到借用歌萨·穆精神型式的恶梦左右的可怜人偶。可是……”

这时候,少女的身影开始缓缓晃动。

“可是,如果在这个情况下,你的亡灵还留有心的话——”

同一时间,周围原本停滞不动的世界,宛如齿轮渐渐咬合似地,慢慢动了起来。

“你应该至少还保有一个,必须去完成的‘心情’——”

说完,她的影像便消失在晃动中,世界再度动了起来。

(——哇!)

一回神,歌萨·穆发现自己再度站在‘门’前。

只要打开这扇‘门’,我应该就能和月世界的人们连成一心,听取他们的想法,并传达自己的想法。

(……可是,现在的我,真的有话必须传达给他们吗?)

总觉得自己心中一直有着不可动摇的确信,但那是从哪里来的呢?

(不对,我一直深信自己曾经掌握到真实。然而现在——)

当初让我产生同感的“对手”——如今我似乎已经成了死亡后的生命空壳,但是“对方”——又如何呢?

(难道?)

他一直以为自己与对方有所同感、相互理解,但如果那个深信是出自对方的愿望,而对方的真正目标是完全不同的事——

如果他只是被利用了,那么打开这扇“门”的瞬间

“——”

他靠在“门”上的手僵住了。

指尖慢慢自把手上移开——

“……对不起,弥生小姐。”

就在他喃喃自语的时候,手持消除装置的四,已经从顶楼边缘探出身子,朝这里攻击。

他在最后想的是,他生前唯一留下的渺小却关键的决定,歌萨·穆——人类史上唯一周旋在人类与非人类间,抱持和平共存宏愿的救世主,他的灵魂在死后经过五百年以上的此时,终于将那个梦——

……放弃了。

4

四的零星攻击的确将歌萨·穆的头、身体、腿部——全身片甲不留地消灭了。

“——嗯……!”

然而四的表情却浮现出很深的怀疑。

明明把歌萨的身体整个消灭掉了,底下的影子却——还留着。

月光照射出的修长黑影,即使本尊已不在,还是像画在地面一样没有消失……

“什——”

就在四打算连同校舍一起轰掉这个异常黑影的一刹那,黑色一下子扩大了。

不一会儿,整个顶楼便笼罩在黑漆漆的黑暗中。

“这、这是……!”

四用消除装置发动攻击,但光线只是直接被吸入黑暗中,完全没有作用。

应该说——不只是光线,黑暗正不断消除其他东西。

“——失败了。”

声音从不知在何处的虚无中传来。

“——又失败了。<人心>那东西的线索又消失了。”

听到那声音,四感觉到可怕的寒气,身体直发抖。

黑暗在这段期间依然不断变大,吞噬半个学校,然后像滑下去似地,朝山脚下的街道边扩张一边移动。

四慌了,可是她不间断的攻击却一点效果也没有。

“在哪里——”

“在哪里?”

“心在哪里——”

“心到哪去了?”

“到哪里——”

黑暗柔软地蠕动着,渐渐吞噬了街道,以及当中的人群。

听不到尖叫声,也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这个攻击。因为对他们来说,那是脱离世界逻辑的事态。然而这个超出常识之外的黑暗,却吞噬了他们身旁的人、然后是他们自己,将他们变成不曾存在过的东西。

那是宁静却残酷,世界末日渐渐扩大的景象。

“这、这是怎么回事……”

不久,四目击到黑暗中开始若隐若现地飘着某种有色物体。

色彩逐渐分成几色,很快便形成浮在黑暗中的极光。

已经不会错了。这种现象在过去人类企图前进宇宙时的记录中,有许多相关记载留下。这是——

“虚、虚空牙的攻击……!”

四手里拿的消除装置,充其量只是在这个幻影世界中用来消除档案的东西。那个极光,却是将一切存在全部吞噬——

“没、没办法——只好发布红色警戒!”

四下令发动比她更上位,等级更强的战斗程式。

那一瞬间,宛如将一滴深红色墨水滴入名为天空的水洼中,整个世界一下子染成了红色。

这是遇紧急状况时,由构成这个世界的防护赛布雷答,发动的系统最高级防御程序“红色警戒”。

其效力极大,原则上能重组世界本身结构,将入侵的侵略者立足点直接根除。

哔哔哔哔……!

响起奇妙的地鸣,红色世界本身化为红色攻击,企图涌入流动的黑暗。

正常的话,这样就能让该异物的轮廓,像被硫酸溶解一样,渐渐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可是……

“在哪里。”

黑暗就那样在红色世界中向下流去,身体愈变愈大……

“没、没效……?”

四只能颤抖。

这下完全无计可施了。在这个世界里,已经没有哪里有足以对抗这个黑暗的力量……!

“啊,啊啊——”

无能为力,四只能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恶梦。

“在哪里……”

“在哪里……”

“心在哪里……”

在黑暗中移动的极光大肆蹂躏,使虚拟世界渐渐还原到虚无——

*

(…………)

胴体依然开着大洞,醒井弥生用静止的眼睛仰望染成红色的虚拟天空。就连弥生也很清楚,事态在无计可施的状态下,正任由绝望无止尽地扩散下去。

(…………可是)

我的确——听过。

我之前曾她说明过这类事态。

(可是……我——)

那是她心中不可动摇的经验。

在她无可取代的回忆中,曾出现这么一句话。

(她、她对我说——)

那天我们两人单独见面、聊天,当时只觉得听不太懂,也没特别仔细听,可是她告诉了我。

“对了,弥生小姐——我要留给你一个忠告。”

她露出温柔的微笑,用平静的口吻说了那件事。我当时红着脸,宛如聆听别人念自己喜欢的绘本的孩童,开心地听她说。

“当你或是你生存的这个世界,发生束手无策的事时,只要念出这段咒语,一定会发生非常有意思的事。”

对了,她说的一定就是现在这个情况。她果然是正确的。

“……喔。”

那是几乎没有空气流入喉咙,与其说沙哑,更像是从门缝透进来的风般微弱的声音,但弥生还是诚心、坚信地,将那段必须告诉世界的话,化成具有涵意的声音发出。

“就如同凝视着夜晚的黑暗一般,在内心的黑暗中绽放出紫堇吧。”

声音渐渐渗透到整个世界,隐藏于世界深处的琴线,当地一声响了。不只是身为一般程式的四,就连管理世界的防护赛布雷答也不知道它的存在。它是构成这个系统基础的超文明,事先设定于所有机械设计中的紧急回线解放钥匙。

“——发生在红色警戒发令下,仍无法解除的绝对危机。因此,本系统将在这里发出紫色警戒,请求感知到它的所有存在救援。”

沉睡的机械释出全部动力,将这个呼救散布至绝对真空的宇宙空间,并且释放出七色彩虹中位于红色外围的紫色光彩——

*

“——啊!”

四之所以发出惊叫,并非因为看到侵蚀她所处世界的黑暗终于站起来,变成宛如巨大人型的剪影。

她当然也被这个吓到了,但更重要的是因为,在它的更上空——那个被红色警戒染成红色,如今已毫无作用的空间。

——劈啪!

裂出青白色裂缝。

“那、那是——什么?”

裂缝不只一道,接二连三劈啪、劈啪地裂开,青白色线不断重叠,愈变愈大。

终于,它穿破欺瞒的红色天空,与青白色闪光一起冲入世界。

四只从档案上知道那个状似骨骼,不知是手还是脚,宛如长枪的巨大尖形物体。那些是能切开敌人的刀剑,也是能放出三十七种攻击的炮台,是一种连小行星大小的物体都能轻易击碎的东西——

“——超、超光速战斗机夜巡者的‘武装臂’……”

武装臂藉着具各式各样破坏力的<界面Buster>,现在正射穿了创造于这个机械中的幻影世界之疆界。

站在锐利尖端部位上的,则是生活于本太阳系圈中,其传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为人类文明最后碉堡的超人——全身裹着钟甲,以铁面遮住脸上一切表情的那个男人——

“那是——‘触星者史塔斯克雷帕’……!”

“……好像赶上了呢。”

史塔斯克雷帕对同伴班斯提尔夫喃喃道,将视线移向在下方蠕动的黑暗人型。

“动作最好快一点,这个世界似乎失去了大量的安定性。”

班斯提尔夫透过武装臂传达意志。史塔斯克雷帕“嗯”点头同意。

“不会花太多时间啦。”

说时迟那时快,铁面人从武装臂一跃,就那样像坠落一般,朝在下方等待的巨大黑暗人型冲去。

而原本看似无法区别其它所有人的黑暗竟对铁面人做出了明确反应。才想说它的某个部位像嘴巴一样张大,突然发出

“……啪啪啪……!”

不知是咆哮还是破裂声的振动。

那波动化成攻击袭向铁面人。

铁面人在空中将手臂奋力一挥,弹开整个冲击。

是啊——这景象在外面世界并不罕见——可说近乎家常便饭地频繁发生。这就是虚空牙与太阳系圈内人类最后一个抵抗势力进行的“战斗”。

“……啪、啪啪——”

当黑暗人型准备再次释放波动时,铁面人已成功逼近它身旁。

“——喝!”

接着,他没有取出类似枪炮的武器,直接用拳头击向巨大剪影的脑门。

变化在一瞬间,那是关键且震撼力强的一击。

内部有极光摇动的黑暗,在史塔斯克雷帕触碰的同时,轻轻发出一声——

——啪嗒!

化成闪耀虹光的结晶,然后四分五裂。

*

——结束了。

倒在地上的弥生也目睹了这一幕。

黑影粉碎,下方的广大世界瞬时恢复原貌。

铁面人再次回到状似长枪的东西上,头也不回地离开这个世界。

火红色夜空逐渐恢复成原本的星空。

唉——可是,只有她胴体上的洞没有被填平,依然存在着。

原本朦胧的意识变得更不清晰。

她心想,我们为什么这么不顺利呢。

如果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虚幻不真实的,那么责任或许不在虚幻本身,而是在我们身上。

或者,想得太复杂才是不对呢。

我们总是做太多无谓的思索,所以才会在绕了一大圈冤枉路后,却到不了最重要的地方吧。

她……弥生在愈来愈朦胧的思绪中,想着那个完全记不起来的她。

对她而言,恐怕活着这件事本身就是绕道,那么——她想去哪里呢……

逐渐渗开的风景,在朦胧的视线中慢慢融化。

那里依然是,

(月亮,在星空中——)

5

……感觉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全身沉甸甸,脑袋懒懒的,感觉就像身体被四分五裂分散,没有连接在一起。最先知觉到的外界,是压在后脑勺下的那个要硬不硬的东西造成的头痛,我后来才知道那是枕头不好导致血液循环迟缓。至于均等加压在全身的重量,只是因为盖着毛毯的关系。

“……”

我躺在床上,似乎躺了相当长的时间。

“…………”

周围一片白色,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转动着眼球,侦查四周。

白色装潢、白色天花板、朴素的照明灯,—连室内也挂着白色窗帘,这里怎么看都像在医院。

“…………”

这么说,睡在这里的我,就是在住院罗。但为何住院?从何时开始住院?我的记忆一片模糊,完全搞不清楚。

“……我”

应该叫做醒井弥生。

可是那代表什么样的人,连我自己也不太清楚。我做了什么、想做什么呢

“我……是谁。”

我茫然地喃喃道,那声音非常微弱无力。

然而,当我四下游移的视线,捕捉到窗外——看得见的景象时,我的心震了一下。

完全暗下来的天空中,浮现着一轮皎洁明月。

“……!”

比充斥房里的“白色”还要耀眼,却有着比任何东西都暗的阴影。那里同时存在着黑暗及光明。

不知为何——我看着那个对比,一股纠住胸口般的感觉突然自体内涌出,难以控制。

“……”

这时,房门无预警地被打开,身着白衣的女性走了进来。她看着我说:

“哎呀,你醒啦?”

原来是这间医院的护士。

她像在说“好”似地对我点头,说:

“得快点通知你父母,他们一直等到刚才呢。”

走到我旁边。

“请问……?为什么,我会——”

我试着问。

“你不记得了吗?”

“……嗯。”

“也难怪啦。这是常有的事唷,没有出事时前后的记忆。”

她说我出了车祸。

据说是我在街上闲逛,不知为何走到市郊的公园,在那里被冲进公园的卡车撞了。

不过说是被撞,其实并非直接被卡车撞到,好像是被卡车撞坏的跷跷板还是方格攀爬游戏组的碎片打到了头,但这部分似乎不是很确定。

“伤势虽然不是很严重,不过因为你昏倒了,又是被打到头,才让你住院的。”

听完说明,我下意识地思忖,原来如此。

“原……原来逻辑是像这样吻合的啊。”

我喃喃说。护士一脸诧异地问:

“你说什么?”

被这么一问,我也吓了一跳。

……

……我在说什么呢?

连我自己也不太清楚,为何会这么想?

可是我不打算对这个人说明,只回答:

“……没什么事。”

……后来我爸妈来了,一下说“你真的很不小心”、又说“就是因为晚上外出才会遇到这种事”把我臭骂了一顿,可是我有些心不在焉。

过一会儿,爸妈同时叹气,交换了一下眼色。我心想“怎么了”抬起头,父亲便说:

“……其实,今天收到你写的小说获得新人奖的通知。”

“……咦?”

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我一直觉得你老是说想当作家,那类作白日梦的话——原来你真的有在努力呢。”

妈妈眼中含着泪水,可是我完全摸不着头绪。

“等、等一下!你在说什么?”

我非常混乱。

这时,传来一个声音。

“那是真的唷,你得到近代小说新人奖中的评审特别奖呢。”

我一惊,看着走进病房的那个人。

那是妙谷几乃大师。

“…………”

我看着妙谷几乃大师,不知为何感到非常紧张。那种感觉就像是遇到想取我性命的敌人,可是戴着眼镜的几乃大师只是个普通人,不可能会危害我。

“因为你爸妈来找我商量,我已经确认过了,的确是你的作品《在月球彼方相见》得奖了呢。你定在一年前投稿的。”

“…………”

“你忘了吗?因为审查过程比预计时间拖了半年以上,才会延迟公布。不过这是常有的事呢。”

“…………”

“嗯,虽然不是第一名而是特别奖,不过能得奖就厉害了。”

“…………”

我突然想起来。

那是描写一名跳楼自杀的少女,灵魂四处徘徊,出发到未来的月世界旅行,在那里遇到许多人类和宇宙人,集结了这类幻想概念的小说。是在父母开始念我“差不多该专心念书了”的时期,我认真写了许多作品卯起来投搞那时候的滥作之一。

“…………”

我将那个主角的名字——

(设定成她自己也不记得自己的名字——)

难道?

啊啊,可能有这种事吗?

连自己写过都不记得的小说,只有出场人物的印象仍残留在脑海里——

“…………”

几乃大师和我爸妈又开始对我说话,我因为感到茫然,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

……于是,我成了小说家。

得奖的那篇作品因为太难懂,只有作品名称被刊在杂志上,实际发表并得以出道的是之后写的另一部作品。由于这部作品受到好评,我以早熟的女性作家之姿,突然出了名。

之后,我按照当初预定的计划进入保送的大学就读,也顺利地陆续发表作品,过着没有任何问题的顺遂人生。

即使如此,在我心中,一直有种奇妙的感觉纠结着。

我失败了。

在某个非常重要的事上失败了——且已无法挽回。这种心情一直存在某处,盘踞在脑中挥之不去。

“呼……”

那天,我刚结束与出版社的协商,独自走在暗黑的路上。

月亮出现在天空。

“呼——”

不知从几何起,我养成了一看到月亮就会叹气的习惯。

这次的协商,是因为我之前写的作品已累积到不少数量,出版社提出集结成册的计划。在我们讨论短篇小说的编排方式、是否加入新作等事时,我有种“啊,我真的渐渐成了小说家”的想法。协商后,说是当作小小的提前庆功,陪他们去喝了一摊,我有点醉了。我其实不太能喝,要是不在回家前醒酒,又要被爸妈骂了。他们虽然不反对我当小说家,但还是耳提面命要我不要因此染上不良玩乐。

“呼——”

我一边叹气,一个人走在夜晚的街道。

路上行人愈来愈少,我心想“不会有危险吧”,但因为派出所就在旁边,便继续往前走。

脑袋有些迟顿。

“……书,要出了呢。”

我自言自语。那对我来说,也是多年的梦想成真,但我总觉得——

(……总觉得)

那时候,在我的脑海中,掠过了一段不可思议的话。

“所谓梦,就是因过去而成形,但实现于未来——梦只会存在于时间的流动之中。现在这一瞬间没有任何人能抓住梦想——当达成目标的同时,那就已经不是梦而是现实。人就像是在名为幻梦的门扉前,持续守望的夜巡者一般——”

是在哪里听到的呢……不对,这是我自己想到的话吗?

“……啊,啊。”

我再次仰望夜空中的月亮。

任何时候看它,它总是让我有种胸口纠结的感觉。

我不知道为什么。

无法分辨那是因为想不起来,还是原本就不知道。

“……啊——啊。”

我醉了,左右摇晃着不太清晰的脑袋,打算继续走。

这时候,在离我一小段距离的前方,她伫立在那里。

“……”

我倒抽了一口气,

感觉脑袋、身体一下子清醒了。

她——是她。

她的脸上浮现出沉稳、温柔、且平静的微笑。

“恭喜,你的作品即将集结成册呢。”

她对我说。

“你、你是……”

我的声音在颤抖。

终于见到了。

那个我一直在寻找,连确实形象也无法掌握的存在,现在就在我的眼前。

然而,我能说的却是——

“你是——我的妄想吗?”

我必须先问清楚这个。然而对于这个沉痛的问题,她只是微微一笑。

“现在在这里和你说话的我,只存在你的心中。你所写的书,也只存在正在阅读的人心中。一切都只存在人们心中,没有人能够逃离它呢。”

……依然说着不可思议的事。

“我问的不是这个……不是这种事。”

我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你——为什么?”

为什么,可以笑得那样美丽呢?

你的周围一定净是层层堆叠的残酷幻灭以及绝望啊——

“——为什么?”

“答案在你心中。”

她斩钉截铁地说。

我“咦?”地拾起头,她点头。

“你不知道的不是我,而是你自己的事。你今后也会一直寻找这个疑问的答案。对,就和世界上一切事物一样。”

“……我一定不会懂的。”

我摇头。

“我一定什么也不会懂,然后就那样结束的。”

“是吗?”

“是啊。”

我哭了起来。

“一定是那样的啦。”;

这是喝醉的幻觉?还是从隐藏于世界的黑暗中依稀可见的真实?这种事已经不重要我只觉得很难过。

我们都在追求梦想,但只在永远无法达成梦想的途中。那是让人非常非常感伤的事。

“悲伤是无可奈何的唷。”

她用平静,却坚定的声音说。

“悲伤是世界附带的真实。所以人们就算知道前方有悲伤等着,也只能前进。相信有一天,某个人能在未来冲破这里之外的某处。”

“可、可是……”

她对哭泣的我露出温柔的微笑,靠了过来。

“啊……”

就在我茫然不知所措时,她把某样东西交在我手中。那双手的触感非常温暖、柔嫩宛如水一般光滑。那是她留给我的唯一触感。

“好好珍惜它。”

她在我耳边低语。

“咦……”

在我手中的是,形状像球形又像椭圆形,表面非常光滑的奇妙物体。

“这时……?”

“这是歌萨·穆所留下的来自未来的遗产——这个共鸣器正是在不久的将来,促使人类发现相克涡动励振原理,出发到绝对真空宇宙的东西喔。”

我无法理解她说的话。

“咦……?·”

我将视线落在手中的物体,这重量是千真万确的现实。

当我再往上看时,那里已经没有任何身影。

连影子也没有地消失了。

“……咦?……咦、咦?”

脑袋中的混乱又回来了。

现在是何时?

这里是哪里?

我存在的这里,究竟是过去还是未来——或者一切都只是“现在”?

“——唉唉……”

我抱着手中光滑的黑色物体,无奈地仰望夜空。

那里只有白浊色月亮,不变地同时拥有光亮与暗影。

VSImaginatorPartIV&quot;TheNightWatchunderTheColdMoon&quot;closed.

如果——

你和你的伙伴开始演奏不同于往昔的乐音,

你和我一定会在月球黑暗的那一侧邂逅吧。

平克佛洛伊德<月之暗面TheDarkSideOfTheMoon>

后记——比之月下世界,犹如梦幻之境

在那个著名的“罗密欧与茱丽叶”中,有一幕男人说“我向月亮发誓我的爱”,女人便回答类似“别向那种形状经常变化,不诚实的东西发誓”的剧情;但据说在英语圈(圣经之类的),则同时存在着“像月亮的存在般确实”的说法。月亮似乎就是这样的东西,时隐时现却存在感十足;然而人类没有太阳肯定无法生存,至于月亮,尽管细说起来也是有诸如与潮水消涨有关之类的影响,但对人类有何具体意义仍不明朗。我们可以发现在许多神话中,对于如何处置这个微妙存在显得相当头痛。要是它像星星一样一颗颗小小的也就罢了,但毕竟大家都知道高挂在空中的它有多大。虽然当时还没有这种概念,我总觉得以前人看月亮,想的多半是与“潜意识”领域有关的事吧。就像是将确实存在却不具形体之物,套入月亮这个具象中,作为这类事物的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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