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的气氛显得有些不那么轻松。林德在一旁插话了:“我看我们对毒品的态度还是一致的。第一,它是臭名昭著的;第二,它也是不容易对付的;第三,没有它,也没有我们在座的每个人的饭碗,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得感谢它,它使我们有机会坐在一间屋子里,商讨打击它的办法。”
沙孟海轻轻地笑了。署长:“自从我们的副署长去了一趟北京,变得一团和气了,我问他们有什么诀窍,他告诉我,别去王府井,那里只有麦当劳;得去前门,那里才有正宗的北京烤鸭。”
沙孟海:“我们当然欢迎署长先生亲自去中国看一看,中国有句话,百闻不如一见。”
署长:“会的,我会去的。现在的问题是局长先生来美国了,我主张您可以多走走、多看看,纽约、洛杉矶、旧金山,可以深入我们DEA一些基础部门,我们十分愿意把我们的缉毒经验拿出来,让中国客人分享!”
署长哈哈笑了。显然,会晤到这时才切入正题。北京公安大学里,制服警察列队鱼贯进入阶梯教室。走廊上,马天成、陈洁陪同迈克斯走来,他们相互交谈着,很亲热。迈克斯:“马,你穿制服的样子很精神。”
陈洁:“马天成,迈克斯夸你穿警服样子很神气。”
马天成:“你告诉他,不穿制服也有标准的警察身板,就数他迈克斯了。他简直像007!”
迈克斯站在讲台上一个美国式的回礼。“坐下——”
又是一片整齐的响声。马天成、陈洁就位。迈克斯无言地巡睃着台下,从容地取出一根粉笔,在身后的黑板上写下一行英文。迈克斯:“这是我的英文全名。但你们可以直接叫我迈克斯。在半年内两次来北京,我发现用北京话叫迈克斯非常好听,这要感谢我的妈妈,她预先为我起了这个名字。”
马天成在台下座位上盯着这位对手,笑了。迈克斯:“我记得我刚刚加入DEA的时候,我妈妈非常担心。那时候我成天与哥伦比亚麦德林集团的毒贩们打交道,身上总揣了把手枪。”
马天成托起下巴在品味。迈克斯:“我妈妈就说,迈克斯,为什么你们非得用手枪呢?我说,那你让我用什么?我妈妈说用钱呀!”
警员们轻声笑起来。迈克斯:“我妈妈继续为我们DEA出主意,她说,你们要让联合国拿钱,如果毒贩用一美元收购一公斤古柯叶,你们就拿两美元,甚至三美元或者四美元。那么,那些哥伦比亚的农民肯定会把古柯叶全都卖给你们DEA了。”
警员们哧哧笑起来。迈克斯:“我告诉妈妈,这不可能。毒贩子们比联合国有钱得多,还不知道谁买谁呢!”
哄堂大笑。迈克斯:“不管怎么说,我妈妈还是很敏锐,她说出一个真理。打击贩毒是一件非常花钱的事。美国联邦政府每年用于打击贩毒的经费是190亿美元……”
警员们唏嘘地。迈克斯:“这还不包括各州政府的开支,不包括盖监狱关毒贩的费用。当然,在我们花钱的同时,毒贩们也在花钱,我们DEA非常注意每年集中打击某个方向上的某个团伙,打掉他二三吨的可卡因,让他们蒙受几亿美元的损失,让他们在经济上彻底破产……”
课堂里传来了一声咳嗽。迈克斯看了过去。警员中一名年轻人在举手。迈克斯:“年轻人,你有什么要问的吗?”
年轻的警员站起来。马天成介绍:“这是福建省厅的侦察员高期光——”
年轻的高期光:“迈克斯先生,你刚刚说到,让毒贩们损失几亿美金,对吗?”
迈克斯:“不错,我是这么说的。”
高期光:“我想知道,你这几亿美元是怎么算出来的?是成本价,还是成品价?”
迈克斯一怔,含混地:“当然是纽约的销售价格。怎么,这有什么疑问吗?”
高期光:“这正是我的疑问之处。按照我们在中国的经验,毒品的价格是不能以成品来计算的,这样会高出几千倍。比如,金三角的毒贩们通常只付出不到2000美金就可以买到1公斤的海洛因,在福州可以卖到1万美金,到了香港要付5万美金,而在纽约这个价格还要再翻番,达到70万美金。即使被收缴,毒贩的实际损失只是2000美金,而不是70万!如果您所说的几亿美金是销售价,那么,我认为这并不能使毒贩们破产,他们实际只付出了极低的成本。我说完了——”
迈克斯久久看着这个年轻人。课堂上的眼神变得异常活跃。迈克斯笑了:“看来你们中国人在数学方面非常有天赋,谢谢你的提醒,我得回纽约查查我们的账本——”
警员们友好地笑了。迈克斯:“这位年轻人提出了一个很好的问题。是呀,如果我们不能只用钱来打击贩毒,那我们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这正是我此次来北京要与诸位共同探讨的课题——”
迈克斯又一次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一行英文。陈洁翻译:“论禁毒的谋略。”
高期光在翻译前已经在笔记本上用流利的英文记录下了。纽约的一家咖啡馆内,柔和的音乐加幽暗的灯光,一对对男人在咖啡桌前窃窃私语。角落处,杰米与阿华对面坐着。杰米:“瞧你这身打扮,还真像有点古怪的性嗜好呢!”
阿华:“你以为我愿意和你们这些差佬坐在一起?”
杰米:“你就那么怕?怕谁呢?谁会在意你和我在一起?”
阿华:“怕我相好的,你满意了?”
杰米:“8年前,你在我们的审讯室可没这么冲呀?”
阿华:“还不是让你们给摧残的,疯了。”
杰米:“我知道,汪天晓找过你,你躲着他,对吗?”
阿华:“我从来就不认识那条可怜虫。”
杰米:“你可真够绝情的,当初人家在法庭上救了你,都忘了?”
阿华:“搞清楚没有,我是无罪释放的,警官。”
杰米:“可是中国警察不这么看,嫉恶如仇呢。非常巧,不久前,我去了一趟北京,他们又一次向我提起你,我也不得不又一次见识了他们当初没有拿到纽约来的证据,我敢说,那些证据至今具有法律效力,太不幸了,阿华。”
说着从西装内丢出了几张照片在阿华面前。阿华脸色变了。那是一张张杰米在北京的风景名胜处与中国警察们非常亲热的照片。杰米:“怎么样儿?看到我们和北京的关系了吧?是呀,山和山不相遇,人和人总相逢呀!也就是明年吧,中国警方将向美派出缉毒代表,常住华盛顿和纽约,他们来了,不会什么事都不做的。太不幸了,阿华,实在是你给中国警方留下的印象太深,伤痕一般的印象呢!”
阿华沉默着,然后伸手向侍者:“来两杯伏特加!”
杰米:“你自己喝,我只喝柠檬水。”
侍者将两杯伏特加送上。阿华一饮而尽,红着眼看杰米:“说吧,是让我给你当线人吧?”
杰米:“谈这件事前,我要先跟你重申一下有关法律。”
阿华:“谢了,8年前你们已经教会我了。”
杰米:“你愿意合作?”
阿华:“我要是答应了,你是不是就该向我许诺,以前的案底一笔勾销了?”
杰米:“我是个执法者,我不会许诺法律以外的任何事。不过,如果我们的合作者确为捍卫法律做了有益的服务,我们会视他的实际贡献给予相应的法律待遇的。”
阿华:“警官,要我做事可以,但眼前我做不了什么,出了那事以后,我在圈里的信用和名望一落千丈,你是知道这道上的规矩的……”
杰米:“没那么复杂,其实你很容易做到,比如说吧,中国警方非常想知道汪天晓近来都在和些什么人来往,你替他们打听打听,这种事我们出面不合适……”
他们的声音低了下来,幽暗的咖啡屋内,掩盖着男人们的种种交流。迈克斯正在北京长城饭店房间里接纽约的长途。迈克斯:“杰米,电话里我没法跟你详细讨论这件事,你等我回去再说!”
杰米:“不,头儿,趁你就在北京,你最好和中国人谈谈这方面的事,你毕竟在教着他们的学生,他们会给你面子的。”
迈克斯:“你刚刚说汪天晓每月在‘碧连天’那里领取2000美金的津贴?”
杰米:“是呀,很奇怪不是嘛?”
迈克斯:“这个无赖凭什么拿钱?”
杰米:“只有一种可能性,他手上仍然握有谢宗安的秘密,而且至今有效,阿华也是这么说的。”
迈克斯:“那会是个什么样的秘密?”
杰米:“答案在中国,汪天晓在国内就掌握了,而且与‘蝴蝶’的货有关。”
迈克斯:“如此说来,谢宗安还在操纵纽约的毒品交易?否则,他干吗要害怕这么个无赖?”
杰米:“没人知道他现在何处,阿华也不清楚。也许汪天晓手上的那个秘密能告诉我们一切。”
迈克斯:“这样,你让阿华盯紧了那个婊子养的,我可以从侧面向中国人打听一下,看看他们当初逮捕汪天晓时,还有什么别的发现没有。”
杰米:“我也是这个意思。”
迈克斯:“行了,这事就到这里,再有什么,你往大使馆去电话,懂吗?”
挂了电话的迈克斯沉思地坐着发怔。不再是先前课堂秩序,所有的警员都围聚在一起,迈克斯坐在阶梯教室的中间,看上去更像是一次集体闲聊。“……我一登上长途车就注意到她了,她穿了连衣裙很漂亮,在整个车内很突出……”
说话者是云南的一位副队长金玉亭。金玉亭对迈克斯:“如果在美国,我是没有理由查她的,但在中国可以。”
迈克斯:“为什么?”
金玉亭:“我们有户口登记制度,你们没有。”
迈克斯:“你往下说。”
金玉亭:“我首先问司机从牛街上车的有几个。我要说明,牛街是那条公路线上最有名的毒品集散地。司机告诉我,有3个,司机手指的时候,我注意到这女人有一个下意识的躲闪目光。没错,她就是从牛街上车的。”
有同伴接口:“你就检查了她的身份证?”
金玉亭:“对,她是一位乡村姑娘,来自内地的一个偏远省份。随身行李很简单,就一只手袋,那里面什么都没有。”
迈克斯非常有兴趣地等待着。金玉亭:“她是我重点的盘查对象,我请她进了检查站。很不巧,检查站的女民警当天不在。她坐在我对面很烦躁,我呢,也不急,一直用眼睛盯着她。她的坐姿很特殊,侧身对我,头低下去,目光往下移。实在受不了了,她说:‘你们警察太不文明了,怎么盯着我看呢?我没有带毒!’我说:‘带没带你最清楚!’她说:‘你不是看过手袋了?’我说:‘你再想想!’她终于说:‘你是不是觉得我身下很突出,就带东西了?’我说:‘我什么也没说!’我没想到她突然伸手取出了卫生巾,说:‘你可以看看,我来好事了!’我没理她,只盯着她的双眼。她崩溃了,问我:‘如果我拿出来,你可不可以不处理我?’我说:‘不可能不处理,但你自己拿出来,可以视为自首情节’……完了,她拿出来了,250克海洛因,全国第一例用私隐部位藏毒。”
迈克斯无言地摇头。有同伴问:“玉亭,你怎么意识到她把毒品藏在身体内的?”
金玉亭:“人的形体是有语言的,有那么250克在身上,她下车的步态都不一样。后来那姑娘对我说,大哥,我太佩服你了,你能不能把手伸出来,让我吻一下。”
在场的学员哄地一声笑起来。有警员插嘴:“这还是通过公路运输携毒。更有些毒贩根本不走公路,他们直接从缅北的大山,绕开一切道路关卡,步行13个日夜,直接把毒品背进昆明,随身只有一只背篓和10公斤毒品、5公斤大白兔奶糖,这样的人不在少数,你根本没法抓。”
迈克斯无言地点头。迈克斯:“……我没想到中国的情况是这样的。简直有点像我们开拓西部时的‘淘金时代’……”
马天成:“还是不一样,中国有13亿人口,跟这样一个巨大的人口基数相比,毒品犯罪的人数还是极小的一个群落。”
迈克斯:“马,你不用解释,我是行家,我能算出你们的工作量。在此之前,我们始终认为,你们中国缉毒警察不过是在做做样子,现在看来,完全不是那样。”
马天成乘机说:“迈克斯,你们DEA在执法中使用线人吗?”
迈克斯狡黠地:“你说呢!”
马天成:“你们的警匪片里可是有啊!”
迈克斯:“毒品案件与其他各类刑事案件最大不同,是它没有通常意义上的被害人,因而也没有特定的报案人。基于这个特点,毒品案件的侦查就很难从被害人方面得到协助和配合。另外,毒品案件一般没有明确具体的犯罪现场,这都给调查取证带来极大的困难。因此,在毒品案件的调查过程中,使用线人在许多国家都采用,往往是线人使用得越多,那里的毒品形势就越严峻。”
马天成:“你还是没说你们用不用线人?”
迈克斯:“马,使用线人是必须谨慎控制的,你时刻记住他们不是好人,甚至是彻头彻尾的坏蛋,控制他并从其身上获得你在调查中必须获得的情报信息,其关键在于控制者自身的分寸,多一点、少一点,都会弄砸了。记住,线人永远不是生死同伴!他们永远没有理想、正义和法律的责任感!”
霓虹灯闪烁,汪天晓躲在一辆停车内,用望远镜向酒吧内窥探。身后的车门突然被拉开了,一个人挤进车内。惊惶的汪天晓吃惊地看着来人:“阿华——”
阿华:“伙计,这是干什么?”
汪天晓:“嘿嘿,不干什么,也就是舔舔人家的饭盆子。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阿华:“这还用打听,谁不知道你每月在“碧连天”
那儿开工资呢,你汪天晓还真行,老虎嘴上也敢拔毛。”
汪天晓:“屁,是他们欠我的。”
阿华:“欠你的?”
汪天晓:“咱都是大傻逼,阿华,你以为当初他们从法庭上把咱捞上来是喜欢咱?”
阿华:“这都过去了。”
汪天晓:“你呀,还蒙在鼓里呢,我就告诉你,当初我从上海给你们打电话那会儿,人家就已经知道事情做砸了,在一边看着你阿华往警察的圈套里钻,有多缺德呀你说!”
阿华:“真的?你说的‘人家’是谁?不会是安爷吧?”
汪天晓:“哼,安爷自己也让人家给涮了,撵出美国了。”
阿华:“我的天哪,那会是谁?”
汪天晓:“所以对这帮狼心狗肺的家伙们就一点也别客气,该你得的,只管朝他们要。”
阿华怔了,使劲儿在想。此时有两个男人从酒吧里走出来。车内的汪天晓一把将阿华按倒,两人紧贴在座椅上,大气不敢出。近边上,一辆大马力的跑车启动声,车灯直刺车内,尖叫着从旁边开走。直起腰来的阿华:“这两人是谁?”
汪天晓神秘地:“想知道吗?想知道就跟我一块儿做,我正缺个帮手。”
阿华:“你有没有搞错,我可是你从前的老板。”
汪天晓:“又傻逼了不是?你是我的老板?打通上海通道,多大的事呀,人家能让你做老板?我不是说了嘛,连安爷都让人家涮了,还你是老板。”
阿华:“你从哪儿知道这么多?”
汪天晓:“监狱呀,美国的监狱是个大学校,待两天,你就什么都懂了,那里面什么样的人都有。”
说完汪天晓要走。阿华:“哎,别走呀!”
汪天晓:“我不走,你管饭呀!”
阿华:“我还没弄懂,你这是——”
汪天晓笑笑:“上海话,白相相。”
见他还反应不过来,汪天晓:“这些人做的,比你我当初不知道大多少,不是说了吗,咱也跟着舔舔他们的金饭碗,谁让他们当初欠咱呢!”
阿华明白了:“你是要敲诈他们?”
汪天晓:“别说得那么难听,狗日的赚大钱不是,分点‘封口费’,穷不了他们。”
阿华:“我的天哪,这钱你也敢赚?”
汪天晓:“胆大的降龙伏虎,胆小的,喂猫养兔吧。再见,阿华!”
汪天晓拉开车门,钻了出去,很快消失在黑暗中。迈克斯独自坐在教室内,马天成与陈洁走了进来。马天成:“听说您有事要和我谈,我们本来安排您下午去颐和园转转的。”
迈克斯:“是这样的,马,上一次来北京,你们向我们打听汪天晓,记得吗?”
陈洁:“是的,迈克斯,我们非常想知道这个人在美的近况,据我们所知,他刚刚惹恼了福州的黑社会,我们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迈克斯:“这就对了,汪在纽约正从事一桩非常危险的买卖,专事敲诈那些毒品的买家和卖家,也就是通常所说的‘黑吃黑’。”
马天成笑了:“迈克斯,你们终于对他有认识了,其实我们一点也不觉得惊讶,哈巴狗到了美国,还是一只哈巴狗。”
迈克斯:“你们刚刚说的福州黑社会是怎么一回事?汪天晓与福州有联系?是福州的什么人?汪这个人不简单,他手上似乎掌握了一些秘密。为了弄清这一秘密,我们想知道,汪当初在上海被捕的时候,你们还有别的发现吗?”
马天成:“这完全不是在交流情报,还是要掏咱的口袋,天下有这种道理吗?”
马天成激烈的言词迈克斯已经感觉到了,他盯向陈洁,等她的翻译。陈洁一言不发。立辉走进谢宗安老宅子,穿过开在天井的庭院,天井内新摆了假山水池,一条条斑斓的锦鲤鱼在池内无声地游动。堂屋里一名戴了老花眼镜的翡翠工匠,娴熟地操作着各种精巧的细锉刻刀,在雕刻修改一副精美的翡翠饰品。谢宗安与张成昆屏住呼吸在一旁观看。立辉进门,目光四处寻觅着。张成昆赶紧过去了,两人一阵低语,立辉又匆匆走了。谢宗安问张成昆:“他干吗呢,来去匆匆?”
张成昆:“找叶子。”
谢宗安不再说话了。完成修改的翡翠工匠放下工具,回头示意地笑笑。谢宗安上前用袖珍电筒照射观察着修改部分,又用滤色镜检查后,满意地笑了。谢宗安:“对嘛,这一改,种份翠性就出来了,完美无瑕。”
工匠:“这料底子好,老坑玻璃种。福州市面上很难再找出第二副来。”
谢宗安:“所以做工更要精细了,九分不行,非十分不可!”
收拾完工具的工匠起身告辞,谢宗安以眼色示意张成昆付钱将其送出门去。谢宗安在堂屋里继续欣赏着那副饰件。叶子挎包走进来。谢宗安:“来来来,叶子,帮帮忙,我得看看实际效果。”
叶子:“效果?我?”
谢宗安:“是呀,在纽约,我有专职的首饰模特儿。我得看看这副首饰在动态中的风采。”
叶子:“怎么试?”
谢宗安:“脱了外套,不要那么臃肿,翡翠是最亲近自然的。”
叶子除去外套,在谢宗安的帮助下试着将那华贵的翡翠挂件,戴在那裸露好看的颈项上、耳垂上、手指上。“怎么样?”
她转动了一下身体,走动着。谢宗安熠熠放光的两眼。谢宗安:“见到立辉了吗?他刚刚来找你的。”
叶子:“让我去银行催贷款,这时候谁敢给你贷款,银根都收紧了。”
谢宗安:“怎么,立辉要用钱?”
叶子:“是星辉饭店的装修款,拿不到贷款,工程没准就成了烂尾楼。”
谢宗安:“缺多少?”
叶子:“得8000万人民币呢。”
谢宗安:“唔,还不到1000万美金嘛。”
叶子一怔,不说话了,欲摘去那些挂件。谢宗安:“别急着拿下来,翡翠就这样,沾了人气,会更有翠性的,尤其戴在你这妙人儿身上。”
叶子:“叔叔,你真会说话,您年轻时一定很讨女人喜欢。”
谢宗安:“难道我现在老了吗?”
叶子笑了:“您不老,才36。”
谢宗安:“奇怪了,怎么立辉一在场,你就一声不吭呢?你还是很开朗的。”
叶子失去笑容,摘去首饰。谢宗安:“怎么,他对你不好?”
叶子:“立辉从不缺少女人。”
谢宗安:“他在外面还有人?”
叶子:“不光有,还有一个孩子,都3岁了。”
谢宗安:“怎么没听立辉说起过?”
叶子:“他怕你不喜欢那孩子的妈妈。”
谢宗安:“噢,立辉还这么在意我?”
叶子:“你不光是他的叔叔……立辉看重他正做着的这份事业。”
谢宗安:“是这样的。难怪你们迟迟不办婚姻手续。那个孩子的妈妈是做什么的?”
叶子:“是一个歌手,唱摇滚的。”
谢宗安:“歌手?这没什么呀。干吗不想让我知道?”
谢宗安:“我明白了,唱摇滚的……是不是她除了唱歌还抽?”
叶子点点头。谢宗安长叹了一声。谢宗安想想:“这样吧,叶子,既然他这么不懂得珍惜你,你就过我这边来吧,你也看到了,我这边这么大的房子,没有一个管家的,很不方便……”
叶子霍地看向他。谢宗安:“你不要误解,我让你管的家,不只是这房子,还有一些非常重要的事,要一个靠得住的,跟我贴心的人去做。就比如刚刚你说,立辉缺钱,谁能这时候替他解决?只有我这个做叔叔的!当然啰,这么大的钱会自己从天上掉下来吗?这就需要你陪我去一趟香港,你愿意陪我去吗?”
叶子难以置信的神情。谢宗安:“真的,我需要你。”
这时,张成昆走了进来,开始将那华贵的翡翠饰件装入精美的盒子中。张成昆头也不抬地:“安爷,纽约那边希望您为这副首饰起个响亮一点儿的名字。”
谢宗安的目光没有离开叶子:“我已经替她起好了,一片冰心在玉壶,我看,就叫她:一叶冰心!”
第十一集
“碧连天”
翡翠行门口停了一辆保安运输车。两名身挂保安器械的保安员从车上护送着一只铁箱进店。马路对面,露出汪天晓的一张脸。铁箱被打开,路易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只只装盒,递到芸姐手上。其中的一只装盒在芸姐手上打开了,盒里盛着一副华贵的翡翠饰品。路易:“上品,上品,绝佳的上品!”
芸姐:“这副,老爷起什么名来着?”
路易:“一叶冰心,一叶冰心。”
芸姐:“怎么这么怪的名儿?”
路易摇摇头。芸姐:“你估计着,能找着好买家吗?”
路易:“用不着找,都排队等着看货呢。”
芸姐:“噢?不是在闹金融风暴嘛,香港、台北、东南亚咱那些老主顾没一个日子好过的,怎么纽约这边……”
路易:“咱这是什么品牌?甭管刮什么风,别人都倒了,也倒不了咱呀!”
芸姐:“别把话说满了,等他们出完了价再看。”
此时,门铃响了,汪天晓走了进来,盯着首饰,拱手:“恭喜发财,恭喜发财。”
路易:“你不是又要来借钱吧?”
汪天晓:“您看您看,我进门还在寻思,嘿嘿怎么开这个口儿,您倒替我先说了……”
芸姐刷地盯向他。汪天晓一副无耻表情:“夫人那2000块实在是太少了点儿。”
杰米和阿华在一家咖啡馆里见面。吃惊的杰米:“‘碧连天’给他5000了?”
阿华:“是呀,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百思不得其解的杰米:“行情看涨呢,应该是双方的行情都在涨,是这个道理吧?”
阿华摇摇头:“弄不懂,要不,你们把他抓来审审?”
杰米:“这王八蛋身份特殊着呢,DEA无权碰他。”
阿华:“早知道,我也给自己弄个政治避难的。”
杰米:“他还有什么活动?”
阿华掩饰地:“那就不清楚了。”
杰米:“你没有什么瞒着我吧?”
阿华:“没有,怎么会呢,我们之间有协定的不是吗?”
杰米:“那就好,迈克斯就要回来了,看看他的意思。”
1999年7月,中美两国禁毒当局按照协议正式在对方首都设立了禁毒代表处。前上海禁毒处处长杜维民成为中方驻美首任代表。设立在华盛顿的中国驻美禁毒代表处的电话铃响了起来。一身西服的杜维民接电话:“中华人民共和国驻美禁毒代表处杜维民。”
电话内一个男声:“讲中文,我听不懂英文。”
杜维民改中文:“我是杜维民,请问,我能帮你吗?”
男声:“我们认识,你忘了?”
杜维民:“您是——”
男声:“12年前,你在上海抓了我,是你押我来美国的。”
杜维民:“汪天晓?”
男声:“不错,难得还记着呢。”
杜维民:“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不怕我抓你了?”
男声:“抓我?那敢情好,我打电话也就为这事呢。我活不下去了,有人要杀我,我他妈要弃暗投明……”
杜维民警觉地:“什么意思?”
男声:“求你把我弄回大陆去,我他娘的待够了,哪怕劳动改造种地呢都比这儿强。”
杜维民:“算了汪天晓,别来这一套了,12年前你在纽约的表演,我们可是从没忘记……”
男声:“我不会让你们白帮忙的,我手上有一个爆炸性的情报,我能让你捉住一大堆毒贩,甭管在美国还是在大陆。”
杜维民:“行了,我们之间的那点信任,12年前就被你耍弄了。”
男声:“你不要这种口气,你知道‘蝴蝶’吗?想知道吗?线索就在我手上。”
杜维民一惊,不说话了。男声:“杜同志,咱俩有缘呢,12年前,你抓了我,看守所里你好吃好喝地招待我,所以我在电视上见到你,就决心打这个电话,我真的待不下去了,我想回家。”
杜维民:“你现在什么地方?”
男声:“纽约,最好你能来一趟,我们单独谈。”
杜维民:“留下你的地址和电话。”
男声:“这两样我都不能给你,有人在追杀我。你如果愿意交易,你一个人来纽约,明天下午,鲁道夫饭店大堂,我们见面。”
电话挂了。一辆出租车驶上鲁道夫饭店的门廊,杜维民从车上走下来。他坐在饭店大堂的沙发上,不停地看表,显得有些焦躁。一名服务生从前台走来,礼貌地:“是杜先生吗?前台有电话找您,是一位姓汪的先生打来的。”
杜维民随服务生走过去,接听。似乎有人在注意着杜维民打电话。街头电话亭里,手持话筒的汪天晓显然改换了自己的装扮:“你让我很感动,杜同志,你还是来了。”
杜维民的声音:“你在哪儿?”
汪天晓看看四周:“我的仇家太厉害了,我不能不格外小心,你现在搭车来42街179号,下车后,你就站在人行道上,我会看到你的。”
杜维民挂了前台的电话,穿过大堂,在饭店门外上了一辆出租车。出租车开到一个正亮着红灯的路口,司机打方向左拐后,将车停在了路边。杜维民察觉出有些不对,但已经晚了,前后车门都开了,同时钻进3个人来,其中后座上的两人将杜维民夹在了中间,车门关上,出租车继续前行。杜维民:“干什么?你们。”
后座上的:“嘘,别说话,朋友。”
杜维民:“停车,让我下去!”
一支手枪顶在杜维民的肩膀处:“你得问问它同意不同意?”
杜维民这才意识到事态的严重。开车的老者:“搜他的身!”
后座上的两个忙碌起来,不久将手机、手表、钱夹、护照,甚至杜维民衬衣内挂着的护身玉佩都摘下,递到前座上。前座上的人将搜出的什物儿一一展示给开车的老者看。老者盯了一眼护照:“噢,外交护照,你是什么人?做什么的?”
杜维民:“真有意思,纽约人打劫还分对象吗?”
车上的同伴在商议:“管他呢,找到汪天晓就清楚了。”
“不,这是外交护照,问问,他究竟是什么人。”
杜维民同时在判断对方。杜维民:“让我下去,钱,你们尽管拿去好了。”
前座上的回身:“喂,老实说,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杜维民:“工程师,中国大陆来的。”
“那怎么会有外交护照?”
杜维民:“我们的纽约领馆要添置设备,请我来安装,他们发给我的就是这种护照。”
车内双方在僵持着,将信将疑。前座上的:“也好,老实待着,一会儿我们就知道你是不是工程师了。”
有同伙拨通手机递给开车的老者,老者:“你们马上赶到42街,他在那儿,173号附近!我们就要到了。”
此时,杜维民的手机突然响了,一声声的铃响。同伙甲:“让他接吗?是华盛顿的号码。”
老者:“不,关掉,把电话关掉。”
同伙关了手机,铃声断了。杜维民愤怒了:“你们应该讲点道理……”
老者:“我们当然讲道理,瞧,42街到了,我们马上就跟你讲道理。”
杜维民突然以高分贝的大声:“那为什么不放我下车?”
四名同伴都愣了。杜维民:“我说了,你们可以拿走我的钱、银行卡、手表、甚至手机,但护照,那只玉佩必须还给我……”
老者:“住嘴,不许嚷嚷!”
夹在杜维民两边的同伙动手揪他的头发,卡他的脖子,用手枪柄砸来。杜维民挣扎地大声喊道:“护照是我的国家发给我的,玉佩是我老婆送我的生日礼物,你们拿走了,我回去没法向他们交待……”
杜维民的叫声引起了车外行人的注目。老者慌了:“行了,欧也尼,别那么大动作!”
一同伙高举的枪柄收住了。与此同时,老者打方向靠边将车停下。路边建筑的门牌表明,那正是42街173号。杜维民又乘空喊了起来:“你们不能不讲道理,你们也有女人也有孩子……”
老者:“堵住他的嘴——”
车后一片混乱,杜维民的声音断了。开车的老者向外看看:“妈的,人在哪呢?准是听到动静跑了。”
不远处,显然觉出不对的汪天晓调头往人堆处隐去。迎面有两个人等在路边。觉出不对的汪天晓一头扎进路边的店铺。那两人立刻迎着人流过来,守住了店铺门口。又有两个人对面赶来,四人分工默契,两人在店前守候,两人冲进店铺。店主惊诧地看着走进的两人,后者中的一人向店主示出了警徽:“那个穿橙色上衣的中国人?”
店主这才朝后门一指。两人掏出枪来,夺门冲出,不久传来喊声:“站住——”
接着响起“砰砰”
两声枪响。迈克斯在DEA纽约分部的办公室里接华盛顿杜维民助手打来的询问电话。迈克斯:“噢?杜来纽约了?没有他没有和我们联系。危险?不会吧,他能有什么危险?不至于,纽约的治安还不到那份儿上。没问题,只要他来我这儿,我让他立刻给你们回电话。”
放下电话的迈克斯满心疑惑。杰米走了进来,把一份报告递过来。迈克斯:“杜来纽约了。”
杰米:“是嘛,他人呢?”
迈克斯:“不知道。他的助手来电话,似乎非常担心他的安全。”
杰米:“安全?”
迈克斯看着报告:“需要这么多钱?”
杰米:“也就是用一下,3天后我保证一文不少地还给你,运气好一点儿,您会有5倍的进账。”
迈克斯拿笔签名:“这个阿华用着顺手吗?”
杰米:“怎么说他也是做过谢宗安的大马仔,道上认的是他的老东家。”
迈克斯:“钱我批给你了,别给我买一堆废物回来,我要的是老鳖本人。”
杰米取过报告:“这一次应该差不多,以往咱们都没找准卖家,谁能想到老鳖的中间人竟然在深圳,这得归功汪天晓,阿华是从汪天晓那里很偶然地得到的。”
迈克斯:“别提这王八蛋了,我同移民局商量了好几次,他们就是不同意动他。”
出门前,杰米:“你刚刚说,杜来纽约了?他来干吗?”
迈克斯:“是呀,我也很奇怪,竟然还担心他的安全,天晓得是怎么回事?”
僻静无人的公路边,随着车灯的照射,劫持杜维民的那辆出租车驶来停在了树林边。车门打开后,杜维民被从车上猛地推下,摔在路边沟里。开车的老者取过那本护照和玉佩,随手扔在了杜维民身上。出租车吼叫着消失在夜色中。从地上爬起来的杜维民,拾起护照和那只玉佩,在黑暗中辨别着方向,摸索着走去。清晨,汪天晓衣衫不整、满脸血痕地在街道上走着,路人纷纷闪避,脸现惊异之色。汪天晓跌跌撞撞,像喝醉了酒。也许是前一天的惊吓,他的神经崩溃了。一辆巡逻警车从后面开了过来。汪天晓突然冲下马路,张开双手,迎面拦住了巡逻车。汪天晓用中文朝车上的警员用中文喊:“我要举报!我要揭发!”
两名白人警员面面相觑。汪天晓:“我要揭露毒品犯罪!懂吗?毒品!毒品!”
见两名警员仍然不懂,汪天晓比比画画,大声地:“我要帮你们逮捕一个非常大、非常大的贩毒团伙!”
DEA纽约分部里,亚洲组的警员们爆发出一阵欢呼声,所有的人都在鼓掌。特工帕克把4件缴获的海洛因一一放在杰米的办公桌上。杰米挥挥手,警员们都恢复了平静,各自忙自己的了。杰米吩咐:“帕克,把门带上,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特工帕克点头,回身出去,带上了那间透明办公室的门。杰米将桌上的4件毒品挪开,拿起了电话。杰米:“你他妈怎么回事?你知道我要的不仅仅是毒品,我要的是毒品的主人!我要逮捕他!”
电话里阿华的声音:“怎么回事,警官,你没抓着人?地点没错吧?”
杰米:“地点倒是没错,可只来了一个马仔,小混混,放下毒品就溜了。我们没想要抓他,指望你说的那个大家伙能出来。”
电话里的阿华:“噢,老鳖没到交货地点?一定是出了什么事,否则决不可能这样。”
杰米:“能出什么事呢?我们非常小心,一点儿也没惊动他们。”
阿华:“这不对,完全不对!”
杰米:“要不,你现在就打个电话去深圳,问问是怎么回事?”
阿华为难的声音:“警官,这不行,你们已经拿到货了,我没有理由再找他们,这是道上的规矩,会怀疑我的……”
杰米:“那你是要让我拿着纳税人的钱,替联邦政府买来这么一堆花了巨款的废物!”
阿华:“这没办法,我还想活命呢,反正这电话我没法再打了!”
杰米砰地挂了电话,烦躁地除去外衣,丢了出去。纽约一警察分局里,守在汪天晓身边的白人警员冲着走进来的华裔女警:“问问,问问这疯子究竟出了什么事?”
汪天晓的目光盯住华裔女警。华裔女警:“我是警官郝丽,我能够帮助你吗?”
汪天晓:“妈的,终于来了个说中国话的,都快憋死我了!”
华裔女警:“你想要告诉我们什么?”
汪天晓:“你知道‘蝴蝶’这名字吗?”
华裔女警眼神与白人警官交流。汪天晓装疯卖傻地唱了起来:“你看那边有一只美丽的花蝴蝶;我轻轻地走过去,要想抓住它,为什么蝴蝶不害怕……”
华裔女警:“尼森,送他去疯人院!”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出去了。汪天晓的舞蹈、口型僵硬在那里。白人警官拍着他的肩膀:“走吧,我看你是喝醉了——”
一身风尘的杜维民坐在迈克斯办公室的沙发上喝咖啡。迈克斯在打电话:“……是的,现在就查,照我说的车牌查,我就在电话里等着……”
一转脸,迈克斯笑嘻嘻地对杜维民:“杜,纽约人有句话,如果你没有被抢劫过一次,那就算不上真正的纽约人,其实你来纽约就该给我来电话,我会派警车……是吗,查到了?噢?!有这样的事?”
迈克斯放下了电话:“出租车公司说,这辆车一直在修理厂,修理厂又说,两天前被人盗走了。”
杜维民放下杯子:“所以,我一开始就说,这决不是一般的劫匪,其中的一个手持38制式警用手枪。”
迈克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光天化日之下劫持中华人民共和国的驻美代表?”
杜维民:“他们只是怀疑我的外交护照,最终也没能确认我的身份。”
迈克斯:“那就更奇怪了,既然不是普通劫匪,那又为什么偏偏盯上您了呢?”
杜维民:“迈克斯,我们必须首先确认这伙匪徒的真实身份,否则,我们要保护的那个人,仍将处在危险之中。”
迈克斯:“那个人是哪个人?”
杜维民:“还能是谁,汪天晓!”
迈克斯霍地怔住了。一辆闪烁着警灯的警车停在汪天晓居住的公寓楼下。白人警官下车,打开后座的车门,朝里面:“出来吧。”
汪天晓爬出警车,白人警察对照手上的地址,搀着他,走进公寓楼。黑暗中闪出了几个人影,从四面聚集在楼口,相互商量后,进入楼内。地下室小窗处传来门的撞击声。小窗口砰地打开,汪天晓从窗口往外钻出身子,但后腿似乎被人拖住了。“警察——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