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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白石千 当前章节:1539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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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鱼缸》

作者 白石千

引子:波恩,你能回答我吗

有人说,人在死之前,能够在一秒钟内看到你生前最想看到的东西,这样你就能够了无遗憾地进入天堂。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一直很期待这一秒钟的来临,因为对于我来说,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最想得到的是什么,或许我得到了,或许我根本没有。

那时候我是真的以为,我快要死了——死之前的那一秒,我看到了很多东西,一切生前所发生的事情像经过精细剪辑过的一般,慢镜头地伸拉了一遍。是的,在水里,波恩一直看着我。

这一秒很长,长得足以再让我重温这二十三年以来的每个重要细节,甚至连一些早已忘记的人和事都清楚不过地出现了一次。

我在想,如果我能够早点知道自己必须用哪些东西去交换长久以来的欲望,我是不是还会像当初一样鬼使神差地付出?

波恩,你能回答我吗?

波恩,你那么孤独,巨大的金鱼缸里只有你这一条鱼。波恩,我相信你是聪明的,因为你和我一样,那么漂亮,那么孤独。你是不是和我一样,以为这个金鱼缸就真的是热带海洋了?

你看着我的生活,是不是也哭过?波恩,你能回答我吗?

一、詹姆斯,你真迷死人啊

其实你也应该知道,娱乐圈不是真正的生活,但是,它却能让你看见真正的人。这些刻骨铭心的东西也许难以称为经验,但是如果你的爱情被你亲手撕碎,你的梦想实现在另一个不知道是不是也是梦的地方,你会怎么想?

在我活着的时候,我是溶雪;在我死去以后,溶雪就成了我。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没关系,你只需听一个梦,然后听它破碎的声音。这就够了。

每个人都说我是个漂亮的女孩,对于每个人都说的同样的话,我当然不表示任何怀疑。记得读中学的时候,一个男孩告诉我:“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因为你像伯格曼的电影,不能多看,但是一旦找到了,就非看不可。”

当时我并不知道伯格曼的电影是什么意思,直到我考进戏剧学院。

妈妈当时真是高兴坏了,我想起了中学时候学过的《范进中举》。不过也是,记得那时满堂的美女,少说也有两千吧,我居然能够成为其中考取的四十人之一。难怪妈妈巴不得今天种下种子,明天就丰收。对于我的五官,她竟然还有挑剔之处:“溶雪,如果你的下唇再往上兜一点就更加性感了,你看陈冲……”

能够进入戏剧学院是无数人的梦想,但残酷的是,它其实只能让少得不能再少的人实现梦想。

四年大学期间,奇怪的是我并没有爱上过谁。也许是这里的人都习惯于这样考虑:如果哪天我红了,他会不会把我的前史全给抖出来?

我也想红,只是这个在普通人眼中如此恶俗的一个词,对于我们这些真正即将混在娱乐圈的人来说,是多么的难。班里有个男生,每周都买彩票,说是希望多做善事,将来鸿运当头,一炮走红。

身边的女孩都挺光鲜的,身上都是些她们自己买不起的东西,香奈尔的晚装,最新款的手机,Lancome全套护肤品……我呢,还是一个Nike的黑色旧书包,就像一个高中生。

如果要说我在这群美女中有什么不同,大概要算是我的单纯。因为我很少陪饭局,所以接到的一直都是七零八碎的小角色,在主角身后晃过来晃过去,台词多一点的那次是演一个老师——“大家做了作业吗?明明,你为什么……”还没说完,主角就出现了,然后就再也没有我的镜头。

挺讽刺的吧,但其实我的表演课成绩一直遥遥领先。老师安慰我的那句话“没有小角色,只有小演员。 配角是最容易出彩的”,我一直铭记在心上。美国最棒的表演老师Lee Strasberg也说过同样的话,可是,除了他和我的老师,还有哪个导演会知道这句话?

实际上,艾尔·帕西诺、黛安娜·罗伯特,甚至达斯汀·霍夫曼都是从配角开始做起的,每部电影几乎只有三到五个镜头,不过,他们却能够给观众留下长久的印象。因为他们知道如何去演戏,这看起来简单不过,可是却需要长时间的学习才能做到。

所以我希望,即使在我不演戏了以后,人们也会记得我,因为我为电影留下了光彩。

转眼四年,快要毕业了。粉粉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一直过了那么久的朴素日子,天天光顾饭堂的恐怕只有我们两个,可是她前一天晚上居然没有回宿舍睡觉,次日清早的时候我看见她,已经完全是另一人。“溶雪,快毕业了,你好好想想吧,日子还是要过的啊!我们总是那么清高,总有一天会连饭堂也吃不了的。”

粉粉的话对我打击很大,我突然感到耳朵在嗡嗡响。我的天,成绩单上的数字算什么啊?人家课都没上几次,电影却已经都拍了几部了,我呢?我手头上的导演电话号码少得都可以背出来……恍惚着,我又不知不觉逛到了徐家汇。

四年来都是这样,一觉得恍惚我就往徐家汇跑,因为一次喝醉酒后,我是在徐家汇站下的地铁,从那天开始,我就只在徐家汇下车。漫无目的地闲逛,什么都看见,却什么都记不起。

那天逛徐家汇的时候,阳光灿烂,我在想粉粉这时进了什么剧组,穿着什么年代的戏服,导演的灯光师有没有注意两侧的灯光……或许是累了吧,我停了下来。这时,一阵柔媚的声音进入我的耳廓。

“小姐,喜欢这些鱼吗?”

我这才发现自己停在一个水族店门口,紧靠在一个巨大的鱼缸旁。宝石蓝色的水里,许多鱼气定神闲地穿梭着,各种漂亮的颜色,还真把我吸引住了。

“这些都是热带鱼,全上海就我这家卖得最多最好。”一个女人在鱼缸的另一边对我浅浅地微笑。我走进鱼店。

“这条鱼最特别啊。”我指着店里的一个鱼缸,里面仅仅只有一条鱼。那却是条奇怪的鱼,眼睛与别的鱼完全不同,甚至带着忧郁的感觉。更奇怪的是,那条鱼居然看了我一眼。

“它是从马来西亚进口的,人们都管它叫‘掌上明珠’,怎么样?很像吧?”

我点点头:“那它有自己的名字吗?”

“我一直管它叫波恩。”

波恩?多可爱的名字呀!我听了满心欢喜。“它真漂亮,我好喜欢它哟……它多少钱?”

“这是店里惟一的一颗‘掌上明珠’,一千块一条,不过如果你诚心想买,我就给你打一个九折。”

一条金鱼也要一千块,我好像突然被刺痛了,有种疼的感觉。

“还是算了,我只是个学生。”我正要离开,她却拉住了我。

“你是哪个大学的?”她问。

我们开始聊天。这个女老板叫刘丽。这是一个相当典型的上海女人,带着风情和精明,却不惹人讨厌。“戏剧学院像你这样纯的女孩真的不多了吧。”她叹了口气。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一年前,我会因她的评价而高兴很长时间,而现在,这个“纯”字怎么听都觉得不是滋味。“我好喜欢波恩,我可以喂它一点吃的吗?”

刘丽点头,拿了一包鱼食给我。

“唉,我什么时候才能买得起这么名贵的鱼呢?”我说。

“没什么难的,干你们这行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一夜成名,到时候想要什么没有啊?虽然我是个外行,可是我知道不管做什么事最重要的就是抓住机会,你这么年轻,机会一定不会少。”

我看着波恩,很久没有说话。

当然了,现在想起来,一切前传都是很美好的。我能够清醒地把这一切都告诉你,是因为我觉得对自己的前半生需要作许多反省和回忆。当掌声与颂歌逐渐沉寂而批评猜疑之声此起彼伏的时候,人们会发现我们这些明星地位的真实性与他们那些虚幻的形象截然不同。当然,我也曾经一直生活在别人以为的那个世界中,也一直以为那个世界真的一直就那么美好。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就算在我成为电视剧的票房保证之后,我依然只是一个普通女孩,有着普通人的行为方式和弱点。这个圈子里,到处是虚荣的火把,只要你稍稍靠近,就会被灼烧得不堪炽热。偶像,这种制造出来的光环,只有在他被遗忘之后,才能自己慢慢想明白。

记得刚刚进入戏剧学院的时候,我和父母一起走进宿舍,当时屋里已经有两个女孩在整理床铺了。当她们知道我就是溶雪的时候,就发出了赞叹的声音:

“啊,你就是溶雪啊?”

“是啊,你认识我吗?”

“我知道你啊,你的专业考了第一啊,是不是?”

我不好意思地点头笑笑。

那两个同学不久就一起出门打水去了,妈妈在门口瞧了瞧,就把门关上。她拉着我坐在床边,对我说:

“小雪啊,我跟你爸爸这回可真是砸锅卖铁的,还欠了一屁股债来供你读这个大学啊,你知道吧,光学费一年就一万啊!”这时,爸爸示意她不要再说,可妈妈没有理他,继续对我说:

“小雪,你肩膀上担子可是很重的,妈妈等着你做大明星赚大钱的那天啊!你可不要叫妈妈失望,知道了吗?”

听到这番话,我沉默了。其实这些事情,谁能够知道呢?

“你倒是听到没有?”

“嗯,妈,我知道了。”我点点头。

直到现在我才明白,所谓的机缘巧合是怎么回事。一年的时间,对于中年以后的人,只是睁眼眨眼之间的事情,而对于我来说,却是改变一生的起点。

那天晚上,我在时光酒吧里面认识了一个导演,我们一直泡到十二点。离开的时候,连衡山路都已经开始“睡眠“。我突然有个冲动要打电话回家,可手机就在这时莫名其妙地没了电。

我走到一个电话亭里,摸摸口袋才想起早上买地铁票时兑的硬币刚才给那个为我端来第七杯纯白芝华士的服务生了,我绝望地把拳头捶在门上。

一双眼睛在看着我!原来电话亭旁立着个自动贩卖机,有个年轻的男人正在反复试着把一张纸币塞进去,他是被我捶门发出的响声吓着了吧,我想。

“喂,先生,对不起,我的手机没电了,能借我一个硬币吗?”我对他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点喝醉了的缘故,我竟然如此大胆地对一个陌生人提出这种要求。

“硬币……哦,身上没有了……要不,你用我的手机吧。”他说。

我仔细看了看他,瘦而高的一个男孩,脸庞非常清秀,双颊微陷,俊朗而明净的样子。

“没关系的,拿去用吧。”我迟疑之际,他把电话递到我的面前,我接过来。

我拨电话的时候,他很礼貌地走到一个恰当的距离之外。

“喂,妈妈?是我。”

“溶雪啊,你好久不来电话了呀!”

“妈,告诉您一个好消息,我接到戏了!是女二号,挺重要的。”

“真的,那太好了!多少集的?一集有多少钱呀?”

“这个……我还没跟人家谈,我想能接到这个戏就挺好的了,我不在乎钱。您知道我演什么吗?是个女警察啊!我小时做梦都想要演的那种角色……”

妈妈马上就打断了我的陶醉:

“你这个傻丫头,你不在乎妈妈在乎呀!哦,我是说你在外面那么久了,不能总是这么混吧,你要为自己的未来想想,为我和你爸爸想想呀!看看现在那么多大红大紫的女孩, 人家都是怎么混的,你又不比她们少什么,怎么差距就那么大呢?依我看呀,你应该多从自身找找原因,不要就知道玩……”

“好好好,我知道了,知道啦!妈,我不跟你多说了,我用的是人家的电话,打太久不好的。”我有点不耐烦了。

“好吧,不过,你要千万记住我刚才说的话,一有了新消息就马上通知我,知道了吗?”妈妈的语气很着急。

“知道了,拜拜。”

我把电话挂了,很沮丧。那个男孩走过来,问了句:“怎么了?”

“不,没什么,谢谢你。”我马上笑着回答,但酒精支配了一半脑子,所以我当时的笑一定很怪异。他倒是笑得很高兴:

“小case而已,再见。”说完以后,这个男孩就转身离开了。而我则看了看那间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在便利店附近总是会有很好的事情发生的。想到这里,我笑了笑。

我打车回到学校,已经是空空的宿舍,粉粉也已经不在了。

有时候,母亲往往对孩子的前途产生很大的影响,也许客观地看,妈妈显得有点势利,可对于我来说,却是一种自然,尽管有些别扭。

我出生在上海郊区的一个普通工人家里, 小时候我就很有舞蹈和音乐天赋。从幼儿园到中学,只要有晚会,主持人和台柱都一定是我。学校的戏剧社,我还演过莎士比亚里面的所有女主角,算是十分活跃的女孩,老师和同学都非常喜欢我,我也是女孩子羡慕的对象。

也许正是因为这样的原因,使我对舞台和银幕有了异常的热爱。我非常希望你能够了解这样一个事实:我的热爱真的仅仅就是表演和银幕,我渴望得到认可,我是把电影当成一个事业来爱的,而不是一个挣钱的工具。

当时我还是那么理想主义,理想主义到认为如果一个演员被某个大款包下来,那无论如何她也不能算是成功的演员,我的目的是要在戏剧学院学艺术,不是吊金龟婿。

对于那些一天到晚在派对上露面的光鲜女人,我一直都很反感。

我真的是那么坚持的,请相信我。

人大概往往都是这样,还来不及感受今天的生活,一切又成了昨天。我对许多事情都已经记不大清楚,但那个男孩的眼睛却在我的梦里重复着。

大概过了两天吧,我还是恍恍惚惚地去广告公司拍一些没有什么意思的广告片,要么是穿上奇怪的衣服,要么是拿着奇怪的产品,做出很欣喜的表情,意思似乎是这辈子最好看的设计和最伟大的发明就是那些东西了。

我并没有在什么公开场合看到过那些广告照片,真是奇怪啊,那些照片都到哪里去了呢?

正在想的时候,我突然被一阵轰鸣声打断了思路,当时我正在地铁站的电梯上。唉,自己怎么总是那么倒霉,每次快要到站台的时候就刚好有一辆地铁刚刚开走。

我的胳膊不小心碰到了身边的一个人,转头跟他说了声:“对不起!”

不料,三秒钟后,就有一个声音响起了:“真巧啊,又见面了!”

怎么那么眼熟啊?我定睛看了看,啊,对了,就是前天午夜里在便利店旁边借我手机用的那个帅帅的男孩。可能是出于矜持吧,我还是说了一句:“啊,你是……”

“两天前啊……”

“哦,你就是那天借我手机的那个帅哥啊!”我开心地笑了。他也笑起来。

很久都没有那么开心地笑啦!

“你也是往那个方向走吗?”我指指站牌。

“嗯,对啊——不过,其实去哪里都无所谓啦,今天天气不错,心情却有点难受,所以就到处走走。”帅哥回答。

“是吗?我也是这样,刚刚忙完了,随便找个地方溜达溜达。”

“那一起吧。”

“嗯!”

我们只坐了一站,就下了地铁。在街上,我们并肩走着。那天的太阳真明亮,一切都很可爱的样子。

“那天真的是谢谢你了,不过,我好像挺失态的,是不是?”我问。

“哪里哪里,举手之劳而已。”他顿了一下,接着说:“哦,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这样吧,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詹姆斯,‘詹姆斯·迪恩’的詹姆斯,——你看,我长得是不是有点像他?”他马上做出一副表情,那是五十年代好莱坞巨星詹姆斯·迪恩在电影《巨人》里的经典表情,有点冷漠,有点柔情的样子。他头发梳成一个极为有代表性的五十年代美式飞机头,又有点像猫王。

“哈,你别说,还真的有点相像呢。不过,你比他英俊。”我微笑着说,并不是恭维他,因为他长得实在是很俊秀,属于很耐看的那种类型,也很文气。

“我叫溶雪。”我继续说。

“咦,听你说话的口音,好像不是上海人吧?”詹姆斯问道。

“我不是上海市区的,我家在郊区,宝山,你听说过吗?”

“嗯……我想想看……那好像是一个工业区吧,宝钢是不是在那儿?”

“对啊,我爸爸就是宝山钢铁厂的工人。”我还颇有点自豪。

“那么,你是在读书还是已经工作了?”

“读书呢。”

“在上海是吗?”

“对啊,马上就要毕业了。你呢?”

“我学导演,在戏剧学院学习中国电影历史。”

“不会吧,这么巧啊!我也是戏剧学院的啊,表演系大四。”我兴奋得要命。

“哦,那肯定是未来之星了。”詹姆斯很欣赏地看着我。不过一般人听到这个介绍,都是这种反应的。

“谁知道呢?”我是真的不知道,正是迷茫的时候呢,不是吗?

“你的口音很怪,你是日本人吧?”

“是的,横滨是我的老家。”

“哦,横滨出帅哥美女喔!”

这时,我突然发现他手里拿着一架照相机。

“你这是拍作业吗?”

“算是吧。”他点点头。“我啊,想拍一个关于上海老建筑的纪录片,我看过一些关于上海的老照片,挺有感觉的。”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背包里面拿出许多照片来给我看。

我一边仔细翻看,一边说:“其实这些房子已经不算老的了,在上海,真正老的是那些弄堂里面的小阁楼。”

“哦,真的吗?”詹姆斯显得非常好奇的样子。

“那是因为我一到上海就是住在旧阁楼上,那里全是老房子,想看看吗?”我问。

“当然想了。”他点点头。

“行啊,走吧,我现在就可以带你去。”

我们坐上一辆巴士,一路上摇摇晃晃扯了许多家常,还闲扯了许多关于戏剧学院的传统笑话,共同评论了一些臭名昭著的老师,笑得连腰都直不起来了。

很快就到了目的地,这是我最熟悉的地方,他也许想象不到当时我住在这里蛮凄凉的情景,但此时,我却也觉得那些日子还算浪漫快乐。

眼前是一片非常有特色的老房子,没有被刻意装修整理过,依旧如几十年前的破败,飘荡着古旧的气味。老婆婆和老爷爷们都在外面晒太阳,摇椅吱吱嘎嘎在响,还有洗衣服时候散发出的雕牌肥皂的香味。

詹姆斯显然非常高兴。“哇,还有这么好这么原色的地方,我还从来没有在杂志中看过呢!估计这些照片会让人大吃一惊呢。”

我跑到弄堂的尽头,那是我的家,破破的一扇门,平素都不怎么锁起来的。不过我把自己的空间布置得很舒适,至少是温馨的感觉吧。我推开门,急急地整理了一下桌面,然后就冲着还在拍照的詹姆斯叫了起来:

“詹姆斯,你过来这边!嘿,我在这边呢!”

他跑过来,进了我的房间。

“请进吧,随便坐。”我打开冰箱,“喝可乐行吗?”我问他。

“好的,谢谢!”詹姆斯坐在沙发上。他发现了我柜子里面的相簿,随手就拿过几本来翻了。

我把可乐递给他:“怎么样,今天的收获还是不少的吧?”

詹姆斯此时好像很有感慨似的,脸上是非常激动非常兴奋的表情,“哎呀,我住在上海有两年了,我还真从来没有到过这种地方呢!”

“咦,你是双鱼座的?”詹姆斯指了指我墙壁上的那幅拼图问我。

“是的。那是我妈妈送给我十八岁生日的礼物,我花了好长时间,差不多两天才拼好的,一千多块呢。”

“听说双鱼座的人都很有耐心,果然不错。”

“是吗?双鱼座真的很有耐心吗?你对星座还是很有研究啊,哎,你还知道什么其他关于双鱼座的事情吗?我特别想知道。”

“还有啊,比如说,双鱼座的女孩都很有诗意,并且很浪漫啊,是艺术天才哦。”

“帅哥,你倒是很会借机会拍拍马屁呢,呵呵……不过,我的确听说双鱼座的人很适合搞艺术……那你是什么星座?”

“跟你很投缘的一个。”

“跟我投缘?是……”我在想着。难道是双子吗?

“我是水瓶座,能够把你装进里面!”

“怪不得……怪不得你从头黑到尾——我听说水瓶座的幸运色是黑色。”我说。

“巧合啦。”

“溶雪啊,我想起一件事儿。是这样的,我想拍一个短片,等纪录片拍完了就开始运作,如果你有时间,来帮我演个角色可以吗?”詹姆斯问道。

我犹豫了一下。

他立即说:“不用立即答复我的,你先看看剧本吧。”说完他递给我一叠剧本。

我接过来,很有吸引力的一个标题:《天使的创造》,我迫不及待地看起来。

或许我是过于陶醉在这个剧本的情节里了吧,对于身边的一切我都浑然不知了。大概过了两个小时,我一口气全部读完了。

“你喜欢这个本子吗?”詹姆斯问我。我点头。

过于喜欢一个东西的时候,语言就失效了,只有点头表示赞赏。

“你……那么……你愿意演吗?”詹姆斯小心翼翼地问我。

“可是,詹姆斯,你为什么想让我来演?”

“我觉得,你的气质跟她很像。双鱼座的女孩是热情直爽,容易付出一切,大胆去爱一个人,爱得死去活来的!说了别生气,别人告诉我,招惹其他女孩都好说,但千万不要随便惹双鱼座的女孩,否则就脱不了身了。”

“坏得要死的詹姆斯,你想调戏我是不是?”我又好气又好笑。

“不是啦不是啦……”詹姆斯连连摆手,模样十分有趣。

“哼,你才刚认识我五分钟不到呢!”我俏皮地说。

后来我们一起在家里做饭,吃了晚餐。晚餐是在我的阁楼上的平台吃的,那天晚上的平台,摆了一张小桌子。上次我生日的时候,表演课老师——最疼我的任课老师,送给我一瓶红酒,我一直没有舍得喝掉。那天,我拿了出来,倒在很普通的杯子里,却别有一番风味。

我特别喜欢在平台吃饭,因为可以看见上海的一部分繁华夜景,也能够看见最闪亮的星星。在上海,霓虹灯是泛滥的,相反,星空却是一种奢侈。

那天晚上是多么美妙啊,美妙得我都忘记了所有的担忧和不快,那些迷茫的消极感觉被詹姆斯一扫而空。

其实我很想告诉你关于我的大学生活:这是一辆公共汽车,坐在汽车上的虽然是同路人,但他们可以在任何一站选择下车,然后继续换车,到达自己要去的地方。实际上,我们的目的地大致是一样的,只不过有的人相信他的目的地在更加远的地方,所以,一票到底,而当你到达了终点站,却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能力。

刚开始的时候,我觉得那些傍大款的女生很下贱,至少非常可悲。但是后来我就不那么想了,对于那些人来说,能够傍到一个好的大款,和他生个孩子,这也许就是最好的结局了。否则,她们既没有演技,也没有聪敏的脑子,惟一可依赖的就是可人的脸蛋,不去傍大款,还能干什么呢?

我害怕自己会成为花瓶,我之所以那么努力读书,是因为我的目标不是舒舒服服过一辈子,而是要做一个真正的好演员。我的梦想是入围戛纳 ——这个只有艺术大师才承认的电影节。当然,还有奥斯卡。

赢得了奥斯卡,才算是赢得了世界,毕竟,全世界都在关注每年夺得小金人的导演和演员,他们才是真正的功成名就。它向世界证明你就是最伟大的演员,你可以在那个舞台上说“I am the king of the world”,这是其他任何奖项都无法做到的。

谁是好演员?格温妮斯·帕特洛、梅丽·斯特里普、黛安娜·罗伯特……巩俐、秦海璐、还有张曼玉。

我当时就像一块空白的画布,任别人在上面涂抹奇幻的色彩。我一直渴望着富有和成名,当然我希望这一切都是凭我的能力且仅仅凭能力得到的。名气是捉摸不定的,我双手合十等待它的到来。我还记得那个好莱坞的星光大道,上面印着全世界最顶尖的演员的手印和足迹,玛丽莲·梦露、施瓦辛格……哪怕只是让我在那条大道上步行一百米,我也会乐得发疯!如果我能够在上面留下我的手印,那就死而无憾了。

对于有梦想的人来说,五十年的生命已经足够。我希望在五十年里周游欧洲,我要看看罗马的喷泉,坐在威尼斯的小艇上,和我爱的男孩一起欣赏这个美丽得无以复加的世界。他会告诉我,我就是最美丽的女孩,他爱我。真的,我的一生里,有这些就已经足够了。

二、 我需要一个经纪人

和大多数进入这个学校的女孩子一样,考试时候老师问:“你为什么要考这个学校?”虽然我们的回答各自迥异,可最终目的都是明确的——出名。当然我也听说,模样和演技都差不多的几个人里面,拼的就是运气,而这个运气除了一开始被星探发现之外,其余的就要自己拿捏把握。

可是又有谁会因此而过多地惴惴不安呢?每天拿起报纸,翻开娱乐版,看见日本的“某某剧集女皇再创收视新高”之类的新闻,长此以往,女明星与剧集都火起来,成为经典——人人都会有心里痒痒的感觉吧。况且在国内,投资电影的人和看电影的人一样,越来越少。想要出名,电视剧和广告才是最好的办法。

在我认识王剑以后,这个梦想似乎就开始出现了可以被实现的可能。有了一个经纪人,似乎就有了需要经纪人的感觉,其实,现在想起来,当时的感觉或许是最舒服的时候——心里可以一边想着自己的艺术理想,也可以想着自己的物质理想,还有我的爱情。

我和王剑是怎么认识的呢?说起来还挺有意思。

在学校的时候,我接了一个很普通的电视剧,心想第一次接戏,也不管导演是什么人了,况且凭我学校第一的表演成绩,如果连这种剧集都拿不下来,那以后也别想混了。

可是就在我已经拍了一段时间之后,导演突然告诉我:“溶雪,不好意思,这个角色你演不了了。”我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吓住了,导演说完后转身就走向片场,走了两步,转头说:“有什么问题你和制片助理说去,我们要继续赶进度了。”

于是我直奔制片人的办公室。以前我早就听说制片人乃世上第一卑劣狡诈之人,一个很著名的影星在我们学校讲课的时候还说过:“把那些制片人全都拉去枪毙,没有一个是冤枉的!”然而制片人看到我气冲冲地前来兴师问罪似乎早有准备,那张在投资方、演员、剧组各方面都“别开生面”的脸马上就像进入设定好的程式一样,“你是溶雪是吧?什么事?”其镇定自若的演技真是达到另一种专业高度。

“导演今天和我说换人了,我想知道为什么。”我说。

“那有什么奇怪的,你演得不行,就自然得换人。”制片依然镇定自若。

“好,那你能告诉我,我哪里做得不够吗?”

“……嗯,你的普通话说得不够好……”

什么,我的普通话说得不够标准?至少我不会比那些香港演员还要差吧!你挑剔我什么不好,居然挑剔起这个!制片,你哪怕说别的原因我还不至于那么生气。我几乎没有思考就啐了出来:“我是所有演员中普通话讲得最好的,而且你既然嫌我,怎么在试镜的时候不早说?”

制片人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好吧,凭经验,事情既然变成这样子,戏是没法演的了,但是他原先答应给我的三千元定金,我怎么也得拿回来,否则就真的坑大了。

“那么,你原先说好的三千块钱的定金,给了我,我就离开剧组。”

制片人一拍桌子:“嘿,你这人,戏没拍,鬼才给你定金!你快走吧,我还有其他事儿忙呢。”说完,他挥了挥手。

这算是什么态度,我好歹也是正规科班出身的演员啊,和那些天天在电影场门口等群众演员角色的“漂一族”多少不一样吧?我气不过,学生的那种牛气劲头突然上来了,我拿起桌上那只很大的杯子,里面装着刚刚倒出来的热水,想往他头上扔了过去——不过我马上想到,如果那个制片要上医院的话,事情就闹大了,我在这个圈子里估计也会坏了名声。

两秒钟的思考过后,我喝了两口水,把杯子放回桌子上——事情不会那么简单的,因为我在他的眼神刚刚放松的时候就操起了桌上的台灯,他瞪大了眼睛,盯着眼前的一切,我看到了他恐惧的表情,于是,我微笑了一下,便把台灯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灯泡被摔碎了。同时,我拿起桌上的一叠纸,狠狠地摔在他的脸上。

绝对的措手不及。

“你们这些垃圾不要欺人太甚,为这三千块信誉都不要了,制片虽然不是什么道德的职业,但做人的基本准则还是要有的吧!何况这三千块是我应得的定金,你也是亲口答应我的。不要以为和那个张一飞在一起就可以为所欲为,小人!迟早你是要有报应的!”我使出练台词的全部功夫来稀里哗啦地说了一通。

“胡说!我从来没有答应过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已经在别人面前说过我的许多坏话,媒体怎么知道这个片子的剧情的?我早就知道这是你干的好事!来人,把这个疯丫头给我拉出去!”制片人脸上的皱纹都抖出来了。

几个人走了过来,想把我拉出制片室。我当然意犹未尽,还大声补充了几句:

“你们这些制片人,都是没道德的!欺负新人,看以后还有什么人敢和你合作!”

我气冲冲地走出片场,突然发现自己真的有点傻傻的,我都干了些什么啊?想着,我的眼泪就莫名其妙地掉下来了。那口气是争回来了,但是一出来,我又得到了什么呢?又干了一件傻事……刚见到阳光,头还有点晕,我赶紧把眼泪擦掉,因为我不想让那些恶心的嘴脸看见我在哭。

就在这时,我不小心撞上了一个男人,他看了我一眼。这个男人就是王剑。

在我正要离开的时候,他就从我后面跟了上来,还递给我一张纸巾。我接过来,奇怪地看着他。

“刚做演员不久吧?”他问。

“关你什么事儿!”我用纸巾擤了一把鼻涕,现在想起来,这个动作实在是经典,然后扔回给他。

他乐了:“我又不是导演,你干嘛对我那么凶。”

我想也是,于是马上不说话了。这时他递给我一张名片,上面印着“经纪人”三个字。

“经纪人?”我抬头再看看他。

“我想我能够帮助你。”他继续说,“我们到那家咖啡馆聊聊吧。”他指指马路对面的一家星巴克。

虽说不能病急乱投医,但找个圈内人聊聊也是好的,毕竟这一肚子的气,不说也不痛快。“好吧。”我们两个一起走进星巴克,找了个位子坐下。

“讲讲吧,什么事情把一个淑女气成这个样子?”

“你叫王剑是吧?”我问,他点点头。我继续说。“今天导演忽然告诉我以后不用来了,制片告诉我,原因居然是我的普通话不够标准!他说我长得不够好看,身材不够好,我就认了,可是凭良心说,我的普通话是所有演员中说得最好的啊!怎么说我都是戏剧学院那年招生的最高分,我拿了四年的奖学金啊……”

“哇,那么厉害,还是正儿八经的科班出身啊,哈哈……”

“你还笑得出来?”我更生气了。

“啊,对不起,我不笑了。”

“这么不分黑白的事情,太欺负人了!就算我只是一个新人,一个小人物吧,也不能这样坑我啊。他们都是这样骗人,没有一个好东西,都是人渣,垃圾!看以后谁会和他们这些垃圾合作!”

“不要说‘就算是新人’,新人在这个圈子里就是这样,就凭你现在的能力,还是忍忍吧。”

“那也太不讲道理了啊!”

“道理?你和谁去说道理?谁的身价高,谁的收视率好就是道理。不要以为演员就是天分和脸蛋,才貌双全的多的是,人家干嘛找你?”他说。

我哑口无言了。

后来,王剑告诉我许多我早就听过无数次的箴言忠告,这些话在普通人听来,或许只是不屑一顾,甚至引为讽刺的准则,但在当时的我看来,却是那么让人感到沮丧和迷茫。

弱肉强食四个字,放在一个弱者的身上,是绝对不会感到麻木的。

王剑还说:“除非你男朋友投资几百万让你去演,或者他是个大导演,不然,你得再等至少十年才能出头。”

不会吧,那我要等到什么时候啊……

我告诉他:“其实我也没有那么傻,我都毕业两年了,上过的戏也有几个了,也知道圈子里很黑,那时候他们也总是赖我的演出费,导演和制片就那么互相推来推去,我就像个皮球似的,当时我觉得自己就像个小狗一样……这个圈子里不就是你欺负我我欺负你的嘛,只要不是腕儿,大家都这么没人格。”

“以前我也是当演员的啊,并且也有过成名的机会,可是我没有好好珍惜。那时候上海到处是有才华的年轻人。现在我虽然做不了明星了,可成了一个捧明星的人。我也希望可以自己造出明星。”王剑说。

“……对了,我还没有问你,为什么和我这种落魄的小演员说这些?”这个问题显然有点白痴,但我还是问了出来。出于警觉,或是出于希望,都该把这块砖抛出去吧。

“哈哈……凭我这么多年做经纪人的经验,我看准你应该会是个好演员——你看你的脾气,虽然暴躁了一些,但至少可以看出你还是有你的坚持的,不像其他许多人甫一出道,所有做人和做艺术的理念就全部丢掉了。一看到钱,恨不得什么都去干。我相信,只要你抓住机会,就一定可以出人头地的。现在你要做的,就是找一个经纪人帮你打理一切事情,解决问题。”

“可是……我哪里有钱请经纪人啊?”他说到了我最脆弱的地方。如果有钱请经纪人,我刚才犯得着为三千块钱干那些事情吗?不早就让经纪人和制片方交涉了!我很窘迫的样子,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了。

“如果你放心的话,如果你看得起我,那可以让我先帮你试试,落实了再谈佣金,你看怎么样?”

“嗯!”我点了点头。然后我们拿起咖啡杯,互相碰了一下。

就在这么半犹豫半怀疑的情况下,我们就算是认识了,不仅是认识,还有了一种关系。

生活真的是一环紧紧扣着一环地,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在对生活感到彷徨的时候,王剑很及时地出现了。我不知道他的出现是否真的让我像他所说的那样出人头地,但这起码意味着,我将以另一种姿态开始另一段生活。

我觉得,一个明星和他的经纪人之间,不一定就是纯粹的某种关系。毕竟,我们的前提是:我们都是活生生的人,有情感,有互相之间的排斥或吸引。那些天天在一起磨合出来的情感,也不像许多人眼中那样污浊不堪,特别是像一些明星,他们和自己的经纪人一起奋斗,从不知名到知名,其中有多少坎坷需要共同走过,这些有多少人知道呢?

一个平常的人,尚且懂得日久生情的道理,更何况是要一起实现梦想的两个人?

王剑向我描绘出一个可以触及的美丽前景,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可以实现它,但我现在的确只有他可以依靠。

王剑带我去拍照,从无数个角度拍无数张照片,为的是能够找出我从哪个角度看上去是最完美的。

你也许难以想象十几盏灯打在身上是什么感觉,三个小时下来,大汗淋漓自不待言,我的皮肤甚至还因为灯光而灼伤了。

王剑看到我全身通红的样子,怜惜地说:“溶雪,到我家去吧。”

我当时居然第一个想到的是詹姆斯,不过只是仅仅一秒钟而已,接下来我的感动全部是由于这个一样疲惫不堪的王剑。我为自己找了几个借口,诸如“他是我的经纪人、他这样做是出于怜爱而非其他、这是他的义务”之类,然后点头答应了。

王剑打开门,我们一起坐在沙发上,累得动都懒得动一下了。一阵沉默,那么安静——我开始心慌,我总觉得快要发生什么事情。

凝滞的空气往往是两人靠近的开端。大概十分钟后,王剑说了一句话。

“溶雪,有时候我很难分清自己的感情,你有过这种经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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