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吧。”事实上,我的确有。和詹姆斯在一起,我就常常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否爱上他,而此时,似乎就更加模糊。
“如果我说我已经爱上你了,你会相信吗?”说到这里,王剑侧脸看了看坐在沙发那一端的我。
我沉默不语。实际上,我一直是相信日久生情的,可是我又担心自己的感情降落在空气之上,以至于不知应该如何经营如何维系。对于王剑,说我没有感觉,那一定是在欺骗自己,可是这种感觉和对詹姆斯的感觉相比起来,似乎对于王剑的更加真实,而对于詹姆斯的则显得梦幻得多。现在的我,也许更多的需要一种牢固的东西吧,我不知道。
“王剑,既然你说是真的,那我就相信是真的吧。”我说。
“溶雪,现在我们都还一无所有,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我们。我没有想过自己会真的喜欢上你,但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溶雪,我能靠你近点吗?”
如果问的人是詹姆斯,即使我希望他靠近,也会先说“不”的,然而此时,我却没有说话。然后,王剑坐到了我的身边。
然后,他的手托住了我左边的脸颊。
是啊,那一刻我到底在想什么呢?我的潜意识告诉我这也许是必然的事情,但这种想法会不会过于险恶了些?还有,我竟然有屈从这种想法,这又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到现在为止,我觉得自己在当时,是真的对王剑产生了爱的念头,因为他毕竟是一个可以依靠的男人。
他压在我的身上,我的身体也随着他缓慢地动着,我好像陷入了一种回忆,天花板上的吊灯似乎在旋转,此时,我看见了那个高中时候爱过的男孩。
我的第一次是属于那个男孩的,但是我再也没有看到他,他又喜欢了比我更加漂亮的女孩。不过,那次性经验是惟一的,但和现在的相比,简直就是永恒的感觉。初恋是否美好,也许和当时的感觉并无太大关系,而是与你的第二次情感有关,感觉着王剑臀部的摆动,我满眼都是那个初恋的男孩。固然有点罪恶,但总比肮脏的感觉好受一些。
不,也许不是这样的,那时候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同样的,现在我也不知道。虽说王剑是一个比那男孩更老道的人,我从这种身体接触中能够感觉更多突如其来的快感,但我惟一知道的就是,既然他要,那我就给他,仅此而已。
我努力放松自己,不在回忆中添加太多情绪的成分。我想,我应该彻底成熟了吧,我已经是一个女人了……我不再是干净得可以滴水的处女,不过似乎也没有什么可值得遗憾的。和王剑在一起,做爱变成了有实质性意义的事情,我能够感受到兴奋,我甚至兴奋得叫出声来——如果能够得到这种快乐,那么是处女似乎也不再是什么很值得快乐的事情了。
温暖而愉快的身体经验,就是这样的节奏。王剑是一个有力量的男人,能让我感受到被撕裂的疼痛,这一些沾染了暴力的兴奋舒缓了我的大部分不安。
第二天早上,王剑睁开眼睛的第一句话就是:“溶雪,搬过来和我住吧。”
那么温暖的时刻,那么温柔的一个眼神,简直能够把我融化掉。
“嗯。”我点头应允。
他也笑了,把我搂在他的怀里,很幸福的样子。
之后的三天,我们仍沉浸在身体带来的器官愉悦中,也没有怎么好好睡过。我们第一次做爱后,他就消失了一个晚上,后来他告诉我:“我去把你的照片拿给一些影视公司了,还和一些制片和导演谈了你的情况。”
只有占有了男人的情感,他才会心甘情愿地为你做事情,继而兑现所有承诺吧,我想。看着他兴奋的样子,我就在怀疑:我们之间的情感真的是爱情吗?抑或只是简单的性关系?不过目前看来,我相信,这就是爱情了,并且还是一个女孩一生中最渴望的爱情。
渐渐的,我开始习惯于和他做爱,甚至无法忍受没有他的夜晚——离开他,就像离开了牙刷和毛巾,食物和开水。我为他辗转反侧,他不在被窝里,我就无法睡着,因为我信任他,并且只信任他——上帝,我的魂全部在他身上了!
很显然,王剑是我生活中最重要的一部分,只是,如果我此时是和詹姆斯在一起,也会觉得詹姆斯是我最重要的一部分吗?唉,不合时宜的问题。
许多聪明的女人总是欺骗自己:“我不需要男人。”可是事实呢?不可能的。我想起那天坐在詹姆斯的摩托车上和他热吻的景况,不是一样感觉如被火烧一般么?我也曾希望他会把我带到他的家里,只是,他很克制地没有那样做。或许是因为他不想玷污了这份纯洁且美好的情感,而选择了等待,等待更好的另一个晚上。詹姆斯需要首先被信任,这是他和王剑的不同——所以我才和王剑发生了关系。
我记得宿舍的一个女孩曾经告诉我这样一个设定——我们应该假装都不需要男人,如同男人不需要女人一样,否则我们会被认为是荡妇的。现在看来,这的确是一句太好笑的傻话了!为什么女人要掩饰自己最本能的欲望呢?我们和男人一样都是有欲望的!
我竟然有点遗憾了,为什么那天没有和詹姆斯一起回家呢?他的脸庞一再重复地出现在我眼前,就像无法避免的光线……他的形象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都无孔不入地进入我的视线。
所有的事情自然而然地发生了,王剑一直很温柔地对我,我也希望这会是一次真正的感情,而非我应该付出的代价。
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坐在王剑怀里的时候,我却想到了以前和詹姆斯在一起表演《简·爱》的那次经历。
就在那天晚上……
三、我一点儿都不爱罗丽奇,我爱的是你
我们在楼顶平台吃饭的时候,背景音乐好像五十年代的法国抒情音乐。忘记了是谁曾经举出大量例子来说服我,说上海人从本质上来说,和法兰西人非常相似,都是斤斤计较,但又忠于浪漫的生活情调。
听着那些旋律,似乎是上海的法兰西时空。
“没想到你还挺会制造浪漫气氛的——你是不是总是这样骗小姑娘?”我笑着对詹姆斯说。
“哪里有!我还没说你呢,你的饭烧得这么好吃,是不是总是给男孩子烧饭的啊?”他一边津津有味地吃,一边鼓着腮帮子反问起我来。
“我从小就开始学做饭了——妈妈说过的,要想抓住男人的心,就要先把他的胃抓住。”
詹姆斯这时有点羞怯的样子,可爱极了。“呃……是啊……唉,溶雪,你每天都在这里吃饭吗?”
“不算是每天吧,喜欢的地方也不能天天来啊。”
“是因为喜欢所以才不天天来的,还是因为不天天来才喜欢的?”
“这么简单的时刻,问那么复杂的问题干嘛?看看星星不就蛮好的?”
话音刚落,一颗流星在天边划出一条优美异常的曲线,好像动画片里的一样。我忙闭上眼睛,许了一个愿望。因为奶奶告诉我的,一颗流星就是一个进入天堂的灵魂,他会实现凡人的某个愿望。
睁开眼睛的时候,詹姆斯好像想问我什么,不过他没有开口。
詹姆斯看着我,只是说了一句:“溶雪,想跳舞吗?”
“想啊,好久没有跳舞了,以前我是学校舞场的焦点!现在好想痛痛快快跳个过瘾!”我快活地说道。
他走过来,拉住我的衣袖:“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说完,我们就下了楼。“你等我一下。”他说。
大约十分钟后,街角传来了巨大的嗡嗡声,我定睛一看,原来是一辆超级拉风的摩托车,詹姆斯戴着一只红色头盔,又酷又帅,我都惊呆了。
“上来吧!”说着,他递给我一只头盔。
我还是第一次坐上这种拉风的摩托车。
“我们上高速!”他说,然后“啪”的一声把头盔上的面罩拉下来,好有那种烈火战车的感觉!
我想起了刘德华和梁咏琪的那部电影。以前我总是认为,电影是远远高出生活的,而现在我却认为,生活是远远高出电影的。可能因为我已经能够亲身感受到的缘故吧。
我们在大街上急速地绕着,绕过卖水果的摊贩,绕过城市清洁工,绕过一对对缠绵着的情侣……每个人都回头看着我们俩,眼神中充满惊讶,但只要仔细一看,就知道那其实是羡慕。
很快,我们就上了高速公路,这才是真正的风驰电掣,我的耳边只听见引擎的轰鸣声,那么有力,那么剧烈,就像我心里的情感,几乎就要到达漫溢的地步了。
最舒服的是,我的长发在风中肆意飘舞着,这是我第一次有了关于长发的快意,我知道,那一刻,我是真的十分美丽。我紧紧地抱着詹姆斯,那种年轻的身体迸发出特殊的吸引力。
年轻多么好啊,即使就是只有这样一个晚上,我也觉得年轻的感觉是至高无上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们停在一座毫不起眼的楼前。
“下车吧。”詹姆斯微笑着对我说,似乎面前的楼就是会给我带来幸福的城堡。
“这是什么地方?”我问。
“进去你就知道啦!跟我来。”他把我的头盔摘下来,动作行云流水一般,让我心醉。
詹姆斯推开一扇门,我们走进一个空旷的大厅——天哪,这一切都是真的吗?我是在梦境当中还是在童话当中?四周竟然缓缓地响起了音乐,一对对情侣正在随着一支四人乐队的演奏翩翩起舞!更有一个三十年代扮相的女歌手在台上唱歌。
每个在场的女士都穿着旗袍,就像《花样年华》里面的张曼玉,缠绵而华美的样子,我似乎进入了另外一个时空。
“这里好像老上海滩年代的舞厅啊!”我惊叹道。
詹姆斯笑笑,只是说了一句:“溶雪,你喜欢这里吗?”
我不停地点头。
“这里……这里太棒了……像在电影里一样……”我半天才回过神来。
“小傻瓜,别发呆了,我们跳舞吧——小姐,我能够有这份荣幸请你跟我跳一支曲子吗?”詹姆斯伸出手,很绅士地对我说。
“这个……”我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再抬头看看别人,有点难为情。
“嗯……这个好办!走。”詹姆斯拉着我来到一间小屋的门口。
他就像这个城堡的王子,带我到处走,领略着种种神奇……
这是一个服装间,里面是各式各样的旧式衣裳,每一件旗袍都美轮美奂,尽显老上海的奢华富贵,把我看得眼花缭乱。我一件件地翻,从衣架的一头走到另一头……我像在梦境中一样——上帝保佑,就算这真的只是梦境,也不要让我那么快醒来。
正在我一件件挑的时候,他拿着一件红色的旗袍走过来,递给我,神秘兮兮地说:“快穿上,别被他们发现!”
我一边自顾自穿旗袍,一边偷偷看着詹姆斯,他选了一套黑底白条纹的西装,来到我的身旁,“我在你后面换衣服,这里太小了,你别介意啊。”他说。
我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这时出了一点小小的意外——拉链太长了,我的手根本够不着,我尝试了各种方法,但就是怎么都弄不好,搞得都有点狼狈了。正在我手忙脚乱尝试把拉链拉上脖子的时候,一只手帮我轻易地把拉链拉好了,是詹姆斯。
突然我有点脸红了,可是心里却甜滋滋的。这个小动作让我有点幸福的感觉,难道这真的就是爱吗?
他的手指轻轻搔过我的背脊,我的身体马上颤了一下,大脑都酥得无法思考了。我感觉到他手指的肤质和温度,甚至能够感觉到指甲的长度,我集中全部的感官去感受那一瞬的触摸,恨不得要使我的触觉超载才好。
这时突然听见门外有点动静,詹姆斯马上把我拉过来,“倏”的一声躲到门后面。我们挤在一起,看见一个服务生开门取了一顶帽子,然后就出去了。他松了一口气,我们相视一笑,都被对方偷偷摸摸的样子逗笑了。
“你看你,鬼鬼祟祟的!”
“你不是也一样,还说我。”他捏了我的鼻子一下,疼爱地看着我。
我们回到大厅里,他再次很绅士的鞠了一个躬,说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话。
“你说什么?”我问。
“法文:尊贵的女士,能请您跳支舞吗?”
我用中文回答:“当然了,尊贵的先生。”然后伸出手,放在他的手心里。
詹姆斯轻轻地吻了吻我的手,拉着我进入了舞池,华尔兹的音乐包围了我们,身边每一对情侣都像一朵盛开的花,竭尽优美地转动着。我的兴致也高了,开始愉快地转着圈。
“溶雪,你的舞跳得真好,你和我的配合是最默契的。”詹姆斯笑着说。
实际上,詹姆斯的舞才跳得好,他的节奏踩得很准确,姿势也十分优雅,和刚才在街头狂飙的追风少年大不一样。
然后是探戈,然后是牛仔舞……我快乐地旋转着,超水平发挥着我的舞技。我们成了舞场的焦点,大家都为我们的移动让路,很欣赏地看着我们。
灰姑娘或者白雪公主的幸福,也不过如此吧,我甜蜜地想着。詹姆斯此时用手指的关节轻轻碰了下我的下巴,对我说了一句:“Here is looking at you kid" (你看我的手,和我一样在看着你呢)。”
哦,这就是《卡萨布兰卡》里面的经典段落啊,我记得亨费莱·鲍嘉对英格丽·褒曼也做过相同的动作,原台词就是“here is looking at you kid”。此刻,那首脍炙人口的《时光流逝》仿佛又在耳边响起,“你一定记得,叹息一瞬间,甜吻驻心田。任时光流逝,真情永不变。两情相悦时,仍说我爱你。不管前路会怎样,任时光流逝,仍说我爱你……”,“哦,詹姆斯,我爱你。”我在心里偷偷地说。
大约两个小时以后,我筋疲力尽了,那些晚餐早就消化得一干二净。耳边那三十年代的舞曲还在响着,可我已经 意乱情迷了。我只能看见詹姆斯的眼睛,那双清澈而迷人的眼睛……
“我有点累了,詹姆斯。”说完,我轻轻地靠着他。
“是吗?那我们出去吧。”
于是,我们就走出了这个奇幻的“城堡”,回到“二十一世纪”的上海。
“那么晚了,上哪儿好呢?——嗯,这样,我有主意了!”詹姆斯说完,就带我来到一家咖啡馆——都到了午夜时分,这家店却还开着。
“这家店为我们开着。”他对我笑笑。
我们两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咖啡馆里——整家店里只有我们两个客人,真像单单为我们而开的一样。
“今天真开心啊,又有吃,又有玩儿的!”我双手合十,看着天花板乐。
“不是哦,你错了——你看那个挂钟。”詹姆斯指了指我身后的一个老式的摆钟。“应该说是昨天才对——溶雪,我们已经认识两天啦!”他俏皮地笑笑。
我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儿:“哦……我真笨。不过,跟你在一起真好,把所有心烦的事情都忘掉了,哈哈哈……”
“我记得,昨天你还说到这个城市的人为了实现梦想就要拼命工作的。”
“对,有时甚至要不惜牺牲一切代价!”我做了一个加油的手势,假装很正经地说。
“那么,你能告诉我你的梦想吗?”詹姆斯问我。
“其实做演员就是我从小的梦想——小时候,我能把所有看过的电影里的台词都背下来,一字不差。我还经常对着镜子模仿他们的举手投足。那时我家在那个小县城里面,爸爸妈妈都是普通的工人而已,他们都相信我以后能够成为一个优秀的艺术家的!”一谈到梦想,我就像决口的堤坝一样滔滔不绝了。
“我在十岁大的时候,就跪在小椅子上化妆,穿红色的小皮鞋对着镜子又唱又跳的。”我一边说,还一边比划,把詹姆斯都逗得不行。
“后来,为了培养我,爸爸妈妈把他们的血汗钱都用来给我请声乐老师什么的,只要是有关于表演的,他们都在所不惜地投钱。直到我考进戏剧学院那年,当他们得知我是第一名时,妈妈才对我说,是到他们收获的时候了。我那时候突然感觉到我的肩上担子实在是很重很重……最起码,我不能让父母失望……”说到这里,我的情绪渐渐有点低落。
“然后呢?后来怎么样了?”
“说实话,你也是读戏剧学院的,所以也应该理解我——哪个演员不希望名扬天下,大红大紫啊?我也想当明星,想象奥黛丽·赫本一样一夜成名天下,世人瞩目。”
“奥黛丽·赫本,她太棒了!非常的有个性。我最喜欢那部经典的《蒂法尼的早餐》。”詹姆斯拍着手,也很高兴。
“的确,甚至……甚至还想过像她一样有一天能得到奥斯卡奖。像琼·福坦,她的心情是那样的激动,汹涌澎湃。”我说到这里,清了清嗓子。
“你以为我会对这样的事无动于衷?你以为我不漂亮,又不富有,就没有灵魂,没有爱吗?我也是有心的人,如果我长得漂亮,我又很有钱,我也希望能留下来,永不离开你。我的话都说完了,现在,你就让我走吧!我要离开这儿,我走了。”
他惊讶地看着我。我想,他大概意识到了这是电影《简·爱》的的片段。
“简,你真是个很奇妙的人,就像心雨一样。我爱你,就像自己身上的血肉。”他居然和我一起对起了台词!于是我更加投入地“演出”:
“算了,别说了。”
“我一点儿都不爱罗丽奇,我爱的是你。请告诉我你愿意跟我结婚,说啊!”
“你的脸……”
“快说啊!快说你愿意嫁给我!”
“我愿意嫁给你。”
“哦,上帝!简,我真的太爱你了。”
停顿两秒钟后,两个人都哈哈大笑。
“你真投入,眼泪都快下来了吧?”詹姆斯和我都从戏里面出来了。
“你那句不是也挺真诚的吗?你说我刚才是不是有点傻?”我问道。
“不!谁都有梦想,有勇气你就努力去实现吧!”
“詹姆斯,你是第一个这样鼓励我的人,谢谢你!”
“其实这话也是对我自己说的,我也有跟你差不多的梦想呢!”
“是吗?”
“我父亲是电影放映员,所以我从小就有机会看很多电影,我喜欢黑泽明,想有一天也能成为像他一样的大导演。”
“那你的愿望现在实现了。”
“哈,差得还远呢!我还只能拍些记录片和低成本电影,有时当当演员是为了赚点饭钱。知道我最喜欢谁吗?”
我摇摇头。
“艾尔·帕西诺!他的眼睛都会演戏。我现在正在努力磨练演技,总有一天,我也要像马龙·白兰度演教父一样演绎一个经典的角色的!”
在我正准备点头赞许的时候,詹姆斯出其不意的突然狂喊了一声:
“溶——雪——!”
那么迅猛而狂热的喊声把我惊呆了,我无法相信那么深情的叫喊是出自詹姆斯的口中。
“记起来了吗?马龙·白兰度在《欲望号街车》中那句台词——‘Stella!’你看我的眼神,是不是有点像他的意思了?”
他深情地看着我,我得到了关于感情的信息,我想,就是在那一刻,一切都已经被确认无疑。他的爱和我的爱,都被对方感知且确认了。
我们继续呆了大概一个小时。“该回去了吧。”我也指指那个摆钟。
“好吧,上车去。”詹姆斯带着我出门,来到他的拉风摩托车旁。我熟练地跨上詹姆斯的摩托车,在后面搂住他的腰。
“搂紧点,我可不想你一会掉下去。”他一边说一边拉过我的手。
“怎么?想趁机占我便宜吧你!”我有点斗气地娇嗔道。
“便宜还要占吗?”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话的意思,就被詹姆斯一下顺势拉过去,紧紧地搂在怀里,我还来不及感受那一瞬的温暖,他的嘴唇就向我贴近过来,吻在上面了……起初,我还有意无意地挣扎了几下,后来就也勾住他的脖子,并且也紧紧地搂住了詹姆斯。
多么美妙的一个晚上啊,或者说,那是多么美妙的一个转变。就是那几小时,我们成了某部电影中的男女主角。年轻的生命,美丽的造型,还有什么能够比这更加完美的呢?短短的十二个小时,我们就一起经历了最甜蜜的情感历程。
四、 Lancom一个女人爱自己的标志
我接到了妈妈的电话。
“溶雪,现在生活过得怎么样了?”妈妈的声音依然是亲切的,只是其中的担心一点没有减少。
“很好,妈妈。”这次我说的是真话。自从毕业以后,我一直都害怕听到妈妈问起现在的生活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不顺心的事情这些话。“我找到了一个很好的经纪人,他很负责,现在我的日程都排得满满的。”
“溶雪,这就是说,你很快就要出名了?”妈妈很急切地问道。
“不,妈妈,这些谁说得好呢?我会努力的,我还没您急呢。”
“不,怎么能不急!你还有多少青春?现在还不抓紧,等什么时候……”
“妈,别说了,我知道该怎么做……我现在要忙了,电话挂了,啊。”我放下电话,心里一阵难受,然后就是隐约的急躁。
是啊,我还有多少青春啊?对于一个女演员来说,年龄确实是太重要了,眼看着现在出名的女孩越来越小,甚至连十三岁就出来参加选秀比赛了,过了二十五岁,还有谁会愿意捧啊?想到这里,我暗暗地给自己鼓了鼓劲。
就在这时,王剑打了电话过来。
“溶雪,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王剑忍不住的兴奋。
“怎么了?”我急忙问。
“溶雪,我们的机会终于来了!今天我约到了周伟,是周伟!晚上我们一起去卡拉OK,谈一个电视剧的事情,他说要见见你。”
“周伟?是那个占了卫视电视剧的黄金时段的周伟吗?”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对,就是他!你赶快把那件KENZO的吊带连衣裙拿出来熨一下,晚上打扮得闪一些,给周导留个好印象。”
“知道了。”
我打开衣柜,一条红色的吊带连衣裙静静地呆在那里,这是我第一次挣钱后买的,专门在试镜的时候穿,KENZO的牌子,在伊势丹买到的,花了我三千多块钱,当时好不心疼的。
周伟,他也许是仅次于主席和总理的出名人物了,只要有华人的地方,谁没有看过他的作品?不要说演个什么角色,哪怕是只见他一面,都不知道是多少像我这样的小演员的梦想了。每个女孩都做过灰姑娘的梦,时刻准备着一双水晶鞋一步登天,只等机会的到来。
当时我就是这种感觉,也许过了今晚,我就能够飞了。我提着水晶鞋,准备进入宫殿。天哪,这简直是太不可思议了!
第一次看见那个姓周的导演,我就知道他不是一个好人。那么有名望的一个人,居然在夜总会里被几个女人搂得连眼睛都看不到东西了。卡拉OK的伴奏响得要命,画面里的阳光海滩把这个周伟衬得更加恶心。
我还在犹豫是否该进去的时候,王剑走在了我的前面。
“周导,有日子没见了,您可好呀?”
周伟好不容易从小姐们的身体中探出一个脑袋,然后挥挥手让小姐们出去。小姐们娇嗔着不舍,直到看见了我,才一个接一个退出,离开的时候还不忘再看我一眼,带着责备的意思。
“老王啊,你小子光想着发财吧?我片子的首映也不去赏脸……那天新闻记者招待会,你都不知道有多热闹,人都疯了!光是男主角的影迷啊,一见到他走进来就激动得哭啊!啧啧……老王,你也知道,这宣传阵势可不是我自己造的,那天我的面前整整三十支电视台和电台的麦克风……”
“上回是真的有事,周导的动向我可一直密切关注着呢!这次的片子送去哪里参赛啊,准备?”
“现在这样看来,送戛纳晚了。本来是打算送戛纳的,但是发行商还是看票房,正好这段时间女一号的绯闻开始炒起来,天天上娱乐头条,这时不发,什么时候发?制片马上搞好了发行的事情,改了时间,马不停蹄地印拷贝,买广告灯箱……果然反响不错,估计成本以外能够再进不少。”
“现在只要是您周导的片子,有谁会不感兴趣?制片求之不得跟你合作吧?票房保证啊,你是!”
“哈哈哈,老王,你这话就太那个了吧,其实这次美术指导可以做得更加好的,但是那些年轻人,还是经验不够,一场很重要的戏,一扇窗户的两边窗帘居然是不同的红色!我当场就把他们骂了,要求立即换。”
“对啊,周导,这就是你的风格了,精益求精,唉,和你这样的大师合作,年轻人真的能够学到不少东西啊……”
这时候,我才从周伟身上看到一些闪光的东西,他一直吸引我的,也正是他在细节方面把握得无比准确的特点。于是,周伟在我心中的形象又渐渐一点点恢复起来,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和刚才判若两人。
周伟身穿一套英国传统的打猎服,让我想起了那时候对那个时代伟大的导演如大卫·林奇、卢克·格林菲尔德他们的崇拜,他们都穿着同样的衣服,手里还拄着一根拐杖——这多少加深了我对周伟的敬意。这才是我敬佩的周伟吧,我想。今天能够见到他,也算是我的荣幸了,如果能够接拍他的片子,红不红倒是次要,关键是能够学到不少东西,还有了打入国际市场的机会。
王剑和周伟为一些具体技术问题闲聊了一会儿后才开始进入今天的正题。王剑见周伟心情大好,便开始把话题往我身上转。
王剑说:“周导,不知道你有没有考虑过下一部片子要尝试什么样的风格?是尝试新的,还是把你上一部没做到极致的再继续推?”
“嗯,还没有完全考虑好这个问题。你知道,有时候导演是被好剧本打动,有时候是被好演员打动,《卧虎藏龙》不是就因为周润发而把李慕白的角色大改特改么?这段时间,我也在看新故事,也在找新人……”
“我早就记得你说过这句话了,这不,您刚一说找新人我就给您推荐来了吗?”王剑向我走来,把我推到周伟面前,周伟开始上下打量着我。
周伟皱着眉头,看得出,他是在观察。我并不知道他心里的评判标准,但凭我的经验,这是个绝对有眼光的人。
面对这个所有演员心目中的教父般的周伟,我自然有点紧张,以至于嘴唇不停地抿,而双手一直叉在背后。
“你叫什么?演过戏吗?”周伟很认真地问我。
“我叫溶雪。我是戏剧学院毕业,不过,只演过一些小角色。”
这时,王剑突然从背后捅了我一下。
“我从来都和我的演员说,经验不是最重要的,关键的是看你有没有天赋。你也知道,我喜欢起用新人,因为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新人往往有那些明星所不具备的活力和创造力,这是最重要的。有的人虽然戏不行,但是她的形象感很强,往镜头前一站,戏就出来了一半,这也不错。”周伟和蔼地对我说。
我很认真地听,因为周伟的话对于任何演员来说,几乎都是行为准则。
“不过我看今天大家也难得放松,就别老提工作了,一提我就想起在剪辑房里,那个痛苦啊……哎,你叫什么来着?”周伟问我。
“溶雪。”我连忙应道。
“哦,对,溶雪……你看我,老忘记事儿……溶雪,你会唱歌吧?”
“学过声乐……”没想到我还没有说完,周伟竟然把我一把搂了过去,另一只手熟练地选歌。那时我惊讶的并非他搂我,而是他的动作居然那么顺手,就像头发被吹乱了要用手拨两下一样自然。
我和周伟开始唱歌,我全身像浮在沙发上一样,歌词是什么我也不管了,只是乱唱一气。但我能够感觉到,他的手在我身上不停地摩挲,似乎是按着歌曲的节奏,似乎歌曲的节奏只是借口。
我感到有点不知所措了,我不知道这个周伟怎么会这样,如果他对每个来面试的女演员都这样,他怎么还能维持自己衣冠楚楚的形象?在歌曲结束之前,我看了看王剑,我希望他能够说些什么,至少,有所反应吧。
而王剑只是很平淡地把眼神转移到桌面,说了句:“我去外面跟他们说加钟点。”我的心顿时跌了很深,心脏出现了一个空洞,风声飕飕地响。我是王剑的女人啊,我是他爱的人啊,他的眼神怎么能够在这种时候平淡至此,甚至转身离去!
晚上回到家里,我依然有点不高兴,或许是我的清高在作祟,或许是我有点失望——对王剑?还是对周伟?我不知道。
在洗澡的时候我分外用劲,仿佛身上有许多污秽的东西,我拼命地蹭,用手在背后挠,是我的烦躁吗?抹身子的时候我看见背上出现了许多红色的划痕,被雪白的皮肤衬得很触目惊心的样子。
王剑赤裸着上身,正在床上看报纸,满意的表情有意无意地流露着。我一边拿浴巾擦头发,一边开始抱怨:
“什么导演啊,简直就是流氓!就知道占便宜……哎,他怎么评价我的?”
“你那么关心?”王剑笑了笑,并没有看我。
“才不是呢,不过,便宜也不能让他白占啊。”我半开玩笑的说,不过,我是真的有点不高兴的。
“溶雪,你以为周伟他就这点胃口吗?”王剑放下报纸,看着我说。
“你什么意思?”
“你在圈里不是也混了几年吗?导演和女演员之间的那点事儿你还不清楚?”
“你是说他……”
他把我叫到床边坐下。“他要跟你上床。你要是同意,下部戏的主角很可能就是你了——不,应该可以说,绝对就是你了。”
“不可能!”我是说真的,这种事情虽然听过无数次,也很理解那些为此献身的人,但当碰到我头上的时候,我还是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这有什么不可能的!别忘了,只要是他的戏,就稳坐卫视的黄金时段,你上他的一部戏,比你七零八碎地拍一百部都强得多。别说演主角了,就是跑个龙套,都有可能大红大紫,你不是不知道吧?”他有点着急了,而这恰恰是我所害怕的。
我愣住了,王剑说的何尝不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脑子里一团乱麻,一边是我的所谓坚持,一边是我的所谓理想的实现。就在懵懂中,我感觉到王剑正在吻我的脖子。
“溶雪,凭你的天分和脸蛋,不出名实在是太可惜了。”
“王剑,这就是你说的为了出名要付出的代价吗?那我们呢,我们怎么办?”
王剑突然停住不再吻我,很认真地说:“我知道你会这么问的,溶雪,但是爱情不能当饭吃,这是很显然的事情吧。第一天我就告诉过你,我们是人,要吃饭,要生活,还有你,你还要实现你的梦想!这就是难得的好机会,你想想,你等了多久?这么好的机会,这么难得的机会,如果你不抓住,你会后悔一辈子的,绝对,一辈子。”说完,他开始继续吻我的脸。
那时,我感到脸是温热且潮湿的,是王剑的吻么?不,那是我的眼泪。
已经不记得那晚我们是怎么过的了,也不记得我们还曾经讨论了些什么,既然我的态度已经从断然拒绝变成含糊暧昧,也就没有必要计较其中的心理斗争,这些并不能为我的尊严涂抹上更高贵的一笔。
我只是失望,对于这个和我朝夕相处的男人,我以为自己爱他了,也以为他是爱我的,可我居然忘记了我们首先只是合作的关系,在这种事情面前,他不做出退让是不可能的。但我从情感上无论如何也不能对这种事情持漠视的态度啊!
我在外面散步,背着空空如也的大书包,满脑子都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不知不觉,我就走到那个热带鱼水族馆门前了。
“溶雪,又是你啊,怎么有空来我这里坐坐?”刘丽的声音就像一根救命的稻草。
我坐到鱼店里面,刘丽也坐下来,点燃一根香烟。她是个聪明的女人,看得出面前的人需要什么,倾听还是帮助。
我把自己这几天的经历都说给她听,刘丽应该是个处事不惊的女人,她身上的那种成熟是我前所未见的。那份优雅和淡然的背后,应该是一颗已经受过创伤,然而又已经无所畏惧的心吧。在这种时候,即使她无法改变什么,也至少会让我看到一点点光明和方向。
“姐,我没有想到过他会让我去和周伟睡觉。我是真的以为他爱我的,我怎么会想到,他竟然让我去和别人睡觉……”说到这里,我几乎要哭出来了。
“我早就跟你说过,男人和女人之间只有交易关系,而在此期间,女人经常不得不用身体来换取自己想要的东西。”刘丽的口气非常悠然。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那仅仅是明白而已。一旦事情真的发生在我的身上,我就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了,毕竟,这是我第一次面临这样的选择,而我甚至连自己爱过谁,谁爱过自己都不知道……姐,难道你也面临过这样的抉择吗?”
刘丽这时的眼神一下充满了怜爱。
“溶雪,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的故事吗?”说完,她开始告诉我她自己的经历。
五年前,刘丽是一家广告公司的秘书,每天都超负荷地工作十个小时以上,一个月也才两千块钱。有一天她遇到一个男人,让她做他的女朋友,还说会好好照顾她。她同意了,并且得到了一所很好的公寓,就算不工作每个月也有很多钱,可以过上很奢侈的生活。
“可是三年后,我突然意识到,这根本不是我想要的生活,他让我一整天呆在家里等他的电话,不能出去,不能有自己的朋友,不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拿着我三年的积蓄和他给我的十万块分手费,我买了这家水族馆开始自己做生意。我这才终于找回了自己,成为一个独立的人,才有了自由。”刘丽的语气一直很平静,让我难以想象她真的经历过那些。
说完,她把桌上的相架拿过来给我看。
“你看,这就是他。”
照片中是一个五十岁开外的男人,穿着Armani的衬衫,站在夏威夷度假村门口。
“看起来你们很高兴啊。”我说。
“只是看起来。现在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她停了停,继续说:“所以,我希望你不要为了金钱和名声去做任何傻事。虽然你现在还没有出名,但机会总是会来的。总有一天,会有人欣赏你的才华,让你一炮走红。”
刘丽呼出的烟在空中凝结住,很美的样子。
“但是,我要等到什么时候呢?难道真的像王剑所说的,还要等上十年?我怕我可能再也没有这种机会了。”
刘丽的目光转向相架里的他,说:“不要这么做,溶雪,否则你一定会后悔的。当你得到你想要的东西后,你会发现你失去的比你得到的多得多。随便你信不信吧,但我希望你能够多想一想今后,不要因为短视而伤害了自己。”她的口气又恢复平静。
“我真的不知道应该怎么做了……”
“不管你做什么样的决定,你都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毕竟你已经不是孩子了,你做任何选择都可以,这些事情,也应该自己做决定了。你的两种选择我基本都能够猜到最后的结局,就看你自己了。”她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优雅而聪慧的样子。
当然,我也看到了她在回忆自己的影子。
不知道是不是每个女人都会有这样的经历——张爱玲说,男人的生命里注定是要出现两朵玫瑰的,一朵是白玫瑰,如同枕边的饭粒子;另一朵是红玫瑰,如同心头的朱砂痣——女人也是一样吗?有那样一个男人代表永恒不灭的青春热情,也有那样一个男人让你扶着走向被人认可的位置,被一切人认同。
如果这只是一个没那么物质的世界,还年轻得可以滴水的我又何必被这种无意义的问题折磨?当然,我没有觉得自己可耻,至多不过是有点可怜。
如果我纯粹地追求那些物质享受,只要凭我的脸蛋找到一个可以依傍的安逸处所就足够了,可偏偏我希望得到的,是靠我自己取得的成功,我希望证明自己,证明第一名的美丽女人和其他的美丽女人有何不同之处。
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詹姆斯也在我的脑子里萦绕不去。走着走着,就到了家门口。午夜了,天气的凉已经不是温度计刻度的含义了。
我推开门,却发现妈妈正坐在沙发上,王剑正和她聊得起劲。
“妈……你来了?”我惊讶中带着些尴尬。
“妈等了好几个小时了。”王剑先说话了,我没想到他居然也叫起了“妈”。
“我的好女儿,你怎么好久都不打电话给我了?我来之前打了电话过来,是王先生告诉我你的新地址的。”妈妈显得很高兴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