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没有说完,房门就被一脚踢开了,是周伟!
我赶紧推开詹姆斯,瞪视着周伟。
我当时紧张得不知如何是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种只有戏剧里出现的情节到了我的身上,居然四肢就如同胶粘住了一样,动也动不了了。
“溶雪,这是怎么回事?他是谁?”周伟的语气很镇定,但是听得出其中的愤怒。
“他……他……”我害怕极了,说不出话。再说,我也无法回答,说是我的爱人、爱我的人?还是歌迷、影迷?
“你可不要告诉我他是你的影迷……你太离谱了,哼,我养你,捧你出了名,你居然敢和其他男人乱搞!妈的!”说着,周伟朝我大步走来,揪住我的头发,今天上午最柔顺最美丽的头发,现在被他粗暴地揪在手心里。
詹姆斯冲了过来,和周伟撕扯起来。
“你放开她……放开溶雪,你这个畜生,不折不扣的畜生!”
“你算个什么东西,竟然敢教训我!”周伟被詹姆斯的举动激怒了。
“周伟,你这个衣冠禽兽,你不过是有几个臭钱而已,又什么了不起的。什么艺术家,著名导演,其实就是一个超级文艺流氓,一个禽兽,畜牲!如果我把你以前干的脏事儿和现在干的丑事儿全部抖出来,我看你还怎么做导演!我看你下一部戏还找谁投资,有什么人会看!”詹姆斯指着周伟,怒不可遏地大声开骂。
也许是最后的一句话真的惹怒了周伟吧,一般文艺圈的人最害怕的就是这种事情。他已经完全不顾忌尊严,一把推开我,转身去抓詹姆斯的衣领:“你敢!”
詹姆斯很机敏地躲开,顺手还给了周伟一拳,周伟一下子被打翻在地。他看着高高的詹姆斯,没有再说什么,爬起身来拨通了电话,冲着电话那边狂躁地吼道:“你们都是吃干饭的吗?全部给我上来!快点上来!”
听到周伟喊人,我这才有点清醒过来,推着詹姆斯的肩膀说:“詹姆斯,你快点走,快走啊!否则你会吃亏的,他们人很多啊!”
詹姆斯不动。
“那你呢,溶雪?要走我们一起走,我不会一个人离开你的!”
“快走吧,别说那么多了!”我用力把詹姆斯推出门去,然后把门关上。
詹姆斯砸着门,大声的说:“溶雪,我永远爱你!你听见了吗,溶雪,我爱你,永远永远爱你!”
外面响起一阵追赶的脚步声,不一会儿声音远去,大约十分钟后,保镖们才回来,站在门外。
詹姆斯就这样离开了险境,而我却要面对眼前的一切,太可怕了。我从来没有处理过这种事情,一切都那么突然,但却那么恐怖,我简直不知道下一分钟会发生什么事情,我又该如何应对。
周伟摸着脸上被詹姆斯打过的地方,双目圆瞪,恶狠狠地看着我,我害怕极了,下意识地连连后退。他站起身,向我走过来,猛地一把抓住我的手臂——那么使劲地抓,我的手臂几乎都要被折断了。
“我不想再看到这种事情,不要跟我解释了,你这种不三不四的朋友我不要再看到,不要再和你以前那些脏兮兮的爱情往事有任何瓜葛,这种无聊的游戏别再玩了,听到没有!”他的声音歇斯底里。
“快给我把衣服穿好。”他稍稍冷静后,用命令的口气说道。
我胆战心惊地走到门边,木然地把睡袍披在身上,坐在床沿,盯着周伟。此时我已经没有那么慌乱了,既然事情已经发生,就只有面对这一切了。
“是他来找我的,我和他已经一年多没有联系了。”
“他明明就是你的男朋友,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当我是弱智吗?不要解释,没用的。”
“你必须听!我从来没有背叛过你,从来没有!”
“好熟悉的台词啊。我不喜欢你现在也演戏!为什么你让我这么失望……”周伟的口气非常挑衅,“你把车钥匙给我。”
他低着头。把手伸出来。我真的看到了他的失望,被他脸上的表情轻微地打动了,竟然只是发呆地站在那里。
“现在,快点!”他的语气升高了一些,不是开玩笑的口气,也不是吓唬我。
“从现在起,你就给我呆在这里,哪里也不许去,不许离开这里半步!你要去哪里,我会派司机来接你……你不要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你已经是明星了,少给我在这里惹麻烦,我忙得很,没有那么多时间看着你!还有,新的电视剧也要开拍了,你就好好呆在家里看剧本,做做准备,知道没有!”
最后一句“知道没有”说得特别大声,也特别吓人。我就像一条可怜的金鱼,面对鱼网,什么也无法说,也无法逃脱。
“好,周伟,你就知道你的片子,还有你的钱!”
“你说得好听,你不在乎钱?溶雪,你不要忘恩负义,当初要不是我拿出三万块钱给你,你想想你还能有今天吗?你好好把这部电视剧拍完,我就带你去欧洲散散心,给你买名牌的衣服和首饰,住豪华酒店,到时候恐怕你自己都不想回来了。好好工作,下部电视剧我已经和王剑说了,答应给你加片酬。”周伟的语气开始变得缓和了一点。
“溶雪,对不起,刚刚的话的确过分了。我知道你不是那么虚荣的女孩,否则我不可能那么在乎你……我希望你知道……怎么说呢?我和你之间……我对你不是没有感情的,难道这么久以来,你觉得我真的仅仅是在玩弄你吗?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最有能力的女孩,并且你有梦想,和那些因为虚荣而希望靠我一夜成名的女孩不一样。我知道你可能不相信我说我喜欢你 ,但我的确是这样想的。我有时候觉得你就像我的小女儿,一个聪明听话的小女孩——溶雪,如果你能够乖乖地听话,我就发誓我会一直很疼爱你,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我都既往不咎。但是你要记住,要么你现在马上从我眼前消失,要么就听我的话,我不想自己喜欢的女人和其他男人有任何瓜葛,你说我占有欲强也好,说我蛮横自私也好,我想你也应该体谅一个男人的苦楚。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但是前提条件是——你是完全属于我的,这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如果你尝试背叛我,又被我发现的话,我会把你撕成碎片!听到没有!溶雪!你是走,还是留下来?”
他见我的样子像是被吓坏了,就走过来,抱着我的肩膀说:“溶雪,如果你是我,刚才看到那样的情形,你会怎么做?难道你能够容忍一个这样的人突然出现在你眼前?”
我当然不能容忍,所以听着周伟的话语,我竟然开始变得自责。和他在一起,这是我自己做的选择,没有人逼着我这样做,并且当时周伟也说了,如果我觉得不舒服,他是不会碰我一根汗毛的。
我也是在这个时候发现了他和王剑之间的不同——他身上的风度是王剑所远远不及的,哪怕是对待我的感情,也更加能够让我说服自己。
我无助地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抽动了几下——周伟,他是在诉说情感吗?不知道还可以说什么,眼泪也流不下来了,可我真的被他打动了,尤其是他说把我当成女儿看待的那句话。我一直有这种感觉,当然我也希望这是真的。
“我会留下,乖乖的,听话。”我低声说,然后转身走向客厅。我能够感觉到身后周伟的那双眼睛。
“等一下。”他说。
我停下来,但是没有转头。
“这是美国南加州大学的入学申请书,我已经让秘书帮你填好了,你只要签个名就可以了。”
我转过头,这是真的吗?我的天哪!我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那个厚厚的信封,拿出一叠漂亮的彩色印刷的申请书。我抬头看看周伟,他对我浅浅笑了一下。
“我也不希望你在这个圈子里浸淫太久,这里的人都是不干净的,我希望你还是能够继续读书,不要被这里的人同化了。况且出国深造一段时间对你会很有好处的。”他说。
“周伟,谢谢你。”我小声嘟囔。
其实我是那么卑微的一个人,在周伟眼里,我其实算不了什么,他又何曾把我看成不可替代的一部分呢?他这个人导演了一部部感人心扉的故事,而这些情感却在他的身上得不到丝毫体现。
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把我换成周伟,遇到刚才的景况,我能够在最后的时候说出那些话来吗?他的那份冷静究竟是因为对我已经冷漠无情,还是因为对我始终有一份关爱呢?
周伟一直是把我当成一个孩子来看的,当成一个完全属于他的孩子,或者说,一个玩偶。我可以有属于自己的东西,但这一切的前提是,我是属于他的。也许对于他来说,归属的意义已经远远大于情感,只是,如果没有情感,大约也是无法支撑起那种归属的欲望吧,我想。
彻头彻尾的畸恋错爱。我想起了安东尼奥尼的最后一个作品《云上的日子》,里面有一段畸恋,说的就是一个女人在她父亲的身上插了十二刀,此时我真想对周伟干同样的事情!
本来第一次和他接触的时候,还有一种仰慕的感情,那可能还能够算得上男女之爱,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感觉就渐渐变成了对长辈的尊敬,此时此刻,我终于意识到这根本就是彻头彻尾的孩子对父亲的感情!
王剑为我接下了周伟的下一部电视剧,我握着厚厚的剧本,开始把自己定位成一个玩偶一般的形象,这个冷冰冰的现实让我感到痛苦。可是当我想到周伟对我所说的一切,似乎又心甘情愿地接受这种束缚。
一个演员是应该忠实于自己的情感的,如果他连自己都无法相信,那如何去体会别人的内心呢?刚才詹姆斯的出现让我突然间回到了自我,那也许是一年内我最属于自己的一个瞬间。
我毫不后悔当时没有拒绝他的热吻,也就是在那样的时刻,我知道自己的爱仍然没有死去。我承认自己的卑贱,我也终于看清楚了王剑和周伟在我心里是什么地位——在此之前,我是不清楚的,只是浑浑噩噩,什么都不懂得。
爱情是什么,就是我和詹姆斯能够感受得到的那种激情,那种专属于青春的热烈,丝毫不顾忌对方是否富有,是否出名,是否能够助自己一臂之力,哪怕他会把自己拖下无底深渊,我也会愿意跟着他纵身一跃——是的,这就是爱情,这才是爱情啊。
一个年轻的女孩和一个比他大二十多岁的男人在一起,大概就没有那么纯洁,其中必定掺杂了其他什么——有时候,我自己都说不清楚。
詹姆斯依然是那么帅气,那么率真,一如他的勇敢。他没有陈腐的气息和肮脏的占有欲,如果我也能够像他一样勇敢,那我就不会在周伟和王剑的怀抱里面丧失自己。
日子在一天天过去,詹姆斯没有任何消息。我在家里看着那些他为我拍的照片,黑白色和彩色的影像似乎把过去的时光冷冻住了,锁在琥珀之中,很美很美。我握着剧本在家里走来走去,一个字也背不进去。
我屈服于周伟或是王剑?我屈服于金钱或是名誉?我屈服于现实与家庭?都不是的,事实上,我只是屈服于自己的梦想。
真是奇怪,人总是因其梦想而变得高尚,我却因梦想而变得卑微可怜。
周伟真的没有让我出门,门口是四个保镖二十四小时监视,去任何地方都需要周伟的批准,打了一通电话之后才准许放行,在两个贴身保镖的陪同下进入黑色的奔驰。
以前我是那么喜欢这辆奔驰,觉得它关门的声音也格外动听;而现在呢,它简直是我的囚牢,我憎恶它。
王剑知道了我的状况,也有点同情我,显然他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样子一定很憋得慌吧。”王剑很关怀地问我。
我点点头,但已经并不悲伤了。
“你知道最近的媒体都在怎么说吗?都在说你闭门修炼,准备下一部戏里面再次大放异彩,突破自己呢!”王剑告诉我。
我的一颦一笑都会成为娱乐新闻关注的焦点,我更换一种发型,也会引起许多女孩子的争相模仿。这种日子换了谁都会觉得新鲜,可是一旦久了,就会觉得烦躁。签名,每天都要看到那么多的影迷,给他们在我的照片上签字。
明星是什么?也许就是那种拼命戴墨镜,又拼命希望被别人认出来的人吧。
时间一久,我也不再是那种专门被宠爱的对象了,人们开始挑剔我,也有人骂我。有一次我连续工作了三十六小时没有休息,出门后有几个影迷要合影,我实在是支持不住了,就让王剑帮我挡开,谁知道他们却拿着我的海报骂我,说:“溶雪,你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一个戏子吗?摆什么架子,德性!”
我觉得十分难过,可是已经无力解释什么,只好一头栽进奔驰里面,直奔公寓,也懒得管报纸上会瞎扯些什么了。
时至今日,我对王剑的感觉已经越来越淡,很难说明是什么原因,也许那次詹姆斯的出现让我知道王剑实在是不算什么人,也许是因为我的走红使我的地位已经高高在上,而他看起来还依然只是一个经纪人,没有任何变化。我们之间的位置已经悄悄变化了,这种心理差距也越来越大。
我在家里休息,喝着一杯自己刚榨的橙汁,此时电话响了。是王剑。
“溶雪,出来坐坐吧。我有点事情想和你聊聊。”
“你知道的,周伟不让我出去。”其实我是不大想去。
“没事儿,我就跟周伟说你有急事,他会放你出来的。”
“……这样啊,很重要的事情吗?”我问道。
“也不是很重要的事情,不过……溶雪,你还是出来一下吧。”
“那好吧,在哪里见?”
“就在那家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星巴克。”
“好的。一会儿见,我换个衣服就出来。”电话挂了。
我转身脱下睡衣,换上简单的牛仔裤和短袖T恤,还戴好墨镜,以免被人一眼就认出来。
大约半个小时后,我到了那家星巴克。我望了望那个熟悉的地方,推开门。王剑正坐在落地玻璃窗旁边品着一杯双份的功夫咖啡。
我走过去,坐到王剑对面。服务员立即送来一个中杯的摩卡。
“这时我特地给你点的。你尝尝看,还有没有一点过去的味道?”他对我笑笑说。
我并没有喝,只是问道:“你该不会专门找我来叙旧的吧?我现在很忙,明天的很多本子都没有背好呢。”我一边说一边摘下墨镜。
王剑刚要说话,旁边桌的那个男人马上就凑上来了。
“哎,请问您就是那个演电影的大明星溶雪是吧?哎呀,真没有想到能在这里看到您啊!”
很快地,全部人都马上围了过来,连服务员都拥了上来,围了个水泄不通,让我措手不及。
一个女孩子说道:“真的是溶雪啊!好高兴啊!……我特别特别崇拜你,家里都是你的照片,我买了好多好多呢!你刚刚拍的电影我是真的到电影院去看的啊,没有买盗版哦。你在电影里面的造型真漂亮!”
王剑此时想起身去阻拦影迷们的提问,可是因为人太多了,王剑一个人也根本挡不住他们,想叫服务员过来维持一下秩序,谁知道服务员自己也是影迷之一。大家七嘴八舌,说开了。
“……溶雪小姐我也好喜欢你啊,我也很想当明星啊,像你那样一炮走红哦,你能不能也帮我介绍一下,反正当明星也不需要什么技术的是吧,只要你肯帮我,我一定也能像你那样的!你知道吗?我最擅长模仿明星了,尤其是你,不难,我模仿得特别像,人人都这样说!”
我的难过还没有开始,又有人发话了:
“你以为当演员有那么容易吗?就你这样的,还是少做梦了吧!溶雪,报纸说你跟周伟同居了哦,有这样的事情吗?不过我也能理解的,你们女演员靠的不就是这个吗?”
什么?!我已经十分愤怒了。
“你怎么能够这么说溶雪呢?胡说八道,溶雪是一个好演员,事实上她是中国目前最棒的女演员,你能找出比她演技还要好的人吗?溶雪,不要理会这种吃不到葡萄的人。”
“嘿,你这人!嘴巴是我自己的,你少管闲事!”
“诽谤是有罪的,你知不知道啊?”
“你说谁是诽谤谁是有罪的,啊?你骂人啊?你再说我就不客气了,你有种是吧?”
突然两人互相抓住了对方的衣领撕扯了起来。在星巴克出现这种事情,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我当时已经忍无可忍,迅速戴好墨镜准备离开。可是王剑拦住了我的路。他转身对影迷喊话:“我是溶雪的经纪人。请大家冷静一下,不要在这里公众场合惹是生非好吗?”说完后,他转头对着店长喊了一句:“你们能不能给我们一点空间,我们也是客人啊!”
店长这才走过来,很有礼貌地说:“对不起,对不起。”他一边说,一边指挥其他看热闹的店员一起疏散人群。
“要是二位不介意的话请上二楼吧,刚才的事情真是万分抱歉。为了补偿您的损失,我们愿意为二位提供免费服务……”他依然恭敬地对我们说。
“行了,少废话,快带我们上去!”王剑则有点不耐烦。
我仍旧一言不发。
店长把我们带上了二楼,来到一个相对独立的空间,那群狂热的影迷也被隔离开来,不过似乎仍然在外面议论纷纷。
这种场面是常常会遇到的,作为我来说,惟一能够做的就是微笑着一言不发。以前我总是以为明星怕上街是因为怕应付源源不绝的签名本和海报照片,但是我现在知道了,明星更加害怕的是一些激动的观众说出伤害自己的话语来,说不定什么时候还会有暴力行动,扯衣服啊什么的。
那次上综艺节目我就经历过,被人踩掉了鞋子,扯断了衣服的蕾丝花边,背上还被刮出几道血痕来。这些当明星的痛苦又有什么人知道?
即使他们知道一个女孩要成名就必须有所付出,但又怎能够切身体会到付出之前那种摇摆不定的犹豫和自责呢?他们的话语那么直接,那么冷酷,真让人感到欲哭无泪。
各位读者,你已经看到了衣着光鲜笑容自信的明星的这样一面,是不是有点鄙夷?我没有任何博取同情的意思,相反的,我也在嘲笑自己——世上本无单纯的获取,如果你和我有一样的梦想,那你也要付出。
我和王剑坐在一个单独的空间里,把影迷挡在外面。刚才发生的事情还在使我生气。
“你的眼睛怎么红红的?”王剑问。
我没有回答,这么显然的原因还用得着说么?
他递给我一张纸巾,就像当初我们第一次见面一样。我看了看他的手掌,想起当时的情景,鼻子一酸,摇摇头,没有接过来。王剑的手停在空中,十秒钟左右,接着他把纸巾直接放在我面前。
“周伟告诉我那天发生在家里的事情了,那个戏剧学院学生的事情。溶雪,你到底怎么搞的,我想你应该考虑一下自己的未来吧,撇开我不说,你自己的今天也来之不易,该好好珍惜才对啊!”
“王剑,不要和我说这些。我听说最近你又找到了一个小姑娘,是不是?”
“嗯,算是吧。”他点点头,没有直视我。
“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呃……你从哪里听来的?”
“别管我从哪里听来的。你也算够意思的,这种事情居然还是别人来告诉我听。”
“那女孩叫明美,比你小两岁。”
“哼……好啊……王剑,这次周伟又跟你许诺了什么?是不是把你经纪公司的小丫头明美捧红啊?告诉你,我已经长大了,我知道该怎么想了,不用再像以前那样任你摆布!我知道该怎么做,这些事情根本轮不到你来教我!”我放下手里的咖啡杯,把面前的纸巾迅速推回王剑跟前。
“溶雪,你怎么能这么说呢?至少……至少我们相爱过啊!”王剑居然这么大言不惭。
“王剑,爱情可不能当饭吃,我们是人,要吃饭,要生活!这话听着是不是有点耳熟啊?我溶雪有今天,全凭你这几句教诲!”
王剑看了我一眼。
“如果我不爱你,会在你身上花费那么多心血吗?溶雪,你说话怎么一点都不讲良心?”
“爱?你好意思和我提爱这个字?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爱。如果你爱我,你会把我这样卖给周伟吗?当初你把我卖给周伟就是因为他答应你做他的制片人,不要以为我不知道,王剑!”我的声音提高了许多。
他沉默了几秒钟,或许他没料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溶雪,你不要用这种话来刺激我……实话说给你听,我……我到今天也还是爱着你的。我知道现在我说什么都没有用了,不过,你也得到了你想要的一切了,是不是?名气!钱!你还缺什么?这有什么不公平的?你还有什么可抱怨的!”他好像也开始发怒了。
我定睛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对,我们之间本身就是一场交易。最近,我才发现,原来名气越大的人就越是孤独,周围的所有人统统都变得虚伪了,他们都是因为我现在有点名气,所以才对我好的。还有刚才那些人,你也看见了,他们根本就没有把我当人看!我觉得我现在就像波恩一样,作为供人观赏的商品放在金鱼缸里,一点人生自由都没有了,还有,你以为那些人是真的喜欢我?其实他们心里是在蔑视我呢!我不过是个靠跟大导演睡觉走红的小明星而已。你知道那些媒体是怎么说我的吗?”
说完,我从提包里翻出一张今天报纸的娱乐版。
“你看,随便哪一天都有这些东西——我读给你听,好不好?《她如何成为电视女皇》,这个标题已经足够了!他们一点都不承认我的努力,把我说成是一点天分都没有的花瓶,现在连我自己都有点不敢相信自己了……我真的那么一无是处吗?你说啊!”
说完后,我终于抑止不住眼泪,趴在桌子上伤心地哭起来。我想起我在片场的努力,在学校那引以为傲的成绩,委屈得一塌糊涂。
王剑只是静静地坐在一边,有点不知所措的样子,盯着我,一句话都不说。我的脸都哭得变形了,这是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到的,越是这样,我就哭得越是伤心。
直到他把服务生叫进来,我才停止了哭泣。
“外面的人还在吗?”他问。
“基本都走了。”
“溶雪,我们走吧,别难过了。”
我一把擦掉眼泪,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镇定地走出去。
王剑!我终于认识了这个人,对于他,我已经无话可说了。
接下来依然是不间断的工作,我开始理解为什么郑秀文在台下总是不苟言笑了——每天工作的时候,我都必须很甜地笑,就像以前在舞台上演出一样,笑得脸部神经都已经完全麻木了,有时候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所以一旦下台,离开镜头,我就完全苦着脸,任凭遇见多么可笑的事情,也无动于衷。我几乎都要丧失快乐的能力了。
一天,我从一家宾馆的休息厅里走出来,正要上电梯。门开了,里面走出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
我正要走进电梯,他叫出了我的名字。
“溶雪小姐,请你等一下。”
我转身看看他,并不认识。
“我好像……好像不认识您吧?”我小声说道。
“我就是您代言的那家洗发水公司的总裁,我姓程。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啊!真是幸会!你比镜头上还要漂亮。”他笑眯眯地对我说。
“哦,您好!上次失敬了……有事儿么?”对于这种人,是断乎不能得罪的。
“其实我今天是特地来感谢你的,费了很多心思才问到你今天落脚的地方,刚才我在上面等了你很久,还以为见不到你了呢……溶雪小姐,您为我们公司的产品代言之后,销售量立即上升了百分之五十!和这个相比起来,付给你的四百万广告费真是不值一提啊,什么时候我们能够荣幸地请您参加敝公司的庆功宴?”
“什么?您刚才说的四百万……是什么?”我急忙问道。
“就是付给您的广告费啊,四百万,不会错的,合同一签完就马上划到您的账户上面去了,是我亲自签字的……”
“我明白了……”
九、我不ok
“什么?”他看到我自言自语,有点奇怪。
“没有!关于庆功宴的事情,您可以和我的助手联系一下,我一定抽空参加!对不起,我先失陪了,都快迟到了。”
我说完后拔腿就跑。王剑,王剑,王剑!你这个大贱人!我今天不找到你就不是人!
我到了王剑办公室,门关上后,就马上单刀直入。
“王剑,你还要骗我骗到什么时候!我账上的钱一直就不对,你到底在搞什么鬼把戏,今天你跟我说清楚了!”
他没有马上回答我,只是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低头说:
“我从来没有骗过你,我这样做绝对是为了你好。”
“你少给我说谎吧!今天我在宾馆碰到那个洗发水公司的老总了,他告诉我那次广告的酬金明明就是四百万,不会错的,你却说是只有一百万……王剑,你这个人实在是太混蛋了,你做得太过分了一点吧,到了今天,你还是在利用我!”
“你这么说就太过分了,为了这么一点钱,值得吗?你有没有想过我这么努力工作都是为了你?我干嘛为你东奔西走跑得这么辛苦?我这一生都被这个行业的人瞧不起,我也曾经是个英俊小生,一个很好的演员,但是,但是没有人给我机会!我跑组,天天跑组见导演,希望能够得到一个好的角色,但是好像命运在捉弄我一样,老是轮不到我。我等了一年又一年,现在,我也有三十岁了,机会也在不断出现,昨天是那个,今天又有了这个……为了生存,我不得不改行做一个小经纪人,你以为我真的就没有艺术追求吗?我是为了生存啊!不过,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会变得有钱的,我要变得非常有钱……当时我拿了你那三百万,是因为我投资生意的时候出现了一个决策性失误,急着需要钱来周转。”
“我以前一直以为你是在为我着想,可是我现在知道了,对你这样的人,只有钱才能把你的本质反映出来!你给我听好了,从现在开始,从现在开始,你已经不再是我的经纪人了,我们的所有关系到此全部结束。明天我就召开新闻发布会,告诉这个社会上的所有人,你这个人渣的所作所为!”
真的,我当时已经怒不可遏。
王剑狠狠地盯着我,我看出了他的心虚,可是他似乎在极力掩饰,找出我虚弱的地方想进行反击。
“溶雪,你必须为你做的事情负责任。我实话告诉你,如果你那样做,不但会把我毁了,也会把你自己给毁了!你信不信,有胆你就尽管试一试吧!”
“行,我有什么可害怕的?我一不做二不休,我们就来个鱼死网破!”
王剑听到这“鱼死网破”四个字的时候,眼神里流露出恐惧的神色,他的态度随之出现了戏剧性的变化。
真想不到,人就是这样,生活就是这样。
“溶雪,我求求你,不要那么做!你不是要钱吗?行,没问题,我这就马上把钱全部还给你,一分钱都不会少你的!溶雪……”
没等他说完,我马上就接过来。
“不要傻了,这根本就不是钱的问题,至少这件事情的本质与钱是一点关系都没有的!”
“那你说吧,你要什么?”他绝望地看着我。
“王剑,除了钱,你还有什么?你想想,你还有什么!”我歇斯底里地问他。
“溶雪,难道真的一点余地都没有了吗?”他的语气近似于哀求。
我摇摇头。
“除非,除非明天我死了。”
说完,我掉转头,一脚踢开办公室的门,愤怒地走了出去。
寂静的走廊上,只听见急促的高跟鞋踏出的声响。
我回到家里,冷冰冰的,周伟不在家。我看见家里的所有东西都是死的,并且面目狰狞,我的心里感到一阵恶心。难道我一直奋斗的原因,就是这些死的东西么?
我看见了波恩。巨大的蓝色金鱼缸里,波恩在静静的游动,它那么有灵性,并不吵闹,也并不沮丧,似乎明白我为什么要单独把它养在鱼缸里。
只是此时,看到这个鱼缸的时候,我有了沮丧的情绪,心里突然一下子就软了下来。
我静静地站在鱼缸前面,波恩看着我,我觉得它应该是有记忆的,否则它的眼神中怎么会有一种类似于同情的东西?我这时才发现,这个鱼缸或许是太大了,波恩在里面太孤独了,它的身边除了水草和水,什么都没有,当然,它还有充足的食物,看起来,这的确是不错的生活,比起那些一长大就被吃掉的鲫鱼要强许多,可是,这种生活的实质又是什么呢?
波恩就像我一样生活——身价不菲,看似完美,可是那些孤独和无奈,那些愤恨和后悔却只有自己才知道。我还可以流眼泪,而波恩生活在水里,恐怕眼泪和那些水早就融为一体了。
此时的我和波恩就像同病相怜的朋友,我扶着玻璃缸开始流眼泪,慢慢的,开始抽泣,一声一声的,那是真正的内在的伤痛。因为这个时候,我不知道除了哭,还能做什么。
我刚才和王剑说除非我死了,否则一切都不会回到原来。这句话就像一把刀子,逼着我反省过去的生活,只是,我已经无路可退了,不是么?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吧,我的眼睛已经被泪水泡得麻木了,不知怎么的,就渐渐停下来,慢慢走到沙发旁,缓缓坐下,陷入到一种迷迷糊糊的状态中。
在这种朦朦胧胧的时候,我的脑中浮现出詹姆斯的身影,他高兴地笑着,对我伸开双手,他的脸上没有一丝忧伤和怨恨,像一个天使等待我的回归。“你的生活不该是这样的,快来我这里吧,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说。
我一下子清醒了,马上把手机掏出来,条件反射一般地按下了那早已被我烂熟于心的电话号码。铃声响了大约四下。
“溶雪?是你吗?”詹姆斯的语气很惊奇。
我没有说话——其实,我真的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打这个电话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想和他说话,或许只是想听听他的声音罢了。
“溶雪,我知道是你……你怎么不说话?溶雪,你是不是不快乐?”
听到这句问话,我又一下子哭了出来,这一次是哇哇的哭,根本就抑止不住,所有伤心和绝望一下子喷涌而出。我拿着电话,眼泪叭叭滴在腿上,只是发狂地哭着。
“溶雪,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不要哭,慢慢告诉我。”
詹姆斯的声音是冷静的。我哭了好一阵,才渐渐止住,因为我想说话,我想和詹姆斯说话,真的!
十、詹姆斯,我想你,我想马上就见到你
“詹姆斯,詹姆斯,我想你,我想马上就见到你!”
“不要着急,雪,你在什么地方?我马上就过来。”
“我在家里,我一分钟都等不了了,你快点过来,詹姆斯!”我一说到他的名字,又不可抑止地哭出来了。
电话挂了,我闭上眼睛,泪水滑过我的眼角,脸颊,脖子,锁骨。
不知道过了多久,只是一段很短的时间吧,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躺在詹姆斯的怀抱里面了。
他帮我揉了一下被泪水粘在一起的睫毛,对我怜爱地笑了笑,我看到了他眼中担忧的神色。我看得出,他一直都在等着这一刻的到来。
我的心很宁静,那大概是狂乱后的冷却,我没有像刚才想象的那样激动,只是听着詹姆斯的心跳,还有我的心跳——如果我的心还能跳的话。
就这样,两个人静静呆了几分钟后,我小声问他:
“带我出去溜达溜达吧,像以前那样。”
詹姆斯起身,我刚刚要站起身,他却把我一下子抱了起来,向外走去。
他抱着我,就像新郎抱着新娘那样,每下一级楼梯,我的心就咯噔一下,似乎开始走向幸福
他把我放在那辆熟悉的摩托车上,给我戴上头盔,发动引擎。伴着巨大的声响,我们“嗖”地一下就离开了那个地狱般的地方。
我抱着詹姆斯,紧紧地抱着他,生怕自己不能全面感受他的体温。我一言不发,詹姆斯也不言语。摩托车的速度非常快,引擎发出巨大的响声,驶向高速公路。正是太阳最猛烈的午后,没有多少车在路上,偶尔的几辆也被我们超过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停了,詹姆斯帮我脱掉头盔,我睁开眼睛。
“还记得这里么?”他问。
是我们第一次到的那个神奇的舞厅,一座很有特色的旧建筑,似乎是电影里那些只有特别的时候才会出现的城堡。
“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里,也不会忘记那个晚上。”我若有所思地凝视着那扇门。
“我又想跳舞了,詹姆斯。”
“这好办,跟我来!”他的情绪渐渐高起来了。我看见詹姆斯的脸上有了笑容。他牵起我的手,向那个舞厅,向那扇门跑去。
舞厅空无一人,也没有背景音乐。第一步舞步是怎么起跳的,我不记得了,只记得我们是一句话也没说就开始跳舞的。没有音乐伴奏,詹姆斯自己打着节奏——其实,即使没有节拍,我们一样可以跳得毫厘不差,只是他的“哒哒哒”的声音,在这个空旷的地方响起来,确实是像打在心里的节拍。
先是我最喜欢的华尔兹,大开大合的舞步,优美如同流水。然后是探戈,我把自己想象成了《真实的谎言》中的越南女人。探戈是我最喜欢的舞,我以前一直认为,只要学好了探戈,就能够成为舞场的中心人物,它的风情,是任何其他舞蹈都无法媲美的。最后,我们还跳起了恰恰……
没有音乐么?有音乐的。只是除了我们,没有人能够听到罢了。
我们越跳越欢快,完全沉浸在节拍和肢体的跃动中,忘记了身外的一切琐事,忘记了哀伤,忘记了绝望。
好久都没有这样放肆地狂欢了。
我还记得第一次跟他在一起的情景,那时侯我只是个默默无闻的小演员,充满了梦想,一心想在这个圈子里混出个名堂来。现在我成功了,可我却成了没有尊严的行尸走肉,身边没有人可以信任。我从小鱼缸里跳进了大鱼缸里,可终究我只是大鱼缸里的一条小鱼罢了!
那天黄昏,詹姆斯把我带到了和平饭店。
和平饭店充满了三十年代的气息。上海的某些大饭店,外表古旧,内里却富丽堂皇得让人望而却步,而和平饭店的内部也是充满了古旧气息,我一直认为,这才是上海的风情所在。
詹姆斯把我拉上顶楼,这个时候,众多高楼大厦里的灯接二连三地点亮了,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万家灯火霓虹初上的景象。
我转过头去,看到了那条典型的上海里弄,那是我读书时候住的地方,小小的,非常杂乱。我在夜色中努力辨认,想找到那个曾经让我如此依赖的阁楼。
“还记得我们在那个阁楼上看夜景么?”我问詹姆斯。
“我怎么可能忘记?我一辈子也忘不了那一天。就是那个旧阁楼,虽然我只去过一次。”他一直注视着那个方向,接着问我:“对了,其实当时我一直就想问你——你记得么,当时有一颗流星,你不是还许了一个愿的么?”
我点点头。
“可不可以问问你,当时你许了一个什么愿?”
“我许了一个愿望,就是:将来如果有一天我成了明星,还能够一直在你身边。”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那么平静,那么毫不顾忌地说了出来,似乎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詹姆斯有点尴尬的样子。“那……那你应该算是实现了吧。”
他支支吾吾起来,我一看,乐了。
“可是詹姆斯,我们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一阵沉默。如果我是詹姆斯,我也不知道在这种时候应该说些什么,或是能够说些什么。
或许这句话触痛了詹姆斯的内心吧,在说出来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
他咳了一声,然后问我:“你突然把我叫出来,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停顿了一下,又问:“你现在过得还好么?……我的意思是说,你快乐么?”
我的鼻子突然一酸,万般心事猛地涌上心头,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好像已经很久都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了。詹姆斯,其实也许并没有一个人会关心这个问题,没有人觉得这会是一个问题。我只能说我现在是衣食无忧的,你说我过得好不好?”
说这些话的时候,我仿佛戴着一个面具,面具在流眼泪,可我不知道詹姆斯是否能够看到。我装出冷漠的样子,内心却痛苦万分。
“或许你的选择是对的。以前我觉得你是在出卖自己,但是现在我明白了,只要你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只要你自己觉得快乐,那就足够了。我希望你快乐,是真正的那种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