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姆斯,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你曾经说要带我离开这里,这句话也许你已经忘记了,可在我的头脑里却回响了千百次。每次我难过或胆怯的时候都会想起这句话来——也许这一辈子没有人再会对我说这样的话了。我觉得很高兴,因为在这个城市里,至少还有一个人真正在乎我,关心我。詹姆斯,这对于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你能够明白么?那种真正的在乎和关心。”
我一口气说了这些。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溶雪,我一直都是你的朋友,不过,也只能是朋友。你知道我很爱你,虽然我不得不强迫自己别这样做……你大概很难了解我的难受,从认识你,到爱上你,到不得不放弃这个念头,到看着你变成一个越来越缥缈的幻象。有时候我很痛苦,因为我总是感觉到你是有那么一点点喜欢我的,否则,否则我难以理解为什么每次你看着我的眼神里都有一些难以解释的东西。那天的记者会,我差点都要疯掉了,我知道,如果自己继续爱你,就等于毁掉自己。溶雪,如果我今天跟你说的会给你造成任何困扰的话,我只能说抱歉,不过,我想你也不会希望听到一些无关痛痒的问候,是么?我希望你知道,你可以依靠我,在你难过的时候,绝望的时候,只要你找我,就能够找到我,你明白我的意思么?如果你要休息,就来找我,随时随地都可以。”
我看着詹姆斯,他的眼神里是怜爱和绝望后的平静。我感受得到一种宽容,还有情感。
“詹姆斯,听到你说的话,我觉得好高兴……你为我做了那么多,我都不知道该怎样谢谢你……无论我以后会怎样,你都是我惟一值得信赖、值得依靠的人。”
我一边说,一边对他点头,眼中的泪水直打转。他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们站在一起,沉默了很长时间。
詹姆斯跟我说了一些关于蜡笔小新的最新笑话,诸如责怪他的小狗“你身为宠物怎么都不自己打扫房间”等等,还有他不知道哪里看来的天方夜谭,说什么青蛙有五条腿,也顺便提及了他最近看到的伍迪·艾伦的片子,并模仿着那个从吸食海洛因改为美沙酮的小男孩,把我笑得够呛,腰都直不起来了。
“我好失败,你居然没有笑倒在我怀里。”他说。
“我再笑就要从这里掉下去了。”我说。
“时间不早了,我也要回去了。”狂笑过后,我看看手表,对他说。
“嗯。”他点头。然后我们下楼。我回头看了一眼这个顶楼,非常留恋地。
詹姆斯和我一起上了摩托车,再次驶上那条熟悉的高速公路。其实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这条高速公路的名字,也不知道它通往哪里,全长多少公里。我只知道,它每次都能够带给我最美好的记忆。
我很喜欢白光的一首老歌,歌名是什么,我已经记不得了,但我能够感受到,这首歌就在我耳边回响,带着时光的香气。
那么温暖的后背,其实,很多时候温度的高低只不过是人自身的一种感受而已,至于更大的价值,大概是因为他的真实,这一点,至关重要。
没有多久,摩托车的引擎声渐渐减弱,最后,车停下了。我意识到,该回到现实中了,我必须落地了。
我从车上下来,看着詹姆斯,他的头盔并没有脱下来,也看着我。我们谁都不想首先离开。
“……你上楼去吧,起风了。我……”詹姆斯低下头,喃喃地说:“先回去了。”
“等一下,詹姆斯。”
詹姆斯猛地抬起头,看着我,目光中似乎有一种期待。
“你上来坐坐吧。”
“这么晚了,会不会不太方便?我也不想再和周伟发生那种不愉快的事情了,这样对你也不好的。”可语气分明是在鼓励我把他硬拉上去。
“周伟今天不会回来的,他不在上海,你放心吧。只是坐一会儿,上来吧。”说完我拉住他的袖子,把他扯到了电梯门口。
前台的小姐似乎很惊讶于眼前发生的一切,我则有胜利的感觉。在她的眼皮底下作这种事情,无异于面对周伟作现场直播,不过我已经无所畏惧。
打开门走进房间,出乎我意料,詹姆斯居然径直走向波恩的鱼缸。
“其实我早就想问你,这么大的金鱼缸,为什么只养一条鱼?”詹姆斯问我。
“这样就没有人跟它争东西吃了。你不知道,动物之间争夺食物是一件多么残酷多么可怕的事情。”
“我不这么认为。难道你不觉得它其实很寂寞么?”
我没有回答他。
我望着波恩,把外衣慢慢地脱下来,露出鲜红的真丝吊带背心,触目惊心的颜色。这种红色,有时性感,有时却像鲜血一样让人胆战心惊。
詹姆斯显然觉察到了什么,转过身来,随即整个人仿佛被定格了一样,呆呆地看着我。
“詹姆斯,你是说,波恩像我一样寂寞么?”我低声说,一边走到他跟前。
我轻轻地把手掌贴在他那微微泛红的双颊上,踮起脚要去吻他,在我意料之中,也在我意料之外的,他不停地闪躲。
不过毕竟我是女人,詹姆斯挣扎着,也妥协着。或许他能够感受到我的动作中藏着的悲哀绝望,所以出于怜爱的关系,并非一味抗拒。
我们慢慢地就来到了床边。我一边吻他,一边解下他的牛仔裤的扣子。可是,在我准备拉下他的拉链的时候,他却一把把我推开。
“溶雪,你在干什么?你为什么这么做?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吗?”
“你怎么总是问这个问题?我很清楚我在干什么。我觉得我欠你的爱太多了,我想还给你。就这么简单,这个理由不够么?”
我都快要疯掉了。
“那么为什么是在这个时候?为什么是在这里呢?”他几乎是狂喊出来的。
“这里怎么了?这里怎么了!这里是我的家啊!”
“不,这里是周伟的家!”
“不……这是我的家……这里真的是我的家,我付出了那么多的代价,这里真的是我的家,是我用自己换来的啊……”说着,我的泪掉下来了。
此时,詹姆斯才把我抱在怀里,用他宽大的手掌抚慰着我的头发。
“溶雪,我越来越不明白你了,那天你连碰都不让我碰你,现在你却这样……”
“詹姆斯,你不知道,我好孤独,我好孤独……你能不能抱着我,给我一点温暖,哪怕只是一点点温暖就可以了。”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暖水瓶?还是报复周伟的工具?”
“詹姆斯,不是的,你误会我了。”
“雪,你原来对我的态度起码让我觉得我们之间的关系很纯净,可是,你看看你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上帝!一切都变了……我只能做你的好朋友,仅仅是好朋友而已。我要先走了。”
这时,他是真的下定决心了。詹姆斯甩开我,冲出卧室,从沙发上抄起头盔就走了。
“詹姆斯,詹姆斯!你回来!”
可是无论我怎么喊,都没有用了。
我穿着吊带背心裙,失魂落魄地走到波恩面前。
周伟喜欢喝XO,他有许多这种酒,不是别人送的,而是自己买的。这种琥珀色的透明液体很苦,苦得让人难以分辨它是不是纯的酒精。每次看到这些瓶子,我都会皱起眉头。
我走过去,拿起其中一瓶,哗啦啦倒了一整杯。
我对着波恩说:
“波恩,你听到了吗?你听到他说什么了吗?呵呵呵,现在连他都不要我了。”我开始笑了。
一直以来,我都有服食安眠药的习惯,否则就难以入睡。虽然失眠不会导致死亡,却会造成第二天脸色难看,不易上妆。
生命走到这里,似乎已经能够看到一丝最后的光线了。只是我深信,这束光线是来自天堂的。
如果我死了,我能够进入天堂吗?
我用了十分钟来回想这短暂的二十多年,从我有记忆以来的所有记忆碎片在此时都闪耀出前所未有的光芒。换了任何时候,我都会为此笑得前仰后合,兴奋得彻夜难眠。
我的童年,我的大学时代,我的青春年华;我的父母,我爱的人,利用我的人;我的欲望,别人的欲望;我的梦想,别人的梦想;我的所得,我的失去;我的牺牲,我的愚蠢;我的无耻,别人的无耻……
够了,够了,我真的够了,能不能进入天堂已经不重要了,我现在想做的只有一件事情:
那就是死。
十一、酸酸苦苦的滋味
我用XO送药,酒精的刺激使我几乎要呕吐出来。詹姆斯,你为什么要离开我?如果你不爱我了,那我去爱谁呢?
一边想着詹姆斯,两百片安眠药就被我和着眼泪吞了下去。好几次,我差点要吐出来,但最终还是咽了下去。
此时,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把我从快要昏死过去的状态中拉了回来。
我拿起电话。
是妈妈。
“溶雪啊,你在那里还好吧?你的新戏什么时候拍啊?家里的亲朋好友都等着看你的新戏呢!我打算下个星期租一辆大客车把他们都接到你那里,反正你那里房子也大,应该住得下吧,啊?”
“妈,我不想拍戏了,太累了。我想休息。”我说。
“你在开玩笑吧?不行,绝对不行!你那么年轻,要抓紧时间工作,休息什么?不拍戏,哪里来的钱?没有钱,咱们吃什么,花什么?这日子不又回到从前了吗?溶雪,你千万不要干这种傻事,连想一想的念头都不要有!知道没有!”
“妈妈,我给你买了房子,买了车,给你的钱我估计你一辈子也花不完了,难道你还不满足吗?我给你和爸爸的东西已经够多的了!”
这种愤怒在死亡面前,也不算什么了。
“你这是怎么了,前几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妈你没有看报纸吗?别人都说我是靠和导演和经纪人上床才得到今天这个地位的,你看,根本就没有人承认我的才华,我的努力。我在他们眼里纯粹是一个地地道道的花瓶,我不想再听这种屁话了,否则我会疯掉的!现在我想做一个非常平凡非常普通的人,找一个真正爱我的人平平凡凡过一辈子,足够了!我已经受够了那种生活了,我不要再这样下去了……”
“什么平凡的生活,你再给我说一遍试试!你现在吃香的喝辣的,就忘记家里的人了?我把你培养到现在容易吗?你这样做不是存心让我丢脸吗?你怎么了?你说话啊,你哑巴了?说话!”
我气愤得无以复加,干脆把话筒直接扔进了金鱼缸里,看着它渐渐的沉下去,仿佛那个声音也是我永远不会听到的噪音了。
我看着波恩,波恩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我第一次把手伸进金鱼缸,我要摸一摸它。
“这个世界上恐怕只有你是爱我的了,波恩,我们相依为命吧……”
然后,我就失去了知觉。
各位读者,我很想把所有的故事就此结束。因为对于我的一切,你已经都能够了解,并且我发誓我是说的真话。
所谓的明星,不过是一些故意戴墨镜上街,又拼命希望被人认出来的人而已。他们的名气和生活看似显赫,其实却最是不堪一击。
一个普通人能够相信自己看见的一切,如果失去,他不会一无所有。而我就不是,我根本无法相信这个世界,因为我所得到的一切都是虚无,就像银行的一张空白支票,随便我去填写,只是最后能够拿到多少,却不可知。
一旦我失去了,就不仅仅是失去了这张随我填写的空白支票,而且连从前的一切也一并消失。甚至连我自己,也找不回来了。
我能够理解身边的所有人的行为,换作是你,也许也会如此,只是,我无法接受他们。我的疼痛说明我的良知尚未泯灭,不过,到了最后,我实在无法忍受疼痛。所有财富和名气制作而成的麻醉药,效用都过去了,我还是感受到了生活的绝望和耻辱。
我不想说这个圈子就完全是一团漆黑,不过我真的没有发现一丝光芒。人们会记住谁,会捧谁的电影,这些都是短暂的事情,所谓的经典,只是过去的专利。
现在的娱乐圈,很多经纪人都不把自己的演员当成活生生的人,而是当成一种对付危机和贫穷的武器,然而也有许多人甘愿当这样的武器。
年轻的,漂亮的,偶尔有点实力的。那么,大家就凭谁的运气好吧。
一旦观众忘记你了,你就一文不值。作为一个武器,你没有杀伤力,那么还有谁会使用你?当你习惯了被宠爱后,还能够从垃圾堆里面爬起来,重新面对这个世界吗?
除了家人,我的死不会给别人带来任何困扰,说不定周伟的新戏还会因此而大发一笔,借了这个噱头被专写八卦新闻的狗仔队大书特书,胡编乱造一通。而王剑也能够名正言顺地把那个叫做明美的小丫头捧红。
这个社会是不需要溶雪的,只需要像溶雪这样的现象。多么可悲的一件事情。
不过正如你所看到的,我现在还活着。所谓活着,就是一个新的死去的生命。
在我晕过去的那一瞬,我单单忘却了刘丽,而她,却成了之后的故事中至关重要的一个人物。我接着把故事写下去,也是为了表达我对她的谢意吧。
是刘丽发现我倒在家里的,每个星期她都会挑个时间过来帮我照顾波恩,换换鱼缸的水,清洗一下鱼缸,顺便带上特制的鱼食,保证波恩有足够的营养。她说她进门看到我倒在地上的时候,整个人都惊呆了,马上就打电话报了警。她说幸亏那时还并不算很晚,否则我就真的连命都没了。她还告诉我,当时波恩也在地上挣扎,眼中有惊恐和求助的神情,仿佛是有灵性的一样。
你看过一部叫做《情枭的黎明》的电影么?记得它的开头是这样的:艾尔·帕西诺在被送往急救室的时候,虽然昏迷不醒,却依然能够依稀听见耳边的声音,能够回忆起以前的故事。
我在进入病房的时候,就能够感到是刘丽在我身边,并且我好像听她说她是我的姐姐云云。刘丽一直是冷静而从容的,有时候想起来,从头到尾她都像一个上帝在俯视一切。
我闭上眼睛。我在哪里呢?我到底是已经死了,还是活着?我一直想知道死亡是怎样的一种滋味,也想知道是不是真的可以看见天使把我带进天堂。
不过我至少知道了,死亡是一种酸酸苦苦的滋味,胃里翻江倒海,嘴里口干舌燥。我有一种失重的感觉,就像在飞一样。
一切不过只是一场梦。我在等待醒来的那天。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睁开了眼睛。周围站着医生,护士,还有刘丽。我真的搞不懂,自己到底是醒来了,还是又进入了下一次梦境。
刘丽他们平静地看着我,没有太多的激动,没有高兴的泪水,也没有责备的眼神,这是我最想看到的情景。我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然后慢慢闭上眼睛。我是真的很累,很困。
此时,我听见门外开始骚动起来了。可以想见,那里有许多许多人。
“溶雪小姐怎么了?她还能醒来吗?”
“她已经没有事了,正在休息呢。”是刘丽的回答。
“我们是记者,现在能和溶雪说几句话吗?”
“谢谢你们的关心,不过我想现在还不可以。医生说她最好能够单独呆几天。她一旦好了,我想她一定会很乐意和你们聊聊的。”
“其实我们是想知道这次溶雪自杀的原因。是她的新经纪人吗?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真是的。这么早一直就守候在医院外面,其实不过是要探知一些所谓的娱乐版新闻。我的心早就凉了,世界不过就是那么回事儿,你以为别人爱你,担心你,事实上却并非如此。
刘丽没有说话,当然,她也不可能完全知道我自杀的真正原因。
记者依然咄咄逼人,不依不饶。
“据可靠消息说,她的自杀行为和导演周伟有很大的关系,是这样吗?”
“不,不可能的,你们不要相信谣传。据我所知,溶雪每天都呆在家里准备她的新戏,两天前我还见过她,生龙活虎,没有事儿啊!”刘丽笑了笑,但从笑声听得出,她不是那么自然。
“新戏?溶雪还会继续拍她的新戏吗?”
多么狡猾的记者,居然这样来套词儿。
“我现在不敢说。这个主要取决于她和导演最后商量之后做出的决定。”
“你应该是离溶雪很近的朋友吧?就你所知道的,或者你听说的,最近溶雪有没有为什么事情困扰过?”
这时,刘丽的手机响了。她离开了那些讨厌的记者。
“哦,您是溶雪的妈妈啊!”刘丽转身推门进来。我躺在床上,很无奈地看着她。
她们说了一阵,大概由于妈妈的情绪比较激动,所以刘丽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安慰她。曾经有一段时间我对妈妈的声音产生过极度的厌恶,那些贪婪的词语让我又生气又伤心,在我自杀的那天晚上,妈妈似乎还帮忙捅了我一刀。
可是当我醒过来的时候,我才感觉这个世界上谁都没有错,错的那个人是我,而不是其他任何人。我本来就不该有这样那样的期望,这些期望最后都变成了欲望,把我带向死亡的边缘。
十二、究竟是因为我得到了太多,还是得到了太少
我艰难地坐起来,看着房间的窗帘轻轻飘动,就像一首让人回首往事的乐曲。刘丽走过来,手里握着一杯清澈的绿茶,很理解的样子,还有怜爱的神情。我鼻子一酸,就哭了。
她赶紧抱着我,用手摸我的后背。
“刘丽姐,这个世界上什么都没有了,我什么都没有了。我觉得自己真的是好笨,好蠢
,我简直就是一个白痴……”
“不要这样说,溶雪。你有什么委屈就告诉我,我会理解的。”
“我知道王剑是禽兽,但是,为什么詹姆斯也不要我了呢?”我哭着说。
“什么?你说詹姆斯不要你?”
“是啊,他真的不要我了。那天我找詹姆斯出来,詹姆斯居然拒绝我……我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原来还以为,这个世界上,就算所有人不爱我,我还有詹姆斯,可是,他也不要我了……”
“等等,溶雪,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了?”
“一点误会都没有,正是因为没有误会,詹姆斯太了解我了,所以才会离开我的。其实当时只要有詹姆斯,我也不至于要自杀。那时候我觉得好冷好冷,活着已经一点点的意思都没有了。”
刘丽抚摸着我的头发,说:“还有我在呢,傻孩子。你好好养病就行,需要什么,就跟我说一声,知道了吗?反正这几天我的鱼店正在装修,我可以天天过来陪你。”
“咦,我的波恩呢?它出事了吗?”我急切地问道。
“没有,放心吧,波恩好好的。我已经把它带来了,你看。”
说完,刘丽转身拿出一个小小的金鱼缸,波恩就在里面静静地游着,它看到我的时候就停下来,盯着我,不时吐着气泡,太可爱了。
我马上捧住鱼缸,用一根手指搅了搅里面的水,波恩游得更加欢快了。
波恩,你能告诉我吗,为什么我不快乐?为什么我不知道什么是幸福?究竟是因为我得到的太多,还是因为我得到的太少?
我花了一天的时间来回忆我的过去,这24个小时中,即使我睡着了也是在做相关的梦。是的,记得我刚刚睁开眼睛的时候,只有一个感觉,那就是:梦醒了。
如果所有的过去仅仅是一个梦,那就好了,大不了这场恶梦的代价只是冷汗和尖叫,不至于像现在一样,什么都失去。
现在想来,那时候我对詹姆斯所做的一切的确很差劲,自己究竟把他当什么看了?尤其是后来居然脱了衣服,这实在是荒唐。怎么想,也是后悔不迭。
不知道詹姆斯还愿意看到我吗?已经融化的,被玷污过的雪。
我还想了想出院后我到底能够干什么。
我真的觉得很累了,或许由于我的成名太快,就像得了急性病一样,刷的一下失去了好多东西,即使病好了,也只会觉得全身虚弱无力。
退出这个圈子?还是像有些明星一样,宣布所谓的“暂退”?是的,手头上还有一个周伟的新片子,我到底还要不要接?这个片子能够直接决定未来一年我在这个圈子里的地位。
一切都需要尽快决定。
我皱着眉头,闭上眼想这一切问题,但根本没有答案。睁开眼的时候,我的头晕得更加厉害。这时,我想起了一件事——我现在的状况到底怎样?如果我自己无法想明白,那就应该看电视,看报纸了,对吗?
我马上让护士帮我打开了电视,我一个频道一个频道地翻,试图找到那种专门报道“最新‘星闻’”的节目。
终于被我翻到一个。片头是许多不同的明星的采访特写,所有这些只是为了显示那个电视台是多么无所不能,真是恶心。
在我的预期中,第一条就是关于我的新闻。
此时画面是在医院的外围,我的许多影迷举着横幅,捧着鲜花,高声叫着:“溶雪,坚强些,我们永远支持你!”
主持人的画外音是:
“近日来,溶雪自杀事件引起了广泛关注,影迷们纷纷自发前往她入住的医院,高声鼓励溶雪振作起来。这也让我们想到了她的工作——周伟的新片计划进展如何?会不会因溶雪入院事件而延误?关于此事,我们很幸运地‘逮住’了周伟和溶雪的经纪人王剑。”
接下来,是王剑和周伟一起走出汽车的画面。
记者:周导演,王制片,你们对溶雪自杀一事有什么看法?
周伟:我们对这件事感到很惊讶,恐怕最近她压力太大,令她有些精神恍惚。
王剑:我们也很担心她这种状况,但无论如何我们还是支持她,还会安排她进行心理治疗。我感到很遗憾,总之还是希望她能早日康复。
记者:那么这件事是否会使拍摄计划推迟呢?
周伟:那是肯定会的,所以为了考虑全局,我已经决定换人了。
记者:那会是谁呢?
王剑:就是我们公司刚刚签约的艺人,她叫明美。
王剑一边说,一边向车里一指,从车里走出来一个性感迷人的女孩,她比我要年轻许多,一张未经世事的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一如当年的我。
那么纯真的笑脸,纯真得可怕。
记者们立即一窝蜂围了上去。医院门前刚才门庭若市的场面一下子变得冷清了。
真的是明美,那个小姑娘。和曾经的我一样天真的小姑娘,眼里还有一点倔强,估计她也觉得自己是有所坚持的。不过,只要看到他们三个人站在一起,我不用一秒钟就能够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
看着那个明美,我不自觉地苦笑了。她会是下一个溶雪吗?
节目很快就转到另一条新闻,我把电视关掉了。那个肮脏的圈子,全都是疯掉的人,全都是自以为很聪明,自以为控制力还算良好的人,可是他们做出的傻事和坏事却能够让世界震惊。
在我还没有得到一切的时候,我会觉得那些骂娱乐圈的小明星是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但是现在,我得到过一切,所以我知道,圈子里的操蛋事情绝对是真的罄竹难书!
护士小姐送了很多花进来,甚至医生也递了本子要签名——很多人都希望得到明星签名,也有很多人写信给自己的偶像,眼巴巴的盼望回信。可是事实总是残酷得很,那就是大多数明星签名时都是抱着讪笑的心态,那些简短的看似热情的回信也只是出自助手们吩咐的不知道哪个公司小职员的手笔。有时候的现象更加有趣,有的杂志上居然刊登了一些所谓的明星自传——上帝,你真的认为那些明星会有空来写这些东西吗?这是不可能的,那些东西都是找枪手胡乱应付的,编写一些冠冕堂皇的童年故事之类,我看了都觉得好笑。
娱乐圈就是一个商业圈,无论其中是否混乱,它的目的也只有一个,那就是盈利。
波恩自从被移到小鱼缸里之后,一直都表现得非常快乐,至少看上去是那样的。或许吧,在过于巨大的空间里,看似得到了更多的自由和氧气,可是实际上却容易失落和迷失方向。
门响了。
“进来。”我说。
进门的是周伟和王剑。
“你们来干嘛?”我平静地问,似乎我的自杀真的与他们没有关系。我相信了,当你能够以足够的冷静去面对一个曾经让你失去理智的人,那么说明他们于你已经无任何意义了。
“溶雪,你好些没有?我们特别担心你。”王剑说道。
“多谢两位,我很好。你们怎么会有空来看我,明美的事儿还不够你们忙活的吗?”说完以后,我的头扭向一边。倒不是我憎恨他们,只是不想看见,仅此而已。
周伟出声了:“这件事情来得很突然,你一直都是很坚强的女孩子,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我看了周伟一眼,周伟和王剑还是有不一样的地方:我可以明显地感到王剑是没话找话说,那种虚假让人觉得连瞟都懒得瞟一眼;可是周伟却显然是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以至于言语简练而显得生硬。
“当时心情不好。现在已经没事了,一切都会过去的。”我微笑了一下,也许只是嘴角动了动。
王剑说话了:“你不要相信那些小报上的消息,他们都是靠绯闻和胡编乱造的东西吃饭的,你别为这些事情生气。”
“我哪个表情让你觉得我是在生气了?”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才是真的生气了——难道他认为一个人只要生气,就会有足够的勇气走向死亡吗?没有良心的家伙!
他们无语。
“你快点把身体养好,我们还有许多要合作的片子,这些都会等着你的。”周伟说。
“等我?你们不是早就找到别人了吗?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我说这句话的时候,直视着王剑。
王剑说:“那些都是媒体的炒作,你也知道媒体都是靠这些东西吃饭的,何必要庸人自扰呢?在周导的戏里面,没有人能够代替你,这一点无论是我们还是观众都是知道的,你还是最好的演员……是吧,周导?”
周伟没有说话,只是皱眉头,然后低下头去。
“是吗?王制片,如果你还没有为周导找到下一个漂亮年轻的小姑娘的话,那可绝对是你的失职了吧。”
这时,周伟接过话去:
“溶雪,希望你知道我们的难处,从我们的亚洲发行商的利益考虑,我们必须换人,这是难免的,是作为商业上的诚信的考虑。我们不能为了你一个人停下所有的拍摄工作,制片也不会同意,我们耗不起这个时间。这不是我个人的决定,而是生意上的要求,你要谅解才好。”
我一直不说话,这些理由太对了,可以说服全世界的人,除了我。
周伟和王剑看到我没有任何反应,只好尴尬地说:“你看我们就不打扰你了,你好好养病,其他事情就不要操心太多了。”
他们关上门,离开了。我什么也没有说,完全的形同陌路的三个人。
谁知道,周伟马上又走了进来。实际上我一直都想和周伟单独聊聊,虽然不知道有什么好聊或者聊什么比较好,也许只是想和他单独在一起,因为可能那样子一来,自己也可以清醒一些。
他走到我身边,坐下来,就坐在床边,我们似乎还是有这样的默契。他轻轻地把我的手从被子里拉出来,握在手心里。
“溶雪,可不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你这样的……是不是我给你太多压力了?”
我看着他的脸,可能因为最近又在赶戏,所以皱纹也明显了一些。我轻轻地摇摇头,脸上出现了刚才根本就没有的哀伤。
“詹姆斯是不是又来了?”
“没有,从那天晚上开始就没有见到他了。”我说。
“那就好,在我心里,你仍然是最重要的,但是,为了维护我们和亚洲发行商的利益关系,我们必须换人,这是难免的。我们不能为你一个人而停下所有的拍摄工作。这是生意上的抉择,并不是我个人的决定,你也一定能够理解我的做法的,是吧。你好好休息,一旦你可以工作,下部电视剧我还会用你。”
“不要为我担心,我相信明美会做得很好,现在她是大家谈论的话题呢。她已成为报纸的焦点。我敢肯定,你一定会让她成名的。”说这话的时候,我有点僵硬。
“关于你要出国学习的事,我想暂时缓一缓,好吗?”
“好,再说吧,我这个样子也没法去。”
“哦,我要到片场去,你好好休息吧,过几天我再来看你。”
我点点头。
刘丽走进来,似乎在暗示他该走了。于是周伟站起身,从刘丽旁边走过。
“两个人面兽心的混蛋,还嫌害人不够,居然假惺惺跑到医院病房来,真是搞不懂,居然会有这么无耻的人!”刘丽很是鄙夷的样子。
“丽姐,别和他们那些人斤斤计较了,我现在反而不觉得有什么压力,一切事情都很明显了,我也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和王剑相比起来,周伟当然算不得是贱人或混蛋。
“不过,王剑和周伟对于我来说已经过去了,他们仅仅是两个人而已,不是什么这样那样的代表,也更加不是我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了。这件事情我看得很清楚,也许不能完全怪他们,如果不是我自己当初……算了,他们也是人,也要吃饭,是吧。”我平静地说,还朝刘丽笑了一下。
“……别说那些人渣了,哎,溶雪,你看这些鲜花,都是你的影迷送来的,还有好多礼物都放在我家里,这里堆都堆不下。昨天晚上好多人都在医院外面等了一夜,知道你脱离危险了才肯走。那么多人喜欢你,你一定要快点好起来,知道了没有?”刘丽笑着说。
我点点头。
“我想了很久,其实自己真的很傻,太傻了,做了许多不值得的事情,为了那些身外之物,那些别人最想得到的东西,自己什么都丢掉了,差点还……真是傻。”我摇头,叹气。
“有的事情光听人家说,终究没有用,只有你自己亲身经历过,失去过,才会懂得。”
我看看窗外,喧嚣后的宁静,而且对于我来说,是彻彻底底的宁静。
“一切都过去了,都过去了。昨天的溶雪其实已经死了。我现在这样说,真有一点脱胎换骨的感觉,就像要开始另一场人生了。丽姐,你说,人一旦尝试过死亡的滋味,是不是就会有另一个人生了?”我问。
“人生如梦,别太认真,放轻松一点,什么都过去了。”刘丽握着我的手。
我点点头,转而看见鱼缸中的波恩。
容我说一句:“看透了!”
第一出电视剧,第一部电影,第一个广告,每一件事在我脑海中如影片的格一样,咔嚓、咔嚓地转动,当年面对这些事时感受很深,但现在回头看,空余叹息!
那些灯光和海报,那些鲜花和崇拜,都像是遥远的往事,再也不会纷扰我的视听。
是么,如果人生果真如梦,那么至少应该能够留下一些真实的感觉。在这次事情过后,我总觉得人在轻飘飘地游荡。不知道结果的爱情大概都是这样的:在我不想走的时候,你要我走;在你想走的时候,我没有叫你留下。两个人的盟誓都在走与不走之间磨蚀了。
我们要懂得在适当的时间向适当的人表达适当的爱。
詹姆斯离开我了,不知道他的离开算不算是一种惩罚。纵使失去了一切,我也能够说服自己再重新开始,只有对詹姆斯,我无法原谅自己的过失。
我以为他是我的,就算一切都失去,我还有他。可是我错了,一旦我决定告别过去,就会连最美丽的东西也失去,或许,这就是我必须付出的代价吧。
刘丽在我身边,这个成熟而始终有距离感的女人,对她,我的心里充满了感激。虽然她和我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但她似乎是离我灵魂最贴近的人。
她对一切都先知先觉。
“你现在最想见到谁?”刘丽问我。
“谁都不想。”我望着窗外。
“一定有一个你想见的吧。”
我半天不说话,然后点点头。
“不过,如果是见不到的,想见也是徒劳,所以还不如不要去想。”我说。
“你怎么知道一定见不到呢?”她有点狡黠地笑了。
“我就是知道。算了,别说了。争取不总是有用的。”
“不过,世界总是有很多惊喜的,别那么失望。”
“就算有惊喜,也不会是这个。”我叹了一口气。
“如果詹姆斯回到你身边,你会怎么样?”她说。
詹姆斯?现在只要我听到这个名字,神经就会紧张,精神就会亢奋。
“我会怎么样?我不会让他再离开我,就这么简单。”真奇怪,这种话居然被我那么轻而易举地说出来。
我又想起了那个晚上,我们表演着《教父》里面的那段戏。
“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保证不要再杀害我的父亲。”
我知道他在表演教父的那场经典戏,接着我也用低沉的男音来对:
“我还能给你什么样的保证呢?迈克,我也是受害者啊,你高估了我,小伙子,我不是很聪明,我想要的只是停战。”
“你也很懂戏么,溶雪。”
“彼此,彼此”
记忆就像一个顽皮的孩子,突然出现,然后又马上消失,所有变化都让人措手不及。
此时医生走进来,笑着对我说:“你的身体已经基本康复了,我们昨天给你做的几个化验,数据都很好,你已经可以出院了,恭喜你。不过,以后要注意身体,毕竟五脏六腑不是闹着玩儿的,知道了吗?”
刘丽很高兴地看着我,然后转头对医生说了谢谢。医生关门出去。
“你可以出院了,准备什么时候走?”她问。
“唉,在这里其实很好啊,和外面的尘世完全隔开。不知道一出去还会发生什么事情。真可怕,只要我一走出去,就又落在那个恶心的游戏规则里,就像从天堂跌进了别人的棋盘一样。”
“可你毕竟不能一辈子都住在这里,始终是要找回自己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想了很久了,可是我还没有足够的动力,或者说是勇气。”我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几乎连自己都听不到。
明星是什么?归根结底就是一件商品,做什么不好,干嘛偏要作一件商品呢?除了那些绯闻,有谁会记得任何关于你的事情?一开始我想得那么好,可到头来很多有这种梦想的人都要遭受梦想破灭的打击。
或许我是真的应该离开,或许我不应该,我的大脑几乎都要炸开了,可就是不知该怎么办。
不管那么多了,先回家吧。
可是,家——我要回到周伟给我的那个房子吗?要回到那个地狱吗?只要我走进那里,脸上就贴上了周伟的标签,可是我毕竟已经不是属于他的了!突然,我觉得自己还是那么的脆弱无力,看到明美——那个准备代替我地位的小姑娘的时候,我不一样有种酸溜溜的感觉吗?
那个房子实际上是用我自己换来的,它理应属于我。
可是,或许如果我不愿意同它告别,也就永远无法说服自己,告别过去彻底开始新的人生。
乱七八糟的,自己对自己的战役是最难打的。
我拨通了刘丽的电话:“刘丽姐,你在哪里?”
“我就在你房间外面。”
“你进来吧,我有话想要问你一下。”
“好的,马上。”
大约半分钟后,门被推开了。
可是我看见的,却是詹姆斯。
十三、咔嚓、咔嚓,人生如梦一样
我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一切都是真的吗?詹姆斯和我都没有说话,刘丽从他身后走出来,对我笑了。
“詹姆斯,你怎么那么差劲?刚才不是和我说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吗,现在怎么变哑巴了?”
“詹姆斯……”我低低地叫了一声。刚出口,我的脸上就感到一阵温热——我的眼泪掉下来了,怎么也止不住。
詹姆斯马上飞奔到我身边,搂住我,把我的脸深深地埋在他的怀里。我被他的体温感动得不知所以,禁不住大声地痛哭起来,我死死地拽住他的衣服,我再也不要放开他,再也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