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而复得的现实实在是太突然,让人觉得太惊讶,太不可思议的了。
已经多久没有感受到他的体温了?好像经历了一段很长很长的时间——或许是一百年,或许是一千年?我不知道。总之,我以为自己再也无法有这种感觉了。就像最爱的人死而复生,就像一个生命的希望之光,就像求之不得的东西突然放在眼前。
詹姆斯真的就在我的面前,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那么真实地出现在这一瞬间,这实在是太好了,好得让我除了哭,都不知道该怎样才好!
我哭了好久,好久,直到没有力气为止。我希望詹姆斯能够从我的眼泪里看到我的想法,说出那些我期盼了很久很久的话。我抬头看着他,他也泪眼模糊地看着我。
“詹姆斯,詹姆斯!”我大声叫他的名字,以确定他真的就是詹姆斯。
“是我,雪。”他颤抖地说。
“对不起,詹姆斯,你看我现在好难看,我好丑哦,怎么可以这样呢……”我一边说一边伤心地摸摸自己的脸,疲倦和憔悴早就把我的样子变了许多。
第一面就这么不堪,女孩子本应该用最好的状态迎接自己最爱的人。
“溶雪,你是最美的,无论什么时候都是最美的。我就喜欢看你不化妆的样子,你根本不需要那些东西。”
“詹姆斯,不要再把我一个人扔下,不要。”
“不会的,再也不会了。”
这时,刘丽说话了:
“不管怎样,总得先出院吧。”她笑着。
“你怎么这么影响气氛啊。”我笑着埋怨,脸上还挂着泪水。
“就是啊,好像一个电灯泡了,还是一百瓦的那种。”詹姆斯也帮腔,我们相视一笑。
“什么影响气氛啊!我刚才发了一个假消息出去,说你明天出院,好不容易才把那些记者打发走了,你现在赶快和詹姆斯离开这里,衣服啊什么的都交给我好了。”她说。
刘丽怎么总是那么周到呢?我真怀疑她比我更了解我自己。
“谢谢你,丽姐!”都不知道该怎么谢她好了。
“我不打扰你们了。电灯泡停电了,哎……”说完她把门带上。
“溶雪,我们走吧,我的摩托车就停在楼下。”詹姆斯对我说。
我点点头。虽然我不知道我们会去哪里,但是我知道自己只会跟他走,我确信无疑。
“衣服要换吗?”
“不用了。”詹姆斯笑笑,“带着穿白衣服的溶雪逃出病房,多好玩儿。”他说。
我咯咯地笑了。
詹姆斯马上拉起我的手,我穿上鞋就跟着他往外跑。刘丽就站在门边,看着我们,会意地笑了,然后指指前面的方向,她的意思是“这条路最安全”。
我们跑了几步,然后又回头看看刘丽,她在挥手。
到了楼下,我看到了那辆熟悉的摩托车,它静静地呆在那里,处变不惊的样子。
熟悉的引擎声音,熟悉的那个速度和那条路,一切都回到起点,似乎不快乐的事情从来不曾发生。
我和詹姆斯又来到和平饭店,这个哀而不怨,嗟而不伤的建筑。一砖一石还是那么亲切,好像上次的见面就在昨天。
我们用尽力气跑到顶层,推开大门,天空突然变得无比辽阔。
我看到了,这就是我的新世界。
詹姆斯抱着我坐在他的腿上。我看着远处的太阳渐渐地落在天空的另一边,渐渐的,天空居然变成了粉红色,艳丽的粉红,那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天空的颜色。
路上的行人纷纷停下脚步,欣赏着这短暂而罕见的美景。我转头要对詹姆斯说话,却发现他的眼里已经都是泪水,被夕阳映成特有的紫色,看得我如痴如醉。
一个长长的,长长的,长长的吻。我睡过去,又醒了过来。
“太阳下山的美景和我们上次来时一样美丽。”他说。
“是的,它和以往一样美丽。很多都是一样的。”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它会比今天更好。这好像是《乱世佳人》里的最后一句台词。”詹姆斯笑了笑。
“Tomorrow is another day!我很喜欢思嘉丽呢!过去的事就让它们过去好了,那些事情我也不愿意再记得,那些人,那些规则。詹姆斯,我决定退出演艺圈一段时间,我想让你带我离开这里,就像你以前说的那样。”
“那你的事业呢?”
“我想去国外学习,继续学电影吧,或许学制片?还没有想好呢。等我们旅行回来,我们可以联手开一家自己的影视公司,一起创造我们自己的真正的电影。”
“属于自己的电影?”他问。
“是的,属于自己的电影。”我点点头,“我是真的爱电影艺术的,我也相信自己是为电影而生的。既然是这样,就该对它有敬畏的感情。希望几年以后,我能够以一个新的形象重新出现在公众场合,希望那时候能够得到真正的认可吧。”
“你一定可以的,溶雪。”
“谁知道呢?努力去做吧,我还宁愿让大家先把我彻底忘记了。”
詹姆斯看着我,那种欣喜是任何语言都形容不了的。
“詹姆斯,你能够原谅我吗?”
“以前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只记得那个和我在一起跳舞的溶雪小丫头片子。”
我高兴地笑了,小丫头片子的那些时光,可以重新再来一次。
回到家里,我简单收拾了一下。周伟不在家,他当然不会在家。那个打破的金鱼缸依然满地碎片,家中依然杂乱不堪。
我坐在书桌前,开了灯。
“既然做了决定,就应该给公众一个交待。”我说。
詹姆斯点点头。于是我开始写一份声明:
“亲爱的记者朋友们:我很感激你们一向以来对我的关怀。为了实现我多年的愿望,我决定离开一段时间,去国外深造。在过去的十八个月里,我经历了很多事情,认识了许多人,也得到了许多人生体验,最重要的是,身边的人教了我很多生活的真谛,让我长大了。我不再是以往的溶雪了。今天我选择离开是为了能够再给自己一次成长的经历,我希望能够在一个不一样的环境中再次磨练自己。请相信,在不远的将来,你们一定会看到一个新的、更好的溶雪出现在荧屏上!再次感谢记者朋友对我的支持,同时也请代我谢谢我的影迷们,谢谢他们的支持,他们是我永远的原动力。再见了。溶雪。”
我读给詹姆斯听。“这样可以吗?”我问。
“可以,挺好的。”他说。
我们相视而笑。然后我把这份声明放进传真机,拨了一家熟悉的报社的电话号码,按下了发送键。
十四、波恩,我好想你喔
这个决定不易做出,但我还是这样选择了。
我很想念波恩。刘丽一个小时后就来到我家,带来了波恩,它就在一个很小的圆形金鱼缸里,另一种可爱。
“一定要注意保护自己,记住了吗?还是你们年轻好,能够做这么多惊天动地的事情。
”
我看着波恩,它显然快乐了很多。
“丽姐,这里的事情我就全部拜托你了。谢谢你,一直以来都那么照顾我,没有你,我真的……真的不知道会怎么样……”说到这里,我哽咽了。
“认识就是缘分,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哦,对了,我见到徐松了,他想让我回到他的身边,我告诉他已经结束了。我很享受我的自由。同样的,你也应该去寻找你自己的未来。”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我和詹姆斯,刘丽跟我们道别,“好了,我走了,你们多保重!”
我和詹姆斯点点头,把刘丽送进电梯。
“一定要保重啊!”电梯的门渐渐合拢。我朝她挥手,点头。
我的这段生活就这样结束了吗?如果生命难得大起大落,那我是不是属于幸运的少数?
真正的生活,应该从明天开始。
这就是我的故事。我在写自己,也在告诉你其他所有和我相似的人的生活,如果让你失望了,我只能说抱歉,可是,这个世界真的就是这样。
八卦新闻依然在继续,只是其中的主角一个一个在更换。你们也许不了解其中的来龙去脉,不过,你们也无需了解。对于任何一种生活,关注太多都不是好事。
我只是一个很普通的人,带着一个梦想进入,又带着这个梦想的碎片静静地离开。我得到了所希望得到的一切,代价就是心里永远无法弥补的伤痕。你也许会说,我还是幸运的,而我只能说,我还算清醒。
太阳高高地罩在这个城市的上空,不知道还会不会有粉红的夕阳。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有太多惊喜,只是距离远了,才变得美丽。
现在我和詹姆斯已经身在巴黎。
我们必须面对环境改变带来的许多变化,比如说,我非常不适应这里晚上九点才吃晚餐,要知道,在中国的时候,我六点钟就吃晚饭了。还有就是语言问题,来这里之前,我是一句法语都不懂的,所以詹姆斯和我必须在语言学校上课,每天四个小时,其他的时候,我们就在满是顶尖名店的香榭丽舍大街上看看橱窗,香奈尔,CD,古奇,范思哲,阿曼尼,纪梵希……仅仅是看看而已。不过后来我发现,原来法国也有许多别具一格的精致小商店,专门卖一些年轻设计师的作品,价格比较便宜,不过多是中国人不知道的牌子。
我想起了自己以前曾经很喜欢在淮海路和徐家汇附近闲逛,希望有一天能够穿上那些挂在橱窗中的衣服,去参加奢华的派对,派对里有最著名的导演。
那时候,一个朋友经常邀请我去参加使馆的舞会,不过我没有勇气,因为我真的连一件像样的晚装都没有,也没有小手包,没有好看的项链。
至于后来,那些曾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我发誓,那一切并非我的计划,它就是那样不知怎么的发生了……我的家人需要钱,所以我向周伟求助;我需要一个经纪人,然后王剑就出现在我眼前。
不过,我的梦想——获得奥斯卡提名,仍然没有消失。我依然相信有一天,我能够成为中国最优秀的演员,我可以凭借自己的出色作品拿到奥斯卡的小金人。或许到我五十岁的时候?没有关系的,真的。
或许到了那一天,我得奥斯卡奖的那一天,我会穿上香奈尔的晚装走向领奖台,让两亿人看着我的高跟鞋一步步走上去。
六个月的辛苦学习之后,我们的法语都有了很大的进步,现在我已经可以很流畅地用法语与人交谈。我们交了许多新朋友,他们还经常邀请我们去他们家里开周末舞会,或者是好好吃一顿,又或者是在一家便宜的小咖啡馆里喝点什么。
时常有人问我们:“上海现在是什么样子?”我们就说“上海和巴黎很不相同,但也有巴黎的感觉,现代化国际大都市的感觉。”
詹姆斯找到了一份工作,做一个小剧场的制片助理,我也在那里和一些对戏剧抱有极大热情的演员们一起演戏。在这里演出,我没有感到丝毫的压力,因为我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新演员而已。但是我热爱这种没有压力的生活,这种没有压力的表演。没人介意我穿的是否名牌,没人介意我说话是否得体,也没人围着累得话都没有力气说的我要签名。
是的,我想这就是我所追求的艺术,这就是我所希望的追求艺术本真的过程:我不用担心这次演出能够给我带来多少收入,我只需要思考,如何把这个角色演好,这就足够了。
我开始看大量的电影,甚至花了许多时间分析法国和意大利的经典电影,有时候我还注意一下法国电影圈的现状。
我依然最喜欢一个叫Catherine Deneau的女演员,六十多岁了,还是风采依旧的样子;当然还有苏菲·玛素,独有女人三十的风韵……我也会问自己:如果我不做演员了,那我会做什么?或者只是一个普通的贤妻良母,天天系着围裙在厨房里为秃头的老公做饭?呵呵呵,一想到这个,我就不禁要笑了。
渐渐地,对于艺术,对于电影,我也有了新的了解。当然,也许这些改变是来自于生活和自己想法的改变。每年按照合约,拍两个电视剧,两部电影,以此维护生计,这不是一个热爱艺术的人的所为。我所追求的,是那种在艺术里的第二重生命。
名誉、金钱,对于我来说,似乎不像当初刚刚进入这个圈子里的时候那样重要了——是不是因为我已经得到过这些,所以才看得淡了许多?我不知道。
每一天都有成千上万我这样的女孩在娱乐圈里摸爬滚打,梦想终有一天出人头地,但愿她们能够成功吧。
生活是可以预见的,至少我是这样认为。我现在和自己最爱的詹姆斯生活在巴黎,享受着这里的生活。詹姆斯正在和一个巴黎设计师Pierre合作一部电视剧,这个设计师还说希望来中国找一个像我一样的好女孩结婚呢!
一些外国人就是喜欢中国,没有办法。
我在工作室里面和其他演员一起合作,有时候也一起去咖啡馆发呆,真希望这种生活可以一直就这样继续下去。不过,在我内心深处,还是很希望能够回到中国的,因为那毕竟是我的根。在法国我应该只是学习和感悟生活,找到失去的自我。
想到这里,我似乎又应该感谢王剑,如果不是因为他,我现在也不至于会在这样的地方,想这样的事情。
很长一段时间没跟家里联络过了,电话费并不贵,只是不知道该跟他们说些什么。很意外地,妈妈来信了,信中告诉我他们把新的POLO车给卖掉了,因为自从我离开中国后,没有人再到我们家来。“好像大家都把你们忘记了。”妈妈这样说,“所以也懒得天天料理满是灰尘的车子,就卖掉算了。”他们还祝愿我能够好好生活。
淡淡的一封家书,淡淡的情感,然而只要一切是真实的,就足以慰藉任何一颗受伤的心灵。看完了来自上海的家书,看着黑色的中文邮戳,我突然想写些什么——写我自己的故事,告诉给你们听,就在这家经营了几十年的咖啡馆里。
周伟曾经打过几次电话给我妈妈,问我现在的情况。他现在正在像当初捧红我一样,把那个叫明美的女孩捧红了,只是,不知道他的心里是不是也有她?
我写了一封信给周伟,为我的突然离去而道歉。我没有告诉他我从来没有爱过他,因为这的确是句太难说出口的话。取而代之的是我对他的感谢,感谢他给我一个机会,给我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在我心里,他将永远是我所尊敬和想念的人,真的。
每个周末我都会打个电话给刘丽,从她口中我得知王剑又从明美身上捞到了大把金钱,而明美现在也红得如日中天。王剑也几次打电话给刘丽找我,只是刘丽当然没有告诉他我的真正去处。我已经彻底看透了这个人,相比起利益,他对我损害更多的是,真实的感情。
至于刘丽自己,她已经找了一个新男朋友,一个哈佛的MBA,成熟却简单。我想,这也许就是刘丽一直以来都向往的爱情。对于一个经历太多的女人来说,这样的情感才是可以称之为终点的。
似乎是一种默契,我跟刘丽谁都没有提起波恩。我曾经感觉自己就像波恩一样,永远呆在封闭的金鱼缸里供人观赏。
现在我终于离开了曾经无比依恋的“金鱼缸”,虽然我还不知道我最终的归宿在哪里。但我想,那应该会是一个快乐的地方。没有伤痛是难以真正成长的,没有付出,也就没有收获可言,是不是?过去的一切已经烟消云散,我所能够看见的,是枫丹白露森林后面一片美丽的朝阳。
后序
JAMES DEAN 是白石千先生非常的电影人,故事中的“詹姆斯”有着与詹姆斯·迪恩一样的性格特征和名字。
五十年代的美国,新一代青年在物质富裕与精神空虚之间迷失,怀疑父辈的传统观念与道德信条,他们正酝酿着长大成人的裂变,等待叛乱的爆发。他们需要一位新的文化偶像来充当代言人——加里·格兰特太优雅,亨弗莱·鲍嘉太沧桑,贾利·库柏、约翰·韦恩这些
一身正气的好莱坞古典英雄只适合让他们的中产父母膜拜。
詹姆斯·迪恩顶着一头蓬松的乱发,叼着香烟,穿着牛仔裤、夹克、T恤衫,拖着犹疑而茫然的步子走进了好莱坞,以一股近乎粗野的原始力量击中了彷徨的青年敏感的神经:他徘徊在成人社会的边缘,迷惘地找寻伊甸园的入口,眼底的幽怨折射出涉世的创痛;他以冰冷漠然的目光挑衅刻板世俗,用无因的反抗证明叛逆是青春的原色。或许是第一次,青少年找到了能够与之认同的偶像,逐渐麻木的生命力被唤醒,他们寻回了一种丢失已久的对自身的信仰与解放。
这种桀骜不驯竟成为深入骨髓的风华,于是电影角色便只是他对自我的诠释,如镜像般将他投射到银幕上。詹姆斯·迪恩在台前幕后保持了惊人的一致,真实的迪恩和那些虚构的角色之间已然没有界限。生活中的他,同样拒绝循规蹈矩与妥协退让,他的狂妄放肆经常令合作者格外头疼。他几乎从来不会按时到达摄影棚,让所有人等得火冒三丈;他喜欢即兴发挥,往往使配戏的搭档手足无措;他极其顽固地坚持自己的意见,毫不退缩地公然反驳导演。有点孩子气的单纯无知,有点年轻气盛的骄傲自负。
所以詹姆斯·迪恩总是激起极端的感情:与他有过交往的人,不是狂热地迷恋和崇拜他,就是强烈地痛恨与诅咒他。《伊甸园之东》的女主角朱蒂·哈里斯说他像汤姆·索亚一般顽皮可爱;丹尼斯·霍珀对他怀着无比景仰,“他领先那个时代20年”;而在导演尼古拉斯·雷眼中,他的能力“不能够与过去或现在的任何演员相比较”。但对于伊利亚·卡赞和乔治·史蒂文森来说,与他一起拍片的经历简直是一场噩梦,史蒂文森甚至咬牙切齿地发誓永远不会再让迪恩演出他导演的电影。从他还是藉藉无名的龙套演员开始,关于他粗暴无礼、脾气古怪的指责就没有停止过。
而这些或冷或热的评价,对于迪恩来说,其实都不重要。迪恩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他不关心别人怎么看待他,甚至可以说,他根本不在乎周围的任何人。从母亲去世的那一天开始,他就变成了孤身一人。他不善于与人交际,害怕被伤害,总是很机警地保护自己,最后终于完全退缩到自我的小天地里。初到好莱坞拍《伊甸园之东》时,他随身携带着一把枪,不拍片的时候就不与人说话,常常一个人呆在化妆室里。而到了拍他的最后一部电影《巨人》时,他还是会悄悄避开人群,半夜独自开着吉普去捉野兔。好莱坞浮华的名利场距离他很远,事实上从未有一个地方能让他产生归属感,也没有谁能与他保持长久的亲密关系。人们说他是双性恋,流连于一家家同性恋酒吧,把自己放纵在性与酒精的狂欢中。可即便如此,他的眼中依旧流露着落寞,经常突然陷入沉思中,旁若无人地凝神冥想。或许只有表演是他惟一的发泄方式,他把内心深处的悲凉彻底融入了角色中,所以银幕上他那孤独的眼神令人心碎,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这便不奇怪为什么传言说他有潜在的死亡冲动,因为一直以来他都太寂寞,太绝望。他很喜欢引用这样一句电影台词:“生亦放纵,死亦匆匆,惟留青春遗容。”他真的如愿以偿:死亡,是他这一生中最成功的演出,青春被永恒定格,生命被升华为一个不老的传说。当年跟着他愤世嫉俗的那一代青年早已老去,而詹姆斯·迪恩,时光没能风蚀他英俊的脸,棱角分明的线条里仍然饱含决绝,或许是拒绝结束叛逆,固执地对抗着成人世界。青春残酷物语还会一次次地在每一代人身上反复重演,于是他也伴着一代代人走过年少轻狂的飞扬岁月。他以反叛奏响了一个时代的序曲,当那个时代结束后,他仍然是屹立不倒的偶像。
俄狄浦斯的忧伤
吉米(詹姆斯·迪恩的昵称)1931年出生在印第安纳州的一个小镇上,四岁时全家迁到加州。小时候的他就长得如瓷娃娃般精致。在母亲的影响下,这个敏感的孩子对艺术和诗歌感兴趣。母亲带着吉米创造了一个小小的剧场,他们用洋娃娃当演员,上演自己编织的童话故事。这是他童年最快乐的时光,然而美好的日子却是如此短暂。吉米八岁时,母亲患上了癌症。当父亲把这个不幸的消息告诉他时,他一言不发,只是瞪着一双眼睛默默地看着父亲。
吉米一生都在寻找母亲的替代者,从他的亲戚、老师、情人,直到电影中的角色,但这种缺失永远无法填补。其实没人知道他的母亲究竟是什么样,他的爱和痛苦已经完全将那模糊的记忆美化了,或许他爱的不过是一个自己虚构的人。无论如何,他感到被遗弃了。
背负累累债务的父亲无力抚养儿子,只能把他送回老家由其姑姑代为照顾。尽管吉米的姑姑一家视吉米如亲生子,尽管他在印第安纳的农场上度过了田园牧歌般的少年时代,但这个孤僻的孩子并不合群,他被视作外来者,始终无法融入当地同龄人的团体中。在学校,沉默寡言的吉米也很少能得到老师的理解,他开始对一切采取冷漠的态度。能让他产生热情的是表演和运动,他通过演出来表达自己,而为了打篮球,他打碎了十多副眼镜。到了高中毕业时,他的戏剧演出和朗诵已经小有名气。这个戴着厚厚镜片、一身稚气的羞涩男孩决定去加州,去好莱坞寻梦。
梦旅人的流浪
吉米来到加州投奔父亲,多年的分离已使他们如同陌路人般疏远。虽然在父亲的反对下,他没能主修表演,但他还是尽其所能地选读了各种戏剧课程。吉米逐渐崭露头角,开始在校园戏剧中挑起大梁。但是和大多数怀抱希望来好莱坞闯天下的年轻人一样,他很难在这里找到立足之地,偶尔几个广告和电视剧场的小角色显然不能满足他的雄心壮志。更多的时候
他找不到工作,情绪就会变得越加消沉低落,他不断梦见自己正在死去。正当他感到前途黯然无望时,一位朋友向他介绍了纽约的演员工作室,那里采用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方法论”训练演员,会聚了一批热爱表演艺术的年轻人。心驰神往之下,吉米打点行装,怀着憧憬踏上去纽约的征途。
来到人生地不熟的曼哈顿,吉米再次被强烈的孤独感所包围。这段日子对于吉米来说,格外难熬。他干过收银员、售票员、服务生等各种工作,但有时仍然连续几天吃不上饭。他把钱都花在电影院里,躲在银幕世界中寻求庇护。
同时他开始尝试按方法论来重塑自我,随时随地地偷师学习,在街道上观察人群,模仿各种言行举止、神态表情。在短短的时间内,他发生了质的改变,不再是那个乡村男孩,而成为演员詹姆斯·迪恩。终于在通过层层筛选,他进入了梦想中的演员工作室,五十年代这家机构因培养出马龙·白兰度、玛丽莲·梦露而名噪一时。吉米很快发现工作室的教学形式并不适合他,当他的表演被一群学生、老师七嘴八舌地分析评论时,他感到自己像一只被放在手术台上进行解剖实验的兔子。大多数时候,他只是静静地坐在一边,如饥似渴地学习。
纽约繁荣的电视业为吉米提供了成长的沃土,在快节奏的拍摄过程中,他迅速完善着自己的表演风格,他的脸、身体、动作都成为展现个性的一部分。
坚毅的额头,微蹙的双眉,眼神深邃,沉积着饱受折磨的抑郁,嘴角挂着一丝嘲弄的微笑,忧伤的脆弱与野兽般的强悍如此和谐地并存在他身上。
这时候,他不仅渐渐在荧屏上争取到位置,还以出色的舞台演出引起了好莱坞的关注——正在为《伊甸园之东》选角的伊利亚·卡赞发现这颗新星,把他带回了洛杉矶。吉米的梦想终于开始扬帆启航。
疾速青春的飞越
吉米的第二次好莱坞之旅要顺利多了,仿佛是一夜之间,他成为比弗利山最闪亮的新星。他不但拥有锋芒毕露的才华,还获得了最适合于他的角色。他的三部电影好像都是为他量身定做一般,每次都让人惊叹他简直是因那个角色而生。吉米总是最深切地认同于自己的角色,这种投入达到了人戏不分的境地,无论是《伊甸园之东》里对父亲的爱恨交织,抑或《无因的反叛》中渴望成人、遭到排斥的惨绿少年,皆是他本人生活的写照。
当他的个人魅力与角色魅力水乳交结地融合在一起时,全美国为他疯狂,少男们在喝彩,少女们在尖叫。他既是男孩,又是男人;他既温柔又暴烈,既纤细又顽强;他既骄横跋扈,又软弱无力。他创造了一种新的性感模式,用带着几分邪气的危险眼神挑逗镜头,诱惑世界。
吉米知道好莱坞需要一个坏痞子,无论他怎么使坏总能像被溺爱的孩子般得到宽恕,所以他肆无忌惮地放任着,刻意强化自己的不羁形象,游戏般捉弄为他痴迷的公众。但他讨厌被人摆布,当电影公司为了制造花边新闻安排女明星故作亲昵地陪伴他出席晚会时,他感到局促不安,根本无法挤出一点微笑。在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游走中,他越来越失落。
吉米从赛车中寻找慰藉,“只有在这时候我才感到自己是完整的”。他迷恋速度,在加速过程中他能够找回自我。他不是依靠技术去赢得比赛,而是凭着一股拿生命赌博的冒险精神去挑战死亡。难道他真的身不由己地听从死神的召唤?1955年9月30日,他终于挣脱一切羁绊,驾驶一辆保时捷直接冲向了死神。
马龙·白兰度与迪恩
很多人都说詹姆斯·迪恩是靠模仿马龙·白兰度而出名,尽管迪恩并未公开承认,但他私下里确实异常仰慕白兰度。
拍摄《伊甸园之东》时,伊利亚·卡赞把迪恩介绍给白兰度,当时迪恩正竭力临摹他的表演方式乃至生活作风。白兰度回忆起那次见面,他清晰地感到迪恩正在经历他所体验过的惶恐不安——站在好莱坞花花世界的门坎上不知所措。
迪恩一直想亲近白兰度,真诚地希望得到友谊。他打过几次电话,有时候白兰度会简单地和他聊几句,有时候就干脆打开录答机,听着迪恩在电话那头紧张地留下口讯,不说话,也不回电。敏感的迪恩受到了伤害,白兰度也察觉到这一点,但他始终保持着距离。
在一次晚会上,白兰度看到这个男孩冲进来,像个疯子一样把夹克脱下揉成一团扔在地上,白兰度觉得有些恼火,他把迪恩拉到一边狠狠教训了一通,最后将一位心理医生的名字塞给了迪恩。
或许迪恩比白兰度更忠实于自我,死亡把他铸造为传奇,而活下来的白兰度却最多只能成为经典。
伊丽莎白·泰勒与迪恩
在拍摄《巨人》时,泰勒已是好莱坞万众瞩目的女皇,相比之下,迪恩只是初出茅庐的新人。影片刚开拍时,她嫉妒迪恩无法掩盖的光彩抢尽了她的风头,抱怨迪恩为了施展他的方法派表演常常擅自中断排练,觉得这个野小子冷酷粗鲁,极其自私。
不久发生的一件事却多少改变了她的消极看法。事实上,迪恩为自己能与泰勒演对手戏感到异常紧张,他几乎完全无法松弛下来进入状态。他们排演了一遍又一遍,但迪恩还是表情僵硬。突然,他停了下来,走出几步,在众目睽睽之下拉开裤子撒尿。没人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当人们目瞪口呆时,他若无其事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平静地说:“好了,开拍吧!”这一次他们顺利通过了。
据迪恩后来解释,当时他实在太紧张以至于难以释放潜意识中的能量。就在那一刻他认为自己如果能做出那样的举动,那么就有勇气在摄影机前完成任何表演。而正是这种不可思议的卤莽行为勾起了泰勒的好奇心,她开始以一种新的眼光看待这个异端分子。
随着拍摄的进行,泰勒和迪恩的关系越来越密切,他们吃晚饭时会坐在一起,甚至在晚上神秘地消失。泰勒还送了一只小猫给迪恩。后来她承认两人之间存在着一种特殊的友谊。他们曾经聊天到半夜,迪恩讲述他的过去,他的母亲。但是第二天,迪恩又会变得非常冷淡,甚至有意躲避——他害怕暴露自己。这让泰勒感到不可理喻。
无论如何,在听到迪恩死讯的那一天,泰勒确实崩溃了,她不停地哭泣。几天后,她因发烧和失声被送进医院,却没有一位医生能诊断出她的病症。
他既是男孩,又是男人;他既温柔又暴烈,既纤细又顽强;他既骄横跋扈,又软弱无力。他创造了一种新的性感模式,用带着几分邪气的危险眼神挑逗镜头,诱惑世界。
詹姆斯·迪恩一生只拍摄了三部电影,即便他一生只拍一部,他依旧是五十年代最伟大的男明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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