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洛当年选择明目张胆把这画挂在房间,就做好被发现的准备,或者说,她是希望司忘秋发现的。那人对夏堇年爱的执,应该会一眼就认出是她的画吧。
凌洛想,等司忘秋有一天,愿意主动走进这个房间,自己也就向他坦白所有的事。
可司忘秋从没来过,放任凌洛在这个房间画地为牢,不给她一个救赎自己的机会。
你这么绝情,也怪不得我冷血了。
···
“妈妈。”
门口传来司华年有气无力的声音。
凌洛转眼看过去,“还晕吗?”
司华年摇摇头,视线在凌洛面前的画上一顿,咬了咬唇,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妈妈,夏堇年阿姨,现在在苏城的哪里?”
吴她想知道这个到要疯了吧,即便妈妈有多少理由,她做的事情都是不对的。
凌洛眉心一挑,“怎么?我和那个小贱人,你选择帮她吗?”
司华年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凌洛口中说的小贱人是谁。她没来得及问凌洛怎么知道自己和吴她的事,而是直接怒道:“你不要这么说她!”
女儿罕见对自己发火,凌洛也没生气。
她勾起唇,眼里的玩味更明显了,“夏堇年在苏城的中心医院,你自己去告诉吴她吧?”
凌洛这个提议不可谓不毒。
由你去告诉你的爱人,她所经历的一切痛苦,都是你妈妈一手造成的,你看她还愿不愿意继续和你在一起。
司华年气的浑身发抖,第一次对母亲产生了恨意。
她怎么能···
自己又哪里敢···
***
第二天。
不知从哪里走漏的消息:警方发现与夏堇年一同失踪的国画线索,迅速在美术圈传了开。
夏堇年虽失踪5年,可名气依在,不少人都在密切关注案件进展,也好奇与夏堇年关系剪不断理还乱的夏家,这次要如何表态。
夏家客厅。
夏母满面愁云,几次犹豫,还是和夏父提了一下,“老夏,你看堇年这···”
听到女儿名字,夏父没有同往常般直接发火,反是回道,“我和警局的朋友打过招呼,他们已经加派人手查案了。”
夏母惊喜,“老夏,堇年当年的事,你放下了?”
夏父淡淡开口,“那么多年了,过去了就过去了。”
夏母喜极而泣,“哎,哎,你知道吗?我早年求过签,说女儿会在中年经受大难,但会挺过来,往后一生顺遂。”
夏父不置可否,夏堇年失踪那么多年,能不能活着找到,他心里没报多少希望,但吴她潜力非凡,他不在乎多在那孩子面前刷刷好感。
***
同一时间,凌氏大楼地下室,一个隐蔽的房间。
几个身体精壮的男人在快速收拾行李。
“强哥,我们这次真跑路啊。”
“跑啊,凌大老板死了,小凌老板看态度也不想管我们了,现在不跑什么时候跑?”
“可我们和小凌老板不是一条线上的吗?她不管我们,她自己不也···”
“别废话了,她找死,我们难不成还陪着她?快点收拾!”
一小时后。
助理把阿强等人逃离凌氏的消息报告给凌洛。
凌洛听后,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仿佛都在意料之中。
她慢条斯理抿了口咖啡,对助理说:“我之前叫你准备的公司股权变更协议,弄好了吗?”
“弄好了,只要司华年小姐最后签个字,转让协议就生效了。”
凌洛点点头,“董事会那几个老家伙,都收拾好了吧。”
“所有大股东的股份都已经收回来了,以后公司会由司华年小姐一个人说的算。”
“嗯。”
凌洛身型一松,靠回椅背。
她很早就开始替司华年铺路了,或许她也清楚,自己做的那些事终有报应。
原计划本还有等司华年毕业,自己带着她熟悉下公司的流程,可看情况,已经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叶助理。” 凌洛又开口道,“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我做这些的意义,我给你开3倍的薪水,等以后司华年来我这个位置,你多帮帮她。”
叶助理表面还是波澜不惊的样子,心里却泛出几许伤感,“凌总,你不提这个,我也会这么做的。”
叶助理跟了凌洛10几年了,凌洛选她一直陪在身边,不止因为她能力出众,更重要的,是她对凌氏忠心耿耿。
“好,你去忙吧。”
叶助理离开后,凌洛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商业区高高低低的大楼街景,像一个个露着爪牙的铁骨怪兽。它们中,有多少在暗处伺机而动,等着把凌氏咬碎吞并。
女儿能不能应付得来啊···
凌洛有些担心,但转眼又想开了些:
没事,还有司家会在后面帮她,自己不在,司忘秋总不会放任别人欺负他女儿。
***
苏城。
司华年坐了最早一班飞机从京市飞过来,一个人,她还是没做好告诉吴她的心理准备。
出租车开过几月前她刚来过的皋桥古街,又走了不到10公里,停在一间现代化的医院前。
苏城中心医院。
听司机说,这里是苏城排名前三甲的医院。
司华年听后心里的负罪感稍稍松动。妈妈财力雄厚,选在这样的医院,应该也不会在堇年阿姨的住院费上小气的。
世事难料。
司华年走到问询处。
“您好,请问贵院一位叫夏堇年的患者,住在哪家病房?”
工作人员确认信息,手指在电脑前噼里啪啦点了一会,回道:“我们医院没有叫夏堇年的病人,你是不是记错了?”
司华年一愣,想了一会,又换了种说法,“请问贵院···有没有一个因为车祸成了植物人的病人?”
工作人员听后,特地仔细看了司华年一眼,“你说的是夏梅吧,6楼神经科住院部,往北走最里面的那间病房。”
凌洛当年为了隐瞒夏堇年的身份,用了夏梅的化名。
一个植物人,就这么在中心医院一住就是5年,住院费倒是给足了,但从没有家属来看过,很多医生护士茶余饭后都会以这件事作谈资。
司华年走后,问询处的两个工作人员交头接耳:
“哎,你说那个女孩就是夏梅家属吧?”
“应该是,看年纪或许是她女儿也说不准。”
“不是吧,女儿连她妈妈叫啥都不知道?”
“什么样的家没有啊,你看她和夏梅一样,不都长得挺漂亮的。”
“那是夏梅刚送来的时候,你看她这几年都憔悴成什么样了,给她请的那个护工也不太负责,我听说,上次如果不是有护士过去查房,夏梅的鼻饲管掉了一白天了,都没人发现。”
“那可真够惊险的了···”
···
司华年没听到后面的议论,她快步走进电梯,直上六楼,在一个门上标有患者名“夏梅”的病房前停了下来。
房门是木质的,嵌了一块磨砂玻璃,上面光影斑驳,看不清内里。
司华年深深吸了口气,手腕一弯,推门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单人病房,朝北的方位,窗外不到十米就是隔楼的墙面,就算窗帘大开,也照不进多少阳光,有点压抑。
房间给了暖气,但南方的冬天阴冷湿寒,司华年穿的不少,还能感到阵阵凉意。
走过一个狭小的卫生间,一张病床出现在眼前。
床上躺着的人刚进入视线,司华年瞬间双手捂住了嘴,才能让自己不叫出声。
她怎么都不敢相信,眼前这个面色蜡黄,瘦如枯槁的女人,就是美大知名校友相片里,那个婉约秀美的堇年阿姨。
夏堇年闭着眼,眼眶凹陷,瘦弱的身上插了三根管子,皮肤隐隐透着不健康的青紫,露在病服外的手肘和足根还有明显的红色褥疮,肌肉也像要缩进骨子里一样。
床头的出诊记录停在最新一页,上面龙飞凤舞写着:营养不良,II期压疮,肌肉挛缩,轻度肺部感染。
司华年把身体的氧气全部耗尽,才移开手,呜咽出声。
天啊···
司华年跪倒在病床前,以为已经流光的眼泪,又一次奔涌而出。
她要怎么办啊···
“叮”
手机在这时弹出一条短信:
【宝贝吴:年年,怎么没回昨天的消息呀?身体怎么样了?还不舒服吗?】
司华年觉得,如果这世上有地狱,那它就是眼前的样子。
作者有话要说: 不出意外,下一章可以进冲突爆发了,你们觉得呢?
☆、倒计时
司华年几乎是用逃离开的医院,可到门口,她又生生掉头回去,给夏堇年换了一间高级病房,又在医生的建议下,找了一名资历经验都十分丰富的新护工。
她知道,现在做这些已经为时已晚,但希望吴她看到了,能减轻百分之一的怒火也是好的。
***
京市临县,一家开在工厂边的羊肉泡馍店。
已经过了午休时间,工人们都回去上班了,店里除了老板,只剩下一个油光满面的胖子,一人点了两大碗羊杂汤,呼哧呼哧吃的尽兴。
店老板站在门口,试图把玻璃上厚的看不清标语的油污擦掉,可他应该是选错了抹布,手一抹,玻璃更脏了。
店老板边擦边叹气,“唉,这要是被卫生局的人瞧了去,不得吊销我的许可证···”
脑袋里刚有这个念头,安静的街道突然响起一阵警笛声,由远及近也就不到两三秒,两辆警车一前一后,迅速把小小的羊杂店给包围住了。
店老板站在原地看傻了,这卫生局现在已经有这么大的排场了吗?
车刚停稳,几个穿便服的警察就跑了下来,直接跃过老板,进店把里面喝汤的胖子给拎了起来。
胖子嘴里的羊杂还没咽下去,就被上了手铐,“不是吧警官,我就是个卖假画的,抓我至于这么兴师动众的嘛。”
便衣警察也不和他啰嗦,“吴畏,我们怀疑你和一起人口失踪案有重大关联,你现在被逮捕了。”
“啥?”
吴胖子差点把刚刚喝的汤给吓吐了,这是什么无敌巨锅。
人被带回京市警局,吴胖子还是三句不离“冤枉”。王警官拿出【化蝶图】的照片问他,吴胖子立刻老实交代:
“警官,那照片真的是我无意中拍的,有什么事和我没关系啊。”
“在哪拍的?”
“应该在哪个停车场吧,我当时在艺术赛场馆附近蹲点,碰巧遇到一女的往后备箱里放画,我就手贱按了快门。”
“原照片在哪?”
“在我相机内存卡里,但过这么久了,我应该早删了啊。”
吴胖子把内存卡交了上去,的确那张相片已经没了,但王警官还是把卡又交给了技术部门,恢复相片成了当务之急。
夏堇年当年在京市查不到任何活动记录,好像下了飞机之后,就凭空消失了一般,这里面说是没人参与过抹除行动轨迹,王警官是不信的。
而吴胖子的那张照片,极有可能是找到幕后黑手的关键线索。
***
傍晚时分,吴她住所。
吴她一个人在家,心里很乱。
妈妈的事情不知道进展怎么样了,司华年又无故失联了一天。
上次在警局分开,她说身体不舒服先回去,难道是生病了吗?
吴她边想边自责,她当时怎么就那么混蛋,只想着自己的事情,忽视了她的年年。
“嘟--嘟--”
吴她又给司华年拨了通电话过去,但这次,手机铃声竟在家门外响起来。
吴她一脸惊喜,忙起身去开门,果然,司华年站在外面。
吴她来不及开心,就马上意识到司华年状态不对。
司华年没有像往常般笑着扑过来,而是一直低着头,也不说话。
吴她轻轻揽司华年进门,语气关心,“年年,怎么了?”
司华年的头低的更深了,双肩开始不住颤抖。
吴她看了心疼坏了,伸手抱司华年进怀里,在她的背上一遍遍安抚,轻拍,“别怕,发生什么事了?我在呢。”
这一声“我在呢”,好像一下子打开了司华年眼泪的阀门。
不,你马上就不在了。
还有你身上那让人眷恋的暖,那只属于我一个人的温柔,是不是,以后也都不在了···
司华年在爱人怀里痛哭出声,却始终不敢抬手回抱她。
吴她的手臂抱得更紧了些,“怎么了年年?别哭,又和家里人闹不愉快了吗?”
怀里的司华年也不回应,反而越哭越厉害,最后竟然连站都站不稳了。
吴她连忙把司华年抱到沙发坐下,正准备起身给她倒一杯水,就发现自己的手腕被司华年牢牢攥住。
“不要走。”
这是司华年进门来说的第一句话,声音又轻又弱,眼神近乎乞求。
吴她马上坐回去,“我不走,我就在这里。”
司华年蜷起身子,又缩进吴她的怀里,她闭上眼,用脸颊轻轻蹭着吴她的脖子,深深呼吸,用力记住。
好像现在的每次爱抚,都会变成最后一次。
司华年的难过通过泪水涌出不停,嘴唇几次开了又合,但始终无法把真相告诉吴她,她不敢,她也舍不得。
怎么办,我舍不得你。
司华年在心里一遍遍呢喃:
吴她,我舍不得你。
···
司华年最后是被管家何伯接走的,走之前,她又回头看了眼吴她,眼里神色无比复杂,看的吴她心里很不踏实。
看司华年上了车,吴她把何伯叫住,“冒昧问一下,年年家里,是出了什么事吗?”
何伯替司华年关好车门,才走到吴她身边,也没回答问题,而是递给她一个信封,“吴小姐,我家夫人邀您后天上午到家里做客,这里是地址,恭候您来。”
吴她拿着信封,目送车子走远。
信封明明很薄,却不知怎么,入手感觉沉甸甸的。
***
第二天一早,警局技术部值班的小李一声大叫,“恢复啦!”
一旁沙发补觉的王警官惊醒,迷糊道:“什么恢复了?”
“数据恢复了,五年前那张照片找到了!”
王警官迅速爬起来,“我看看。”
果然等待是值得的,吴胖子的那张照片,不止拍到了夏堇年放在后备箱里画,还拍到了她那辆车的车牌号。
“快,查一下这个车牌。”
小李打开系统查找,不一会,车辆信息跳了出来,“是一家租车公司的车,五年前做过报废处理。”
“报废?这车看起来挺新啊。”王警官皱眉道,“你把这家公司地址和负责人信息调出来,我去跑一趟。”
王警官雷厉风行,当天上午就去把当年的事实查出个七七八八。
“是有这辆车,当时不是撞废了嘛,就处理掉了。”
“撞废了?”
“是啊,车祸,送回来的时候,左侧车厢凹进去一大块。”
“那么严重的事故,怎么当时没报案?”
“租车人那边想私了,就没报案。”
“车撞成这样,租车人没事?”
“听说只受了轻伤,她男朋友过来帮她交的赔款,挺大方的,赔的钱购买辆新车了,我们也没再追究。”
“等等。”王警官很快发现不对,“来交赔款的,不是当时来租车的人?”
“不是啊,说是租车人的男朋友。”
“租车人只是受了轻伤的事情,也是那个男朋友和你说的?”
“是啊。”
王警官脑子转的飞快,不出意外,夏堇年就是那个租车人,去递交作品的途中遭遇车祸,人就消失了,而那个自称是她男朋友,帮她交赔款的,就是和她失踪有直接牵连的犯人。
“当年那个租车人的信息还有吗?还有那个男朋友,你这边都有记录吧?”
“我找找看。”
王警官心里往【交通肇事逃逸】的方向做着预判,想着愿意花这么大力气隐瞒罪证,还差点把警方都骗了过去,或许是个哪个有钱有势人家的公子哥犯的事。
他只猜对了一半,事情远比他想象的复杂。
租车公司的负责人在电脑前找了好一会,
“喏,只有这两个扫描件,一个是当时签的租车合同,还有一个是事故处理回执单。”
王警官飞速扫了眼合同,果然,承租方有夏堇年的签名。他又仔细看了眼另一份文件,
“他只留了姓名和联系电话?”
“对啊。”
“他用什么方式付的赔款?”
“用现金,这个我印象很深,他拿了一大包钱,最后一数,多出来好几万,说是让我们流程走快点,也不用找。”
王警官心里警铃大作,这就是不想暴露身份,果然,让局里人一查,电话是空号,名字也很大概率是假的。
王警官抬头看了眼办公室的摄像头,“他就是来这办的手续吧,监控视频还在不?”
“那都5年前的监控了,早删了。”
王警官笑了笑,又拨通了警局电话,“喂,小李啊,又有数据找你恢复了···”
小李不负众望,又一次把视频调了出来,监控画面里的男人刚出现,警局里另一个老警察就认了出来:
“这不是凌建国手下的那个阿强吗?”
王警官喜道:“你认识?”
“当然认识,打过不少次交道了,凌氏底下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情,一般都有他参与,我听说凌建国去世之后,阿强又去他女儿那里讨生活了。”
案件飞速进展,没多久,王警官就接到了阿强已经潜逃的消息,
“发布通缉令,对嫌疑人实施全国搜捕。”
***
司家别墅。
警方对阿强的逮捕令刚发出来,凌洛就接到了消息。
还是一样,凌洛选择不应对,不抵抗,就默默等待结果的到来。
客厅墙上的一家三口画像,颜色如初,纤尘不染。凌洛端着一杯红酒,静静站在画前。
这个家为什么只有在画里,才能聚的整整齐齐。
“何伯。”凌洛开口吩咐道:“打电话叫司忘秋回来。”
何伯有些犹豫,“可先生他···或许不会听。”
“你就和他说,我有夏堇年的消息,他就回来了。”
凌洛抬手,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
靠这样的方式才能让丈夫回来,真是可悲又可笑。
算了,一切也都快结束了···
***
“滴答,滴答,滴答···”
倒计时的钟声悄然响起,悬崖前的路只剩下最后几步,没有归途,没有救赎。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或许会杀掉我所有的脑细胞,紧张···
☆、引爆(上)
两天后,吴她如约乘车前往司家。
她的心情有些复杂,司华年这两天也一直不回消息,吴她到现在也不清楚等下她要面对的是什么。
已近春节,车窗外的京市,年味随处可见。
街道两旁的红艳灯笼,一路连成一条喜庆的长河,又在别墅区的入口处戛然而止,好像这里并没有什么迎接新年的心思。
吴她拿着一幅画走下车,管家何伯已经等在那里。
“吴小姐,随我来吧。”
这是吴她第一次来司华年的家,即便有过心理准备,推开别墅大门,眼前富丽堂皇的内景还是震了她一下。
四根白色镶金的大理石柱,挑起一个约8米高的宽敞会客空间,在这里能直接看到别墅的一二两层。
棚顶内嵌的金色圆环下,垂落一只巨型水晶灯,与欧式大窗透进的阳光交相呼应,流光溢彩。
凌洛一身黑色长裙,体态高贵优雅,顺着盘绕的大理石楼梯,一路而下。
走到吴她面前,凌洛勾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双唇像鲜血般红艳欲滴,“你来了,还带礼物了?”
吴她隐去心里的一丝不自在,躬身把东西给凌洛递去,声音谦卑有礼,“初次登门,多有打扰,这是晚辈一点心意,还请您不要嫌弃。”
凌洛接过礼物,直接当着吴她的面撕开包装,看到里面的画,凌洛神色微颤。
装裱精致的画框里,画着大片的荼蘼花,鲜艳的粉白色,和司忘秋与自己初见时送的那幅,几无二致。
看凌洛一直不说话,吴她心里紧张,忙解释道,“听年年说,您喜欢荼蘼花,因为现在已经过了花季,我就想着画一幅送您···”
凌洛这才从画上收回视线,笑道,“谢谢你,我很喜欢。”
说着又把画随手靠墙放好,不知有意无意,画面正对着别墅大门,一进来就能看到。
凌洛:“你先坐,等下人就来齐了。”
吴她占了沙发浅浅一边坐好,“还有什么人要来吗?”
凌洛转身看向墙上的另一副油画,里面有俊冷的丈夫,甜美的女儿,还有当年那个对未来还心存希望的自己。
凌洛:“当然要等我们一家三口都到齐了才行啊。”
吴她也朝画看去,先看到的是她的年年。
小时候的司华年也是那么软萌可爱,讨人喜欢,吴她看了眼神一柔。
紧接着,吴她又看向画面中的其他人。
在年轻了十几岁的凌洛身边,吴她瞳孔微震,这个英俊挺拔的男人,是那个胡子拉碴,不修边幅的酒鬼大叔司忘秋?!
吴她还没晃过神,酒鬼大叔本人就从大门冲了进来。
司忘秋看都没看到吴她,也没看到凌洛摆在门口的荼蘼花画,而是直接走到凌洛面前,开口就问:
“你有她的消息?”
司忘秋这句话像迎面抽来的一鞭子,即便凌洛多年来已经受辱成了习惯,可每次她的心里还是会痛。
凌洛指甲微微陷入手心,没理司忘秋,而是转身吩咐何伯,“把司华年叫过来,然后你就下去吧,我们一家三口,和这位贵客好好聊聊。”
司忘秋这才注意到吴她,“你怎么在这?”
吴她神色尴尬,不知道怎么回答。
司忘秋和凌洛一见面就剑拔弩张,她一个小辈,还是外人,夹在这两人中间,十足的如坐针毡。
突然想到什么,吴她身体一僵。
该不会凌洛知道自己和司华年的事情了?!
这次把人叫齐过来,难道是要···
想到这里吴她更紧张了,她匆匆看向楼梯的方向,只见司华年面色苍白,一级级走下来,低着头,整个人都是蔫的,一直走到客厅,都没有和吴她交换视线。
凌洛在吴她对面的沙发坐下,招呼众人:“都坐吧,我有话说。”
大家选的位置非常微妙。
司忘秋坐到吴她身边,远离凌洛;而司华年坐到了凌洛身边,远离吴她。
四个人两人一边,隔着宽大的茶几,遥遥相望。
吴她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一定是因为自己,凌洛给司华年施压了。
“我先给大家介绍一下吧。”凌洛开口,“你们或许认识,但其实都不熟。”
开场白就不太寻常,暗藏锋度。
凌洛:“司忘秋,这是吴她,夏堇年的女儿。”
司忘秋豁然偏头向吴她看过来,眼里的震惊溢于言表,吴她竟然是···
怪不得,怪不得在菲国救她的时候,感觉那么熟悉,怪不得能从她的画中,看到堇年常用的余白···
吴她心里诧异,知道我是夏堇年的女儿,司指导这么激动干嘛?难道他和妈妈认识?
凌洛嘴角露出一抹轻蔑,直接开口替吴她解惑:
“吴她,这是我丈夫司忘秋,也一直是你妈妈死心塌地的追求者。”
这句话一出来,客厅里的气氛霎时冻住了。
吴她嘴唇微张,瞳孔剧震,这件事的冲击力太大了,她需要些工夫缓缓。
可凌洛没给吴她多少时间消化,开口继续说道:“至于司忘秋有多死心塌地呢?我给你举个例子,你知道我们女儿的名字是司忘秋取的吗?你又知不知道,这个名字有什么含义?”
司忘秋冷声打断,“在孩子面前,别胡说!”
“我胡说?你敢做,还不敢认了?” 凌洛无情嘲讽,声音尖锐,“司华年,取自【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吴她,你说他这里面,思的是什么年?!”
“是夏堇年的年?还是与夏堇年共度过的年?!”
吴她脑子嗡的一声,凌洛这个问题把她问傻了···
年年的年,是,是和妈妈有关的年?!
“够了!”司忘秋坐不住了,站起来吼道,“你给我闭嘴!”
凌洛哪会闭嘴,“现在不好意思了?今天正好吴她在,你就把当年你和她妈妈的那点事,好好和她讲讲呗?”
司忘秋的呼吸越来越急,“我让你闭嘴!”
凌洛没有管他,不知压抑了多久的愤怒,此刻通通宣泄而出,“司忘秋,你也就只会吼我,你还会什么?对了,你还会玩消失,还会喝酒,这几年怎么还没把你喝死?”
凌洛一句接着一句,一句比一句说的更狠,不留丝毫情面。
司忘秋瞪着凌洛,双目充血,体内的酒精飞速上脑,终于在某一刻转换成实质性的疯狂。只见他大手一揽,抓起客厅一只半人高的青花瓷瓶,对着凌洛就砸了过去。
“啊!”司华年尖叫出声。
没等花瓶落下,吴她已经本能朝司华年扑了过去。
她坐的离凌洛太近,瓷瓶这么扔过去,很容易误伤到她。
“小心!”
在吴她把司华年的头按在怀里的瞬间,身后响起碎裂声。
或许是瓶子太重,或许是司忘秋在最后一刻收了力,瓷瓶没有砸到凌洛,而是在中间的大理石茶几上落了下来。
“哗啦!”
瓷器四分五裂,碎片没有停下,而是继续带着惯性,飞向凌洛和司华年两人。
司华年因有吴她替她全全挡着,没有受伤,可凌洛就没那么幸运了。
虽然她已经第一时间跳开,但还是有块锋利的瓷片,将将避过眼睛,贴着她的侧脸一擦而过,留下一道看着不重,却已见血的刮痕。
“司忘秋!”
凌洛这下也疯了。
那个青花瓷瓶是凌父最喜欢的收藏,父亲去世之后,凌洛一直放在身边小心保管,司忘秋砸了这瓶子,就是把凌洛对父亲的念想也给直接砸了。
滚圆的血珠从脸颊慢慢滴落,可凌洛已经感觉不到痛了,她的眼神像刀一样割在司忘秋的脸上,“你等着!”
说着,凌洛提起裙摆,转身快步向楼上走去。
司忘秋呆在原地。
花瓶砸过去的时候,他才恍然恢复理智,可瓶子已经出手,后悔也来不及了。
“你们没事吧?”
司忘秋又羞又愧,开口低声询问吴她和司华年的状况。
“我没事,年年你呢?有受伤吗?”
吴她顾不得后脑传来的阵阵痛感,赶忙从司华年的身上爬起来,看了看她的脸,又抬起她的胳膊,左右确认。
司华年泪眼朦胧,抬起手,轻轻捧住吴她的脸。
这个有危险会第一时间想着保护她的人啊···
这个哪里都好的人啊···
这个她不知道还能拥有多久的人啊···
“哗啦!”
一声更大的声响打破了短暂的宁静。
一幅画,从二楼的平台,向着客厅的无人处,直直砸下。
凌洛的声音紧随其后,“司忘秋!这是你逼我的!”
你毁了我珍爱的东西,我也要毁了你的!
用玻璃装裱的画框碎了一地,混着刚刚没来得及清理的瓷片,一地狼藉。
吴她转过头,视线落在地上的画后,就再也动不了了。
满室凌乱喧闹,画纸上的那两只蝴蝶,依然在翩然起舞,那朵花也依旧开的娇艳欲滴···
客厅的争吵声吴她也听不到了,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到画前,跪了下去。
吴她直接用手拂掉玻璃,把地上的画一片片捡起,确认,拼接···
一点点,一点点,最后组合成了她找了5年的【化蝶图】。
是妈妈的原迹,原稿,原画。
吴她喉咙耸动,又发不出声音,就那么静静的跪着,看着。
争吵中的司忘秋这时也认出这是堇年的画,还以为是凌洛故意买来毁掉气自己,他心里又怒又心疼:“凌洛,不要闹了,有什么冲我来就好了,不要···”
不要碰堇年的东西。
有吴她在,司忘秋不知怎么,没好意思把话说完。
又过了好一会,两个人终于吵不动了。
司忘秋坐回沙发冷静,凌洛手撑着栏杆站在二楼。司华年在看到那副画的时候,就已经绝望了。
一时间,空旷的客厅里,竟没有人再开口。
司华年捂住眼睛,默默等待审判的降临,每一秒,都是噬骨钻心的煎熬。
命运的钟声又一次响起:“滴答,滴答,滴答,嘟---。”
指针终于走完最后的几步,万物静止,有个低沉的声音徐徐落下。
“你···”吴她缓缓,缓缓地抬头,直直看进凌洛的眼睛,像要把她整个人都看穿了,“你怎么会有这幅画?”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生日,愿望是可以幸运地得到编辑姐姐的排榜,还希望,明年生日的时候,能不要刚好写到这么难过的一章就好了,而且一章没写下,生日当天还要接着难过,唉···
☆、引爆(下)
“哈哈,哈哈哈哈···”
凌洛笑了,笑出了眼泪,润开了脸颊干涸的血痕,哭花了妆。
“还问什么啊?都是我做的!”
···
当湖水被抽干之后,能看到湖底的青石,还有无穷无尽的泥沙。
几年来的黑暗,凌洛一次性都扣到了几个当事人面前,不加掩饰,全盘托出,一件一件,像在细数自己得过的奖。
那些事情,明明做起来那么难,可说出来,又是那般容易。
吴她一点点听着,任由空间里看不见的浑水席卷肆虐,把灵魂越洗越脏,越刷越冷,最后狠狠冲出身体。
终于在某一刻,凌洛讲完了全程。
客厅又一次恢复宁静,那个无辜又可怜的人,还跪在她妈妈的画前,默默无声。
她温暖纯良,曾有一个开朗乐观的父亲,有一个温柔体贴的母亲,也曾享受过三口小家,平凡又简单的幸福。
她又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她要经历这些?
···
“那我妈妈,现在在哪里?”吴她轻轻说。
她的目光涣散,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司华年捂住嘴,不敢哭出声音。
凌洛睥着眼从二楼看下来,意有所指,“怎么?我女儿没告诉你吗?”
最后就由她给吴她和司华年做个了断吧。
话一出口,寒意见血封喉。
原来年年早就知道?
吴她身体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
脖子里向被插了根针,每向司华年转动一点,都插进肉里更深。
翻涌的悲伤,不解,惊疑,质问,失望···最后只化成以一句轻唤:
“年年?”
最熟悉的称呼,此刻却给司华年带来最极致的苦涩。
“在中心医院!在苏城中心医院!”司华年掩面喊道,一秒都不敢和吴她对视。
快结束吧,求求老天,让这一切快结束吧···
“苏城,中心医院?”
吴她内心剧颤,身体发飘。
司华年不知道,这个回答,又一次把吴她的心剐了一遍,提醒她,还可以再痛一点。
苏城中心医院。
不就是那家···爸爸咽气的时候,在的医院吗···
不就是那家···距离家,只有两站公交的医院吗···
爸爸找了那么多年的妈妈,原来离我们···那么近啊···
当疼痛超过某个边界,就再也感受不到了。吴她瘫坐在地上,全身只剩下密密麻麻的疲惫。
哀莫大于心死。
吴她不记得,自己最后是怎么离开的司家,也不记得房间里的三人,最后怎么样了,她心里只剩下一个执念,一路撑着她没有倒下。
妈妈在苏城等她。
***
吴她走后,司华年蹲在地上哭,即便哭到泪竭,哭到干呕不止,那股压抑的情绪还是堵在胸口,提醒她:
吴她不要她了,这次真的不要她了···
···
司忘秋自凌洛刚开始说起这些事的时候,就已经惊到丧失了言语。
他想开口怒骂责备凌洛,可他发现,自己又有什么资格?
这发生的,一切的一切,说到源头,不正是因为自己吗?
他对堇年自诩深情的爱,竟然到最后,间接毁了两个家庭,毁了两代人的幸福。
这些代价太大了,没人承担得起。
司忘秋后悔了。
后悔自己多年来弃家庭不顾,甚至后悔,当年对堇年的动心。
···
“滴呜~滴呜~滴呜~”,门外响起警笛声。
凌洛笑了,笑的很放松。
这一天终于来了。
该说的也说了,该骂的也骂了,想做的也做了,她没有遗憾了。
所有的一切,也该画上句点了。
王警官拿着手铐走进来,阿强已经落网,全盘交代了凌洛的事情,他这次直接是来抓人的。
凌洛面色平静,非常配合的戴上手铐。
出门前,她停了下来,回过头,又一次看向她的丈夫。
他爱了那么多年的男人,此刻就站在那副荼蘼花画旁,看着自己,欲言又止。
“司忘秋···” 凌洛把男人的眉眼,还有画中一如当年的荼蘼花尽收眼底,淡淡开口,“如果可以重来···”
“我希望不曾认识你。”
荼蘼花在画里依旧开的旺盛,却在凌洛的心里,尽数凋零。
司忘秋呆呆站在原地,看警察把凌洛带走,心里一点点空了下来。
他想做些什么,又想说些什么。
可最后又什么都没有说,也什么都做不了。
···
大门又一次关上。
“咔嚓”
一声清脆的裂响,挂在墙上的画钩断了,连着那副一家三人的油像一起,掉在了地上。
画面在地上颠倒反转,把里面所有上扬的嘴角,都变成了悲戚。
这个家没了···
***
苏城。
吴她在中心医院的4楼病房,又一次看到了妈妈,听护士讲,她已经在这住了5年了。
命运残忍。
爸爸是在3楼走的,他到死也不知道,自己找了那么多年的妻子,那时就无声躺在他的楼上。
···
吴她慢慢走到夏堇年面前,最后的短短几步,却走的费尽了力气。
“终于找到你了啊···”
吴她看着夏堇年瘦的不像样子的脸,泣声说。
没有回应,没有知觉,夏堇年闭着眼睛,像沉浸在一个很沉很沉的眠。
吴她弯下身,握住夏堇年的手。
还是那只会握着她手腕,一点点教她画画的手,还是那只在她哭鼻子的时候,会温柔拭去她的眼泪的手。
可妈妈的手此刻却触感冰凉,还有缺失水分的粗糙,皮肤紧紧贴着骨头,了无生气。
她是受了多少苦。
“对不起···”
吴她把妈妈的手放在脸颊,一遍遍道歉:
“对不起,那么久才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