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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11

作者:柏木惜朝 当前章节:14578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23:47

“对不起···”

吴她难过极了,她恨自己没用,妈妈明明就在苏城,自己却一无所知···

如果她当年能一早找到妈妈,是不是爸爸也不会累垮身体,不会到最后···

病房里,一开始还有些压抑的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变成嚎啕大哭。

藏不了,止不住。

没人注意,那个沉睡5年的植物人病人,另一只手的小拇指,此刻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

***

第二天。

【凌氏集团总裁凌洛,因涉及五年前一起重大伤人事件,被警方带走调查】迅速冲上京市社会新闻热点。

凌洛在警局认了所有的罪,案件很快进入公诉程序。

司忘秋想帮凌洛请个好律师,凌洛拒绝了。司忘秋想再见她一面,凌洛也拒绝了。

结束了。

凌洛放过司忘秋,也是放过了自己。

接下来要面对的,也是她一个人的罪有应得,与他人无关。

···

随着警方披露更多细节,这场牵扯了京市“司夏”两大美术名门,横跨近20年的感情纠纷全都浮到了表面。

曲折的案情迅速引爆舆论的狂欢,不知者无情。

所有的悲喜爱恨,都变成了茶余饭后,拉开话题的谈资。

所有的不忍道来,都变成了竞相讨论,毫不避讳的调侃。

可热度也只是持续了几天,很快又被新的话题取代。

人们很快又会转去因这个明星的出轨而愤怒,因那对恋人的分手而跟着惋惜难过···

留下那些当事人,在漫长的余波里,默默舔舐伤口,默默承担后果。

血色之后,是无尽的苍白。

自那以后,

美大的国画系少了一人;

油画系,也少了一人。

作者有话要说:  卷二完结。谢谢一路陪我走到这里的小可爱。

放心啦,卷三她年会和好的,我这本书的标签里写了“破镜重圆”嘛~

☆、两年后

两年后。

苏城,皋桥古街。

一条年岁悠久的青石板路沿河一路铺开。

走过飘香的饭馆,热闹的纪念品店,放着古曲的茶楼···路的尽头是一棵巨大的垂柳。

柳树的枝条繁茂,随风摇曳,左右逢源,一侧不时轻点在悠悠河水里,另一侧还要照顾到一旁的铺子。

那是间造型古朴的二层铺子,黑瓦白墙,隐在斑驳的树影下,低调内敛。

铺子似乎翻新过,可门匾看上去却很旧,沧桑的古木上,刻着四个金色大字:吴氏颜坊。

铺子门口的空地种着一排蓝草,主人显然十分爱护,特地用小木篱将它们围起来,以防走过的人不小心踩到。

据说,这里不久前还是家西式的糕点店,之后被一个年轻人高价收购,又重新装修成现在的样子。

黄昏时分,有位商贾打扮的中年男子走进铺子。

“欢迎光临。”一道清脆女声传来。

一层的店面很空,零散几排货架,摆着三三两两的颜料包,中年男人一眼就看到说话的人。

角落的木质柜台后,站着个看上去稚气未脱的少女,苹果脸,香蕉辫,笑意盈盈接着说:“您好,要买颜料吗?店里的存货目前不多,但是支持订货。”

中年男人先是摇摇头,然后又仔细在少女脸上打量了一番,确定她不是自己要找的人后,对少女说,“请问吴她老板在吗?”

小橘愣了一下,她最近刚找到这份看店的兼职,和老板还不熟,她只知道对方姓吴,但不确定,是不是客人说的吴她老板。

“您稍等,我去叫老板下来。”

小橘说着小跑到店铺二层,这里是老板的私人空间,三分之二用来居住,三分之一是一间制色工作室。

制色工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响声,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位看上去年纪不大,气质却相当沉稳的女生。

她墨色的长发用带子规整束在脑后,完整露出一张如画般精致的脸。

此刻她眉宇专注,一手握着一块雌黄矿石,一手执锤,轻轻敲打,随着她的动作,石块上有明金色的粉末簌簌而落。

“老板。”小橘在门口唤道。

敲击声停了,吴她抬头看过来,即便面上没什么表情,可她身上独有的清雅气息还是扑面而来,自带磁力。

“有什么事吗?”

小橘的脸上晕开一抹红潮,心里暗骂自己,明明面试的时候已经丢过人了,怎么现在看到老板还是会不好意思,果然长得好看的女生,是男女通吃的。

“咳,老板,楼下有人找你。”小橘低着头说。

吴她放下手头的东西,简单清理,随小橘一起走到楼下。

中年男人还站在柜台前,看吴她下来,他面色一喜,赶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吴老板好,我姓毕,这次是从京市特地飞过来找您的。”

吴她双手接过名片。

名片是古色古香的设计,青绿的底色,上面端方小楷写着:京市清雅画廊助理:毕英飞。

吴她看到名片后,就对来者的目的,心下了然了大概。

不知自己在苏城的地址是怎么泄露出去的,这些日子一直有人来找她求画。

即便心里已经有了送客的念头,但碍于礼节,吴她还是请对方先坐下。

一层的靠窗角落,留着一个西式的卡座,与店里古朴的中式装潢格格不入,又是唯一能坐下聊天的位置。

吴她与毕姓先生对面坐好,又吩咐小橘帮忙准备茶水,才开口略带歉意地说:“毕先生,我已经没有作画的心思,如果您上门是为了这件事,那真是抱歉,让您白跑一趟了。”

自发生了那件事,吴她就没再画画了。

她有意封存所有和司华年有关的回忆,但她的画,一路成长,有太多司华年的印记,包括她一直以来的笔名--“她年。”

毕英飞早有心理准备,“我知道的,我这次来,主要就是想和您认识一下,等以后您决定再开始画的时候,我希望您会优先考虑我们画廊。”

“她年”的画在美术收藏界依旧名气很大,而且因为吴她现在的封笔,如今更是一画难求,价格上又翻了好几倍。

吴她还这么年轻,未来指不定哪天又想画了,与她事先打好关系太有必要了。

毕英飞这么想着,嘴上滔滔不绝,给吴她介绍着自己画廊开出的条件有多么丰厚,丝毫没顾及吴她脸上的疏离和克制。

小橘端了两杯茶放在两人面前,心里对吴她的好感又上了一层,原来老板还是个,需要人千里迢迢上门求画的画家,真是又好看又又才华。

时间流走,毕英飞口才了得,一个意思的话,变着花样地讲···

“叮铃···” 

只听楼上的房间传来计时器报时的声音。  

吴她听后神色一整,立刻开口打断道,“不好意思毕先生,我这边还有些事情要忙,您说的我都记下了,恕我招待不周,先走一步。”

说着,吴她招呼小橘送客,自己快步走上二楼。

毕英飞有些尴尬,但他接触过太多脾气古怪的艺术家,吴她突然的无礼,他也没太放在心上,反正这次已经说明了来意,就算不枉此行了。

他喝了几口茶,又从小橘口中套出了店铺的电话号码,才满意离开。

店铺二楼,吴她走进工作室旁的卧房,来到窗边一张干净清爽的病床前。

“妈妈,我帮您活动一下。”

没有回应,夏堇年安安静静躺在床上,身上插着氧气管和鼻饲管,她皮肤饱满,面色光润,显然吴她这两年把她照顾的很好。

吴她轻柔地给夏堇年翻了个身子,然后极耐心,在她四肢各个关节都做了一遍按摩,边按边和夏堇年聊天:

“妈妈,我今天处理了爸爸珍藏的那块雌黄石,那石头饱和度可真高呀,最后做成的颜料,质量一定没得说···” 

“妈妈,楼下的蓝草长起来了,我没有爸爸照看的好,你快醒醒,帮我一起看看?” 

···

吴她按了好一会,又检查了遍夏堇年身上的管子,这才离开房间,回到工作室,还不忘重新点下计时器。

植物人需要细致不间断的护理,她每隔一小时都要过去一趟,虽然很麻烦,但吴她从没觉得辛苦。

吴她休息了一下,又走回一楼,毕先生已经走了。

“小橘。”吴她嘱咐道,“以后有客人如果不是来买颜料的,像刚才那种,你就都说我出远门了。”  

小橘点头说好。

老板真是又有魅力又高冷。

“嗡···”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吴她翻出来看,一个好久都没出现的名字显示在屏幕上。

吴她神色一轻,走出店门,接起了电话。

“喂!老朋友,不够意思了啊,都三个多月没找我了!”鹿弋的声音大刺刺从听筒传来,“今天是我人生中如此重要的时刻,你却一个电话都没有。”

吴她用手卷起一根柳条,微笑道,“怎么?你终于和梨惜表白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赶紧扯皮开话题,“哎呀,别催,我不正准备呢嘛,对了,我今天给你电话是想告诉你,你学姐我,今天毕业啦!”

咔嚓。

柳叶在手里应声而断,吴她恍然意识到,自己已经离开京市那么久了···

“恭喜了···”

鹿弋很聪明,继续挑一些避开痛点的轻松话题和吴她聊着:

“你知道吗?夏予剑毕业论文写的很烂,他导师差点没让他过哈哈哈哈···” 

“去年梨惜毕业之后,在京市开了一家画室,专门教小孩子画画,我看她很喜欢那份工作···”

“我就有点烦了,工作还没定下来呢,你说我要是实在找不到,就去苏城,找你养我怎么样?”

吴她坐到河边的白石墩柱上,笑答:“好啊,我这边正缺免费劳动力呢,管饭就行是吧?”

“你这个可恶的小老板···”

···

有风吹来,吴她手心的柳叶随风飘到河面上。

即便叶子没什么重量,但水叶相交处,还是泛起一圈淡淡的涟漪。

就像有些回忆,即便被提及的很轻,但还是有波动,有回响,有顾念。

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

京市,凌氏集团招商酒会。

极尽奢华的水晶吊灯把宴会厅照的流光溢彩,服务生举着盘子,穿梭在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间,听他们或真或假的商业吹捧,或虚或实的人情往来。

这次宴会的主角正被一群人围着,她化着浓艳的妆,不符合她年纪的成熟,眉眼精致又让人莫名感觉疏离。

她身穿一件酒红色的露背丝绒晚礼服,深棕微卷的长发挡住背部的大片的春光,但挡不住她苗条的身材。

说苗条其实并不准确,她其实有些偏瘦了,露在外面的是巴掌大的脸,纤细的脖颈,明显的锁骨,还有不堪一握的细腿。

陌生人看了或许会感叹一句,这美人看上去也太娇弱了。

可这间宴会厅里可没人敢小瞧她,这位可是大名鼎鼎的凌氏集团的现任总裁司华年,小小年纪实力不俗,在她妈妈出事后,迅速上手凌氏的业务,在她爸爸司家的帮助下,硬是让凌氏这两年在京市商圈的地位稳稳如故。

觥筹交错,司华年周转在一个个年纪比她大很多的商界名流间,言语得体,态度自然,直到宴会结束都丝毫未显疲态。

酒会散场,司华年坐上车,吩咐司机:“回公司。”

同车的叶助理愕然,“司总,你已经两天没休息了,还是···”

司华年打断她,“没事,我要你买的蛋糕,买了吗?”

叶助理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从车载冰箱里拿出一小盒蛋糕递过去。

草莓蛋糕。  

司华年每次最累的时候,都会想吃的东西。

司华年打开盒子,用叉子挖了一小块送进嘴里。

新鲜的奶油,甘甜的草莓,却又是入口满是酸苦。

司华年含着蛋糕没有咽下,用头轻轻倚在冰凉的车窗,看外面的霓虹连成一线,想起初见时的那张脸···

吴她,我的蛋糕,也在哭···  

作者有话要说:  也是非常非常期待着评论的一天。

☆、年鹿

京市西郊,紧挨着一片绿油油的西瓜田,有一幢废弃仓库改造的房子。

房子不大,100平不到的样子,红砖黑瓦,四面有窗,亮片铁门的锁虚挂着,门口停了一辆有点旧的浅橘色皮卡车。

听种地的瓜农说,这里刚被一个年轻人租了去,当作画画的工作室。

这是鹿弋搬出学校宿舍后的第一个早晨,她是被热醒的。

为图便宜,她租了这么个没空调没隔热的地方,现在正直京市酷暑,她这才刚步入社会第一天,就要开始体验穷画家的苦。

钢丝床“呲啦”一声,鹿弋从几个纸盒临时搭的床单上坐了起来。

鹿弋的行李还没整理,一股脑堆在角落。

仓库的正中是个装了一半的桌子,昨天鹿弋用锤子把手敲了个大包之后,就那么摆着没动了。

没有窗帘,阳光直射进来,满屋子都是费力费时的麻烦活。

鹿弋看了圈自己以后工作的小天地,突然觉得她还没睡够。

正准备躺下,就看到自己昨晚立在床边,敞开的钱夹。

夹层的最外侧,放着一张梨惜的照片。里面的她穿着一条淡紫色长裙,阳光下,眉眼温柔地对着镜头笑,或是说,对着当时给她拍照的自己笑。

看到照片,鹿弋条件反射一样,一个打挺站了起来,“不行,得起来努力了!”

鹿弋先是检查了下邮件,之前已经把作品发给好几家画廊和拍卖行看了,可还是没收到什么反馈。

“没事,总有机会的。”鹿弋每次都笑着给自己打气。

好不容易倒腾完工作区域,太阳已经快下山了。

鹿弋厚着脸皮,问旁边地里的瓜农讨了块西瓜,就着包干嚼方便面,这才吃上今天的第一顿饭。

“没有食堂阿姨,我该不会饿死吧?”

鹿弋嘴里啃着面,心里想着美大食堂的糖醋鸡,清蒸鱼,麻辣烫···

烦人,越想越饿。

“叮”

手机弹出一条短信:【梨惜:吃晚饭了吗?要不要一起?】

鹿弋体会了一把什么叫瞬间心花怒放,她放下方便面,手指在屏幕上点的飞快,秒回道:

【好啊,我这就去你画室找你。】

“轰隆。”

鹿弋上了车,一脚油门踩进斜阳里。

这皮卡车是鹿弋淘来的二手,年事已高,引擎声总是很响,车里的音响也是时断时续,但鹿弋的心情丝毫没受影响,一路随歌哼唱摇摆,快乐的像个傻子。

她心里单方面认定,这次的饭局,就是一次约会。

梨惜的画室开在市中心,一栋商住两用的写字楼中层,紧挨着购物广场和餐饮中心,交通便利。

鹿弋一路的好心情,在开到写字楼楼下的时候,戛然而止。

大门边,一个精英人士打扮的男人,手捧一大束玫瑰,笔挺站在自己的宝马车前。

梨惜正送画画班的孩子们下楼,就见其中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拉着梨惜的手,把她引到捧花的男人面前。

男人笑容自信得体,把玫瑰花递了过去,开口说了些什么。梨惜没有接,但脸上还挂着从容优雅的笑,耐心和男人聊着天。

鹿弋的手在方向盘上拧出了青筋,视线死死盯住那个男人。  

她记得那人,之前来画室找梨惜的时候见过,是梨惜画画班里一个孩子的爸爸。

他是京市一位很有名的外科医生,早年妻子因病离世,顾及孩子,他一直没有再娶。 

那孩子逢人就会夸他爸爸,说他又厉害,又温柔,是全天下最好的人。

鹿弋的眼眶越来越红,就看那小男孩,从他爸爸手里接过玫瑰,然后又送到梨惜面前,还装作一副拿不稳,要摔倒的样子。

鹿弋的心在梨惜接过花的刹那,碎了一地。

那小孩显然非常喜欢梨惜,那男人又看上去和梨惜那么般配,是啊,他们那么般配,看起来就像完完美美的一家子。

干嘛难过?

故事就应该这么发展,不是吗?

自己很早之前就知道了,不是吗?

梨惜终于有一天,遇到了那个,可以给她完整家庭,可以给她稳固依靠的男人。

对方什么都有。

不像自己,自己什么都给不了她。

鹿弋的心里明明早就说服了自己,可眼泪还是不争气,一滴一滴砸落,混着鼻涕,流了一脸。

“滴答滴滴···滴滴达···” 

手机铃声突然在这时想起,鹿弋分了些余光过去,看到来电人,鹿弋神色一颤。

这个两年没联系自己的人,怎么会刚好赶在这时候来电?

虽然时机非常不巧,但因为太难得,鹿弋还是把电话接了起来,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喂?”

对方沉默了一会,又突然传来一声轻笑,“你也哭的太丑了吧。”

鹿弋心里咯噔一声,连忙左右飞速看了看,果不其然,在自己车位正对的咖啡厅透明玻璃里,撞进一双熟悉的笑眼。

即便那人憔悴了很多,看上去也成熟了很多,但鹿弋还是认出她。

司华年穿了件灰色格子的收腰小西装,盘着头发,坐在店里的沙发椅上,一手举着电话,一手举着咖啡,对鹿弋淡淡笑了一下。

鹿弋的脸迅速升温,估计可以马上去烧开水了。

太丢人了,这么久没见的朋友,一上来就碰到她这个窘样。

鹿弋尴尬举着电话,不知道说点啥。

谁知司华年很快挂掉电话,走出咖啡厅,打开鹿弋的副驾驶车门,直接坐了上来。

她一身裁剪得体,质地考究的高级西服套装,和鹿弋车上简陋的内饰简直格格不入。

司华年递给鹿弋一张面纸,然后系好安全带,“开车啊。”

鹿弋眨眨眼,还有些愣神。

司华年叹了口气,目光轻轻扫了眼马路对面还没看到这边的梨惜,转头又对鹿弋说,“你还没看够?”

鹿弋回过神,痛感也再一次回归。她用面纸抹了把脸,然后发动车子,远离了这个地方。

走之前还不忘把手机扔给司华年,“你帮我给梨惜回个消息,说我有事去不了了。”

司华年照做,然后闭眼靠在座椅上,这车那么吵,难得她休息的下去。

鹿弋沉默着在市区兜了几圈,终于开口问道:“我们去哪?”

“送我回家吧。”司华年闭着眼答道。

鹿弋:“我不知道你家在哪啊?”

司华年:“你知道的,你大学去过。”

鹿弋一愣,我大学去过?我大学只去过吴她校外的房子啊···

脑海里突然闪过什么,鹿弋愕然,该不会···

鹿弋小心开口问道:“你现在···住她大学租的那个房子那?”

“嗯。”

一个字,轻轻浅浅,避开所有沉重的回响。

又是一路无话。

鹿弋把车停在一幢河边的公寓楼旁,自从吴她离开京市,她就再没来过这。

司华年解开安全带,心里做了一番挣扎,半晌道:“陪我上去坐坐?”

鹿弋熄了火,点头说好。她懂得司华年的犹豫。

晚霞洒落,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楼,莫名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

走进门,鹿弋隐隐有些心疼。

吴她东西几乎没有动,她的画具还摆在房间,她阳台养的那几株植物依旧开的很好,茶几上放着她爱看的美术杂志,一期不落,订到了最新一期。

鹿弋心里默默替司华年难过,她这两年,就这么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喝什么?”司华年在厨房问道。

鹿弋:“有酒吗?”

司华年笑了,上次和鹿弋喝酒,还是支教时候,在那个大山里的月夜小院,喝着村民自酿的酒,伴着那时还在的人。

“有是有,但我怕把你喝趴下。”  

鹿弋好像也想起了当年的事,无形中,和司华年的关系又拉回了不少,“别大放厥词了,先趴下的不一定是谁。”

司华年从柜子翻出一箱啤酒,开酒前,鹿弋先开口问道,“有吃的吗?我饿了。”   

司华年指了指桌上的面包,“喏,我早上新烤的。”

鹿弋想也没想,抓了一大块塞进嘴里。

面包刚触到舌,鹿弋突然弯下身,噼里啪啦,放鞭炮一样把嘴里东西又全喷了出去:

“司华年!还没开喝呢,你就想先毒死我啊?!”

司华年捂嘴笑,笑容里又有一丝苦。  

是啊,那么难吃的面包,当年吴她是怎么一边说好吃,一边都吃掉的呢?

酒过三巡,鹿弋打开了话匣子,“我上次像今天这么哭,还是小时候。”  

司华年还清醒着,一针见血,“你那是自找的吧。”

鹿弋:“又能怎么样呢?梨惜那么好的人,我的条件,哪里配得上她。”

司华年:“配不配得上,要梨惜觉得,不是你觉得。”

鹿弋:“可我不想···不想给她带来困扰。”

司华年:“是啊,可你不想让她困扰,可你还没准备好,可现在时机还不对,可是你还是个女生,对吧?”

鹿弋:“······”

司华年:“你那么多可是啊,把幸福都赶跑了···”

鹿弋:“······”

鹿弋甩甩头,司华年说的这些她又何尝不懂,但她心里的结打的太死,执拗着不肯解开。

“别说我了,你怎么样?这两年一直没你消息,我和梨惜都很担心你。”

司华年从鹿弋的话中敏锐察觉到什么,只有你和梨惜吗···

果然她还是怪我的···

司华年又喝光一罐酒,隐住眼里的泪意,“我挺好的。”

她怎么样?

吴她怎么样?司华年心里一遍遍想着,可又问不出口。

随着心意把鹿弋叫来家里,已经是个让她后悔的过界举动了,她怎么可以,她哪还有脸,再打扰吴她和她的朋友···

司华年被困在杂乱的思绪里时,鹿弋的声音轻轻响起:

“她也挺好的。”

鹿弋又开了罐酒,体贴地放在司华年面前,不再过多言语。

作者有话要说:  呜呜,明明24号那天也更新了啊,为什么小红花没有点亮,逼死我这个强迫症吧···

☆、不速之客

第二天清晨,鹿弋在客厅沙发上悠悠转醒,司华年已经走了。

餐桌上放着两杯牛奶,一杯喝了一半,杯口还留着深色的口红印。

旁边是昨天鹿弋“以身试毒”过的面包,也被撕走了一大块,鹿弋无语,司华年在吃上简直比她还不挑。

鹿弋拿垃圾袋收走茶几上的空酒罐,装了满满一袋,可喝了这么多酒,鹿弋却记得,司华年昨天好像没和她聊很多。

也是,她俩的共同话题里有太多需要回避的地方,司华年又有意逞强,鹿弋险些信了她现在真的过得很好。

这房子,这些满是吴她生活痕迹的布置,都是骗不了人的。

司华年放不下。

鹿弋喝光了自己那杯牛奶,却没敢再碰司华年烤的面包,她还想活着离开。

出门前,鹿弋又看了眼这间小公寓,有那么一瞬间,她想给吴她电话,告诉她这里的事情,但她又很快打住了这个念头。

大门关上,鹿弋心里自嘲,她自己的感情都处理的一塌糊涂,又哪里有资格去置喙别人。

接下来的日子,鹿弋没有再去找过梨惜,平日的联系也变的越来越少。

鹿弋在躲,她觉得是时候远离梨惜的生活了。

既然她没勇气走进,也就不要一直堵在门口,再挡了人家的幸福。

梨惜身边已经出现很好的人了,能照顾她,能给她依靠,她已经不需要自己了···

***

周六傍晚,梨一画室。

送走了画画班的孩子,梨惜又回去忙着整理画室,还要准备明天上课的内容。

梨母也在,她是大学老师,现在正直暑假,就过来帮女儿打个下手。

“小梨,你觉得你那个学生的爸爸怎么样?是个姓赵的医生对吧?”

赵医生最近时常送花过来,梨惜不收,他就让儿子帮忙留在画室。

一束束火艳的玫瑰扎眼的很,搞得现在所有的学生和家长,还有梨惜父母他们,都知道有人在追她。 

提到赵医生,梨惜有些无奈,“妈,怎么连你也这么八卦。”

梨母:“我就是好奇嘛,你放心,你的感情爸妈一定让你自己做主。”

梨惜:“我最近一直在想怎么拒绝他。”

梨母:“哦?没看对眼?”

梨惜:“嗯,他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梨母:“那你喜欢什么类型的?”

梨惜的笔停下来,脑海里出现一张具体的脸:

蓬松的短发,刘海很长,总是挡住那双看到自己会发亮的眼睛,明明世界只有黑白,却又那么乐观,有时候还傻萌傻萌的···

梨惜正想的出神,梨母笑着出言打断道:“哟,我女儿这是已经有意中人了?”  

梨惜俏脸一红,也没否认。

梨母接着说,“有机会,介绍给我和你爸认识一下呗?”

梨惜摇摇头:“她胆子太小了,我怕你们吓到她。”

鹿弋的确太胆小,这么多年,心意都那么明显了,还没敢开口承认喜欢自己。

梨母:“怎么会,只要是你喜欢的,爸妈这边很好说话的。”

这点梨惜倒是不担心的,她爸妈有过长时间的国外求学经历,思想很开放,就算知道自己喜欢的是女生,也不会多说什么。

就只是···

梨惜划开手机信息界面,前天给鹿弋发的消息,现在还没回复。如果没出什么事的话,那鹿弋就是在躲着自己。

看了眼画室角落还没来得及扔的玫瑰花束,梨惜又很快明白,鹿弋为什么要躲她。

她太了解鹿弋了,那人平时做事挺果敢的,可唯独面对感情,又总是顾虑这顾虑那。

梨惜叹了口气,对梨母说:“再等等吧。”  

再给鹿弋一点时间。

天上的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偶尔露一点清清浅浅的光。 

再等等吧,云层总会过去,月光也终将洒落。

***

苏城,吴氏颜坊。

今天店里新进了一批制色原料,吴她和小橘整理到很晚才收工。

月色朦胧。

吴她送小橘到门口,有些抱歉,“我叫个车送你回去吧。”

“没事的,我骑自行车来的,这里离我学校很近。”

小橘是本地大学的学生,攻读艺术理论,吴她这里的兼职又有工钱,又经常很闲,还允许她在上班时间看书,简直不要太好。

重要的是老板还长的那么养眼···

吴她点点头,交代了句路上小心,然后转身在门板上贴了张告示。

小橘看了心里一惊,“老板,你还要招人吗?”

难道有我这个小可爱了,还不够吗?

吴她用手把告示抹平,解释说:“这次是招学徒工,跟我学做颜料,与你不冲突的。”

是时候找个合适的人传承爸爸的手艺了。

吴她志不在此,而且照顾妈妈需要大量时间,制色上,她有些余力不足了。

“老板,你看我行吗?”小橘眨着眼,跃跃欲试。

吴她回头看着小橘的眼睛,“制色很枯燥的,还很累,你确定想学?”

小橘直起腰,“想的,老板我很有毅力,不怕苦不怕累的。” 

虽然她刚刚的自荐,很大程度是奔着和吴她关系再进一步去的,但此刻她也不想被看轻了。 

吴她笑了笑,“我知道了,快回去吧。”

小橘心里扭了一下,怎么还是有种被老板小瞧了的感觉,不行,她明天得好好表现,让吴她知道她有多值得培养。

小橘没曾想,自己的竞争对手竟来的那么快。

第二天。

星期天没课,小橘一早就来了。

店里刚挂上营业的牌子,就见一名眉目英挺的男生走了进来。

小橘热情招呼:“欢迎光临,我们店里最近新上了12色的国画颜料套装,您···”  

“你们老板呢?”

小橘还没说完,男生就打断了她,态度散漫随意,好像走进自己家里,随口问我爸在哪?

小橘打量了眼这位客人,心里有了计较,他应该就是老板要避开的那类人。

“老板出远门了。”小橘面不改色道。

“啥?她自己去的?”

“对。”

“你骗人,她自己就更不可能走了。”  

“爱信不信,总之老板不在,你快走吧。”

“我不!”

······

楼下的争执响个不停,吴她轻轻关上妈妈卧房的门,皱眉走了下去。  

这楼下的男声,她怎么听起来这么耳熟。

声音渐渐清晰,走过楼梯转角,吴她一眼就把来人认了出来。

“夏予剑?!”  

这可真是想不到啊。

夏予剑刚还在和小橘叫嚣,可看到吴她的那一刻,他突然安静了。

他右手拿着一个大包,左手插了好几次口袋都没插进去,表情似扭捏,似尴尬,开口说:

“Hi~”

吴她缓了几秒,走下楼梯,站到夏予剑对面,“有事吗?”

她可不认为夏予剑大老远从京市过来,只是为了和她说“Hi”的,难道···夏家人又要搞什么幺蛾子了?

“那个···”

夏予剑像突然哑掉一样,来之前准备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口。

我妈让我过来看看你们。

---不行,吴她讨厌夏家人,这么说更容易引起反感。

我来苏城玩,顺路过来看看你。

---呸,他和吴她关系也不怎么样好吧,说出来谁信!

“那个···我来应聘学徒工!”

夏予剑灵光一闪,想起刚刚在门口看到的告示,临时编了个理由出来。

编完他心里还直夸自己,他真是机智过人呐,这样吴她就不好直接赶他走了。

“什么?!”

吴她还没什么反应,小橘先跳了起来,她还没来得及表现呢,这就出来个抢饭碗的了?

小橘斜眼从上到下打量了遍夏予剑,“就你?”    

夏予剑有点怒了,这小丫头片子是谁?一进来就给他不停找事,“我和吴她说话呢,关你屁事。”

两人又要开始吵起来时,吴她止住他们,“好了好了,不要吵,楼上有人在休息。”

夏予剑立刻闭了嘴,看了看楼上的方向,欲言又止。

吴她起了赶人的心思,夏予剑刚刚说的,她是一个字都没信,“夏予剑,别闹了,回去吧,我和你也没什么好说的。”  

“别别···”

夏予剑急了,他这次来找吴她,不仅想看看夏堇年,还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自己。

他国画的精进,卡在某个瓶颈很久了。

师长们的建议他都试了,没什么帮助。有天无意间,他又看了遍国际赛时候吴她作画的视频,心里突然有一种找到答案的感觉。

具体他也说不太清,总之他坚信,吴她能帮到他。

可这些他又怎么好意思直接说出口。

“别别别,我是真心想和你学习···的,真的。”

夏予剑的话省了一半,又说的目光炯炯,真情实意,不清楚他为人的,估计也就被骗过去了。

可吴她又怎么会信。

夏家人当年对吴家的制色手艺说了多少刻薄话,现在又怎么会让夏予剑过来学,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吴她挥手送客。

夏予剑也不恼,弯腰放下手里的包,“你考虑一下,这些东西就当拜师礼了,你收好,我特地辛苦从京市背来的。”

说着,夏予剑走出店门,离开前还不忘回头嚷一句:“我明天还会过来的。”

吴她走上前,想直接把包扔出去,可那包太重,她一下竟没提起来。

这夏予剑背的什么这么沉?

吴她打开包往里看了看,神色一顿。

里面尽是一些帮助病人恢复的补品,瓶瓶罐罐,种类繁多。

一些外文标识的还特地附了中文备注,拿原子笔,工工整整写满了服用注意事项。

吴她心情有点复杂,但也没了把包扔掉的心思。

小橘这时语出惊人:“老板,刚刚那人,是你前男友吧?”

她是这么分析的,夏予剑虽然性格讨厌,但长相还可以,千里迢迢找上门,死皮赖脸不想走,还送礼,可不就是言情小说里典型的,渣过人之后又想挽回的前任嘛。

这是什么宇宙无敌脑洞?! 

吴她庆幸自己没在喝水,要不肯定喷了。她无语地看了眼小橘,

“想多了,我和他不熟。”  

作者有话要说:  有时很很想文文被更多人看见,有时很又很怕被更多人看见···

☆、希望转角

小橘看着吴她,笑的一脸的意味深长,“我懂的,我懂的”

吴她:不,我觉得你没懂。

···

接下来,夏予剑开始每天来吴她店里签到。小橘有课不在的时候,他就更是大着脸揽下了看店的活。

与小橘不同,夏予剑更懂颜料,每次都能把来店的客人侃的晕乎乎的,兴起时,夏予剑还会直接铺纸,现场来一套作画演示。

只随便进来看看的客人,最后会买一两种颜料回去;

只来单买某一种的客人,最后会买一整套颜料回去;

吴她最后不得不承认,有夏予剑在,店里的生意好了很多。

小橘和夏予剑依旧是每次见面都会拌几次嘴,可两人吵着吵着,竟吵出了默契,每次不好好损对方几句,就浑身不舒服。

夏予剑也很知分寸,从没上过二楼,每天来也只是帮忙卖卖货,打扫打扫卫生,从不捣乱,渐渐的,吴她也没再赶他。

在夏予剑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在一楼免费干了三个月后,吴她终于在某天的清早,把夏予剑叫到二楼的工作室。

夏予剑像看新天地一样看着这间制色工房。

小小的,30平米左右,开了一扇天窗,阳光透过门口柳树的缝隙照进来,在房间中央那张巨大的工作台上留下水纹般的树影。

工作台上摆着各种制色工具:石杵,石盆,榔头,还有几个青身白底的瓷碗。

墙上置物架摆的各色石块很快吸引夏予剑的视线,他一直对国画的纯矿石颜料情有独钟,这还是第一次直接看到颜料的原身,没等吴她介绍,他先激动起来:

“这是做石青色的蓝铜矿啊···”

“这是孔雀石,做石绿色的对吧对吧?”

“天,这就是皇帝御批用的朱砂啊···”

夏予剑一样样如数家珍,直到停在一块贝壳一样的东西前,他一下子叫不出名字了。

“那是砗磲。”吴她说,为了让夏予剑更明白,她又补充道:“千里江山图里的白。”

夏予剑双手捧起贝壳,放到眼前,声音都颤了,“那,那个千年不变黄的白,就是从这种材料里提取的?!”

“放下,放下。”吴她连忙阻止,“这是我家祖传的千年砗磲,你别摔了。”

夏予剑小心把砗磲放好,转过身,双眼放光地看着吴她,“说吧,让我干什么?”

吴她递给夏予剑一套工作服,指着放在石碗里的金箔纸。

吴她:“你帮我磨一下泥金。”

夏予剑:“怎么磨?”

“用手掌,像这样。”说着吴她给夏予剑演示了一下。

夏予剑熟悉了下动作,点头说:“知道了。那磨成什么样算好?” 

吴她:“磨到金箔在空气里能飘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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