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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作者:柏木惜朝 当前章节:14638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23:47

夏末苏城,皋桥西巷,一个临河而建的蛋糕店。

装修是简约的欧式,店里的白木桌椅看上去还很新。

玻璃橱窗里,蛋糕被切成巴掌大的小块,樱桃红,青果绿,葡萄紫,小麦金···各色果浆包裹在表面,看上去晶莹透亮。

正值午后,店里没什么客人,音响里的提琴音被拖的好长,看店小哥杵着身子,在柜台后面,脑袋一点一点。

“叮铃”

进门风铃响起,一名黑色长发少女走了进来。

她身穿一件素色竹林印花的中式长袖衬衫,袖口挽到臂弯处,露出一节有些纤细的皓腕。

她的眉眼像被画家拿最上等的笔墨细细雕琢过,细眉深眸,精致淡雅,气质出尘。

少女的视线在橱窗里扫了一圈,停在了特价区的蛋糕处。她玉指轻点,指着一块打半折的蛋糕,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你好,请给我一块草莓蛋糕。”  

吴她这些日子一直在处理父亲的后事,脑子混混沌沌,像做着一场持续不断的噩梦。清醒时,又要面对另一种崩溃,情绪几度浮沉。

在朋友提醒下,她才记起,今天是她18岁的生日。

她一个人在苏城漫无目的地兜兜转转,不知不觉,竟走到了这里。已经没什么人知道,这家蛋糕店,曾经是吴家经营了几代的颜料铺子。

蛋糕店的休息区,吴她独自坐在角落,盯着蛋糕上的草莓出神,眉宇落寞,这就算···给自己庆祝生日了。

她现在坐的地方,原本搭着一个手工木桌,小时候妈妈常在这里教她画画,爸爸就在旁边的工作台做颜料,每调好一个新色,都最先拿给她用。

一晃什么都变了。

吴她叉了块蛋糕放进嘴里,她本不喜欢甜食,但草莓果肉混合着奶油,她竟吃出了丝丝苦意。

“你表情这么严肃,会把蛋糕吓哭的哦~”

一道清甜女声传来,吴她转头,对上一双弯弯的笑眼。

邻座不知何时,来了一位和吴她年纪相仿的女孩子。她点了一份七色的布丁蛋糕,嘴角还悬着没舔净的奶油,歪头对吴她甜甜地笑。

她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好甜,长长的睫毛,眼尾微微下扫,一双小梨涡若隐若现。

吴她心里一晃,莫名涌出几许暖意,她嘴角微扬,用叉子轻轻在蛋糕上拍了几下,配合安慰道,“不吓你了,别哭了,刚刚都苦到我了。”

司华年一愣,没想到对方竟能跟上自己的节奏,眼神又亲切了几分,“对嘛,你多笑笑,蛋糕就会变好吃。”

吴她莞尔,“受教了。”

两人没再交谈,萍水相逢的缘分,温柔浅尝辄止,就很美好。

窗外阳光洒落,几朵吃撑了的云,挺着溜圆的肚子,懒懒地向前挪步。

一阵倦意袭来,吴她在自己熟悉又陌生的地方,闭上眼睡着了,嘴里还有刚刚微笑着吃进的甜。

再醒来,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

吴她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脖子,无意发现,自己的蛋糕碟下面,不知何时,被人塞了张撕下来的素描纸。

画的是吴她的肖像。

造型精准,笔法老道,显然是个基础扎实的练家子。个人风格也非常明显,笔锋飘逸自由,甚至有些肆意,但却是讨喜的活泼。

画面最下方,幼圆体写着一行小字,“眉眼弯弯,烦恼退散!”

吴她心里一暖,她小心收好画纸,这个没留下名字的陌生人或许不知道,这是自己18岁生日收到的唯一礼物。

想起刚刚那双甜甜的笑眼,吴她嘴角微微勾起,“是她吗?”

***  

傍晚,苏城城郊,一个老旧的小区。

这里房租不高,周围交通还算便利,住着很多外来务工的人。

环境设施也勉强过得去,只是一到晚上,就经常看不清路,唯二的两只路灯,有一只还是坏的。

当初吴她父亲卖掉了祖传的商住两用的铺子,带着吴她搬到了这里。

房东是同楼的一个喜欢闲话,凡事斤斤计较的阿姨,有事没事就上门叨扰,找各种机会涨房租。 

还没走到家,吴她就远远看到一个锡纸烫卷发,身型圆润的女人坐在门口。

“小吴啊,你可算回来了,阿姨等你一天了。”

吴她叹了口气,“金阿姨,这个月房租,不是已经给过了吗···”

“不是这个,小吴啊,我知道你最近难,我本也不好意思说···”金阿姨细着嗓子,表情却没有半点不好意思,“最近旁边不是划了块景点嘛,我和家里人商量着,把你现在住的这个房子,弄成民宿看看。”

吴她表情一窒,不知怎么接话。

金阿姨把自己带着玉镯的手背到后面,“小吴啊,你看,阿姨家也不是特别富裕,有了这样的机会,不好错过,你说是吗?”

吴她沉着眼,当时父亲签约的时候,说好的三年房约,这才住了不到两年。

“阿姨老公是做二手转卖生意的,你现在一个人住,也用不到那么多东西,不如把家里没用的东西拿去换点钱,也好找新住处···”金阿姨嘴巴不停,“我看你家里很多画啊,都可以···”

“金阿姨!”吴她打断道,眼底已经有点怒意,家里的画大多是母亲留下的作品,是父亲和自己珍惜到骨子里的宝。

吴她深吸了一口气,从小的家教告诉她不能在这个时候失态。她的身子有些瘦弱,却挺的很直,不卑不亢道,“我知道了,这个月房租到期之前,我会搬走,给您添麻烦了。”

关上家门,吴她无力地瘫坐在地上,连最后这个短暂可以称作是“家”的地方,也要被收走了吗。

除了必须的生活用品,小小的两室一厅的房子,堆满了父亲用来制色的工具,还有不少未经加工的矿石原料。搬家之后,因为诸多不便,还有父亲心思已不在此,就再没动过。

家里最干净的地方放着母亲的物品。

29副母亲留下的国画作品,在一个个想念的夜里,每一副,吴她都细心临摹过近百遍,好像等哪天,自己画的和妈妈一样好的时候,爸爸就会带她回来。可到了今天,吴她的国画功底已经算是非常成熟了,家里却只剩下自己。

关于下一步的去处,吴她其实早有想法,电脑还停在几日前的查询界面:

“京市第一美术大学”

一排拉不到头的荣誉,彰显着这所学校的底蕴。这是中国最好的美术大学,画坛里无数叫得出名字的画家,大多都有这所大学的背景。

而吴她最关注的是,这是妈妈的母校。

***

苏城机场,候机大厅。

司华年含着棒棒糖,一张张翻看自己在苏城的速写,她从小家教严格,出来玩也不敢放下练习。

翻到最后一张被撕掉的一页,司华年想起了今天在蛋糕店邂逅的女孩子,明明笑起来那么好看,却很多烦恼的样子。

我给她画的画,她会喜欢的吧?

手机响起。

“喂,何伯,我刚要给你打电话,我晚上八点到京市的飞机。”

“好的,我让司机去机场接你,买到颜料了吗?”

“唉,没有,那家颜料铺已经不在了,现在是家蛋糕店,听说原主人已经不做颜料生意了,也没问到联系方式。”

“那是有点可惜了,听说还是个几百年的老字号。”

“是啊,真可惜。”

作者有话要说:  启程!期待评论!

☆、一穷二白

离开苏城前,吴她用父亲留下的钱租了一间小库房,存放家里物品,然后整装准备赴京求学。

家里只有一个旧旧的行李箱,涂漆已经剥落严重。

几年来,吴她曾无数次看着父亲拉着它,满腹希望离开家,说这次一定找得到母亲,然后一次次失望而归,如此反复,直到他离开世界的那天。

吴她一向念旧,箱子磨损得厉害,她也不忍扔掉换新。  

行李只打包了一些必要的衣物和自己的美术工具。母亲的画,还有父亲生前制作的最后一套国画颜料,被小心包在箱子中央。

“咦?”

一张画纸滑落,吴她伸手接住,是那张来自陌生人的画。吴她视线一柔,也装进了随身行李。

在公共墓园告别父亲,吴她只身离开了这个美好与痛苦参半的城市。  

***

京市火车站。

人群熙熙攘攘,行色匆匆。

吴她护着行李挤下车,脸色苍白。

她整个人有点不好,刚刚近10小时的硬座之旅,她全程滴水未进。

密闭车厢里,总有种说不清的粘腻湿潮,坐久了会非常煎熬。邻座大爷睡到忘情,更是直接甩了鞋子,把吴她差点熏晕过去。

“让一让,让一让。”

一群学生打扮的人把吴她挤到一边。

他们的背包上印有“京市树人画室”的字样,隐隐以走在最前面的男生为首。

一副半人高的画被两人合力抬着走在中间,人群中很显眼。

“夏哥,咱这次为什么不坐飞机呀,坐火车多憋屈。”

“我的画金贵,飞机托运磕了碰了怎么办?”为首的男生表情傲慢,转头提醒,“你们小心点搬啊。”

“是是,这次夏哥出马,今年的青年美术大奖一定是您囊中之物。” 

“不知今年司家来不来人,不过谁来,都不是我们夏哥对手。”

京市有两大美术名门,夏家和司家。

夏家擅国画,是传统的老牌美术世家,底蕴丰厚,百年来出了不少国画大师;

司家擅西画,是近年来才在画坛崭露头角的后起之秀,师从珐国油画大师,出了许多擅长西画的高手,加上家族有经商背景,财力雄厚,虽起步晚,却风头正盛。

近年来,夏司两家在画坛各大比赛里频频交手,以司家取胜为多。

夏予剑是夏家年轻一代的翘楚,这次比赛,更是奔着一雪前耻来的。

“哼,以后有我在,司家嚣张的日子也到头了。”  

“是啊,话说夏家已经好久没拿过青年美术奖了,上次还是十多年前,夏堇年还在夏家的时候吧?”  

突然听到妈妈名字,吴她精神一正。

没这么巧吧,刚到京市,就碰到夏家人,但对方应该不认识自己。

“别提那女人,那种不孝不义,有点本事就忘了本的垃圾,也配叫夏家人?”夏予剑目光轻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语气不善。

原来夏家人与夏堇年决裂得这么彻底,连家中小辈都可以直接对她恶语相向。

“我听说,几年前她失踪了?”旁边人道。

“嘁,这你也信。”夏予剑冷哼道,“要我猜,或许是换了新的姘头,到哪里继续野去了···”

夏予剑越说越过分,好像把夏堇年贬的越低,越能显得自己有多高贵。

吴她一再隐忍,终于怒了。

这夏家家教如此粗鄙,小辈满口喷粪,母亲当年脱离得早,真是相当明智。

“你嘴那么臭,吃了不少屎吧?”

吴她寒着脸,眼神冰冷,再好的涵养,在对方不断对母亲的恶意中伤下,都消耗干净了。

夏予剑愣了一下,从没人敢这么和他讲话。这个突然出现的女生,长得斯文秀气,怎么一张嘴,就直接开大了。

“你谁?夏堇年还有脑残粉?”

“来说是非者,必是是非人。”吴她接道,“哦,你或许听不懂,意思是说,说别人垃圾的,一般自己都是垃圾。”  

夏予剑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你,你···”你了半天也没憋出一句话。

他一时想不到反驳,竟又开口承认了夏堇年的身份,“我说我自己姐姐,关你屁事。”

一道惊雷劈下,吴她酝酿了一肚子的反击,顿时卡在喉咙。

脑海里只剩两个字,飘啊飘,荡啊荡,“···姐,姐姐?”

“对啊,同父同母的亲姐,怎么了?”

吴她不知道的是,妈妈离开夏家后,奶奶又利用医学手段,怀上一对龙凤胎,男孩叫夏予剑,也就是吴她眼前的这位,女孩叫夏予安。

算时间,这对龙凤胎几乎是和吴她在同一年出生,也就有了现在这个,有点戏剧性的一幕。

夏予剑就看吴她在自己面前,神色由怒转惊,又在失控的边缘,几度变幻。   

唉唉?你那一脸嫌弃,写着你不配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唉?你别走!”

吴她呼出一口浊气,嘴巴张开又闭上,然后不顾夏予剑叫嚷,转身直接走了。

她要找地方冷静一下。敢情自己刚刚骂的人,是妈妈的弟弟?!自己舅舅?!

这夏家,人际关系竟混乱如斯,赶快离远点。

***

京市第一美术大学,招生咨询处。

消化了火车站“大义灭舅”的初遇,吴她马不停蹄来到了此次赴京的目的地。

负责招生的章老师面色和善,“同学不好意思,我们今年的招生已经结束了,下一次要等到明年6月。”

吴她有所准备,神色还算镇定,“好的,麻烦老师给我一份招生资料,我准备参加明年的考试。”

章老师递来一册资料,吴她翻到考试内容的一页,表情再也镇定不起来了,“考素描?色彩?”

章老师也是一脸诧异,每年的考试模式都大同小异,只有细微的要求变化,她还没见过这种,还有不到一年就考试了,却连考啥都不知道的学生。

“就是你身后那几副优秀作品展示的那样,考铅笔的静物素描,还有水粉或水彩的色彩创作。”

吴她心里乱成一团,虽说知道现在国内美术以西式为主,但她没想到,考试内容里,居然没有半点中式传统的影子。

她只会拿毛笔画画啊,怎么办,怎么办,从头开始学西画?

学得会吗?

来得及吗?

章老师看吴她一脸凌乱,有些不忍,这傻孩子家里人怎么回事,也不帮孩子打听清楚,让她这么一无所知就来了。

想再开口安慰几句,门口一道声音打断了她。

“章老师,我今年又来再战啦,最新的招生简章出来了吗?”

一名短发女生走了进来,黑衣黑裤,黑眸黑发。

“是小鹿呀,你这契而不舍的精神值得表扬。”章老师微笑招呼,显然已经和来人很熟了。

鹿弋有些不好意思,这是她第三次报考,之前两次都落榜了。

办公区一道不和谐的声音传来,“不是那块料就趁早放弃,别耽误我们老师时间。”

“老李,你少说几句。”章老师回头正色道。

“还不能说?这鹿弋,我辅导课带过,色彩感奇差,差点给我气出心脏病来,她就算再试多少次,都没戏。”

“小鹿喜欢画画,又努力好学,再坚持一下,怎么就考不上了。”

“小章,你鼓励她其实是在害她,她这个资质,喜欢上画画都是错的。”

“你这么说学生就过分了···”

两位老师争执不休,留下鹿弋尴尬站在一边,她低着头,长长的刘海挡住大半张脸,看不到表情。

“你没有错。”一道声音响起,简洁而有力。

吴她从刚刚起就注意到这边,她直视着鹿弋的眼睛,异常认真,“喜欢画画没有错,你别听他的。”

有光透进来,带着温度,暖暖覆盖住心房。

吴她当时的眼神温暖又坚定,让鹿弋一下记了好多年。

“谢谢。”鹿弋扯出一个友善的笑。

两人做了自我介绍。

“你也是来报考的考生?” 

“呃···是的,我第一次考,什么都不会,还请多指教。”

“指教谈不上”,鹿弋摆摆手,看到吴她脚边的行李,“你是从外地来的?找到住处了吗?”

“还没。”

“正好,我和朋友一起租了间两室的房子,她今年没考上,直接回老家了,现在空出一间屋子,你不嫌弃的话,可以搬来和我一起住。”  

吴她自然愿意,对方同是考生,还显然懂很多的样子,只是想到手里并不宽裕,“当然不会嫌弃,只是房租的话····”

鹿弋看吴她的一身平价的行头,心下了然,“房租不贵的,我经常边打工,边上辅导课,你手头紧张的话,我们可以一起接一些兼职赚钱。”

吴她心里一轻,“那就再好不过,麻烦你了。”  

***

鹿弋租住的地方是个远离市中心的小区,地方不大,好在安静。

两人一起扛着行李箱爬到6楼,一个50平不到,两室一厅的小房子。

鹿弋好像格外偏爱黑白色系,房间的装饰摆件,目光所及几乎看不到别的颜色。

客厅地板上,各种型号的铅笔,油画笔铺了一地。一盒24色的颜料,盖子还打开着,每种颜色下都标了一个数字,不知是何意义。

窗边的画架上支了一副水粉作品,颜色有些一言难尽,青绿色的水瓶硬是被画出了发霉的味道,上面插着大酱色的花····

鹿弋有些羞赧,快步上前把画背了过去,“画的不好···”

吴她微笑着没说什么,没经允许前,当面对别人作品发表言论都是不礼貌的。

两人一起收拾起满地的凌乱。

吴她捡起一只水粉笔,拿到眼前仔细观察,她是第一次接触这种笔。

猪鬃毛的笔刷,手感湿滑,不同于毛笔的圆尖,这支笔的笔头是扁平的放射状,不知画在宣纸上,是什么样的触感。

吴她神色好奇,举起笔对鹿弋说,“这支笔怎么用?”

鹿弋瞪大眼睛,她之前一直以为,这位同学说的,自己“第一次考,什么都不会”只是在谦虚···

作者有话要说:  又是期待评论的一天。

☆、再相逢

京市,司家别墅。

金黑两色的奢华内饰,典雅大气。

客厅墙上,一张镶了金边的巨幅油画挂在正中央,里面画着一家三口。

画里面的男人五官英俊,表情却很冷,眼神中流露着明显的疏离;女人端庄持重,看上去一丝不苟,身子有意向男人的方向倾斜着;两人的女儿长相甜美,小猫一样,笑眼弯弯,梨涡浅浅。

别墅里没什么人气,清清冷冷,空空荡荡。

“何伯,司忘秋打电话回来了吗?”

“夫人,先生他···好像有意躲着我们,已经一个月没消息了。”

凌洛端坐在客厅,盯着画里的男人,秀眉微蹙,一个管家打扮的人站在一旁。

“继续找。”凌洛闭上眼睛,重重吸了口气,“司华年干什么去了?”

“小姐去辅导班画画了。”

“嗯,等她回来,你帮我督促她做功课,我等下去公司,不回来了。”

“好,只是···”何伯有些欲言又止,“夫人每天布置的功课,会不会太多了?”

“我这是为她好!” 凌洛睁开眼,眼神凌厉,“司忘秋在画坛什么地位?我和他的女儿如果拿不出手,别人怎么想我?!”

“是,是。”何伯弯下身,隐去了眼里的一抹无奈。

司忘秋,国内著名油画家,和擅长国画的夏堇年一起,被称为“京市美术双杰”。

他年轻时在珐国学画,归国后,娶了现在的夫人,凌氏集团的总裁凌洛。

但两人并不恩爱,司忘秋更是常年不在家。女儿司华年,从小在母亲的高压管教下,还能保有一个活泼爱笑的性格,实属难得。

***

京市树人画室。

“就这里,我和你说的辅导班。” 吴她在新住所安定好,就被鹿弋带了过来。

这是京市外环,一个厂房改造的画室。占地不到500平方的样子,有点破,看上去漏风漏雨。 

“你别看它外表不怎样,树人画室在京市很有名的。”鹿弋解释说,“它是第一美大毕业的学长创办的,专门做考前培训,还经常有美大的在校生来做兼职辅导。”

“进去看看。”

画室里面是工业风的装修,布局简单,一面巨大的水泥墙隔开两个区域,一边是老师的办公区,一边是授课区。  

鹿弋带吴她来到咨询处,暂时没人。

墙上硕大的电子屏幕,正滚动播放着一幅幅名家画作赏析,吴她看了,不由神色一怔。

“是夏堇年的画!”鹿弋眼睛一亮,崇拜之情溢于言表,伸手pia pia拍着吴她肩膀,“我偶像的画,快看快看!”

鹿弋:“这是夏堇年早期的作品【芙蓉图】,看那钩花填色,多细腻。”

吴她:“嗯。”

鹿弋:“这是【听琴图】,你看那,用的中锋悬腕的笔法,可难了,厉害吧。”

吴她:“嗯。”

随着画面切换,鹿弋一张张如数家珍,比吴她这个正牌女儿知道的还多。

当然厉害,吴她心里骄傲,这里面好多副,都是妈妈在自己眼前完成的,只是看作画的过程,就非常享受。

“你那么喜欢她作品···”吴她嘴上一顿,停了几秒,“以后有机会,带你一起去看看她的真迹。”

鹿弋斜眼看过来,一副你怎么这么没见过市面的样子,“你知道夏堇年的原作有多难一见吗?她已经十多年没办展了,如果有的话,让我倾家荡产换一张门票也行啊。”

吴她有点尴尬。

也是大可不必,你隔壁,我房间的柜子里就有很多···

当然她没有讲出来,她和鹿弋才刚认识,不会把自己的事情全盘托出。

突然想到什么,鹿弋神色一黯,“话说几年前,她失踪的事情,你知道吗?”

吴她心里一痛,“嗯。”

“希望人没出什么事。”鹿弋盯着屏幕,语气感伤,“我还一直等着看【化蝶】,画了那么多年,该是怎样的杰作啊。”

【化蝶】,夏堇年的最新作品,据说是以梁祝为背景,从起草到完成用时5年,备受瞩目,却还未面世,就和夏堇年一同失了踪迹。

“会看到的。”吴她目光坚定,“会有一天,人和画,你都看得到。”

两人盯着屏幕各自想着什么,身后传来一道轻柔的女声。

“你们好,需要帮忙吗?”

转头,有一气质温婉的女生走了过来。她是那种看起来非常舒服的长相,微卷的长发,眼里满满的温柔。

她胸前挂着一个很新的牌子,写着:“助教:梨惜”。

鹿弋并没见过她,应该是新来的老师,“老师好,我带我朋友来报名的。”

梨惜语气亲和,“叫学姐就好,我今年刚考上美大,在这兼职,比你们大不了几岁。”

梨惜转向吴她,柔声道,“你要报名吗?需要我先带你参观下画室吗?” 

吴她礼貌点头,“麻烦学姐了。”

三人移步授课区。

教室宽敞,采光很好,空气里能闻到淡淡的木屑味道。

几十名学生背对吴她,坐在画板后,呈环状,围着中间的高台。

一名五十岁上下的男老师站在上面,讲着素描的内容。

那男老师粗眉大眼,留着胡渣,有那么几分神似光头强。他身上穿的那件马甲应该常年不洗,上面零零碎碎,少说粘着20多种颜料。 

吴她正准备悄声不打扰地快速经过,但那男老师,不知怎么就注意到了她,就听一道高亮浑圆的声音响彻教室, 

“那边那个长头发,长得像小白脸的学生,你过来,给我们当下模特。”  

梨惜有些无奈,这胡老师一向心直口快,视点也够清奇,人家好好一个斯文秀气的女孩子,到他嘴里,就成了小白脸。

吴她左看了看助教梨惜,右看了看短头发的鹿弋,半晌,认命般地指了指自己,

“您在说我吗?”

“对对,你过来,耽误不了多少时间。”胡老师大手一挥,给吴她在中间腾出块地方,“你就站这,啥也不用干,站半小时别动就行。”

鹿弋露出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

梨惜鼓励道,“去吧,就当提前认识一下大家。”

并不是很想通过这样的方式认识大家。

吴她正了正衣领,缓缓呼出口气,一步步走到中间高台。

一转身,正面对上了几十双好奇的眼睛。

“是她!”

一道声音同时在三个脑袋里响起。

这前排坐着的两人,不就是之前在苏城邂逅的甜美女生,还有自己在火车站骂过的无礼男吗?!  

吴她身形有些不稳,勉强维持住表面的镇静,这是什么命运般的缘分。

她倒很想再见那个甜美女生,谢谢人家送的画,但她没想这还买一送一,重拾与可能是自己亲舅舅之间的“孽缘”。

相比之下,之前被叫“小白脸”带来的刺激都太弱了。 

夏予剑表情凶狠,真是冤家路窄,这么快就被他遇到了,这次一定好好骂回去。

司华年倒是非常惊喜,本以为只是萍水相逢的缘分,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要给她画画了。

“都别说话,计时开始了!”

司华年换了张新素描纸,梨涡一陷,开始对着吴她的脸,细细打量。

她坐的位置是整间教室离吴她最近的,近到能数清吴她眼睛的睫毛。有了比上一次更清楚的观察机会,司华年也是直接看的尽兴。

很少有女孩子的脸,能同时融合了雅致和清俊。

眉峰用铅笔笔锋淡淡勾起,然后轻轻拉动,斜飞入鬓;

鼻梁挺俏,眼眶的阴影要给足;

眼睛狭长,是好看的双眼皮,睫毛比我还长,羡慕;

咦?原来右眼尾还有一颗小泪痣,嗯,点上。

司华年画的认真,近距离,频频对着吴她的脸出神,没过多久,就把吴她弄不好意思了。

吴她只感觉有一抹温热,从脖子铺向脸颊,然后直上耳根。她努力调整自己的呼吸频率,不让窘态显露。

事与愿违。

“唉?你脸红什么?”胡老师的大嗓门又在旁边响起。

“我没有!”吴她蹭地反驳道,又一种羞赧席卷而来,这下她的脸彻底红了。

司华年愣了愣,对上了吴她匆忙躲开的视线,一时好像明白了什么,她笑的更甜了,把自己的座位向后移了移,给吴她留了些空间。

半个小时,在吴她的百般煎熬下,总算是过去了。

“夏予剑,你这画的什么玩意儿,我几天不教训你是不是皮痒,等下到我办公室,我们好好聊聊。”

夏予剑有点憋屈,他刚刚光顾着想怎么教训吴她了,还没发挥水平就结束了。

“司华年画的不错,人物外形画的很准,神态抓的也不错。”

司华年甜甜一笑,“谢谢老师。”

胡老师又接连点评了几个学生的画,然后大手一挥,宣布下课。接着不顾夏予剑挣扎,提着领子把他扯走了。

夏予剑走前还拼命对吴她比划手势,示意她等下别走,不过被吴她直接无视掉了。

“这张再送你呀。”

司华年弯着眼,举起画,对吴她摇啊摇。

吴她咳了咳,走到司华年身边,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谢谢,有机会,我也画张送你。”

“第二次见了,可以知道你名字吗?”

“吴她。”

“司华年。”

两只手握到一起。

☆、全色盲

司华年的甜实化了一般,在两人交握的手心,画作一阵酥麻,爬到吴她心里,让那种吴她无法理解的莫名情绪又加深了几分。

同一刻,吴她做了决定,就选这里吧。

***

辅导班是固定的课程:上午素描课,下午色彩课,晚间自由练习。每个人都可以根据自己的弱项,任选时间来。

鹿弋只参加下午和晚上的练习,第二天一早,吴她自己来到画室。

她以为自己来的算早,但教室已经零零散散坐了十多个人。大家看上去很拼,有的嘴里还挂着半截玉米,就已经开始练习了。

吴她小心避开地上厚厚几摞用过的练习纸,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她第一次体验这种集体练习的氛围,有些新奇。

没多久,昨天让吴她印象深刻的胡老师走了进来。学生私底下都叫他老胡,除了有点过于心直口快,人还是很好相处的。

他还穿着昨天那件脏了吧唧的马甲,脸大概率没洗,牙齿上还粘着菜叶子,一进门就发现吴她这个新面孔,开口热情招呼,“这不昨天那个小,小同学吗?”

“老师好。” 吴她暗自感激他没直接把小白脸叫出来,或许被梨惜学姐提醒过。

“嗯。”老胡摆出一副老师样子,走到吴她近旁,带来一股酸菜包子味。

“第一天上课,纸笔都准备好了吧···嗯···等等”老胡盯住吴她的铅笔,“你这笔···拿转笔刀削的?”

“这么削有什么问题吗?”吴她不解,她从来只拿毛笔画画,在铅笔素描这个领域是个十足的小白。

老胡有点惊讶,拖了把椅子一屁股坐下,在马甲口袋里左翻右翻,掏出一把美工刀,“这也要教,学着点!”

说着,手起刀落,铅笔在他的刀下迅速瘦身,滑落一地碎屑。

原本1cm不到的笔尖被他削到了2cm那么长,又尖又细,看上去有点吓人。他边削边懒懒地解释,“转笔刀削的笔芯太短,你画一会儿不就用完了?” 

一支笔很快削好,老胡把脏手在马甲上随意抹了抹,接着递过美工刀,“你试试。”

去接那把不知本就是黑色,还是被老胡手抹黑的美工刀,吴她心里是百般拒绝的。

但不好退却长者递来的东西,她还是道了谢,双手接过刀。

刀身触感粘稠,商标的logo被一大块铅渍牢牢盖住,能勉强看出原本是一把红色刀身的刀。

吴她忍着心里的不适,用老胡的刀削了几支笔。

她从小养成的习惯,作画前不会接触不洁之物,尤其双手,更要保持干净清爽,以免留下污渍,沾到画纸,破坏了画中意境。

正式上课后,吴她才知道,自己的洁癖有多么多余。

刚刚削铅笔沾到的那点灰,和现在眼前的一幕相比,都不算什么了。

“别只画形,同时铺调子,大面积铺···”只见老胡大手一晃,吴她干净的画纸上顿时出现一片黑灰色的阴影。

老胡的手指尖不知粘着多厚的铅笔屑,大拇指能涂出深黑色,食指能涂出浅黑色,中指能涂出中度的灰·····

那几团“黑雾”格外刺眼,就像直接抹在了吴她的心上。

吴她:我脏了···

素描上色,又叫铺调子,为了把物体在平面上画出立体的效果。

有人会拿笔一条条地排线铺面;也有人为了图快,直接上手去抹,老胡显然属于后者。

吴她不知道这些,在老胡一顿操作下,只感慨这西式画法也太,太不讲究了。

“胡老师,你别管她了,这都不会,菜鸡一个。”夏予剑可算找着机会,隔了好几个座位,对吴她阴阳怪气。

这话听的刺耳,不等老胡开口,司华年就接道,“手下败将还有精力说别人,输习惯了是吗?”

司夏两家在京市美术圈敌对了不是一两天了,司华年和夏予剑作为小辈中的领军人物,也是常常相看两厌,但论实力,司华年是稳压夏予剑一筹的,刚结束的青年美术大奖就被司华年拿了去。

夏予剑恨恨反击,“你等着,我早晚把你踩脚底下。”

司华年看都没看一眼,“是是,打嘴炮我向来不如你。”

“行了行了,都能耐,明年第一美大考试,我看你们都给我考多少分!”老胡吼了一句,众人才安静下来。

老胡走后,吴她看着画纸上的几团灰影,抬起手,很是犹豫,难道她真的要这么抹上去?

一阵糖果香味飘来,视线中出现一只白皙纤细的手。

司华年蹲过身来,握笔的手腕轻摇,在吴她的画纸角落留下一排细密等长的线,“上调子也可以这样画,排线成面,不一定非要拿手涂。”

她此刻的声音极轻,有甜甜的气息呼到吴她脸上,又一次煽起吴她心里那一丝莫名的躁动。

吴她只觉有些窘,赶忙开口,“谢谢你。”

司华年弯了弯眼,鼓励道,“加油。”

等司华年坐回位置,吴她才用力呼出口气,她这是怎么了。

有了司华年的提点,吴她很快上手,铅笔比毛笔更容易控制,她本就画功不俗,掌握了方法,只剩提高熟练度了。

等下午鹿弋过来,吴她已经画的有些样子了。

鹿弋:“可以嘛,我还以为你是纯新手。”

吴她:“还好啦···话说你坐那么远干嘛?”

鹿弋:“我怕等下老胡骂我吵到你。”

吴她:“······”

下午的色彩课吴她适应得更快了,她出生于制色世家,对色彩比常人敏感许多,能轻易调出想要的颜色。

油彩的触感对吴她而言十分新奇,没过多久,她倒快速地找到了乐趣。

可鹿弋就没那么开心了。

“鹿弋,你这又是调的什么鬼颜色!”

“鹿弋,大家都画绿苹果,就你画成红色,就你特立独行?”

“鹿弋,······”

虽然频频被骂,但鹿弋每次态度都端正良好,好脾气地老师说什么,就马上改什么,然后没过多久,继续被骂···

吴她总算理解鹿弋刚才话的意思了···

直到夜幕低沉,晚自习结束。  

吴她:“一起回去吗?”

鹿弋:“你先走吧,我把这点改好就回。”

鹿弋还在改白天的画,画面被她改的越来越脏,水果的颜色都已经有点发灰了···

吴她想开口再说些什么,又怕伤了鹿弋自尊,她默默站着陪了一会,走之前拍拍鹿弋肩膀,“回见。”

空旷的画室只剩鹿弋一人,晚风吹进丝丝凉意,灯光把那道孤独的背影拉的老长。

梨惜从办公区过来锁门,就看到这样一副画面,她叹了口气,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她从胡老师那里了解过鹿弋的信息,是个努力的学生,素描明明画的很好,但不知怎么,色感奇差,连续两年都败在色彩考试上,她也常常为怎么帮助这个学生发愁。

等等,色感?

脑海里突然有什么东西闪过,梨惜努力抓住。

她看过鹿弋的色彩作品,还曾一度讶异,再不擅长色彩的学生,也不至于把颜色用得这么离谱啊,难道?

难道说?!

梨惜捂住嘴巴,这突然想到的东西让她心跳猛地提了上来,她该不会是?

不会的,梨惜很快否定自己,这么喜欢画画的孩子,怎么会是···可是她···这要怎么解释···

梨惜心里乱成一团,她站在原地,脑海里两种声音剧烈交锋,她几次抬起脚,又几次放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下定决心,为了更了解她的学生,她有必要去认证一下她这个猜测。

“鹿弋,还在练习呢。”梨惜走近,声音努力保持着平常的音调,“真努力。”

“没办法,笨鸟先飞嘛。”鹿弋调侃自己道。

梨惜调整呼吸,尽量自然地指着鹿弋脚边的【灰】皮点名册,“胡老师又落东西了,你把那个【红】皮的册子递给我下,我给他放桌上。”

她特地把“红”字咬的很准,说完,梨惜暗暗盯住鹿弋的脸,不错过她任何表情。

只见鹿弋并没有发现她的表述有什么不对,捡起册子,自然地递过来,“给。”

梨惜表面平静,内心却掀起滔天巨浪。

她这个学生,

好像是色盲。

☆、画室交锋

深夜的地铁车厢已经没有白天那般拥挤,只剩下零散几个带着酒气的上班族,拿公文包挡住肚子上鼓出来的肥肉,彼此沉默坐着,眼神空洞而疲惫。

地铁行进在一片黑暗中,偶尔窗外会有鲜活艳丽的广告牌闪过,但在鹿弋眼里,都只是不同明度的黑。

微信里,一个备注着妈妈的兰花头像旁,挂了十多条未读消息,鹿弋没什么表情地点开:

【小弋,钱还够吗?不够妈妈再给你转一点。】

【平时少看手机,多休息眼睛。】

【你的资质学画画太辛苦了,回来我给你安排更适合你的路,轻松点不好吗?】

···

依旧是那几句“为你好”式的粗暴关心,鹿弋点暗手机,神色淡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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