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松将画笔一撂,挪到糖芋儿跟前,惊讶道:“真的啊?可是…”姚松上下打量着他,疑惑道:“我觉得你挺好相处的,虽说你话是不多,可也没传闻里那般沉默寡言啊。”
裴既明放下画笔,抬眸一笑:“人是会变的。”
“也对。”姚松点头:“我师父说了,世间机缘万千,人碰见着一个,说不定就变了,诶?那你是碰见了什么吗?”
“……”裴既明顿了下,不疾不徐道:“碰见了一个人。”
姚松又点头:“也是,我师父还说,人跟人都是相互影响的,不过这话也不太准确,呐!你就说我吧,我作画时就喜欢说话,可其他画师就不喜欢,所以陛下才把我独自扔在一间屋里,幸好你来了,不然我可就无聊死了。”
姚松好奇道:“不过你以前真的…那样吗?我听人说你十三岁就闯过了黄泉境,还割了北岳十三部首领的脑袋,真的吗?”
裴既明耐心地回答:“真的,我以前真的不是个东西。”
“那你为何不做个东西呢?”
“……”裴既明一时无语,良久方道:“那时我没有要跟人交流的想法,看你们就跟…嗯…就跟看树没什么区别,你会对一棵树说话吗?你会在砍一棵树时问它疼不疼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姚松捧腹大笑:“你这比方新奇,这么说来,你以前还挺有趣的!”
姚松继续问道:“他们说你有十二影卫,都是数一数二的高手,真的吗?”
裴既明点头道:“改天带你去看。”
“可以吗?听说他们冷血无情,会不会伤害我啊?”姚松既兴奋又忐忑道。
裴既明低头画着画,随口安抚道:“有我在,不会。”
姚松打量着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分明与传闻中的相去甚远嘛,他对裴既明道:“下次再有人说你,我替你辩解。”
裴既明笑了一下,他抬眸看向姚松,微勾唇角道:“多谢。”
姚松也笑:“不客气,朋友嘛。”
他凑过去看了看裴既明的画,咋舌道:“哎呀!你这是兰花啊还是韭菜啊?”
裴既明不以为意道:“它们本来就长得很像。”
“你这要是给我师父看见了,他非得给你一个大嘴巴子!”姚松提笔给糖芋儿添了几笔,那韭菜…哦不,是兰草就立刻栩栩如生了。
裴既明新奇地打量着那副画,赞叹道:“厉害。”
“这算什么啊。”姚松得意道:“我特别会画人,对了,听说你们六合司有个绝世美人儿,前几天还被左萧然调戏了,你拉来给我瞧瞧呗。”
裴既明寻思着:“你说阿遥吧,他近日不在建康。”
“那可惜了。”姚松遗憾道:“我好作绝世美人图,画过许多美女,就是还没画过美男,我原本是想画左大人的,可他小气,不给画。”
“左大人?”糖芋儿纳闷儿道:“左萧穆?还是左萧然?”这两人虽说长得也不差,但也没到绝世这种说法吧。
“他俩算啥啊!”姚松嗤道:“一个花心大萝卜,一个断袖之癖,左萧穆还好,能力是有目共睹的,那左二可算得上是左家的污点了。”
姚松兴奋道:“我说的那个左大人,可是被圣上称为左家璞玉的左明非,我们可是好友来着,他也不是不肯给我画,就是没时间,唉~算了,总有时间的,下回介绍给你们认识。”
裴既明随便地点了点头,姚松慢吞吞道:“那…你先给我画一下呗。”
“你要画我?”裴既明疑惑道。
“来来来,站好!”姚松将裴既明拉到桌子后,道:“你继续画你的韭菜,我来画你。”
裴既明:“……”
姚松一边画一边嘴巴也不闲着,说到最后,他也不好意思了:“我是不是话有些多?你不嫌我烦吧?”
裴既明摇了摇头:“我认识个人,话比你还多,不过听着很有意思…对了,他长得也好看。”
姚松笑了:“有多好看?”
“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裴既明停下手中笔,认真道。
姚松打趣道:“呦!这是心上人呐?”
裴既明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在脑海里想了一下言砚的样子,然后开始提笔作画。
姚松只当他是默认了,又揶揄了他几句,裴既明认真作画,将姚松的调侃全当做耳边风。
姚松画着裴既明,裴既明画着言砚,一个画着美人,一个画着…心上人。
姚松正在勾勒裴既明眉毛时,裴既明突然将笔一撂,蓦地抬头冲姚松笑道:“好了!”
姚松眼睛一亮,几缕清风从窗外绕过,将少年的碎发吹得凌乱开来,少年清冷的面容上洋溢着雀跃的笑意,他双手珍惜地拈着宣纸的两端,骄傲地冲姚松举着,像是展示着自己很珍贵的东西,姚松暗暗将这个画面给记了下来,好一个朝气蓬勃的少年啊。
姚松看向他的画,不由得一愣,画上是个男人,而且是个很美的男人,姚松难以相信,裴既明连个韭菜…啊不是,他连个兰花也画不好,既然能画出这般出挑的美人?
姚松不可思议道:“你会…画人啊?”
裴既明用笔端挑开自己额前碎发,道:“我只会画他。”经常画,就熟能生巧了。
姚松难以置信地打量着画中人:“这是你…臆想的人吧?”
“不是。”裴既明低头又看了看手中的话,认真解释道:“这我…我认识,就是我刚跟你说的那个。”
姚松震惊地看着那画,画中男人闲适地躺在一张太师椅里,眼睛似笑非笑,唇角淡淡勾着,一袭白衣,风华绝代。
姚松啧啧叹道:“我原以为憬琛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男子,想不到这位画中兄弟竟然不遑多让,貌美之余,更有洒脱不羁,风流名士啊!”
“他本人更好看。”裴既明本就翘起的唇角又扬了扬。
姚松迫不及待道:“小裴大人,你替我引荐一下,不知这位先生是哪里人啊?”
裴既明神色突然黯淡了下来,他看了眼画中人,淡淡道:“见不到了…”
“啊?”姚松大吃一惊:“难道这位仁兄已经驾鹤西去了吗?怪我怪我…提起你的伤心事了。”
“没有。”裴既明眉眼尽显失落,他缓缓道:“他还活着。”
姚松松了口气:“你吓死我了,嗐!活着就好,只要活着,总有机会见面的。”
裴既明不舍地看着画中人,声音竟然有些难过:“他怕是…不想再见我了。”
“哦?为何啊?”姚松好奇道。
裴既明沉默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没什么。”
姚松也知道恐怕提起他的伤心事了,也不知如何安慰,只是道:“我师父说了,世事难料,总有转机,有缘自会相见,你…你不要太沮丧了。”
裴既明一笑了之,一瞬间掩去了眸中的情绪,他道:“我过几日要跟着陛下去扬州,就不来找你了。”
“扬州好啊!”姚松摸着下巴思索道:“再过些日子琼花就开了,不过…”
姚松遗憾咋舌道:“就你那画韭菜的笔,怕是描绘不出一丝琼花的神韵来,可惜了。”
裴既明:“我是描绘不出,但我起码能看到。”
姚松:“……”
四月初,一行人到达了扬州城,由于是微服私巡,晋安帝并没有带多少人马,到达后,当地太守已经安排好了他们的住所。
整理妥当之后,晋安帝就带着一行人去了当地享有盛名的酒楼用饭,裴既明一直随侍左右,待到饭局散去,当地太守要安排人送晋安帝回去,晋安帝摆了摆手:“不必了,奔波一天,诸位也辛苦了,早些回去休息的好,朕有裴卿随行左右,不必担心。”
晋安帝也没有立刻往回走,而是沿着城里的街道,不紧不慢地走着,裴既明跟在他的右后侧,说是只有裴既明一个人跟着,其实六合司的影卫也都暗地里跟着。
晋安帝一身便服,看起来像个寻常的儒雅文人,手里拿了把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他兴致勃勃地看着四周夜景,对裴既明道:“裴卿,你南来北往见识广,可曾见过晋国四名景?”
裴既明如实道:“未曾听过。”
“建康水光,塞北牛羊,世安灯会,扬州桥月。”晋安帝微笑着解释:“朕生在建康,水光常见,年轻时朕又征战四方,也见过塞北牛羊,如今老之将至,算是见了扬州桥月,只是不知,何时能一览世安灯会。”
“回陛下,属下见过世安灯会。”裴既明按住了身侧的剑柄,似是缅怀道:“很好看。”
晋安帝笑了笑:“可有宫中元宵灯会热闹?”
“有。”裴既明不假思索道:“别具一格。”
晋安帝对于裴既明的直言直语已经习以为常了,他道:“有机会的话,裴卿再与朕一同去瞧瞧。”
裴既明犹豫了一下,随及点头道:“是。”
“朕曾与你父亲相约,要来扬州桥看月,如今斯人已矣,不免觉得惆怅。”晋安帝怀念道。
说到裴永,裴既明接不上话,只是听着。
晋安帝接着道:“说起来,你父亲与母亲的姻缘是朕促成的。”
“当年你母亲和元郡主正待字闺中,中秋佳节时在路旁瞧见了你父亲正策马驰过,自此便上了心,朕与和元情同兄妹,待朕登基,就立刻为他们赐了婚,婚后她便回了你父亲老家,朕也很少再见她了,直到五年后听到她病逝的消息,也未曾再见她最后一面。”
裴既明又想起了记忆中那淡薄如光的女子身影,想不透她为何会喜欢上裴永那样的男人。
“你幼年时朕并未见过你,你那时和你母亲在一起吗?”晋安帝好奇问道。
裴既明摇了摇头:“我从出生就住在六合司,十岁时去了缥缈峰。”
“六合司?”晋安帝默念了一遍,然后自顾自地轻叹:“那么小就去了?朕有时怀疑,那人究竟有没有心呢?”
晋安帝望着夜空明月,神色一片怅然,他情不自禁地念道:“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裴既明看着晋安帝的侧脸,侧脸鬓发已经花白,他眼窝深陷,月光下能看见里面隐隐跃动的水光,裴既明从这九五之尊身上看出了几分悲凉,为何悲凉?因为提起了裴永?还是和元?
晋安帝再次开口,声音竟然有些喑哑:“你父亲待你好吗?”
好吗?裴既明觉得无话可说:“陛下,这没什么可说的。”
晋安帝缓缓回身,他怔怔地看着裴既明:“不好吗?”
裴既明沉默了,他从小就未奢求过任何人的感情,也根本不在乎谁对他好不好,正如裴永所说,他只是一把…完美的兵器,若不是失去记忆碰到言砚,他根本不会体会到那么多人的七情六欲。
他道:“陛下,属下只是把利刃。”用来保护你的兵器。
晋安帝转回身子,低头看着水中明月的倒影,轻声道:“你是人啊。”
“记着,你是人,不是兵器,日后等有机会,一定要离开!”
裴既明脑海里蓦地回荡起这句话,那个淡薄如光的身影似乎清晰了点。
不知过了多久,裴既明才应道:“嗯。”
晋安帝平日与当地官员在一起视察民情,裴既明和他的影卫就藏在暗处,眼下,裴既明正坐在城里的一座不高不低的房檐上,警惕地注视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不多时,一个影卫便跃上了屋檐,对裴既明道:“大人,城中并未发现安王的眼线。”
裴既明微微皱眉,将目光放得很远:“奇怪,明明跟了一路的,你们可封城了?”
影卫颔首:“自我们进城起,城中就许只出不进了。”
“嗯。”裴既明应了声,深思熟虑下问道:“太守府中,你们查了吗?”
影卫道:“查了,并无异状。”
裴既明正在思索,便又来了一个影卫:“大人,抓到抓到一个可疑人,昨晚□□入的城。”
“只有一个?”裴既明奇怪。
“是。”
裴既明站了起来,足尖轻点便落到了地上:“走吧,带我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