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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道似殊途

作者:山又言 当前章节:4697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21:05

言砚看清了裴既明之后,立时跟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地炸毛了,言砚踉跄着走了过来,他颇为狼狈,身上血迹泥土斑斑,眼睛充血,看起来疲惫不堪。

裴既明顿时愣了,言砚这副样子,似乎…在哪里见过…

裴既明还没有回过神来,就被言砚揪住了领子,言砚气急败坏地怒视着他,将他从上到下地打量了一边,他将指节攥地咔咔响,瞠目欲裂地看着裴既明。

裴既明也被吓到了,他觉得下一瞬间言砚就可能打上来。

言砚胸中似有千言万语,全都堵在了嗓子眼儿,最终,言砚粗鲁地推开了裴既明,看到裴既明平安无事,他就放心了。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心中的怒火烧的更旺了,他深呼吸一口气,绝望道:“我想死。”

裴既明一句话也说不出,直愣愣地看着言砚,言砚背对着他,没好气地蹲在溪边,使劲洗着自己的袖子,谁知道越搓越脏,言砚眼底冒火,又是狠狠地搓了几下,还是搓不掉,言砚终于爆发了,他用力将袖子扔进水里,啪一声,溅起的水花溅了言砚一脸,言砚怒喝道:“我在北岳住露天草场时都没有这么狼狈!”

裴既明忐忑紧张地看了言砚一眼,然后默默地蹲了下来,轻轻扯住言砚宽大的袖子,小心翼翼地帮他搓洗了起来。

言砚顺着袖子看向了裴既明的手,裴既明白皙的手背上有好几道剑伤,因为浸了水的缘故,伤口四周有些浮肿,他泛白的皮肉翻着,看起来触目惊心。

言砚心中不忍,扯回了自己的袖子。

裴既明的双手顿时无措地停在了水里,他抬眼偷看了言砚一眼,只见言砚眉头紧皱,从胸前的衣襟里抽出了一条手帕。

言砚不由分说地拉过裴既明的手,将他的伤口给缠了起来,没好气道:“伤口不能沾水!你傻吗!”

裴既明:“……”

言砚看他另一只手也伤着,可是也没多余的手帕了,言砚想了想,抬起自己另一只没湿水的袖子,毫不犹豫地撕下来一条布料,皱眉道:“袖子另一面是干净的,你将就一下吧。”

裴既明深深地看着言砚:“言砚,你…”

“我什么我!”言砚恶声恶气道:“看我这么狼狈,你是不是很开心?”

裴既明轻轻地摇了摇头:“你是来找我的吗?”

“不是!”言砚气呼呼道:“我找死。”

裴既明直勾勾地看着言砚,为何…言砚每次都在自己猝不及防时出现?

言砚抬头就看见裴既明满眼深意地看着自己,胸中的怒火稍微平复了些,仍旧没好气道:“看什么!”

“下一次,你别穿广袖了,容易脏,还不方便。”裴既明细心地嘱咐道。

言砚冷笑了声:“你操心的事还真不少。”这种事一次就够了,还下一次?

裴既明不吱声了,言砚终于忍无可忍地抬手捏住他的下巴,怒气冲冲道:“下次还乱跑吗?”

一语双关,裴既明愣了愣,然后认真地摇了摇头:“不了,下次走之前,我会跟你说。”

言砚松手,轻哼了一声也就作罢了,他解开头发,想将发带先洗一下。发带曾在他来的途中被树枝刮到过,不仅破损了,还沾了些泥污,言砚可以勉强忍受外裳的不洁,但绝对忍受不了自己的贴身物件是脏的。

“用这个吧。”裴既明递过来了一根白色的发带。

言砚看了一眼,不由得愣住了,他对于好看的东西总是有着很深的印象,比如说眼前的这根镶银边的白色水纹发带,若他记得不错,这是前年中秋节那天,他带着糖芋儿从天而降时用的那根发带,只是,那发带当时不是被自己扔了吗?

一种复杂的情绪充斥在了言砚胸口,他眸光闪动,缓缓看向裴既明,裴既明眼神躲闪,只是举着那根发带。

言砚微微笑了笑:“挺眼熟的。”

“哦…”裴既明佯做不以为意道:“白色发带都长一个样。”

“为何随身带根发带?”

“……”裴既明喉结上下滚动了下:“又不占地儿,就带着了。”

这是什么答非所问啊,言砚噗嗤一笑,心中烦躁一扫而空:“这发带挺好看的,送我吧。”

裴既明心道,这本来就是你的,然后潦草地点了点头:“嗯。”

余晖渐渐消失,四周逐渐起了一层氤氲雾气,言砚站了起来,环顾四周道:“你知道如何走出去吗?”

“嗯。”裴既明应道:“跟我走。”说着,就往前带路。

路上,言砚絮絮叨叨的,他说了自己如何从城里出来,顺着流民往建康方向走,虽然叛军不会伤害流民,可这路上太脏了,而且越走越乱,他也越走越生气,后来他偷偷溜了,按着影卫给他的地图,走了一天一夜才走到这里。

可这里都是肉眼可见的血腥,就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尸体腐烂味,言砚忍着恶心继续走,虽然他知道裴既明的身手,但他心里还是不住地担心,直到看见了裴既明,他才松了一口气,当然,关于对裴既明的担心,言砚没有告诉他。

一瞬间,裴既明感觉好像又回到了世安,他跟言砚走在小路上,言砚说着家里长家里短的,他安静地听着,内心是一片踏实的释然。

“哎!你手里拿的什么?那么宝贝?”言砚瞥见了裴既明手里的布包,想要拿来看看。

裴既明反应过来,连忙将手背后,慌乱间手又碰到了一旁的树干,手中的布包被撞开了,从里面滚出了一颗圆滚滚的东西,滚到了一旁的草丛旁。

言砚定睛一看,瞳孔骤缩,他下意识地吞了吞口水,眨了眨眼睛,再次看了过去,没错,那是个…人头…

纵使言砚内心强大,一时间也懵了,裴既明将一颗人头拎了一路?

裴既明走到那颗人头旁,背对着言砚单膝蹲下,看不清用了什么法子又将那颗头颅搁回了布包里,然后就一直背对着言砚,两人之间一阵沉默。

言砚缓缓攥紧了身侧的衣料,微微蹙眉:“那…那是谁啊?”

裴既明语气平静的听不出一丝起伏:“安王世子。”

“朝堂上的事我不懂。”言砚看着他的背影:“不过你杀他便杀他,为何还拿着他的头?你不…害怕吗?”

言砚原本是想说,你不嫌恶心吗?不过话到嘴边他改口了。

“不怕。”裴既明言简意赅地回答了他的两个问题:“安王世子已死,空口无凭,我总要拿个信物回去复命。”

言砚心里不舒服:“至于吗?我看皇帝不挺信任你的吗?”

裴既明目光落到那个血色包裹上,淡淡道:“这就是信任。”

言砚心一颤,他看着裴既明那坚韧又漠然的背影,很想上去抱抱他,他心里更加疑惑,裴既明…以前经历过什么?

言砚又问:“你出城之后,都发生什么了?”

裴既明沉默着,言砚叹气:“你还是什么都不说吗?”

“出城后,我们吸引了大量叛军,之后将叛军引到了孤鹜山这里,进行了反杀,带出来的五百兵力几乎全军覆没,冯大人身受重伤,我就命人将他送了回去。”裴既明静静道。

言砚追问道:“之后呢?”

裴既明顿了下,轻描淡写道:“擒贼先擒王,之后我带人深入敌军内部,寻机会杀了安王世子,然后逃了出来。”

“不是说,还有两个影卫跟着你吗?”言砚问道。

“死了。”裴既明毫不在意道。

言砚:“……”究竟是杀了多少人,才能对人命如此置若罔闻?

裴既明拎起布包,背对着言砚,僵硬道:“走…吧。”

他声音沙哑,是因为紧张吗?言砚心想,本性漠然至此的人,也会紧张吗?

“裴既明,你有没有心?”言砚突然开口。

裴既明停住了脚步,有没有心?

有…没…有…心?

裴既明觉得身后的土地像是突然裂开了,他和言砚分别站在两端,虽然很近,却无法触及对方,一个救人为主,一个杀人为生,终归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啊,裴既明想,可是…尽管如此…他还是想多看言砚几眼啊…

“你知道吗?”言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最近在想一间事。”

“如果我们相遇时,你没有失忆,我可能会对你见死不救,甚至还会亲手了结你。”言砚的声音越来越近了,裴既明觉得他正在走过来。

裴既明指尖冰凉,他努力忍着没有动,继续听着言砚的话:“我最讨厌两种人,一种是视人命如草芥的人,另一种是我看不透的人,不巧得很,现在你都占。”

言砚已经站到了裴既明的身后,他缓缓道:“所以,我很庆幸我们相遇时你没有记忆,让我看到了一个脾气古怪,至情至性又与众不同的…小破孩儿。”

“以至于…”言砚缓慢却没有一丝犹豫地抬起胳膊,从身后环住了裴既明,在他耳边轻声道:“我都有些心疼现在的你了。”

裴既明浑身一僵,他摆动胳膊,从言砚怀里走了出来,转身看向言砚,道:“言砚,我不只是糖芋儿,我是裴既明。”

言砚直视着裴既明的眼睛,他觉得裴既明的眼睛似乎在看着他,因为那目光确实落在自己的身上,但他又觉得那眼睛好像没看他,因为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阵掠过的风,缥缈又虚无,让人感到裴既明似乎生活在另一个世界,他们可以彼此看见,却无法触碰的到。

碰不到吗?言砚淡淡地想,明明触手可得,他抬手便掀开了裴既明的面具,面具后是一张干净俊逸的脸,与裴既明满身血腥极不相符。

“糖芋儿也好,裴既明也罢,总归是你,不是别人。”言砚道。

裴既明眸光闪动,须臾功夫,他的眼神再次发生变化,仿佛他又变回了那个聪敏古怪的少年,他慢慢挪开目光,苦涩道:“言砚啊,你为何对我这么好?你这样,我…”还如何与你划清界限呢?

为何要对他这么好?为何对他这么在意?

言砚一时间也心神恍惚,他从京口到北岳,又在北岳辗转一年,一直都在避免自己去想这些问题。

他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不是个吃亏的主儿,从不在无谓的事情上浪费时间,就连当初找师妹也不过用了一个多月,是什么让他有耐心去找一个人一年?

如果没有得到裴既明的消息,他还会找吗?答案是会的。

言砚可能会告诉自己那人还欠着自己钱,而且那人丢了与自己也脱不开关系,可真的是因为这些原因吗?

言砚以前很瞧不起感情用事的人,如今却是明白了。

情至深处,乱人心神。

言砚轻声道:“你不知道吗?”

没等裴既明回答,言砚自嘲地笑了,他抬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无奈道:“我也想知道。”

话音刚落,夜空中突然划过两道银紫色的闪电,照亮了两人晦暗不明的脸,又听见夜空中传来两声轰轰巨响,接着,豆大的雨滴便砸了下来,并且有愈砸愈烈的趋势,瞬间功夫,两人就都成了落汤鸡。

原本脏的是外衣,这下好了,里衣也湿了,言砚心里一阵悲凉,真是流年不利,时运不济啊!

言砚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看向裴既明,裴既明拎着布包,跟个没事人似的站着。

言砚气不打一处来,他抬起自己湿漉漉的袖子,粗鲁地给裴既明擦了擦脸上的水:“愣着干什么!等着被淋死吗?找地方躲雨啊!”

裴既明淡定道:“四周都是草丛与树林,没有地方躲。”

“……”言砚心里忿忿地想,话本子里不都写了,才子佳人,路遇大雨,不都是会有山洞的吗?呸!还山洞,连个狗洞都没有!小时候就不该跟孙百草总看什么破话本!

言砚拽着糖芋儿的手就往前跑:“那也不能站着等淋吧。”

两人跑了一刻的功夫,山洞没找到,倒是看见了一块凸出的巨大岩石,站在下面刚好可以避雨,不过这时雨已经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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