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去墓地扫墓的人会很多，凌笳乐和沈戈不想被人围观，天刚亮就早早出门了。
去年清明还不用这么谨慎呢。本来凌笳乐这几年的工作场所已经完全转移到剧院，沈戈也基本转为幕后，两人都不再是娱乐新闻的宠儿。但是沈戈导演、凌笳乐主演的那部电影《双生》，刚于春节档上映，票房客观，还在社会上引起了极广泛的讨论，让凌笳乐连同他与沈戈曾经的绯闻都再次“小火”了一把。
凌笳乐甚至还在小区门口遭遇过狗仔拦截，问他是不是和沈戈导演私交甚笃，还问他们两人是不是商量好的，一起搬到这个小区。
他一本正经地回答人家，要是对他和沈戈的合作感兴趣，可以多多关注他们共同出演的某某话剧，又加演了。
两人抵达墓地时才刚五点半。地上的草还挂着露珠呢，墓园里一个人都没有，安静得能听见树上的鸟叫。
和之前几次一样，王序和张明松的墓前已经摆满各样祭品和鲜花了，四周的杂草和墓碑上的灰尘也已经清理干净，墓前还有烧纸钱留下的灰烬，香和烛也都燃着。
凌笳乐很惊讶地问沈戈：“他每年都来这么早吗？”
他口中的“他”是闵淮安，他和沈戈每年这天都来得算早的，可每年都只能看到闵淮安留下的这些东西。
他们带的东西和闵淮安差不多：除了那些常见的祭品，他们还都额外带了可乐、糖醋排骨、年糕、燕京啤酒，还有通州老窖和万宝路。曾经难买的外烟如今随处可见，曾经好买的白酒如今却要找藏酒人拍卖。
王序和张明松的照片前面已经各摆了三根香烟了，沈戈又拿出六根香烟摆上去。
凌笳乐在一旁看着他动作，忽然说：“咱们下次给他们带点儿别的牌子吧。”闵淮安也是回回带万宝路。凌笳乐想，他们那会儿是没的可选，现在香烟牌子那么多，中国的外国的，那么多呢，那两人又都是敢于尝新的个性，应该让他们尝尝别的口味。
“行。”沈戈说。
他们摆好祭品和花，燃了些纸钱。沈戈向王序汇报他和凌笳乐这一年的作品，主要就是那部《双生》，然后把自己拍的几张不错的摄影作品一一展示给王序和张明松看。
《挚爱》公映之前，沈戈和凌笳乐干了一件大工程。
小妍的爸爸又发现了一些张明松的物品，是一大堆照片，人物的衣着都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但背景并不是以前照相馆里最常见的那种风景画，有些拍摄手法现在看来都觉得新潮。他们推测这些照片是顾客拍完后没有来取、或者是不满意没有拿走的。张明松是个做事仔细的人，把这些照片都留下了，还标好了顾客的姓名和地址，像是随着等着顾客回来拿。
沈戈托人拿着这些照片，按照那些老地址去找。已经过去二十多年，找起来别提多费劲了，但也真让他们找到了一些。人们在影院里将这部电影看到最后，就可以看到那些愿意让自己照片出现在这部同性恋题材电影里的人们的笑脸。
最后一张笑脸是王序的，十八九岁的王序。
不止是沈戈，许多观众看到王序导演年轻时候的样子都会惊叹一句：“和凌笳乐还真有些像！”都是长长的眼睛、白净的脸蛋，那会儿王序还有婴儿肥，还会抿着嘴腼腆地笑。
最初，关于要不要把王序年轻时候的照片放出来，他们几人曾认真讨论过。一开始他们都觉得这事上闵淮安最有发言权，但是闵淮安请凌笳乐做决定。
正如王序说的，闵淮安是个纯粹的演员，他把电影看得高于一切。在闵淮安看来，凌笳乐演出了王序认可的江路，那他就是这个世界上最理解王序的人。
凌笳乐最终决定将这些照片放出来：“我们最开始想把松哥拍的照片放到电影里，是觉得这些照片拍得很好，王导肯定想让人们看到松哥的才华。既然我们决定把松哥给别人拍的照片放出来，那就把王导的也放出来，要不然他肯定会吃醋。”
王序可是个爱吃醋的人，他们都知道。他死前还收买了松哥的母亲和弟弟，把松哥的衣冠冢迁进这片好墓园，让自己死后得以与松哥合葬。
沈戈和凌笳乐一人执了一杯酒，洒在两人的墓前。
从墓园出来时，沈戈和凌笳乐竟然碰上小上海。他们俩的脸太好记，小上海一下子就认出他们，惊喜地喊道：“小王序！小松哥！”
凌笳乐想笑，觉得他们这群人可真是，张嘴就爱给人起外号。沈戈则暗暗皱眉头，又展开，同小上海握手，重新自报家门：“沈戈、凌笳乐。”
对方爽利一笑，“你们还叫我‘小上海’吧，现在除了你们，没人知道我那名儿了！”
往年他们是碰不上的，但今天小上海要赶上午的航班，就来得早了。
他还是那般性格，拉着沈戈和凌笳乐又陪他扫了次墓，再结伴往外走。
沈戈看出来了，他肯定是想找人同他聊聊张明松，便开了个头：“松哥那些照片放当时有点儿太前卫了，难怪有些人不愿意拿走。”
这样话题就打开了。小上海笑得很高兴，电影最后放的那些照片里也有他呢，只不过他的照片不是从张明松的遗物里找出来的，是从他自己家里。
“其实还有件事，我一直不吐不快。”他闷头抽了口烟，忽而将话题一转。
沈戈回头看眼那些墓碑，加快了脚步，“我们去外面说吧。”
他们走出墓园，小上海夸沈戈聪明，“松哥也不想让王序知道，所以我才憋得难受。”
他那语气太愤懑，凌笳乐都觉得不安了，往沈戈旁边靠了靠。
“你们知道松哥当时开的那个馆子，还有他之前那个照相摊儿，都是让谁给搅和黄的吗？”
凌笳乐心口一空，“……梁勇。”
小上海重重地叹了一声，用力吸了两口烟，“他就是不让我说，不想让王序知道。”
凌笳乐想哭，将头靠进沈戈怀里。沈戈揽住他的肩膀，对小上海说：“要不我们去车里聊？这儿一会儿人就多了。”
小上海用夹着香烟的那只手摆了摆，“算啦不聊了，我还得赶飞机呢，都是陈年往事了……嗨，松哥自己都不记恨他，在缅甸那会儿还老找我打听他呢，我也犯不着咯！说起来谁都不容易！”
临别前，沈戈忍不住问他：“我和松哥，真的很像吗？”这是一个王序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沈戈自然是见过张明松的照片的，从照片上看，两人长相确实有些相似。但自从他当了导演，见惯了各式的好相貌，就越觉得除非是帅成凌笳乐那样，不然其他称得上英俊的男人，在他看来其实都差不多，不都是高鼻梁深眼眶嘛。
小上海却是望着他不动了。电影里常会出现这种镜头，望着这个人的脸，心里却是看到另一个人了。过了好一会儿，小上海突兀地哼笑一声，借以掩饰自己的失态，“有一点我真挺服气王序的，要是我跟你一块儿待那么几个月，我肯定要把持不住的。”
凌笳乐鼻腔里还酸着呢，“唉唉唉”了好几声，“您……您别乱说。”
小上海哈哈一笑，同他们道了别。
回去的路上，沈戈和凌笳乐开车经过一个公园，有不少穿得漂漂亮亮的老阿姨和个别老大爷，正往公园走去。
凌笳乐看着窗外，说：“阿姨们这么早就开始跳了呀。”
沈戈也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说：“是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