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看不出年龄的男人(1)
金子把车开得摇摇晃晃仿佛喝了酒一样,“你爱不爱我都叫人伤心……”金子翻着她的旧电话簿,不停地问查号台这些电话都变成了什么号,可是由于年代久远,早已是物去人非了。“喂?”金子试着回忆着一个电话。 “啊,你谁呀?” “是我。” “你打错电话了吧。” “没有吧。” “错了。” “那你看看电话号码,就没一点儿印象吗?” “没有。得,别开玩笑了,你在哪儿呢?我找你去。”电话里的那个男人突然正经起来。 “你在哪儿呢?” “在车上。”声音里带着些烦躁的沙哑。“你怎么了?我也许能帮你。” “你是……阿明吗?”金子开始有些怀疑了起来。 “啊,怎么了?你怎么了?” “你真的是不是?我打错电话了吧。” “那你是谁啊?”那男人反问道。 “……”金子不说。 “我真打错了吗?你是……”金子突然哭了起来。 “你没事吧,你怎么了,你说吧,我也许真的可以帮你。” “我……呜……” “得,要不半小时以后,我在东四环的燕莎打折店门口等你。要不,你方便在哪儿,你说。” “我离亚运村近,但是,我不知道去哪儿等你。” “那半小时以后我到奥体东门等你。” 这是个看不出年龄的男人,嗓音沙哑而低沉,背头,并有着意大利式的卷发,黑色风衣,素气而干净,目光坚定而温暖,看上去就像是黑社会的,而且一定是黑社会的,可黑社会为什么会有让金子感觉温暖的东西呢?也许,金子是女人,而这男人身上有让所有女人着迷的东西,是金子说不出来的。他一定是坏人,但是一定是和老虎不一样的坏人,老虎是让人没有安全感的坏人,是会伤害你的坏人。而眼前这男人是那种你知道他行为不轨却心甘情愿跟着他的男人,他和你在一起就会给你温暖,这种温暖可以照耀你所有独守的时间,纵然你知道他正和别人缠绵。他会爱并尊重所有女人。他从天而降。 “小妹妹,你要去哪里?我带你去啦。”声音里带着懒懒的南方口音。在金子看来,她仿佛是小红帽而他是大灰狼,这样形容他一点儿也不过分。小时候,妈曾叮嘱过她,路上遇到的叔叔给糖吃,一定不能,坚决不能接受,否则会被穿上猴皮送到马戏团里去。想像着看见观众席上妈和姐正兴高采烈地看着马戏却不能相认的景象,金子就会流泪。 “我去牛街。”金子实在想不出自己要去哪里,牛街是个让人怀念的地方,那里有皮皮的宽厚的笑还有金子的天真烂漫。 “那你跟着我啦,我慢点开。” 他不是灰狼。 “你到目的地了。我还要回去,我约了朋友,你记得回来的路吧。” “不记得。” “那你来这里做什么呢?找你的朋友?” “没有,没有朋友。我来找我的回忆,只是,天黑了。” “哦,那你回家去吧。你的家在哪里呀?” 他是灰狼。 不能告诉他,他会吃掉外婆。 “我没有家了。”金子说着大哭起来。“你带我回家。” “小妹妹,这样可不好玩。你多大了?” 金子哭得摇摇晃晃,“你带我走吧,去哪里都行。”即使是他把她卖到南洋,再卖掉她的车,不是吗?她包里所有有关车的手续都在,就仿佛有预感似的。 “为什么呢?” 金子不答,只哭得厉害。 “看来,你是不能开车了,你把车找个地方放下,我送你回家吧,但你要记得你车在哪里。但你家在哪里?” “没有家了。” “那你要去哪里?” “你带我走吧。” 车子没有开动,金子哭得鼻涕眼泪浸湿了自己的手绢。女人哭泣的时候总要有男人的肩膀可以靠,只要是男人谁的都可以。可金子不行,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行,她永远不会在陌生男人的肩头哭泣。 “不要哭了嘛?” “呜呜……” “那你哭吧。” 过了很久,金子一直在啜泣。 “那你饿了吗?我带你吃晚饭去吧。” 金子摇摇头。 “那我们去前面那个地方坐一坐总可以吧。”他指着前面不远处闪烁着暗夜霓虹的地方。 金子点点头。 这是一个装修粗俗的半地下茶室。他们坐下来的时候,他要了“大红袍”,金子在强烈的灯光下有些睁不开眼,他看出这一点,他调暗了灯光,他在金子对面的茶几边坐下,点燃了一支烟。 “你总该说点什么吧?”他说。 “你可不可以把刚才那个姐姐介绍给我认识。”金子竟然说出让人出乎意料的话。 “哪里的姐姐?”那男人很是吃惊。 “就是刚才你打电话找人,那人不在,而接电话的姐姐说他死外面了的那个。” “为什么?” “因为我想她现在肯定一个人在家,我很想去她家。” “……” “我叫刘瀚澎,我是一个结了婚的人,今年三十岁。”他吐了口烟。 金子泪眼朦胧地望着他:“那么年轻,可你不像。” “是啊,都这么说。可是,前几天我要离婚了。”他又吐了口烟,看看天花板。“我都有两个孩子了,一个六岁,一个三岁。” “还是不像。” “不像吧。” “都请律师了,可是,关于财产分配问题,我自己都搞不清我有多少钱,银行有多少存款,大概算了一下光律师费就需要先付两万多。” “为什么会离婚?”金子低下头。 “说不清楚,大概是我老婆老看着我,和我打架,可我又太不自觉吧。” “你怎么了?” “我一直都没怎么,虽然以前有过事情发生,可我现在也没怎么,说实话,追我的姑娘真的太多了,成打成打的。” “这个我信。” “你听说过‘鑫千里’吧。” “嗯。” “那是我开的。” “我知道,连锁店遍布京城,去那里吃饭的人很多。”金子说着依然没什么表情。 “你待会儿可不可以跟我去办件事情?” “什么事?” “陪我去我最近的一个店里拿点儿东西。” “好。”金子有些迟疑,不过,反正她也不想活了,即使有些什么事情发生就随它去吧。 “那咱们走吧。” 这是一个独立装修的三层酒店,飞檐和雕梁让人有种头晕目眩的金碧辉煌,“鑫千里”三个字显得格外醒目。金子想在酒店外面等他,以免引起误会,但是他还是极力邀请金子一起进去。 的确是老板,所有人立刻变得毕恭毕敬起来。他径直上了三楼,身后已经有了一大群追随者了,大家都争先恐后地有话要说,大概是汇报工作吧。 金子跟在后面,一袭黑色柔软的羊绒大鸟、同色深V字领紧身薄毛衣,轻薄的暗紫色羊绒围巾上隐约印有藤蔓和蘑菇图案,一只镶有金绿色、暗粉色以色列人造玻璃宝石的古铜色发卡把头发别成一束。这样的装束显得金子愈加孱弱,仿佛一个飘来飘去的影子。 到了三楼,那群人径直进了一间屋子,金子显得有些无所适从,她找了一个隐蔽的地方靠墙站着。没谁注意到她,也没谁用猜测的目光打量过她。刘瀚澎去别的屋子经过她身边的时候顺便招呼了她一下,那时,金子觉得自己很像他手下的任何一个员工。金子只好走进那一屋子人的房间。尽管她脸上写满了不安,倒是也依然没人注意到她。而那些人一个个等老板签过字就走了出去。 金子只好坐在一个灿烂的水族箱边上的沙发上,假装看鱼。而刘瀚澎正在班台后面翻箱倒柜。 这时进来一个体态肥硕的女人,头上烫的小碎花由于缺乏打理的缘故已经蓬到天上去了,脸上有一个明显的手指肚大小的痦子。金子不小心瞥了她一眼,生怕她注意到自己。她的确看到了金子,金子冲她点了点头,勉强笑了一下,她也就没再看这边。 “弟弟,我跟你说,姐姐为你可是两肋插刀……不是我说你,你看王总……只要你一声令下……我眼睛里揉不得沙子,我也是为你好,弟弟,姐姐有什么说什么,你别往心里去,姐姐眼睛跟明镜儿似的,我就看不惯……财务上的……”金子看她群情激昂地说着,吃惊坏了。金子透过鱼缸,悄悄看了一眼刘瀚澎,他还是那样没有任何表情,好像有一点点想听的样子,但金子觉得,像是为了一种尊重表现出来的耐心,倒是没看出什么敷衍的表情,可那一种表情倒仿佛对这样的言论早就司空见惯了似的。“我们那儿一会计。”刘瀚澎对金子说。字正腔圆的京腔京韵,仿佛变了个人似的。 她出去以后又进来个小孩,小孩子看金子的表情也是那种看了一眼就过去,从没显示出一丝一毫的惊异。金子以为那是刘瀚澎的小孩,可她猜错了。 待小孩子出去以后,又进来了一个年轻的女领班,准备到这里和老板辞行,倒是被刘瀚澎的一番话劝说得打消了念头,感恩戴德地出去了。 “可能有十天半月没来了,你等一下,我处理点事情。”这时候刘瀚澎才顾上和金子说句正经话。 金子不知道是该感激他不避讳自己一个陌生人,那些公司里“机密”的事全被金子听到了,还是该为自己不被人重视感到尴尬。最终金子也选择了面无表情,普通人都是很快能适应社会的动物。
第一部看不出年龄的男人(2)
“你对字画有研究吗?”刘瀚澎最终坐下来沏了壶茶递给金子。 “没有,我妈有。” “你喜欢听中外名曲吗?” “小时候听过,那时候你问我我还能告诉你都是什么。” 金子的答话让刘瀚澎没法继续说下去。 “那你要离婚了孩子归谁?”金子提了一个傻问题。 “谁要就给谁,想看了就一起看,没有一人一个之说。” “你不喜欢孩子?” “那倒没有,不过也没多喜欢。” 金子从他对孩子的感情看来认为他还没有孩子,而带自己来的目的是想证实自己真的是个有钱人。可金子还是没有表情,没有表情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件不好的事,意味着:不尊敬,不崇拜,没意思等等。可金子也从他脸上看不出表情,没表情有时候不代表“酷”或者严肃,只能说明某一种空虚的状态。而无论是他还是金子,都正好处于这种状态之中了。 “为什么要离婚?”金子依然问得很执著。 “我几乎初中没毕业就辍学了,学习不好,还老打架,后来我上班了,学的是汽车修理,然后开了个汽修厂,之后卖过空调,搞过化工,做过餐饮。为了证明我自己,每行我都做得很成功。” “我和我媳妇是在一个中医按摩的诊所认识的,开诊所的是我一个远房表哥,她在那里帮忙,而我那时得了腰椎肩盘突出,老去按摩,就这么认识了。认识了三个月我们就结婚了。” “刚结婚的时候还不错,挺恩爱的。有时候我老想,我有外遇是不是和她的那件事有关系?” “什么事?” “你真想听吗?” “嗯。” “那时候我们一亲戚结婚,在我们家摆酒席,我媳妇帮忙做饭,家里请了一个做婚宴的大师傅。” “那时候我们还不是很有钱,但是我想,既然结婚了她就不用工作了,于是她天天在家待着,有时候做做饭。那时候,为了挣钱,我很辛苦,每天都累得贼死。但是有一天,我下班早了,本想早点儿回家给她一个惊喜,买了点儿礼物,还挺美的。” “结果发现她不在家。你猜她干吗去了?” “干吗去了?” “我说她不在我就顺马路找找看吧,结果一找,还真找着了,她手里拿一录像带从马路那边儿过来。我问她,你干嘛去了?她说租录像带。我说租录像带的不是在马路这边儿吗?你干嘛去了?说!她也没怎么撒过谎,被我一诈就说了。其实想想,她应该很好解释,比如,租完录像带顺便去商场逛了逛。可她偏偏说了实话,还不如不说。” 金子想,所以这就是老虎打死也不承认的原因吧。 “她说上次做饭的那个厨师喜欢她,临走的时候塞给她一个小纸条儿,纸条儿上大概写着喜欢你之类的话,还留了电话。她也没想跟那厨师怎么着,只是觉得都结婚了,还有人给她小条儿,她觉得自己还有价值,心里觉得挺美。后来那男的说他有录像带可以借给她看,于是,她就天天从他那里拿录像带。” “那也没什么啊。” “你听啊,她天天都拿新的录像带,我问她哪儿来的,她说租的,我当时也没想那么多,还跟着一起看,傻乐。我记得特清楚,那录像带都是周润发演的。因为那小子长得像周润发,所以故意借她看这样的录像带。连故事的情节大约都跟我们现在的状况差不多。你想那时候我工作那么忙又那么累,回家也顾不上说几句话,基本上吃完就睡了,什么兴趣也顾不上有了,她还弄这事儿。你说我搓火不搓火。” 金子想,不会是还从那人那里拿了别的内容的录像带吧。 “之后,我审她,她打死也不说。我就搓火,心里琢磨:不知道这样儿的媳妇儿还能不能要了?我有一朋友说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儿,你把丫打一顿她就说了,结果,我回家打了她一顿,她还是没说出什么来。然后我把她父母、我父母都叫来了。还把我师傅请来了,因为那大厨是他找的,最后大家都说开了,这事就算了。我还警告了那个厨师一顿,后来他走了。” “说实在的,打那以后,我心里就老别扭,老不平衡。” “我相信她什么也没干。”金子真这么想。 “干没干怎么知道,反正别扭。然后我就对我自己的要求就放松了。”他笑了一下。金子看出那是一种有了美好回忆的表情。 “我和她是在歌厅里认识的,但她不是小姐,是那里的服务员。别人都叫小姐,我不叫,我还没烂到那份儿上,到现在我也不叫小姐,我嫌脏。别人和小姐在一起的时候,我就和她聊天,她不是外地的那种,是北京外事职高毕业的。这人吧,日久生情。聊着聊着,她和我吧,都觉得有共同语言了。我们认识了得有半年才在一起的。我们感情特好,那种感觉……” 金子从他脸上看出了一种深深的依恋和怀念。“你夫人没发现吗?” “不过,有一次,我记得那是一年的圣诞节,我们早说好了要一起过。我就早和我老婆请好了假,提前几天做好了铺垫,讨我老婆高兴,然后说几个朋友一起过圣诞夜,她同意了。结果那天,下午四点多我给女朋友打电话的时候,她说她可能要加班,我转了会儿,想,算了,就回家了,回家吃完饭就睡觉了。结果,晚上我呼机响了,我还没听见,我老婆看见了,打过去一听是一女的,但是,对方什么都没说就挂了。我老婆就起疑心了,你想啊,本来要出去又没去,还有一女的打电话,她能不怀疑吗?她就追问我是怎么回事。我说,不知道,她怎么问我我都不承认。” 男人都是这样啊,金子想。一边从他脸上看到了一些侥幸还有亏欠。 “后来她不依不饶,把我爸妈都叫来了,让他们评理。后来,我一个朋友给我出了一主意。他说他的呼机号和我的呼机号就差一位,当时是他买了两个一个给了我,一个自己留着,他出主意说让那女的主动找我老婆承认说她其实是他的女朋友,那天是呼的他,不是呼我,呼错了。结果就这么办了。”说到这里,他仿佛长嘘了口气。 “瞧人家多好。”他脸上带着赞叹。 “谁?” “我女朋友好,她多懂事,没借这个和我老婆闹,说真的,那时候一闹一准儿,准得散伙儿。” “那时,你有孩子了吗?” “只有一个,四岁。这事儿毕竟是我不对,因为我这女朋友,我所有的朋友都知道,我一般到哪儿去都带着她,除了我老婆不知道,毕竟我朋友都知道。” “那他们不觉得你不好吗?” “有什么好不好的,一出家门都带着小蜜,全一样。谁说谁呀。” 金子想到自己曾有过一面之缘的洗衣厂老板也是这么说的,他甚至还想把金子发展成他的新小蜜。金子想不明白男人的社会,大概是法不责众吧。金子觉得,这事儿要是轮到自己头上,得有多难堪,因为大家都在看着自己,看着自己不知情地耀武扬威,好傻。说不定,大概百分之五十还要多的女人都是这样可笑地被人当猴耍,而自己也正身处其中了。当然,现在再想这些也没什么意义。如果这个社会倒过来,不知道男人该怎么想。可金子忘了,到了那时候,金子已经更老了,也更占不了老虎什么便宜了。可悲的社会,可怜的女人们,在女人地位依然卑微的今天,仍然有大部分女人轻贱自己和自甘堕落。 “后来,她结婚了。”他眼里期待着金子的伤感以及自己的伤感。 “为什么?”又不是金子深爱的人和别人结婚,金子没什么好伤感的。 “因为不能总耽误别人,她也要嫁人,而我也给不了她什么,是我让她结婚的。” “那她嫁了什么人?” “一个银行职员,他们现在还在辛苦地供天通苑的房子。”说到这里,他特意停顿了一下,期待金子的伤感,可金子想,有多少人又是连经济适用房也买不起的呢?所以金子依然没有伤感。或者说,他们各自伤感着各自的事。 “你和她还有联系吗?” “没有。我不能害人家,因为别人都结婚了,我想我们要是见了面,一定是干柴烈火,那会影响她生活的,我们偶尔会打打电话。”他眼里充满的不仅仅是憧憬还有回忆。 金子想,一定是会见面的或者是常见面的。“还不错,你到现在只有一个情人。” “没有,什么东西都有开头。后来都时兴上网聊天,我打字慢,我就让别人替我打字,后来在网上认识一个女孩,我们见了面,本来没什么,后来聊着聊着,就聊出事来了。她就是一个,怎么说呢,性饥渴吧,她说她跟过很多人,我们几乎一见面就是那事,别的没什么了。” “你这样的原因是什么?难道女人都有不同?” “其实那倒不是主要原因,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有这么回事,有这机会,就跟别浪费了似的。” “后来呢?” “后来她认识我以后和他老公离婚了。呵呵。后来她是一个大公司的会计了,她老找我换支票,我觉得她那人不是特别干净,怕在钱上有什么问题,我就渐渐疏远她了。” “后来呢?” “后来老和我老婆打架,前几天闹离婚,后来她又不离了,闹这事倒还有个好处,她找我妈承认错误去了,倒是拉近了她们的关系。我姐也特厉害,特蛮横,可是为什么我姐夫老让着她,就是因为她对我姐夫她妈好。我和我老婆关系不好就因为她对老人不好,我们家是老北京特注重面子上的事。因为她的态度有了改变,就没离,这不,我还琢磨着给家里打扫打扫卫生,她回家一看特高兴,我说,我不光打扫卫生,我还打算给你做饭呢。这两天我们关系又特好了。不过,这不,人都有好奇心理,要不我怎么会在这儿。” 这时,他收到一个短信:“你太不自觉了。”是他老婆发的,他给金子看。 “其实,不管你是谁,今天,我们俩坐这儿就是不对的,不正常的,违反道德规范的,你说是吧?” “时间不早了,你该回家了。”金子说道。 “今天,她知道给我打电话的是一女的,就是你,可是,她又不敢问,她知道我晚上要出去,又不知道几点,所以她总是故意拖延时间,一会儿让我陪她修眼镜儿,一会儿让我陪她买菜,我不着急,陪着呗。我出门的时候还答应早点回家呢。” “你说,如果把你和一个美女关在单独的一间屋里,你会有意乱情迷的时候做出错事吗?”金子又问。 “不会。” “要是玛丽莲·梦露,你会吗?” “也不会,我只承认长时间的接触以后一定会有点儿什么。别的,对我来说不大可能。” 金子记得自己曾问过做过多年医药代表以至后来晋升著名公司高层的班长同样的问题,他说他可能,并且任何人都有可能。 “有次,我老婆非说我跟我的一个大堂经理有问题,非要把人家开了,后来只能开了,结果,人家没错啊,我也和她没什么,但开了以后,我又找人家谈心,又给人租房子,有时候还给她点儿生活费,得,快有问题了,没问题都快有问题了。” “唉,你总说她的不是,可你忘了,你讨厌她唠叨的同时,你忽视了她的权利,她在婚姻中的权利和你们的责任,因为情人没有这个权利同时也没有被束缚的责任,也就没有压力,没有压力的情况做什么都会游刃有余,况且,她也没权利要求什么,于是,在你看来,情人就没那么讨厌,就是她们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角色。况且,抢了别人的老公,是胜者,在一定程度的满足下,短时间内她还有什么额外的要求呢?不信你可以试试,你看她在两年之内会不会问你要东西,在一年之内在感情上是否要求的更多,还有,当她年过三十以后,你看她是不是问你要婚姻,如果她还跟着你的话。” “也许吧。”他若有所思,他突然想起了他老婆。 “你要回家,她等了你好久啊。”金子说,她恨不得天下所有的男人都茅塞顿开,迷途知返。“谢谢你,我会记得今天的一切,会记得你,记得你曾经帮助过我,陪我聊天,我很高兴啊。”金子眼里有了那么真诚的目光。 一瞬间,他眼里也有了今晚的第一丝暖意,人是多么神奇的动物啊。 他伸出手:“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金子确信他会迫不及待地回家,确信他会改变。有谁知道,婚姻里充满了太多的辛酸和甜蜜,让人怀念啊。
第一部一个没有回忆的地方
金子还是在开车,她还想再打电话,想再找个人聊聊,确切地说,还想再有奇遇,只在今夜。但金子从来都是笨嘴拙舌,对话是这样的: “打错了。” “没有,你就是明哥,你骗我的……”金子还想做作地撒娇下去,却生硬地被人打断。 “你搞清楚再打电话,好好,再见,白白。” 毕竟年纪不饶人,金子忘记了自己多大。 “明哥,是你吗?”试了几次,金子真的拨通了阿明的电话。其实,在这样的夜里金子只想找一个陌生人说说话。很遗憾,即使离婚了,也不能迈出向往已久的自由的第一步,虽然,她曾在心里默默发誓要报复老虎。 “啊,你在哪儿呢?”阿明是否听出了是金子? “我在溜达,你在哪里?” “我在单位。” “健身房?” “是,怎么啦?没事来玩儿吧。” “嗯。”金子有些迟疑。 “那你来吧。我没关系,我上班无所谓,可以找个地方喝点什么。” 金子缓慢地开着车,想不好见面以后说什么,或者是做什么。 天黑了,冷空气冻红了金子的鼻子。金子就站在这个繁华的高楼大厦边上等着阿明,槟榔的叫卖声不绝于耳,那些南方女人充满诱惑地看着金子。给老虎买一些吧,老虎从来不知道槟榔的滋味,金子这样想着。她总在第一时间想到老虎,可她已经忘记了一件事。正当她要朝那个方向去的时候,阿明突然出现在金子面前。金子并没有想像中的喜悦,仿佛见到一个老朋友那般平常,甚至不能挤出一点儿笑容。阿明也是这样。人和人的交往就仿佛是镜子,他们就好像一对许久不见的同事,寒暄似的笑了笑。 “有女朋友了?”金子没话可说。 “你说呢?” “你做教练也有几年了,崇拜你的人慕名而来,这里什么女人没有?”见到阿明,金子勉强挤出一个微笑,金子真不知道自己怎么能笑得出来,只有这样,才可以在悲痛来临的时候减轻对自己的伤害。 “你就知道这个。”阿明说话依然简练。 “肯定有吧。” “没有。到我们这儿来玩吧。” 金子顺从地跟随阿明来到地下健身房。的确,这里都是年轻人,运动使人充满活力。就算是个别看上去有些半老徐娘的少妇也让人猜不出她们的真实年龄,只是,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金子身上,这让金子很有些不自在。的确,和她们相比,金子穿一件白毛领子的白色缎子面小棉袄着实显得有些特别,凸显在只穿单衣的汗流浃背的人群中。而那些女人的目光却明显带着咄咄逼人的气息。的确,金子可以想像她们当时的感觉,无论什么时候,金子遇到的男人在一定范围内总是让很多女人梦寐以求的。也许,其中那个看上去像中学生的女孩儿和阿明有些什么吧。虽然,阿明大金子几岁,但他不顾一切和傲视一切的气质或者说是九年的狱中生活让他的生活轨迹产生了断层,一切都停留在初中时代了,看不出他的年龄。 “你这里有没有电源?”金子在强烈得如同白天的日光灯下有些不安。“我手机没电了。”“你在这里充电就好了。” 金子想不出坐在吧台里能做什么,她既不能参与锻炼,也不能为客人服务,在这样陌生的场合,金子第一次感到怯场。金子不知道自己现在能做什么,也想不出除此以外自己可以去的第二个地方和除了老虎以外第二个人的电话号码。劲爆的音乐让人越发觉得寂寞,金子仿佛掉进了万丈冰崖,的确,当夜越来越黑,金子就越来越冷。 “你这里还是十点结束吗?你还有别的事吗?” “说。” “我在超市小吃街等你行吗?” “也行。”阿明还是那么干脆,金子很羡慕他,他的生活没变,所以他依然停留在他的二十九岁,而金子早已经过了很多变迁。 还是在这个超市的小吃街,时光荏苒,没想到,今天,金子又再一次地坐在这里。只是,时过境迁了,心情竟是如此不同。 还记得那天飘着小雨。一九九九年是让人记忆深刻的一年,很多经不起考验的爱情故事就在那一年里诞生或者结束,金子也不能例外。 那天,天上飘着小雨,金子就坐在这个超市小吃街的一个角落,她当时吃了什么她忘记了,但她清楚地记得她那天的心情:焦虑而充满期待。是那年的清明,树叶已经绿了,被那么细细密密裹着惆怅的雨丝淋湿了,仿佛玻璃般不堪一击。是因为遇到了爱情吗?那种让人不顾一切的爱情?至少,当时,金子是这么想的。那年,年少的金子仿佛着了魔。 就那样,坐在阿明的车里,浅浅的雨丝划过这个城市上空,其实不留痕迹。没有目的地。那时,金子年轻的心里充满了哀愁。 没想到四年以前没有实现的事情却在今夜那么容易地实现了,从来都是这样,事情总是在你没有准备的时候发生,而上天总是一再考验人类的应变能力,然后,根据他们的表现给他们以后的日子做出安排。 的确,金子坐在这个超市的小吃街上,落寞而惆怅,她不能承受这样的清冷和几米之外的闹市,空气仿佛凝固,她害怕思绪回到从前,回到那样狂热自由而充满皮皮呵护的年代,一切都已经过去了,不是吗?不是吗?今天,她已然结了婚但却又离了婚。她怎样怎样努力来忘掉这个现实,怎样怎样努力来回避这样的残酷。金子不停眨着眼睛,是害怕眼泪掉下来。她走出了光明也走出了熙熙攘攘的人群,来到湿冷的黑暗里。外面的空气里充满绝情又冰冷的气息,冷得让人无法呼吸。金子踯躅地走在黑暗里,她要去买槟榔,可是,可是,在这样寒冷的黑夜里,周围寂静得仿佛没有一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这喧闹的世界只剩下了金子一个人,金子依然努力眨着眼睛,却不能抑制眼泪流下来,她害怕被泪水淹没的日子。在黑夜里,她只能朝前走,再朝前走。 世界很小,而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却是这么遥远。在这一瞬间,金子想到了死。她身上没有了一点力气,她想停下来,然后,慢慢消散,就消失在这里吧,一个没有回忆的地方。她蹲在那里无助地哭泣,路上的行人匆匆走过。
第一部有时温暖的山洞
金子又回到了这里,这个有时温暖的山洞,那也曾经是她的家。她只是路过这里而已,或者只是习惯性地走到了这里。今夜,这里将是黑暗,老虎一定不会在这里,哪里都是冰冷一片。金子还没来得及带走自己的东西,就在今夜吧,在老虎不在的时候。金子只是想带走自己的东西而已,仅仅是这样。最后一次,金子用钥匙开门。换鞋,那双有蓝色毛球的拖鞋是老虎买给她的。 穿过幽暗的走廊。金子依然无家可归,这走廊的尽头已经不是她的家了。这里深不可测,这里充满着危险。所有一切都在飘摇。金子抱着皮皮给她的皮卡丘跌倒在走廊上,金子的意识越发模糊了,她只知道她终于停下来了。躺在这里,可以流干她所有的眼泪而不被人看见。 日子又回到从前,她和老虎同住在一所房子里,他们从不说话,老虎待在有计算机的大屋里,金子待在有大床的小屋里。在周末的时候,金子不会再和老虎回妈家吃饭了,金子对妈说,她要到外地工作一段时间,而老虎也要去外地做工程了。 老虎依旧冷淡,金子依旧孤独,就好像同居的那些日子,冰冷而又平常,金子却不是从前的小孩了,她已经长了好几岁,却又回到了原地,空气里总充满绝望的味道。可是金子却不能离开,她知道,离开了老虎不可以重生,因为她曾说过,无论什么情况都不会离开老虎,生要和老虎在一起,死也要在一起啊。 日子又回到从前,老虎依然夜不归宿,在没有老虎的夜里,金子不能入睡,其实,金子夜夜不能安睡。 老虎从不回家吃饭,金子也不。即使是锅里生了锈,灶台上满是灰尘,可时间却已经凝固在两千零三年二月的某一天了。 金子不知道自己可以承受多久这样的日子,她一直认定了所有的苦难都是因为背弃了皮皮而导致的结果,所以,她便欲生不能,欲死不成。金子一直在瘦下去。她依然没有朋友。 直到有天,老虎带来了他的新女朋友。 那天,天上刮着漫漫黄沙,天黑得很快,空气里满是让人窒息的泥土味道,金子依然走在街上,一个路口又一个路口,没有尽头,风起的时候有时会把她吹几个踉跄。金子看路上匆匆而过的行人,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正赶着回家,赶着给老公和孩子做饭?赶着回到他们认为安全的地方。金子也该回去了,因为,天黑了。天上还下起了小雨。 当金子到家门口的时候,正要拿出钥匙开门,才发现门没锁,家里有了电视开着的声音,好久听不到这样的声音了,他们从来不看电视的。 “喝咖啡还是喝茶?”传来老虎的声音。 “咖啡好了。”女人的声音。 金子默默站在门口,听着他们的对话。 “那个结点图还有些疑问,等会儿我们探讨一下。” “按理说八千平米不算很大,可……” 是老虎的设计师,老虎的设计很多,是以前那个和金子有过一面之缘的女人吗?还记得那个女人吗?梳寸头,长大嘴的女人?魁梧的身材,不屑的眼神?金子不会忘记的,那是一双藐视一切的眼睛,有了那双眼睛,她可以征服全天下的男人吧,况且她长得又不丑,即使身材看上去不那么娇小玲珑,却也算得上波涛汹涌了,虽然比金子小好几岁,可看上去仿佛四十多岁富婆的表情,也许算做成熟?金子的自信开始一天一天地消失是因为她吗?是因为她曾经不停在夜里给老虎电话?常常一打就是一两个小时。是那种暧昧的语调让金子第一次放弃了很多年坚持的忍耐而离家出走的吗?金子对老虎的信任就是从她开始土崩瓦解的吗?金子输了,第一次输给了一个女人,而且是一个低级的女人。虽然最终和老虎结婚的是金子,但是,金子坚信,无论谁和老虎结婚都是一种惩罚,而她最终得到了这种惩罚。虽然她常想,就让老虎去吧,去找他喜欢的女人,当这些女人同样受到了像金子一样的惩罚的时候,她们也会像金子一样流下忏悔的眼泪吧。可每每金子还是精神高度紧张地看守着,她守着什么呢?是老虎还是自己的尊严呢?可金子的尊严最终还是导致老虎离开了。金子那点可怜的尊严。 金子的愿望一直是当一个合格的设计师,给老虎。她总幻想着有天可以不用上班,替老虎工作,成就老虎的事业,把所有的自己付出。可是,她还没实现自己的愿望的时候,这个希望就已经不复存在了。她失去了老虎也失去了全部,她的钱,她的人和她的心……她总以为什么都给了老虎,老虎不会抛下她自己走,这辈子老虎都会带上她,无论去哪里。 可是今天,她只能站在那里。 为什么,老虎不关门呢?也许,是为了给金子一点面子吧,毕竟,金子和她面对的时候,金子怎么自我介绍呢?即使金子还是这里的女主人。只第一次,金子就在她的眼神里变得渺小可怜了,别说是现在。 在这个角度,金子只看到桌上的纸杯边缘留下的口红印记和很多年前刚到老虎家来时看见的一样,带着夜的妖娆的朱红色。金子在门口踌躇了一会儿,径自下楼去了。老虎把她赶出了家门。 金子坐在车里默默地哭,绝望的心绪漫漫弥漫了整个车厢,就如同夜的黑。她依然无路可退没人可找。她想不起老虎给她留下了什么值得回忆的记忆,一直都是在乞求和寻找爱的过程里生存,为什么还不走开呢?金子也不知道。 天好黑了,可金子还在哭着。金子一定要想个办法离开。因为,她怕看见老虎的车彻夜都在楼下停着,她害怕看见楼上的灯亮着或者关上…… 金子为什么没在有婚姻的时候找到情人呢?这样,就不会…… 她想到了死。 她想像张国荣那样从容地跳下去,她想到一个迪厅去和鸭们过上一夜以便得上AIDS,她想看到自己死亡的过程,慢慢腐烂,慢慢消散。可是,她无力开车,也许,会一直哭到死?会吗?不会。就像所有受尽日本鬼子酷刑的女战士一样,她们会一直活着,在行刑的过程里,以知觉来承受这种痛楚,没有一种痛可以让人死去。 或许,她可以去夜总会买醉。电视里都那么演,失意的人们总会去酒吧里喝醉,可是,金子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去的,他们的苦会有多苦,痛能有多痛,痛到不能走出去,痛到不能忍住眼泪,痛到没有办法在世人的注视下转身吗?金子是的。
第一部玫瑰总天涯夜总会
“玫瑰总天涯夜总会”。只有这里营业照旧。金子去遍了几乎整个北京城。 那么昏暗的灯光是留给这些藏在角落里的人的吗?从没去过夜总会的金子却在这样一种心情之下去了这样丰富而又令人想入非非的地方。 豪华的走廊里是璀璨得耀眼的玻璃酒柜,那样寂寞而绚烂地注视着灯红酒绿的黑暗,长长的走廊仿佛没有尽头,在走廊的尽头是那么偌大的演歌台和那么空旷的大房子,原本有着那么想买醉的人群和一定要沉沦的霓虹,可是,今天却是如此萧条,SARS让那些小姐们都回家去了,这里只有两个看门人。如果,金子生来是个男人该多好,她羡慕那些一掷千金的男子,还有热情殷切的妈咪,眼前出现迎来送往的人群,寒暄、杯盘交酌,以及盘桓在每一个男子之间的妖媚女子,看她们在夜里的妩媚,也许,也许女人本该这样。 血腥玛丽的味道让人心神俱焚。 金子,在今夜,你还拥有美丽吗?会像若干年前的那个黄昏一样?有着灵动的眼神和卷翘的发梢,紫色的鱼尾裙和紧制的鹿皮靴,还有肩头的一朵白色的山茶花? 你不是,你不再是那个充满爱和浪漫的女子了。 金子没去过几次酒吧或者喝过几次酒,可她有限的记忆里会记得和皮皮在一起喝过的“君度”或者是无锡那座山上五毛钱的清茶,那里有她关于酒醉的记忆。那个古老的关于名字的算命说他们会永远在一起。还有一次,和一个陌生人在一起喝过的“黑方”,在那个夜里,她承受着老虎给她的痛苦,依然是,一个人。 金子说过她时刻留意着自己的容貌只是为了有一天不得已一个人过的时候依然可以放纵地融入生活,可今天,或者今天以前的每时每刻或者自皮皮离开以后,或者自那样怜爱温暖的目光渐渐淡去以后,金子就没再绽放过美丽?金子的美是人工或者是牵强或是短暂的,她已不再美丽。 青春易逝,容颜易老。而故事的尽头是绝望。 金子的目光追随着那个仿佛是妈咪的身影,她希望自己即使不再美丽至少还有绝望,她希望她的绝望可以打动什么人,她希望这个人是妈咪,她听说过小姐和妈咪的关系,她期待这样的生活,也许,很多年以来她一直压抑着自己,也许,这是她的必经之路,也许,这里没有伤感和绝望,或者还可以忘记。她希望别人看不出她的年纪。她希望有人可以看出她的企图。但是,这里真的几乎没有什么人。 其实,早在金子模仿着很多职业白领的生活常常光顾美容院的时候,就有这样的机会。其实,事实往往和表象不同,这样的生活是如此寂寞、枯燥而又乏味。她常常躺在美容床上躁动不安,为时间的流逝、寂静和人群的冷漠而扼腕叹息。她在这个地方缺乏耐心、定力以及勇气,更不可能让自己承受掉皮挨刀的痛苦,在这里人们丧失了判断力或者是审美观,她们来的时候是自己,出去的时候是别人,别人的思想,别人的表情,别人传达来的冷漠或者虚荣,她们把它当成自信。 一次,美容院里进来了一个林黛玉般的漂亮妹妹,金子一直在背后望着她并找机会和她说话,她有一个充值卡手机号码和一个普通的名字———杨丽,或者,就像大家说的,她来自北方,她是个小姐。金子却常常不会那样去想。虽然,她常常穿得紧身和暴露,虽然,她常常和金子走在街上眼睛总不安分,和她一起的时候金子可以感觉到男人异样的目光。当她和杨丽到别的美容院或者发廊的时候,金子就总能感觉到一种来自四面八方鄙夷的目光,让金子直想找个地方躲起来。也许,真像她们说的,杨是小姐?也许同行最清楚罢了。其实,金子即使不听说杨长得像声色场所里的女人,金子也能感觉得到,杨的钱包里总装着很多张信用卡,美容院的小姐们每每推荐完产品和美容项目,杨就会去取钱,有很多听起来像天方夜谭的话杨也会相信,显然和她自称的电视台广告部的节目主持人的身份有出入,她常常很大方地告诉金子她哪里是做的,她让金子摸她的鼻尖,硬硬的;眼睫毛很长很长的是种的;双眼皮是高温熨烫的;眉毛浓密而且走向舒展也是种的;腰被吸了脂只一尺七;胸部是打针注射的;嘴上的颜色是“绣红唇”;脸上的皮肤是经过换肤术的。显然,不管她身上的哪个项目都是金子不敢轻易尝试的,金子总以为做这样的手术应该在有了小孩以后,否则后果难测。这就是金子矛盾的地方,当金子老了的时候再整得漂亮也是明日黄花了,不是吗?老公不看,情人不要了啊。 金子和杨的关系是暧昧的,金子很想知道杨的生活是怎样的,杨也喜欢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有人可以给她温暖。也许,那时起金子就替自己想好了退路,金子想进一步接触杨却不知道怎么表达,金子和杨仿佛都不敢触及问题的实质,她们一段时间以来共同的话题就是哪里的美容技术比较高超,她们幻想着把自己的全身换遍,然后,装做是天生丽质,那段时间,她们致力于交换哪里可以做全身换肤和瘦脸的问题,甚至谈到了在肚子里养蛔虫以便减肥的问题。金子每每试图和杨谈到生活问题的时候,杨总是用别的话题代过,最后总以我这么漂亮我老公当然爱我的话题收场。杨对金子若即若离可有可无,因为有那么多充当社会强者的男人是她的红颜知己。而金子对杨仿佛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却又仿佛火中取栗。 可金子和杨除此之外没有理由更加深入地交往,金子幻想用某个借口要来杨的电话,可又怕自己的电话泄露对自己会有不测,比如,常听说小姐被绑架以后就会出卖别的认识的人,找替罪羊什么的。而且,金子相当没自信没把握,杨会不会勾引老虎,可她相信老虎却是一定会上钩的,而且,那时金子在这个家里一定没有自由,如果和杨出去的次数多了,老虎一定会以各种方式见到杨,老虎一直喜欢见到女人,只有这样才能让他更兴奋而继续开足马力地工作,金子却不知道那时将情何以堪。所以,金子只能望“杨”兴叹。可怜的金子好羡慕杨的自由和自信。不过现在,金子必须既成已经离婚的事实。 那时,金子对那个古老的行业是可以理解并充满好奇的。现在,金子心里充满了仇恨以及复仇的欲望却又不知道对谁以至于毫无力气。她仇恨那些小姐和那些男人,但她不知道如果有天自己步入声色场所可以向谁发泄些什么?她惶恐不定,既没有勇气也没有方向,所以,这时的金子是危险的,她需要一个机会,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而生活仿佛桎梏在那里,时间也仿佛停滞了下来。 恍惚中的金子仿佛看见妈咪朝她走来,然后和她说着什么,然后,金子便毫无知觉了起来。 但其实,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妈咪只是见到了一个熟识的客人,绕过去寒暄说些怎么好久不来光顾之类的话。况且,金子又不是长得国色天香,即使有些悲戚她也不可能像孩子一样号啕大哭,金子没什么,什么也没有,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头顶上挑染的几丝金发看上去好像花白的头发,金子老了,心和身体。金子是女人所以也脆弱。她有的只是一颗想沉沦却找不到路径的心。 在非常时期的晚上,路上没有了那么多霓虹显得清冷异常,SARS肆虐的日子里,很多人失去了夜生活又重新回到家里,也许,可以重新体味到家的意义,在某种意义上来说,SARS让人类的人生观发生了重大的变革,也许,也挽回了很多即将分裂的家庭。 孤独的金子不知道可以去哪里,另一个家吗?那屋里还挂着红红的双喜,几年如一地散发着一种装修的味道,那条碎汉白玉铺成的小路不会在黄昏的阳光下闪光了因为蒙满了灰尘。他们还没有真正在那里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