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在那样的黑夜
在那样的黑夜,在那个时间,也许,金子是这个偌大的开发区里惟一的一个驾车人,从那里到这里,金子不知开了多久。 这里荒无人烟毫无生气,一片死寂。公司的写字楼除了一楼大堂里亮着的两盏惨淡的白光灯以外四周一片黯淡。没有电梯。朦胧的月光透过蓝色的玻璃微弱地照着盘旋的楼梯,金子几乎每走两步就得停下来一会儿,她觉得自己简直虚弱得要死。 金子就这样趴在公司某间屋子的某个角落的某台计算机的显示器前面,什么也做不了。 “啊欧。”QQ上的那只小企鹅闪呀闪的。竟有人主动和金子说话,是个络腮胡子头像的男子,叫做“大傻”的。 金子可以说不在网上聊天已经有年头了。或者说,后来金子只和女人聊天,和女人聊天的时候特意把自己变成一个成熟男子的头像,是为写小说积累素材。可事情往往事与愿违,当她变成男子头像,有女人想和她交往,可从不触及生活的实质,总是装做才女或少女的样子,让金子觉得索然无味。可当金子说明自己的来意就没人愿意理她了,没有人关心她的事业她的喜怒哀乐,没有人愿意融入她的生活当中,也没人愿意让她融入,真像姐对她说的吗?QQ仿佛是一个大垃圾堆,在这上面找吃的人都是饥不择食的。果然,仿佛没人愿意袒露真诚,仿佛只对袒露身体感兴趣。金子已经许久没有在网上认识什么人或者和人聊过天了。 只记得有一次,很久以前的事了,和老虎吵架了,无依的金子在线查找三十到四十岁之间当时在线的男子,然后让他们加入她为好友,之后,就再也没聊过了,因为,等她找到了,加入了,可以说话了,也就下班了,也就看见了老虎,也就主动自愿地到厨房做饭去了,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能让金子发生些什么,真的很难。 那些男子的头像是那个时期的产物,每天金子打开单位的电脑,QQ就自动连上,他们就早早色彩鲜艳地挂在那里了。金子多数时候是关掉QQ,也有些时候是隐身状态,这样,他们从没叨扰过她,她也没理过谁。世界很大,每个人在某种意义上来说都是沧海一粟。 “都几点了还来,睡觉去。”“大傻”说道。 “不。”金子很慢地在键盘上敲击。 “老公不管你?” “不。” “有老公吗?” “不。” “有男朋友吗?” “不。” “哦,你是女的吗?” “是。” “那为什么没男朋友?” “……” 沉默了一会儿,金子插入了一个酒杯的图案。 “哦,知道了。不说了,喝酒。” “我醉了,因为我寂寞,我寂寞,谁来安慰我,如果没有你,日子怎么过,往日的旧梦就像你的酒窝,有你也有我……”金子写道,掉下眼泪。 “这时候你还比较可爱。” “真的?” “真的。” “那你在哪里?我要找你。不论你在哪里。”金子有些醉了。 “你在哪里?”“大傻”反问。 “我在风雨里飘摇着。”金子说。 “哦,我在地狱里。” “地狱很好啊,天堂里的人们背着翅膀很辛苦地干活还要很好地对人,很累。地狱里的人骄奢淫逸,纸醉金迷,每天都在享受生活啊,活着不累。”金子继续写着。 “说对了一点,可你说为什么什么都有还很难受呢?既然不累。” “因为没有方向感也没有阳光,地狱里的人围着盛满肉汤的大锅,每人拿着一个有长柄的汤勺往自己嘴里送,而天堂里的人每人拿着汤勺往别人嘴里送,结果,地狱里的人什么都吃不到,很瘦。其实,我也身处地狱啊。和你不同,我身在阿鼻大地狱,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为什么?” “因为我有罪。” “怎么呢?” “抛弃别人,被人抛弃。” “哦,那你不能见我了。”“大傻”说道。 “知道了,被人抛弃的人没人会要。” “不是这么说,我的规矩是这样的:从不和没有老公,没有男朋友的女孩子交往。” “哦,你也不是我想见的人。” “你想见什么人呢?” “想全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想遇到可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男子。” “那估计你等到母系社会也等不到了。” “我忘记了,全天下的男人都绝情。” “也不是这么说的,我女朋友很多,可没见我忍心抛弃哪个。” “一定是被别人抛弃了,你。”金子有些愤怒。 “不是,其实,你忘记了但你知道的,男人不坏,女人不爱。” “俗。” “朴实的道理。不然,你被人抛弃为什么会难过呢?” “你不懂,你不懂,你不懂。”金子号啕大哭。 屏幕右下角的头像依然在闪烁。 过了好久,金子看到: “我当然知道,因为你一直蓄谋要抛弃别人结果反被抛弃,是吧。” “去死!” “我来地狱以前肯定是死过了数次,但我也有个要求,看你的照片行吗?” “行。”其实,金子从来不在网上传自己照片什么的,她怕被人改得面目全非或到处发散。计算机里的照片是用来托朋友做个人主页的。可今夜,金子又拿出了爱谁是谁的劲头,竟然同意了。 “大傻”很快有了反馈。“像我原来的老婆。” 有了一段时间的沉寂。金子凝视着那张照片:有着卷翘短发的侧面,眼底有爱、好奇和温柔的目光,微张的嘴唇露出漂亮的兔牙,白皙的颈项延伸着好看的曲线,被那件肩头有着白色山茶的紫色衣服衬托着,流畅迷人而缓慢地流动着。金子的温柔是天然的,都这么说。 “我有很长时间都在看你的照片。”“大傻”接着说道。 “我也是。” “这段时间很难过。” “为什么?” “不说也罢。” “说来听听吧。” “我独自一人,因为‘非典’的原因,很长时间没找过姑娘了。” “你找过小姐吗?” “有时。” “她们有差别吗?比如身体构造,比如性格,有没有你认为可以再联系的呢?因为身体感觉还是心理感觉呢?”可怜的金子,她其实太需要一个男人,心理上的,不是都说,女人哭泣的时候一定要靠在男人的肩膀上吗?不论他是谁,说了什么,她都不再挑剔,她一定要和他有话说,在这样漆黑的夜里,她也需要有人牵挂有人感知她的存在。 “算了,不告诉你,不说。” “你是不是觉得和我说话很乏味?” “有时候有点。” “……” 就这样东扯西扯地过了一夜。天亮了,她要上班了,又要面对同事们和繁重的工作,金子显得有些急躁,她不知道今天晚上怎么办,做什么。 到了午饭时间,金子依旧无精打采,依旧吃不下饭。 “你们知道吗?据说SARS的元凶是一个叫……”李副经理用力想了想然后说:“叫果子狐。” 没人理他是因为没人听见,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抢一个花卷或者盛一碗粥上,金子依然悲哀。 “我跟你说,那东西还真应该禁止养,都是瞎吃造成的,叫什么来着?”李副经理依旧很认真地说道。 “果子狐狸。”金子替他补充道,有些逗人开心之后的颓然。 可还是没人听见。 公司的午饭从不热闹,每个人都有各扫自家门前雪的味道。 象征性地吃过午饭,百无聊赖的金子只好又回到电脑旁。 “我也一个人,没有男朋友、老公和哥哥,但我很想见一个男人,本来在夜里,怕吓到你,幸好天已经亮了,没什么理由,只是一个女子的邀请。”金子竟然写下了这样的话。 “那我去接你。”“大傻”竟然没走。 “不用,告诉我你在哪里?什么时间?就可以了。” “我要去抽烟了。”“大傻”显然在逃避。 “别走,我是个还算年轻的女子,我有些漂亮也不太缺钱,不要担心什么,你不会损失什么,只是想请你吃饭,不是因为对你着迷,只是在那个时间、地点与你相遇,我掉进水里,你不会见死不救,是吗?不会给你添麻烦的。”金子心神不宁。 “昆仑大厦,‘Friday´s’,晚上七点。”“大傻”终于说话了。 今天,Friday´s显得过于冷清,偌大的厅堂里只有金子和那个叫“大傻”的男子。Friday´s是金子生平第二次来。第一次还是她尚在青春的二十一岁,那时她刚大学毕业,那时她刚当了大夫,那时她美貌善良,那时一个已婚男子请她吃饭,那时金子还没听说过“一夜情”是何谓东西,于是就没有发生这个日后变得很时髦的动作。Friday´s对金子来说仿佛总和男人有关,仿佛总蒙着面纱,仿佛总代表着暧昧不清的某些东西。 “今天你是够有面子的吧,Friday´s今天就算是我给你的包场。”“大傻”这样说道。还是因为SARS的缘故,所有人在某天里全部消失了,这个世界空空荡荡。 金子想礼貌性地笑笑,但她实在是笑不出来。一宿没睡的金子在白天里饱受煎熬。
第一部几家欢喜几家愁
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原本日趋衰落的生物制药行业如今因为SARS的肆虐开始如日中天起来,至少有几个项目是这样,人们盲目地提高着免疫力和抗病毒能力,电视里今天这药明天那药但凡有一定疗效的各类中西药药店均告售罄。所幸的是金子正好置身于这样的一个企业,这样一个整天大干快干日夜不停地生产干扰素的企业。 通常,对干扰素最简单的解释是广谱抗病毒,提高免疫力的蛋白质。因为在没有特效药针对SARS病毒的情况下,干扰素几乎成了行内人士心目中的预防或者说是救命药,甚至优于仅仅可以提高免疫力的胸腺肽。于是,不由分说,公司每人先打了几针,并且发了滴鼻剂、喷鼻剂还有眼药水等等,据说是能通过与黏膜附着阻断病毒的侵入。 干扰素在北京市场上已经脱销,平时出厂价五元每支的冻干粉针据说涨到了批发价三十元每支,还没货,而黑市的价格已经又翻了一番。金子所在的企业是负责给已具备生产资格的厂家提供质优价廉的干扰素原料的。虽然她们公司不具有生产批号也没有通过GMP认证更没有委托加工函,所以,在药品管理法的意义上来说属于非法,即使疗效确切质量合格,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会被认定为假药。 想想很是难过,难道情场失意商场就一定得意吗?在干扰素的问题上,短短一个多星期,或者说仅两三天的时间金子就已经挣了近二十万,她只是打了些电话联系了一下买卖双方,多跑了几趟,顺便还帮别人做了一下技术顾问的缘故,要知道如果原料一克的价格为五万的话,生产到成品,仅出厂价就会有六十万左右,所以,在非常时期,谁会在意涨价的问题呢,据说连药店原本打算卖半年的西洋参也在三天之内抢购一空。从没想到,自己也会有赚钱的机会。 国内许多药厂在国家特有的政策之下,即特殊时期特殊办法的报批准则之下,国家食品药品监管局药品注册司发出《关于防治传染性非典型肺炎药品快速审批有关事项的通知》,原本一个前后需要近两年申报时间的生物药品种,如今可以缩短到几个月甚至十几天,称之为“绿色通道”。所以,有很多没有这个品种的厂家都在瞄准这个市场,把握商机。毕竟,在这个行业里,金子也算摸爬滚打了近十年之久,几乎所有和分子生物学有关的上游下游的技术,包括报批的所有程序甚至是药厂的筹建、工艺设计、GMP的申报,以及国内很多热门的生物制药品种,金子都参加过相关的新药报批程序并保有资料,怎么也算半个人才了,没想到终于有一天,这些会成为赚钱的资本而不仅仅用于充实简历的方面。 回顾历史,金子的确做了太多大量而全面的工作,回头看,真的好累。原本,金子可以挣到一百万的,是做一个超级干扰素的抢报工作,这个品种国内有很少的几个厂家生产,是热门产品,在非常时期更是炙手可热,表达率和蛋白活性都比通常的干扰素高五到十倍以上。金子手里有菌种有工艺,还有相应的电子版文件,只是套用以后改改数据而已,可金子不想做,没有了家的温暖,还有什么动力去做别的呢,金子的理由很简单,她对想让她当天就签协议的老板说,她怕掉头发,怕白头发,她说我宁可参与生产没白没黑地干,也不要累心,我的心已经很累了啊。 但是,金子还是做了一件事,一件让她觉得痛快的事,一件她认为报了一箭之仇的事。李副经理曾让她复印一个实验内容并给了金子他的笔记本,金子那时就把他的笔记本全复印下来了,而那里又详细记载了干扰素的发酵及纯化工艺。而李副经理又出道于早期中国研制干扰素的单位,所以,在怎样获得纯度和收益最高的工艺方面当属权威,而向金子收购干扰素的公司又想通过绿色通道抢报干扰素,于是,金子从朋友那里要来菌种,连同工艺一起卖给了这家公司。 当时的情形可谓惊心动魄,五点十分,那家公司的班车已经在楼下等人了,而金子还在办公室和对方的两个老板交涉,而其中的一个正在看金子带来的材料,虽然,金子担心工艺的关键部分被看了去,很可能别人就不用买了,但是,还是在二十分钟以后,金子从财务那里直接拿到了现金,现金不是从银行出的,每捆都扎着皮筋,金子知道那是从自己那里收购了干扰素的原料并变成成品卖得的现金,在那个非常时期,所有与之有关的交易也都是现金往来。 金子记得非常清楚,就在五月十九号,“绿色通道”宣布关闭,距她卖出工艺的时间没几天。 整个春天,金子都很难过,她从不知道钱要怎样挥霍,她以前总习惯依从于自己的味觉,能吃到自己盼望已久的东西就是一件很令人满足的事,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快乐。后来,吃的意义逐渐演变了,和老虎在一起的日子,吃纯粹是为了填饱肚子,也不能吃辣的东西了,那种留在唇齿之间的美妙感觉慢慢减低并消失了,丧失了吃的乐趣和能品味快乐的人以后,金子不再对吃产生依恋。自从剪去了一卷长发,金子再没有老虎眼中的书卷气也就意味着再没有气质可言,于是,金子穿什么衣服都不漂亮了,直到今天,金子一直羞于照镜子,她不能直视镜中的自己。 金子没有可以一起享乐的朋友,于是,金子就不知道如何去享受生活。这样让她想到了喜欢钱的老虎,那个喜欢拿她存折的老虎,那个喜欢榨干周围所有人让人还不能拒绝的老虎,真是上天的意旨,现在你又可以拿到钱了,你却不在身边了。可她却开始做梦,梦见老虎拿了她的存折,她希望梦是真的,这样,他们又可以像一家人一样在一起了。想到这里金子的眼泪涌了上来,她深深地吸气,不去看任何人,原本她的眼里她的心里就已经容不下任何人了。
第一部当诱惑有一千种的时候(1)
金子的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栗色凌乱的卷发,森林沼泽色的纱制衬衫,绿萝花纹的黑色短毛线外衣。被泪水冲刷了一夜的眼睛看来有些忧郁的璀璨,她的无力,她的悲痛让她看起来有些病态的美。上帝仿佛总喜欢和金子开玩笑,离开了老虎的金子,不论什么时候,不论时间长短都让金子看起来有些兀自美丽的意境,现在的金子看上去有些像森林里的精灵或者是专门拯救小动物的魔力无边的仙女,可是,金子对这些却一无所知,可怜的女人,她的自信仅仅缘自于老虎的评价或取舍的眼神,而老虎则很好地控制着金子灵魂的延伸。 “是这样的,你想听吗?”金子有些质询地望着“大傻”。 “请讲。”“大傻”保持着矜持而平和的声调。男人对女人彬彬有礼的多数时候说明了怯场的可能,也就是说这个男人想在女人面前保持一种风度以便能让女人对他产生好感。可他要是知道金子是离过婚的女人他还会这么想吗?即使他也离婚过。 “很冒昧,强迫您出来,打扰了。”金子就差站起来鞠躬了,现在的金子犹若惊弓之鸟,是受宠若惊的惊,她竟然忘了男人本该尊重女性的了。曾经也是万花丛中的金子,却没做到片叶不沾身的境地。 “很喜欢听您说话。”两人你来我往的仿佛是日本偶像剧场的演出。这样一来,金子不知道下面该如何开口了。 “您工作地点离这里远吗?”还是“大傻”先开口的。 “比较远,还可以。” “在哪里?怎么来的?打车还是……”人都有好奇心,人一般也很俗。金子也有,也想问,也想炫耀自己,但她通常都会克制,她怕会引起别人的尴尬。不过,这会儿她倒又有些自卑了,她的样子难道显得很穷吗?通常都先是没有人相信她能开车,然后就是没人相信她车开得不错或者有一辆不错的车。因为她笃信曾国藩的做人准则?人在什么时候都应该保持些乡土气息。在她常常以此约束自己的时候,人们就变得不再对她肃然起敬了,她自己觉得自己随和了,于是,别人就觉得她没气质了。 “亦庄,开车。”金子显得傻里傻气,没有幽默没有智慧,别人问什么自己说什么,很是被动。不过,又不是相亲,所以,就这样吧。 “您还会开车?开得不错吧。”前半句显然是脱口而出,后半句就是为了弥补过错说得很牵强。 “……” “开什么车?”还没等金子张口,“大傻”又跟进一句,全是金子必须回答的问题,但都是又让金子显得很傻的问题。 “您开什么车?”金子认为他完全是想向自己显示财富才急于进入这样的主题的。 “你猜。” “奔驰。” “你怎么知道?”“大傻”带着明显痕迹的惊讶。 “但你知道是什么颜色的吗?”“大傻”又追问一句。 “白色。” “你怎么知道的?”“大傻”的脸上又现出惊奇的神色。 “因为花花公子都开白色的车。”金子觉得自己更傻了,现在不是在打情骂俏吧?哭丧着脸打情骂俏简直不合时宜。 “那你开什么车?”又绕回来了。 “您是做什么工作的呢?”金子想岔开话题,这样的见面和金子的想像相去甚远。 “那您做什么工作的呢?”他反问。 “您猜。”金子虽然觉得无趣,但总是有人陪她一起打发时间了,是什么人都没所谓。 “您猜我做什么?” “不猜。”金子觉得实在有些烦了,这样的男人如此之小气,又如此之乏味,而老虎呢,总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包括艳遇。想到自己的境遇不免黯然。“您不觉得您总在质问我吗?您是不是还想问我结婚了没,有小孩没?受过什么样的教育,家里有多少钱?如果没钱,您就对我不感兴趣了?” “哦,没有没有,那您问我吧。”“大傻”一点都不吃惊的样子。 “那你结婚了吗?有几次婚外情?离婚了吗?多大了?有孩子了吗?”金子问。 “你为什么问我这样的问题?”“大傻”的眼里多了些深意。 “我不回答,为什么你问的我都要回答,我就不说。”金子又在孩子气了。“你当然可以不说了,我替你说吧,你肯定心情不好。” “其实我觉得你这种人既无聊又险恶,不过,我肯定能够理解你,我相信你在网上遇到的大多数女子都不太让你满意,因为你成功得太早,你看上去三十岁上下,当然我宁可你偏大一点儿,人是有阶层的,显然,离你圈子太远的人你看着陌生或者说他们的现状是你走过的路,也许你不想回头看或者不屑一顾,但他们一定是仰视你的,因为你的现状是他们的梦想。你结婚了吗?看着不像。你对女人的要求,她们既要年轻漂亮又要受过高等教育还要有钱,否则她们就会盯着你的钱,所以你要求她们都要有男性的配偶或者单一的伴侣,至少身体上还相对干净一些。因为女人比起男人来却不可能过早地成功。我说这些并不是讨厌你或者让你觉得我有学问,因为我本来就有学问,用不着你来评价。”金子说话向来刻薄,是因为老虎说过她胆子晒干了比倭瓜还大。其实真正的原因,从前是因为金子发自内心深处的自信,对自己人品的肯定,她从不惧怕什么,现在是因为破罐破摔的道理吧。她满怀愤怒,莫名的。或者说她讨厌这样的男子。 “其实不是,我的要求很简单,女人必须要白,眼睛要大,个子要高,在没有经过充分的论证之前,我不会贸然前往,否则对她们肯定是一种伤害。” “那看来你还没伤害过谁,除了我?” “当然不是,我是一个自在惯了的人,喜欢玩,但是不喜欢责任也比较害怕麻烦,所以,一定要在某种前提下关系才可以确立,我的确没结婚,因为我是一个独身主义,我目前有的就是情人和女朋友。” “既然不缺女人,为什么男人还要去找小姐呢?” “当然不能一概而论,男人做生意需要应酬,再说感觉也不同。其实,我在这方面没有什么兴趣,如果客户有这种需要就可以,如果没有也不能那么直接,否则,对方有可能觉得你在侮辱他。” “我见过的小姐都很漂亮啊。”金子由衷地赞叹道,其实,她还是比较夸张,她的确见过很多漂亮的小姐,可是,肯定也有不漂亮的,但她都忘了。还是自卑心理所致。 “我见过的不多,因为应酬客户是去固定的几个地方,而且通常不由我来做这些事情,下面的经理去安排就好了,况且他们也不喜欢我在,我在的情况下就会从他们那里支钱。况且,我也不喜欢那种感觉,就是一排小姐进来让人挑的感觉,好像买东西似的。再说,如果说在工作或者逐渐接触的环境里认识了某个女人,然后发展成情人也许有可能,但和小姐,不大可能,我到现在也不理解那些把小姐当‘二奶’包的人。不过,可能是我实在对这些打不起精神来。有次,我喝多了,在车里睡了一宿,当时真的开不动车了,迷迷糊糊就睡着了,早上五点扫马路的吵醒了我,就这样,我老婆还审了我一个月。忘说了,我也是婚过了的人,但现在独身。” “是不是男人都要面子,如果别人都被安排了小姐,而且带进房去了,你不可能在这时候装正经,换句话说,如果真的装了也就没下文了,可当你和小姐开的房间,只有你们俩的时候,而且这种事又是很男人的事,社会公认男人不做这样的事就是变态的情况下,你会做吗?”看着“大傻”的眼神越来越游离,仿佛很困倦的样子,他不想就这件事情说得过多,而且他不想被金子引导着说话。 “你相信‘忠诚’吗?”“大傻”的眼里突然有了亮光,坐直了身体,没有任何保护地望着金子。 在那一刻,金子相信,他也是个真诚的人。“不信。”金子摇了摇头。 “我也不信。”“大傻”又重新陷落回他的椅子里去了,这个状态让金子有理由相信,如果金子说“相信”,他自会有一套关于相信的说辞,也许,他这么说是想知道金子是不是一个忠诚的人换句话说是不是一个单纯的人,然后,慢慢享用她的单纯? “为什么?” “我曾经是一个非常忠贞而且自认为非常坚定的人,我从不认为我会变节,永远不,可你不能不承认,人,是会被环境左右的,人在欲望面前是非常渺小的,我的确也有意乱情迷,欲罢不能的时候。”说到这里,他长长地舒了口气。 金子本就怀疑他前面说话的真实性,当他终于说出了真话的时候,金子又有种说不出的绝望,她不想他做这种证实。 “是啊,在一百种诱惑面前你可以抵挡,当诱惑有一千种的时候,总有一种适合你。同样也适用于别人,只不过是看大家谁花的钱多而已。” “所以我,每次和小姐开完房给她钱的时候,认为那多不值啊,我怎么就会犯这样低级的错误,怎么就会把钱给了这种人,把这钱给我老婆买点什么不好,真后悔啊。” “可你还做。” “有次我出差从外地回来,我老婆替我整理箱子,你知道我们结婚那么多年都用一种牌子的避孕套,可她在我的箱子里发现了别的牌子的避孕套,我当时真想我自己,我怎么就那么不小心,真的很懊恼。”
第一部当诱惑有一千种的时候(2)
这让金子想起了皮皮,那时,她很想回到皮皮身边去的时候,也在他的随身带的包里发现了成打的避孕套,那时,他们正在做着素式伴侣,那时,她从不去翻别人的东西,皮皮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逮个正着,那时,皮皮刚从外地回来,住在宾馆。那时,皮皮知道金子和老虎的关系,但他原谅了金子,金子挣扎着想离开老虎的桎梏和阴影,但无疑,被这件事情摧毁。金子只是惊愕,她仿佛太可以原谅皮皮,他们之间什么都是可以原谅的,只是,对于皮皮,她没有更深的了解,因为她不敢推测什么都付出以后的失去将会毁灭什么。到今天,她依然不敢推测,她知道不是谁都像自己那么痴情,还在老虎那里赖着不走。当时她很怕那是个圈套。她只能再次抓住老虎。 金子直视他的眼睛,他的眼里多了些朦胧。 “有些秘密是永远不能对家里人说的。”他说。 “不说也会知道,只是希望男人可以给家里人一个面子,只要你撒谎,只要你撒了谎,为什么连安慰的谎言都不屑去说呢?如果你是我老公,也许我会很幸福,因为我发誓,我只听花言巧语。” “有可能,我撒谎的水平肯定高于你老公。” “可我没有老公。” “为什么?” “我不想结婚是为了离婚的,那样还要办好多手续,很麻烦。如果住在一起的两个人吵了架就可以走,和好了又可以回来,多自由。”金子撒了谎。 谎言一旦开了头,你就会爱上它。你不忠贞了一次,就有了污点,而在污点面前你很容易就犯。金子的撒谎没有理由,她不喜欢眼前的这个男人,她不喜欢这样的谈话,她不想绝望一次次的被证实,她也知道自己不会和这个男人发生什么,他对你没有隐瞒的时候即是对你失去兴趣的时候。可她就是无缘由地撒了谎。 “您是做什么工作的呢?”“大傻”问。 “我是个大夫,你不信吧?”金子接着撒谎。 “不像。” “要是什么都可以看得出来,一切不都变简单了吗?那你认为我是什么?” “那倒没有,很难想像。” “那时我刚毕业的时候被分在同仁医院,然后每天都坐地铁上班,冬天的时候,新侨饭店和同仁医院中间的那条街两边的树上站满了乌鸦,黑压压地遮住了傍晚的天空,我穿着红色的大衣从树下面跑过去,是怕鸟粪拉在我漂亮的衣服上。每逢节假日,医院里发电影票,就是金伦大厦边上的电影院,我一个人走到那儿,买牛肉干,买‘天与地’蕃石榴汁,坐在电影院的最后一排。然后,偶尔去趟‘梅园’吃奶酪或者奶酪干。最喜欢崇文门菜市场,那里有忒长的羊肉串摊,可从没吃过,因为总被人挤到外面,供不应求,终于有一次我下决心等,结果等了四十五分钟,还是没等下去。春节的时候,那里卖一种四喜丸子,人们都排着长队去买。听说东单公园里有同性恋,下班的时候壮着胆子去了一回,结果什么也没看见。” 不过,金子知道,“大傻”一定认为她是个护士,的确,像金子那么漂亮的大夫太少,漂亮的通常学习不好。至少金子脸上还留有曾经漂亮的痕迹。 “有时候我路过给器械消毒的准备室,常常看见一个漂亮的护士妹妹,也许她不能算作护士,她的眼睛可大了,沉静得仿佛像湖水,特别白皙和尖尖的下颌,直挺而有点隆起的鼻梁,还有那种小小的涂了深红色口红的嘴,真的,你看她的样子,就像一只幽雅的天鹅,她真的太像天鹅了,以至于我常常去看她,但没法和她说话,因为觉得说什么话都太多余,而不是因为她会拒你于千里之外,如果我是男人,一定会,至少想娶她做老婆,不会考虑她的学历问题。那时我一直关注她的男朋友长什么样,可是,好像没有,又好像有个看上去很平庸的一个男人,天鹅妹妹好可惜啊。不知道现在回去,她还在不在那里,希望她去傍‘大款’了。” “傍大款就那么好?”“大傻”的眼里有些笑意。 “傍大款当然不好,这是我年轻时候的心态,我是替她想的,不想她浪费资源。再说,谁都想嫁个王子,以便能当上公主。” “你当上了吗?” “当上了———佣人。” “怎么说的?” “我遇到了一个钻石王老五,那时他在我们公司吃饭的时候宣布,他忙得简直得请菲佣了,一个月给开七千块钱工资专门给他洗袜子,然后做饭,收拾屋子。” “然后呢?” “然后,我就想办法接近他。” “结果呢?” “结果,我是当上了菲佣他却至今没给过我工资。” “后来呢?” “我罢工了。” “为什么呢?” “不赚钱反赔钱。” “哈哈哈哈。你也太能编了吧。” “我觉得也是,你不看看我是干嘛的?” “你干嘛的?” “我是作家啊。” “在家里坐着的吗?” “对啊,在家里坐着就收钱的啊。” “有这样的好事?” “没有,逗你玩的。” “大傻”的眼里有了更深的笑意,很有意思地看着金子。金子却一直高兴不起来,但她已经非常感激“大傻”了。至少不会让她的话题总围着悲哀的事打转,然后,一定要在谁的肩头哭泣,然后,失身。在更深层的意思上,金子可以摇晃着自己走路了,她感谢那个可以让她扔掉拐棍的人。 “我有个朋友,她人很好,在我难过的时候总会给我帮助,现在我叫她来吧。”金子就是这样,常常有些忘恩负义的嫌疑,刚刚从别人这里得到了安慰,就不再有需要了。或者说,她本不信任任何人,她常常把自己保护起来,她不做不能把握的事,就是说,其实,她是个胆小鬼。或者说,她如果变成胆小鬼,也是这个世界给了她太多的伤害。 “尊重你的意见。但要是男的我就走。” “喂?小雨吗?我在昆仑饭店的Friday's,你来吧。” 十五分钟以后,Friday's里就多了一个人。小雨风风火火地来了。 小雨是金子在美容院里认识的朋友,是她最新的也是她仅有的朋友。她们的关系很奇怪,金子大小雨很多岁,金子不显老,小雨却更显成熟,所以,从岁数上看不出什么差距。因为年龄的关系,总是有代沟的,所以,她们之间的聊天往往显得过于沉闷了些,有时候逛街的时候更是一句话也没有,她们的审美不同,喜好也不同,她们仿佛无话不谈,但不会给对方带来任何共鸣和震动或者是收获,只是简单的点头认同而已。但小雨对金子却总是随叫随到的,所以金子对小雨也只好如此,她们之间仿佛在履行着一种契约。 小雨并不是喜欢和谁都接触,金子开始接触小雨的时候也只是出于欣赏她的美丽,金子和她说话的时候,她也总是爱搭不理。后来,金子开始对她撒谎,说自己有个大款老公成天无所事事在家呆着烦的时候,小雨才开始和她亲近起来,也许因为小雨比较理解这种每天游手好闲的生活吧。 她们最初的友谊是建立在金子买的一个什么美容产品,因为用不上了,赠予了小雨,于是小雨便免费赠予了她许多味道不同的豆制品,在“城乡”那么多堆积如山的好吃的里面,小雨带着金子穿梭其间,然后找到哪是她们家自产的,哪是台湾产的,买了很多不同的味道的豆制品让金子品尝。那时金子对小雨的感觉仿佛是面对一个高山族的公主。小雨是家里的独生女,而工厂里几乎都是男性工人,小雨在家里从来都是大呼小叫的。 小雨的到来几乎使这里所有人的眼睛一亮,的确,她带来了春天的气息,挑染了几丝金色的深褐色长发随便在脑后挽了个髻,浓黑的眉毛,挺直的鼻梁,温柔的马眼睛,白里透红的皮肤,脖子上新戴的仿制钱币串成的项链竟有铜色和银色两种,白色带细彩线条纹的立领衬衫和突显曲线的水磨蓝牛仔裤,镂空花的尖头马靴。每次见到小雨,金子的眼睛总会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她,她喜欢她分明的五官和刻意的打扮。在男人面前,小雨从不会怯场,虽然金子也不会,可性质不同,金子总是观者和过客,小雨就是演员或者是主角了。 就像事先有了约定,“大傻”和小雨像熟识已久的朋友似的聊了起来,一见如故。其实,小雨和金子的心里总是有默契的,她们总是不约而同或不谋而合。 有段时间,金子曾试图进入小雨的内心,但是,无论什么话题或者什么理由都不能让小雨激动起来,金子想,也许是小雨每天的生活都一成不变?也许是因为没有自家工厂以外的工作造成的吧,不能接触什么人,于是就没什么新的生活或者话题。小雨好像不喜欢辣椒但却说喜欢,几乎每天都会跟着金子去吃水煮鱼或者是辣火锅,当金子不吃的时候她也就吃饱了,金子说什么她说什么,她不喜欢也不欣赏金子,她比较冷漠,她们在一起仿佛形影相吊,金子也搞不清到底谁是谁的影子,但这并不重要,至少小雨符合了一个好朋友的标准,只要金子要求,她就会来,填补了金子在大部分老虎夜不归宿的空白时间。虽然,她们也聊起情人这个话题,但总是三言两语,小雨至少想帮金子找个情人好让她不总那么难过。总的来说,小雨是个不错的朋友。 小雨知道关于金子的种种,其实也就是她和老虎的离婚以前的一些故事,但不知道金子已经没有婚姻了。
第一部爱情竟然是一道伤(1)
金子借故离开了他们,重新走进夜色中去了,带着满心的萧索和无聊。 “…… 爱情竟然是一道伤 我心以为地久天长 爱到最深处 心如火烫 ……” 一路上,金子脑海里都是这首歌的旋律。 金子仍然不敢回到她和老虎的那个一分两半的家里去,她知道老虎是在赶她走了,她原本是有另一个家的不是吗?因为她害怕回那个家又无力变卖它,或者说还抱有一丝期待。她只是不明不白地住在老虎的家里,不是吗?这个夜是难熬的啊。 金子又回到了公司。她是怀着满心的矛盾绕过她和老虎的家的楼下的,她故意磨蹭到天黑,想看看她从各个角度都十分熟悉的家的灯光是否亮着。可是没有,她应该知道,老虎本就不恋家的。但至少说明了一点,老虎没回家,家里就没有陌生人。即使这样,她的眼睛还是瞪大了,仔细搜索着老虎的车,也许还有她记忆里那个女人的车,京E牌照的蓝色富康。但即使没有,也不能说明老虎没去别人家。老虎对她一夜未归的行为有什么反应呢?会有什么反应呢?应该还是像从前一样漠不关心吧,然后,整夜整夜地不回。可是,金子需要时刻提醒自己,老虎已经不是她的爱人了。 和昨天相比,她变得不太爱哭了,只是心里的酸痛感挥之不去,其实,和老虎一起的日子,这种感觉就时常出现,只是,现在没有间断罢了。她怀疑自己的心脏出了毛病,心总是会扭曲成一团,让自己浑身发冷。 公司里还有别人,她不知道该怎么向人解释自己来做什么,好在没人问她,现在的社会就是如此冷漠。金子的结婚是秘密的,离婚也是秘密的,她让公司的领导替她保密,不知道是不是像电影里演的那样,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了,只有她一个人还蒙在鼓里。她让领导保密的理由很简单也很冷酷,她说我怕热闹地结婚了以后突然离婚的结局会让人议论。她仿佛天生的不言不语,一切在她看来都该是不能见光的,而她的行为,在别人看来也是冷漠而神秘的。在公司可以干什么呢?除了上网。 公司的门铃叮叮咚咚地响个不停,她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看见了匆匆走过的小麦———麦青晓,是个身材比较魁梧的男子。初期的时候,大家总管他叫麦晓青,无论在哪个公司都是如此,金子和他曾在一个公司任职,后来金子到了这里不久就推荐了他,他们不在同一个部门。 女生们看他憨态可掬的样子,喜欢调侃地叫他小青或者小倩,都很长时间了,他每次听到后都会有脸红想打人的冲动,再长一点时间以后他学会了以牙还牙。他是那种不爱说笑而且常常语出惊人的人。确切地说,他是个粗人,所以,金子更喜欢叫他小麦或者麦茬什么的。除了从外形上看,他方头方脸而且愈加有横向发展的势头以外,好在他的星眼剑眉还透出一副朝气蓬勃的学生样,不过,因为不爱说话的缘故,看上去有些内向和沉闷,通常刚开始接触的时候会让人以为他会拒人于千里之外。不过,不能不承认的是,他算是公司里长得不错的一个男子,当然,在金子见过的男人里也算是可以让女生动心的那一种。不过,不过,他在某些方面来说可不算是普通人。 金子认为她一向对人有客观的评价,她之所以推荐麦,并且在他到这个公司以后的一段时间里,金子都给别人和自己一个理由,就是小麦干活不惜力,比较憨厚朴实,虽然不爱说话,但干活踏实。虽然,金子并不喜欢他,这里所说的喜欢是指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欣赏而不是女人对男人的倾慕。 不喜欢他的理由有很多,比如说,他什么时候都是一副冷酷的样子,但只冷不酷。比如说,金子的直接领导在招聘麦的时候几乎只面试了一次就聘用了他,这完全是给金子面子。否则,就凭他的简历: 麦青晓 男 25岁 政治面目:群众 家庭关系: 父亲:皮鞋厂退休工人 母亲:无业 姐姐:待业 经历:1997-2000北京青山制药有限公司 学历:1998-2000高教自考商业经济管理学 1994-1997武汉大学生物系专科 金子看过简历,还是一张发黄的仿佛油墨印刷的纸,字迹和表格的边框都粗细不均,小麦解释说因为通知得比较急就让别人传真了一个空表然后复印了一下,他不会用计算机,而且家里也没有计算机,他的表情很不耐烦,大有一副我在原来的地儿干得好好的,瞎换什么单位的样子。 金子决心自己给他的简历润一下色,但领导要简历要得很急,金子最后补充了一句,您要看着不行就算了吧,无所谓。 没过五分钟,领导来对她说,你让他明天上午十点以前到我办公室面试一下。 见到小麦的时候,金子顿时充满了羞涩,因为,小麦穿了一条棕色的磨毛的膝盖上站直了还有俩鼓包的裤子,看上去风尘仆仆的皮鞋和黑色网眼的T恤,肩头上还有晾衣架留下的俩鼓包,左胸前还印着一只红色的小青蛙。黑色的T恤有些发灰,更是留下些汗渍的痕迹,飘荡在腰部以下。 面试什么时候结束的金子并不知道,因为小麦没再找过她或者电话通知她。只是她的领导面无表情地告诉金子他似乎还懂一点发酵,他是那个什么技校毕业的来着,好像和小吴的老婆一个学校出来的嘛。金子赶紧解释说,他是上海大学生物系的。但仿佛领导目光很游移地走开了。顺便说一句,金子所说的领导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李副经理。 金子拨通了小麦的手机。 “喂?”他仿佛很不耐烦,他总不耐烦。 “怎么样了?” “他让我下个星期来上班。” “工资多少?” “三千。” “还行啊?”金子自认为已经比他目前一千七的工资多多了。不过,本来是想招部门负责人的,要不是那样的简历或者形象恐怕工资至少要多一倍啊。 “一般吧,我要是不走,那儿也涨工资了,什么都加起来也差不多了。” “你怎么穿成这样?” “我哪样了?咳,差不多就行了,哪儿那么多事啊。”他恶声恶气地说。 “不管怎么说这也是一外企啊。”金子就是要多说一句。这就是他们的全部对话,以至于在以后金子和小麦共事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金子都不敢给小麦打手机,她不知道他的不耐烦是来自于对她的不屑还是对手机费的珍惜。 金子觉得不管怎么说小麦也应该感谢她一下嘛,至少表面不感激心里也该感激嘛。金子不自觉地就把自己的工作多少分担给了小麦一些,因为,金子是个漂亮姑娘,也是个被人宠过的姑娘,再说,和小麦又很熟悉,再说,小麦也比她小。所以,至少像配液啊去酸缸(一种装有比硫酸还强的腐蚀性液体的缸子)里捞瓶子之类的危险而又复杂的事情总是说一下就该小麦去做了。金子开始是胆怯地让他做,他没什么意见。于是,金子就开始夸他,你还是不错的,总是不辞辛苦地,让干啥就干啥……正说着,小麦的脸色就很难看,当金子支使他帮她配液的时候,小麦突然结结巴巴气愤之极地说道,你自己不会配啊我还有别的事要忙,然后梗着脖子摔门而去。金子可能也因为肾上腺素分泌的突然激增而脸红了。 不过,看来不是小麦对金子一个人有意见,他的冷漠和不耐烦的表情常常激怒金子的领导,金子常常看见领导动不动也脸红红地走来走去,看来是被小麦气坏了。领导什么也说不出来,然后反复和金子说一句话,你推荐的那个人不行,你推荐的那个人不行。金子只好用上述那些理由来解释,比如埋头苦干之类的。金子不愿意背后说人坏话的行为竟然激怒了她的领导,于是在后来的一次项目奖金分成上竟没有提金子的名字,这一切足以让细心敬业的金子名誉扫地。虽然没人告诉她,可金子还是不小心知道了,这个打击是非常的,金子的脸当下就白了,这不光叫她在公司乃至更大的领导面前都不能抬头。但她不想去理论,理论如果没有结果就只能被炒鱿鱼。于是,她便忍了。有道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金子也终于用一种让人致命,听了当场会休克的方式报了仇。不过,小麦不知道金子成了他的替罪羊,而且至今也不知道他的到来让金子最终成了一个复仇者。 金子本该知道一个最简单的道理的,在新的单位要重新做人,当引入了过多知道你过去的人难免会生出许多枝节,况且,她和麦的关系本就那么回事。其实,金子自己都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想到了麦。其实,在她潜意识里有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就是麦曾经是她过去的男友皮皮的直接手下,闲暇的时候他们常在一起交杯换盏称兄道弟,在人与人的关系越来越冷漠的今天,你只好自己保有你自己的回忆了。麦这样的人在某种程度上有些天然的忘恩负义以及缺乏对是非正确的认知的态度,金子不是不知道,可是,她似乎认为这样的方式总可以让她想起从前,想起从前的青春、快乐、美好和伤痛,只有这样,似乎才可以和过去的一切保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然后用接受惩罚的心来承受现在的折磨。否则,她不认为她还有什么理由活下去,活下去的惟一理由就是惩罚还没完,即使和老虎复合,也只说明新的惩罚又再度开始。一晃,麦已经在这里工作两年了。 小麦正在金子前方的椅子里痛快地吃着盒饭,他不知道看没看见金子,他在公司一贯是独来独往,不给看上他的女同事留一点遐想的空间,他总是在早上第一个到,然后默默地做这做那,都是皱着眉头而急速的,在某次和金子的交流当中他还以为他那是雷厉风行呢。远看的时候以为浓眉大眼,近看的时候眉毛其实是纷乱的,是眉心连成片的鬼眉,眼睛不大,只是睫毛黑而已。听说,对眉毛相连的人是应该保持距离的,因为这种人都是小心眼儿或者报复心重,这不是金子说的,这是一部叫《狼人》的恐怖片里说的。金子相信,他即使看见了她也不会问她吃没吃饭一类的话,他看见金子的时候只是会那么瞟一眼然后又埋头吃。要想让他说话,每次都得金子先说个四五句。 “好吃吗?”金子问他。 “不好吃。”他头也没抬,他也不问问金子为什么会来或者为什么不走的话。 “不好吃还吃那么香。” “凑合吃呗。” “怎么样?还忙着那?”金子知道他已经接到昼夜加班的通知了。 “不忙怎么着?” “那咱俩打乒乓球吧。” “等我吃完了的。” “让我吃两口。” 麦就让开。可金子并没吃,她这么做仿佛是要证明什么似的。 因为麦想得少,所以,金子说什么通常他还是答应的,算是比较好说话。金子和麦的关系很特殊,至少同事之间是这么认为的,至于他们怎么想,金子不得而知,但金子想,要是大家都了解麦的话至少不会想他们是男女之间的关系了,但麦除了在单位和金子说些话以外几乎没任何可以说话的可能,用他自己的话说,只有和洗刷工说话好像显得很轻松说什么都没障碍似的。 其实,金子是不会打乒乓球的,因为,那时当乒乓球运动开始在北京的大地上方兴未艾的时候,金子还小,大概还在上小学一年级,因为这样的缘故,金子打球的水平几乎为零。 从金子往下加上麦和另外两个年纪更轻的女同事,除了一个老在业余时间练乒乓球的,大家的水平都差不多。但金子不常去打,她也总是独来独往的,所以,刚开始练球时的热情就逐渐减低了,于是水平也就回退了。金子想,要不是生活上的变化,人总是习惯一成不变的,也许,她就会那样上班回家然后中午和大家一起吃午饭然后一起玩耍?她甚至还想到在老虎新盖的厂房里安一个乒乓球案子,然后在业余时间练习,然后把他们打个落花流水,但这一切都好像不曾发生过似的。 金子重新拿起球拍的时候,是不是多少可以证明金子可以正视过去了呢?也许吧,至少,金子想起小雨的时候或者想起麦的时候她还勉强算是有朋友的,可每每遇到困苦,她常常苦思冥想也想不起她有什么朋友的。由此,金子得到了结论:朋友也就那么回事。其实,她忘了,她忘了她有过朋友的滋味。 麦还是那样,比如,经常在金子面前炫耀他的球技,一边还大叫着:正手、反手、高抛球、削球……看得出,那些都是他自己发明的。比如他在发他所谓的反手球的时候吧,他先用正手的姿态,然后突然就用了反手,球就一路蹦跳着越过球网朝边上飞去,然后麦的眼睛在眼镜片后面闪烁着带些阴森的仿佛有些见不得人的目光,他似乎认为这样的表情搭配这样的发球简直太一致了,然后在金子惊讶和迁怒的表情中发出爽朗的大笑。之后,他就频繁地扣球,不是经常出界,就是经常扣在金子脸上,在金子惊恐的目光下发出爽朗的笑声,脸也兴奋地红了起来。金子打得本来不好,只能打些和平球之类的,现在就更加有点儿破罐破摔的意味了,她也使劲儿回击,麦也一个劲儿地拣球,有时甚至是落在金子这边的球,金子不拣,一直踢到麦那边去,麦也没有介意,只是后来金子一个完美的扣球,麦用了一个骑马蹲裆的姿势大力挽回,结果却使得球反弹到了麦的眼镜上发出清脆的“呸”的声音,金子笑了起来,抑制不住地笑了起来,以至于蹲在了地上,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麦的脸又红了,氤氲着吓人的气氛,拣了球,疾步而发狠地走了过来,趁金子蹲在地上的工夫,发了个高抛球,球跃过网的这边又旋转着回到了网的那边,金子费力地爬在案子上去接,大概是走光了吧,麦又发出了爽朗的笑声,得意之外还夹杂了些许邪恶的味道。只有这样,金子和麦之间的交流才能进行下去。 麦有时候也会莫名其妙地生气,但金子要是看出他生气了,就会用别的方式岔开去,主动找到别的话题,几句以后,麦就又不计前嫌了。金子和麦之间的默契缘自于一种天然的含混不清的方式。 什么都有结束的时候,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打球也是如此,打球的结束是伴随着金子一阵阵袭来的胃痛和明显慢下了的脚步和语速,她真的感到了一种疲累,那种一直下坠的疲惫感正从她的四肢蔓延到她的心里。就好像怀着心事喝酒的人容易喝醉一样。 “你看你老跳,我都不动。”金子面无表情地说着,每每发球,麦总习惯在使劲的时候扬起右脚,然后就是夸张地跳着蹿过去接打在左边或者右边的球,看上去有点儿像跳远似的。 “那你也跳。” “不跳,你让我跳我就跳了?你是谁呀?”金子还是无力地说。“再说跳起来老漏球。” 麦又发出爽朗的笑声。 “不打了。”她说。“你请我喝水吧。” “那哪儿有卖的?”麦还是保持清脆而中等的语速还有属于他自己的不耐烦的特色。 “楼下有自动售卖机。”金子相信麦每天匆匆路过目不斜视的样子是不会看到这种东西的,金子甚至有理由怀疑即使麦看见了也会不认识那是什么东西,除非是安全套自动售卖机,这样的话,她也可以想像麦脸红红地从那前面溜过,看四下没人的时候仔细瞥上两眼。 在试过两次以后,售卖机终于吞掉了麦的纸币,在这个过程里,金子一直紧张地盯着麦的脸,生怕他又生气了。但还好,麦只是脸红了一下随即又白了。但是,自售卖机吞下纸币以后,听见了一阵声音,不见有什么东西滚出来。麦和金子都安静地等了几秒钟,金子宁可相信这是大战爆发前夕的寂静。麦先是蹲在那里又抠又弄,接着就是又踢又砸。这让金子实在太难过了,站在那里无所适从。